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星期三） 淺村悠太

我一大早就站在洗手檯前煩惱。