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學第一天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萬 字
聽到夢境彼方響起的聲音,令我從一片黑暗的房間裏醒來。
事先設定的鬧鐘在響。我連忙按掉,並且點亮房間的燈。
伸出被窩的手感覺好冷。隆冬的上午四點。離日出還有兩小時以上。
但是七點要在成田機場集合。
五點不出家門會來不及。
可是,好冷。
反正時間還算充裕,慢慢來也沒關係吧……呼。
有人敲門。老爸的「起牀了嗎」讓我頓時驚醒。
好險,差點就要睡回籠覺了。
我應了一聲:「醒了!」
然後匆匆忙忙地開始換衣服。
爲了洗臉而衝進洗手間時,差點撞上綾瀨同學。
她已經連妝都化好了。不愧是綾瀨同學。我們互道早安之後便錯身而過。
我用五分鐘搞定刷牙洗臉。
坐到餐桌前時正好四點半。看來趕得上。
到家不久的亞季子小姐已爲我們準備好早餐,她連衣服都還沒換。
「媽媽,妳不睡覺沒關係嗎?」
亞季子小姐笑着回答綾瀨同學。
「沒問題。送你們出門之後我再好好睡一覺。重點是,接下來會有三天見不到你們,我就是爲了送你們才早點回來的呀~」
說完,她就把桌上的大盤子推向我們。盤裏擺了快十個外面包有海苔的飯糰。
我再次對起飛感到恐懼。要不要乾脆閉上眼睛睡覺呢?
「一旦習慣,就會覺得飛機起飛都差不多。窗外景色無論成田還是羽田都沒什麼兩樣。」
目標是搭上五點半離開澀谷站的山手線外環。
丸。他注意到我走近,向我招了招手。
「淺村,你這種形容很有趣耶。」
知道和吉田同組之後,彼此交談的機會增加,因此讓我發現一件事。
離起飛還有一小時。
像那種結局大翻盤或給人驚喜的作品,只有第一次會感受到衝擊。
對我來說,反倒是不太能理解譬喻的吉田比較特殊……我在他眼裏想必也差不多吧。無論如何,雖然平常彼此沒怎麼接觸,不過機會難得,我想多和比較不熟悉的人交談。相較於在國外和外國人交談,這麼做的門檻顯然低得多。
說出這番感想後,吉田很感興趣地問:
丸和讀賣前輩這種稱得上朋友的人,一個個都比我來得愛賣弄知識,自然而然就會有些類似的對話。成爲義妹的綾瀨同學雖然不太擅長國語,但是真要說起來她算是傾向邏輯性思考的人,說話的方式、內容都和我比較接近。
雖然被發現也無妨,卻也沒必要主動公開。
水星高中二年級按照班級排成縱隊,隊伍尾端有個身形壯碩的男生。
我和綾瀨同學點頭。
有點可怕。
「居然是蛋糕,你餓啦?」
「這樣多可惜。既然是第一次有機會目睹,看了纔不會後悔。」
我心想,這也太曖昧了吧。接着我就發現,將事物粗略地劃分爲同一類而不再去關注,正是所謂的「習慣」。
「來。我做成飯糰,讓你們可以簡單地用手拿着喫。配菜全都包在裏面。味噌湯這就端來。」
我和綾瀨同學異口同聲道謝,然後同時開動。
找了各式各樣的藉口之後,我終究心不甘情不願地選擇對抗恐懼,望向窗外。
我們讓隨身行李通過X光檢查,自己也走過金屬偵測器。脫鞋有點麻煩。這對於想穿着長筒靴出國的人來說不是很頭痛嗎?雖然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穿那種鞋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去爲別人擔心呢?
「早安,丸。」
即使如此,人依舊會漸漸對變化失去反應,認爲這個和那個到頭來還不是一樣,那麼還是重視「第一次」比較好。
「趕得上嗎?」
看來,一般而言不太會在對話中使用譬喻。
「來得及嗎?」
電車駛入機場站。
「不知道耶。以機場爲舞臺的電影?」
物品轉移完畢之後,我拜託丸幫忙把包包放進上方置物櫃。
什麼跟什麼啊?
「會嗎?我自己覺得很普通啊。」
綾瀨同學的背影遠去。
「謝謝。」
只要更爲祕密的關係沒有穿幫就好。
巨大的鐵製機身──這東西真的能飛上天嗎?
丸戳戳我的肩膀。
之所以沒像平常那樣錯開時間假裝彼此無關,一方面是第一次出國旅行顧不了那麼多,另一方面大概是我們覺得讓人家知道是兄妹也無所謂了。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別急啊。」「路上小心喔~」的聲音,送我們進了電梯。
機內廣播響起,終於要起飛了。
「我想,應該沒問題。」
水星高中二年級開始往登機門移動。人數衆多,所以步調緩慢。
我再次意識到,這次旅行讓自己變得有多麼神經質。唉,畢竟是第一次出國旅行嘛,而且要搭飛機。
「好一個詩人。所以說,你剛剛有看到?」
「拜託別提這個。」
「淺村,你居然不懂夜晚的機場有多美?飛機在地面兩排有如耶誕燈飾的跑道燈之間奔馳,機鼻逐漸拉高。起飛後,機翼燈與尾燈交織而成的光點,漸漸消失在虛空中。如此美景,就在我們面前上演啊。」
接着坐到自己的位置,把斜揹包擺在腿上。
我喘了口氣,往後倒在座椅上,看向窗外並豎起耳朵。
「機師發生意外無法駕駛飛機導致差點墜機的電影。」
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緩步跟在後頭。
「是這樣嗎?」
我們推着行李箱趕往集合地點。一次又一次搭上漫長的電扶梯,雙腳蹬着反射白光的地板,前往指定的團體候機室。
聽到我這麼回答,丸便指向團體候機室外面。
走在旁邊的男生──這次校外教學和我同組的班上同學之一吉田說道,於是我反射性地往牆上的玻璃窗看去。
聽到丸這麼說,我抬頭一看,發現座位上方能放東西。不是電車那種鋼管組成的架子,而是有門的櫃子。拿出來很麻煩那種。是不是爲了避免東西在飛機搖晃時掉下來啊?
對於綾瀨同學的問題,我一邊用手機確認時間一邊回答。
「真的好大啊~」
「想像而已啦。它帶來的規模感大概就是這樣吧。」
在下降的電梯裏,我和綾瀨同學鬆了口氣。
辦完報到手續時,機場時鐘指着八點。
「搖晃程度會嚴重到掉下來嗎?」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我連忙搖頭把它甩開。
途中只需要在日暮裏轉車一次,如果沒有誤點,理論上六點四十分左右就會抵達成田機場的第二航廈。集合時間是七點,來得及……應該吧。
麻煩不要在搭飛機之前談這種話題。
現在連天都還沒亮,電車裏空空蕩蕩。
「喂,東西拿來,我幫你放上去。」
混在同學們喧鬧聲裏頭那不絕於耳的低吟,大概是引擎聲吧。好大一架飛機,卻感覺一直晃個不停。能讓這麼大的鐵塊搖成這副德行,力道應該相當強。
大嚼飯糰、喝味噌湯。
實際上,應該每次都有些不同纔對。氣氛也好、景色也好、體驗也好,早晨起飛有早晨的味道,夜間降落有夜間的氣氛。像今天這樣在晴朗的天空下起飛,和在惡劣天候下勉強起飛,想來也不會一樣。
提早起牀的老爸,打着呵欠坐到對面。
「我覺得時間還綽綽有餘啊。」
「你在講什麼啊?你知道自己錯過多少飛機起飛嗎?」
我排到他後面,向他搭話。
「行李好像是放在上面。」
在那之後,我們先聽了擔任學年主任的教師再三宣導注意事項,才終於能夠開始登機。先是通過近年變得嚴格的檢疫,然後跟着隊伍在機場內移動,託運檢查完畢的大型行李。東西要到了當地才能領取。
我看向機內顯示的時間。飛機離地至少還要等十五分鐘。時間這麼長,趁着現在睡眠不足或許真睡得着。
今天日出約在六點半左右。換句話說從天亮算起已經過了九十分鐘,外面的景色清晰可見。
這倒是沒錯。
不僅如此,就連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變,觀察周遭的角度也會逐漸有所變化。照理說每次應該都有所不同。
旅遊指南上面有寫,觀光時空出雙手比較方便。我原本打算到飯店再把東西裝進去的。
「謝謝媽媽。」
「勸你還是珍惜所謂的『第一次』比較好。無論動畫或小說,都是這樣吧?」
來到能遠遠望見一羣人穿着熟悉制服的地方,我們便分頭行動。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正好五點。要趕上應該綽綽有餘。
飛機在地面緩緩移動的模樣,讓我有種異樣感。
「我在排隊所以沒看。」
大玻璃窗彼方就是跑道。
我從斜揹包裏拿出手機,把這些念頭告訴丸。
我把隨身物品改放到斜揹包裏。這麼一來,飛行期間應該用不着開置物櫃吧。我環顧四周,看見不少人做一樣的事。
希望不會碰上行李遺失的意外。
「也有些情況是看了才後悔吧。」
我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澀谷站,在電車裏看向彼此。
被機場撩撥心絃的丸,顯得很興奮。
我和綾瀨同學並肩坐下,身體因透過軌道傳來的震動而搖晃。
飛行期間他們會讓我打開置物櫃嗎?感覺不行。我想把手機、暈機藥等可能會需要的東西留在手邊……啊,對喔。
我們喫完早飯、再度檢查行李,隨口說聲「我出門了」便衝出家門。
近距離所見的飛機,即使外型和想像中一致,依舊會令人覺得規模截然不同。這點確實和丸說的一樣。就是大。在機身底下走動的作業員,看起來就像圍着蛋糕的螞蟻。
「喔!你還真慢啊。」
「天才剛亮,到底要看什麼啊?」
「我覺得是。」
會像這樣找藉口一起行動,或許可以表示我們此時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話說回來,你知道『國際機場1975』這部電影嗎?」
「抱歉,丸,等我一下。」
有斜揹包能用。
不過,我們確實是朝飛機的方向走。照理說綾瀨同學應該也在這個制服集團的某處,然而彼此不同班,要找到她實在很難。
我的座位比機翼來得後面一點,所以不容易看見前方有什麼東西,不過反正飛機窗戶很小,如果不把臉貼上去,看見的景色不會有兩樣。
起步和汽車沒太大差別。
只不過視線壓倒性地高而已。
假如眺望遠方的森林和建築,恐怕連速度都難以體會。飛機離地時的速度好像大約每小時三百公里,換句話說這個龐然大物的速度和新幹線差不多,但我倒是感覺不……
嗚,我整個人被壓到座位上。
喔、喔喔……加速了?想到這裏我看向窗外,地面流逝的速度顯然不一樣。
好快好快。柏油路面宛如液體般流向後方。
腦袋被按在頭枕上,同時外面的景象開始傾斜。
機鼻上揚。
窗外已經有一半以上是藍天。
我的背深深陷進座椅之中。啊,如果搭乘火箭,大概能感受到比此刻還要強上好幾倍的G力吧──就在我體會到科幻作品登場人物的心情時,飛機離地。
「下面很壯觀喔。」
「下面?」
聽到坐在後面的吉田這句話,我將目光投向窗戶右邊角落那片愈來愈小的地面風景。
我差點叫出聲來。
跑道周圍的田埂、建築,已經小到無法分辨。森林成了一團團的林木集合體,宛如花椰菜一般。建築物與其說是積木,不如說更像鋪在道路這個框框裏頭的磁磚,失去了立體感。
就在我屏息觀看這一切時,地面愈來愈遠。
小路失去蹤跡,唯有寬闊的幹道像血管、葉脈那般留下。
視野突然變成一片白。
我這才發現飛機已入雲裏。
「你在講什麼啊,淺村?」
丸無奈地說道,吉田則是陪笑敷衍。
「嗯,反正時間沒剩下多少,或許比去別處亂晃來得好。」
下午三點。咦?出發是九點……所以只過了六小時?我起先感到疑惑,不過很快就發現是怎麼回事,因爲我把時鐘調成新加坡時間了。
不過,居然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眼睛所見範圍最多的感覺是英文,再來應該是中文。這兩種之所以特別顯眼,想來主因在於這裏是國際機場,但或許也和新加坡官方語言是英語、馬來語、華語、坦米爾語有關。唉,英文字母與漢字以外的文字對我來說都太過陌生,出現在視野裏我也認不得就是了。
然而放眼望去,我卻找不到日文的蹤跡。
和同組的三個女生會合後,我們坐上巴士。
東方的天空已漸漸轉爲藍色。
於是我們轉移陣地,打算參觀博物館的中庭。
「你睡得很熟啊。」
對方卻以流暢的日語這麼說道,並開始爲我們介紹。
新加坡和日本有一小時的時差。
放下行李,只把必要的隨身物品挪到小型斜揹包裏。
到了入口,我們和其他組排在一起。
原本刺人的陽光也變得弱了些,但是氣溫依然偏高,走一走就開始冒汗。溼度很高,不過應該沒日本那麼令人難受。
「大家好。各位是來自日本的學生對吧?我姓王,接下來將由我爲你們導覽,請多指教。」
遠方景色消失在灰色之中,就連近在咫尺的機翼也若隱若現。飛機劃霧前行,持續了數分鐘之後,便像跳出水面似的脫離雲層。
飛機衝向藍天,我從窗戶往下望去,能看見那條特徵明顯的太平洋海岸線。
至於我,早在抵達機場的時候就已搞定。新加坡有政府免費提供的Wi─Fi服務,似乎在大多數的公共設施都能利用,所以我們這種旅客應該早早設定。
我們抵達飯店房間。
「記得註冊免費Wi─Fi喔。」
「該怎麼講,有種總算到了國外的感覺。」
「地圖……真的是地圖啊。」
「我明明就說了旅遊手冊要先讀過吧?」
我贊同丸的看法,但如果只是這樣,應該還不至於讓人太驚訝。
聽到丸這麼說,吉田慌慌張張地問要怎麼做。
「這裏……是新加坡吧?」
若在日本,此刻已是傍晚時分,不過新加坡今天的日落要等到下午七點二十分左右,所以天還很亮。
這明明是肺腑之言,丸卻給了個奇怪的表情。
這確實是第一次見到的壯麗美景。
如果真如他所說,代表我在飛機上的時間差不多都在睡覺。記得飛行時間應該是七小時左右。這麼說來,我不記得自己有喫到午飯。有點可惜啊。
眼前是一望無垠的藍。
「這個嘛,我在搭我老爸的車時經常這樣,算不上什麼吧。他總是生氣地說,不要在副駕駛座睡覺,因爲會害司機也想睡。」
剛送走前一批觀光客的導遊先生,笑着朝我們走來。
嗯。這個嘛,的確該感謝丸。只不過──
丸傻眼地說道。
丸說道,女生們表示想過去看看。
得到丸組長的許可,我們便擠進人羣裏。
窗上映出丸揚起嘴角的模樣。
日本已經下午四點,即將傍晚。不過,飛機是往西飛,所以這裏還保有充足的陽光。
想來會是英語導覽,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謝啦。」
「要是地圖沒有反映地形,那我們該相信什麼纔好?」
有羣人聚集在博物館入口處步道與草地的分界處。
「歷史畫廊下午六點閉館,就從那裏開始參觀吧。」
丸這句話,讓我們走向歷史展覽區。
頂多就是從大玻璃窗外的風景感受到陽光強了點吧。
我看向手機的時鐘。
據說每個國家都有該國特有的氣味。
「真虧你能一睡七小時。」
安全帶已經能解開,於是我略微起身打量周遭。
我們與啓程時相反,先在樟宜機場候機室整隊,然後在班導師帶領下往飯店移動。(順帶一提,托運行李沒有丟失,所有人都順利領到了。)
在組長丸的催促之下,我們來到大廳。先找到水星高中二年級,接着找到自己的班級,然後按照組別排好。
真希望飛機不要有事沒事就晃一下。
在人羣中心,一名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摺疊椅上唱歌。從吉他上伸出來的電線,透過小型音箱連到喇叭。
我們選的是「新加坡國家博物館」。
「不管怎麼想,他的日語都比我們的英語來得好啊。」
聽到丸這麼一說,我才總算有了實感。成田機場同樣有多種不同語言的導覽,令人感受不到國界之分,有種「真不愧是國際機場」的感覺……但不至於看不到日文。
教師們再三叮嚀我們別忘了飯店的晚餐時段,要我們嚴格遵守回飯店的時間。
不過,外國人無法分辨初次造訪的國家是什麼氣味,只能感受到和母國有些不一樣。而且,嗅覺是五感裏適應最快的感覺器官,轉眼間就會習慣這股氣味,此後便不會再去注意。
「你在講什麼啊,淺村?」
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又在感受到衝擊的同時被丸叫醒。
回過神時,飛機已經着陸,正在跑道上慢吞吞地轉向。
空服員站在登機門旁目送旅客離去。我們向對方道謝,並且往機場移動。
真慶幸能有這樣的體驗。
「應該是街頭表演。」
從茨城到千葉的列島輪廓、東側以犬吠埼爲頂點的凸出地形,這些只在地圖上見過的景色,全都一目瞭然。
我們好奇地往那邊走去,便聽到人羣彼端傳來歌聲。
大家都在準備下機。座位靠走道的同學已經站起身,要把置物櫃的隨身行李拿下來。
如果沒記錯,新加坡的二月,最高氣溫可以超過30度。
「好啦,差不多該走嘍,吉田、淺村。」
「可是……」
「拿去吧,丸、淺村,你們的。」
我們從機場搭乘巴士,車子沿着海岸行駛了約二十分鐘。
我們一直待到畫廊閉館爲止,此時離搭車回飯店還有約十五分鐘的空檔。
我們在當地時間下午三點抵達。這座迎接我們的機場,和我們起飛的成田機場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呢?
搭乘巴士到達該地點之後,則會讓學生們半自主地遊覽,到了集合時間再以專車送回飯店。
斜度雖然已經趨緩,飛機卻還在上升。
剛剛爲我們介紹完畢的青年導遊,面對下一批看似來自中國的學生時,居然改用華語導覽。這下子,就連丸也不禁表示讚歎。那位導遊先生究竟會說幾國語言啊?
「我睡了那麼久?」
「我的意思是,有些東西沒經歷過很難體會那種感覺。」
到了走下巴士往飯店移動的那一刻,我才總算能好好呼吸外面的空氣。
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
最後抵達的飯店,是分成兩棟的大型建築,男生和女生分別住進不同棟。一間房住三個人。我、丸、吉田一間。分組基本上男女各三,也是因爲能對應飯店的房間分配。
啊──
抵達門口時,已經是下午五點。
「看不到日語吧?」
「很不錯的經驗對吧?」
「嗯,確實。要是沒看到可就虧大了。」
我們接過同學幫忙拿下來的運動揹包。
「安全帶一直系着,你不會覺得很難受嗎?」
也不知道這羣興奮的學生裏有幾個人把話聽進去,不過手冊上有時間表,想來不會有問題。大概吧。
「唉呀,你看,形狀真的和地圖上一樣耶。」
好比說,長年旅居海外的人回日本,似乎能感受到醬油和味噌的氣味。
雖然隔着厚厚的機窗看不出陽光有多強,不過我們是從隆冬的日本來到此地,或許會覺得很熱。
「喔。」
同組的女生們討論起該擦什麼防曬霜比較好。
這麼說來,正月那趟旅行途中,亞季子小姐好像一直都在陪老爸說話。那樣算不算是對老爸的體貼啊?
從有空調的飛機移動到有空調的機場設施那一瞬間,其實我看不出來兩者有什麼差別。站在漂亮的現代大廈裏,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來到國外。
這間博物館是堂皇富麗的兩層樓西式建築,中央棟有個半球型屋頂。會是星象儀或天文臺嗎?還是單純設計成那種形狀?
而且,第一天的活動並不是完全以小組爲單位,要從校方事先挑的三個目的地之中選一個。目的地是半固定,所以有專車接送。
類似「現在纔有啊?」那樣。
女子腳下襬了個裝零錢的盒子,裏頭放着不少硬幣、紙鈔。
「好好聽的聲音……」
「是個美人耶~」
即使沒聽到女生們的悄悄話,我也會有同樣的意見。金色長髮配上眼角微微揚起的黑眸,從五官看來是南亞血統。曬成褐色的肌膚顯得很健康,能感受到一股會讓同性崇拜的堅強。她唱的歌好像是英語。
而且感覺在哪裏聽過。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拿木吉他彈唱S&G,真不知道她是在迎合大衆口味還是走自己的路。嗯,熟悉的歌曲比較容易吸引到客人吧?」
丸小聲說道。
「你認得這首歌?」
「很有名喔。照理說淺村你應該也聽過。這首是賽門與葛芬柯的『老鷹之歌』。原本是南美的民謠,在日本有些學校會在放學時播放。」
丸的宅知識有時連些奇怪的地方都能顧到,不能小看。
總之,我現在知道那是南美民謠了。
這位女歌手唱起歌來中氣十足,沒有走音。就連我這個音樂外行人也聽得出她唱得很好。
她就這麼唱完了整首歌。
下一首曲風一轉,變成快歌。
「這首你也認得?」
「不知道。我想,應該是這裏的音樂吧?」
「這裏」指的是新加坡。
這首歌與其說是流行歌,倒不如說同樣有種民謠味。女子激昂的歌聲令人爲之折服。很適合用「洋溢着生命力」來形容。
在吉他上來回的手,動作也比方纔更爲激烈。
「原來如此。先用有名的歌曲吸引客人,然後才唱出真正要讓人聽的歌啊。」
掌聲響起,不少聽衆將硬幣、紙鈔丟進盒子裏。儘管對網路歌手打賞的文化正在蓬勃發展,但這種流傳已久的舊文化並未消失。
丸眯起眼睛,輕聲嘀咕。大概是名字吧。
我甩甩頭拋開冒出來的妄想,回顧今天的事。
他們拿着袋子走過來,把買的零食倒在桌上。
匆忙的一天。
雖說趁着家人在睡覺做這種事讓我有點心虛,不過光是想到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碰不到對方,就讓我們難以忍耐。
聽到我倉促間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丸一臉疑惑。
這些東西,在我腦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所謂的熱帶風情吧。
還有手機之類的。
即使如此──我依舊覺得,校外教學要去那裏,一個世代應該不夠。儘管它是離地球最近的天體,而且常在科幻小說裏登場。
丸這幾句話講得像個軍師一樣。
還是說,就連這種空想都會輕易實現,將來能對自己的孩子說「我們小時候」這種話呢?
丸和吉田有些興奮地講起異國飯店探險的經過,我就這麼失去了把心思放到手機上的機會。
熱帶水果種類繁多。有很多顏色鮮豔而且日本很少見的水果,雖然芒果倒是已經看多了。飯店裏有Wi─Fi,所以我邊查邊拿。
擔任學年主任的教師朗聲說道。
「唱歌的人?」
從明天起,就不再是今天這樣由校方安排的半固定行程。由於學生們各自分組行動,所以教師們要提醒的也比較多。
我輕觸LINE的圖示,啓動App。
「不,回來的是我們吧。」
呃,可是啊,因爲這樣就不傳訊息也不太對。
今天早上在機場分開後,我和綾瀨同學再也沒碰上。彼此不同班,所以就算身在同一個地點也離得很遠。而且見不到面。
可是啊……奈良坂同學和她同房耶。
在那之前還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多。
我順着丸的視線看去,發現女子身旁有個看板,上端貼着疑似身分證的東西。證件上好像還寫了名字,不過字母那麼小,真虧他看得清楚呢。
「淺村你該一起來的。這裏的便利商店啊,很有意思喔!」
我看向自己的手機。
至於路上行駛的汽車、現代建築、電器、淋浴設備等,則又看不出和日本有什麼差別了。
比國外還要更遠──
透過Wi─Fi連線不會收到昂貴的賬單,於是我思考是否該傳個訊息給她。不過,說不定綾瀨同學正在和同房的奈良坂同學聊天。
我甚至能在腦中播放那個聲音。
然後點擊聊天對象一覽裏某個熟悉的圖示。看着出發前互傳的簡短訊息,我不禁想,這時候綾瀨同學在做什麼呢?
「各位,請你們邊喫邊聽。我現在重複一次注意事項──」
就在我的手指準備滑向第一個字時,門把轉動聲響起,運動社團的大嗓門喊着:「回來嘍~!」丸和吉田走進房間,嚇了我一跳。
光是看不見那張熟悉的臉,就讓人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要說和日本有什麼不一樣,大概是生長的植物吧。花的顏色與形狀、葉子的茂密程度、樹木的枝椏等,和日本見慣的景色有些難以形容的差異。
「是啊,回來了。」
到了再下一個世代──我們的孩子那個世代,校外教學的地點會變得更遠?
在異國的探險,居然是去世界各地都有的便利商店。
「我……我回來啦。」
「抱歉講錯了。你們回來啦。」
雖然還想再聽一下,但巴士發車時間快到了,於是我們離開人羣回到停車場。
我們回到飯店時,東方天空已經徹底染藍。
可能是因爲日落較晚吧,街上的燈光大多都還亮着。
「嗯,雖然沒辦法肯定。」
雖然是自助式又有日本料理,不過機會難得,所以我試着選些沒喫過的菜色。
『接下來的四天,我們說不定完全沒辦法碰面。所以……那個……』
熄燈前這段時間,丸和吉田跑去探索飯店了。不愧是運動社團的人,體力果然不一樣。
我有點累,所以留在房間裏。
喫完晚餐,我回到房間並洗了澡,接下來只剩就寢。
LINE的圖示映入眼簾。
「……這個日本也有賣吧?」
吉田說着就舉起塑膠袋。
包含第一次的搭飛機體驗在內,我碰上了許多新鮮事,還有些新發現和值得讓人深思之處。雖然都是一大羣人在交通工具和建築物之間來回,實在算不上有接觸到新加坡這個國家就是了。
晚餐在四樓的餐廳。
「有些不一樣喔。」
要是特別的來訊通知聲在談話時響起,可能會引人注目。不,想太多了。畢竟也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不過就是聊天對象的手機響一聲罷了,會特別去問傳訊的人是誰嗎?
「梅莉莎……嗎?」
俯瞰所見的景色明明和日本都會差異不大,此刻我卻真的身處異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些水果,是否有一天會在日本變得隨處可見呢?
「不,那個未免太小了。我想大概是街頭表演需要的許可證吧。表演時如果不像這樣把許可證放在顯眼處,會被警察逮捕。那玩意兒下面也有名字吧?」
「感覺很有可能……」
「這也就是說……」
於是到了熄燈時間──校外教學第一天就此結束。
奈良坂同學雖然愛開玩笑,但也不至於讓對方因此難過纔對。既然如此,這個時候就該──
不,重點是我自己想聽她的聲音。如果聽不到她的聲音,至少也要有些文字上的互動。白天和大家一起鬧的時候可以不去想,孤身一人時這股思念就會湧上心頭。
不不不,我這是以自己會有小孩爲前提在思考了吧?
「嗯。」
原來寫在看板上面啊。
這麼說來,老爸先前說過,他沒想到自家兒子的校外教學地點居然會是國外。在老爸他們的年代,關東的學校似乎照慣例都是去京都•奈良。
不管住哪一棟都能在這裏會合,所以原本男女分開的二年級全員到齊。
更何況,我想起了昨天和綾瀨同學的那段對話(親密接觸)。
「那張身分證?」
會來博物館的不止觀光客,照理說應該也有很多新加坡人,然而大家都一樣拿着手機代替相機和辭典,嗯,這一點全世界都沒什麼兩樣呢。如今不管是哪個國家的人,似乎都少不了電子通訊裝置。
吹着冷氣,眺望窗外風景。
人們常說交通和通訊的發達讓世界變小了,但從老爸的角度來說,他可沒想過自己孩子這一代的校外教學就會跑得那麼遠。
看樣子,丸和吉田是跑去飯店裏的便利商店了。
蟠桃、紅毛丹、山竹、釋迦……
窗外,剛爬到大玻璃窗邊緣的月亮,無比皎潔。
那個直覺異常敏銳的奈良坂同學,可能只需要一個手機的來訊通知音效,就會開始「欸欸,誰傳的?該不會是哥哥?是吧是吧!唉呀~他還真愛妳這個妹妹啊!」地調侃她。
既然如此,要是連個訊息都不傳,會讓綾瀨同學覺得寂寞吧……
除此之外,還有空氣聞起來不一樣。周圍傳來的聲響、街上的音樂、招牌的文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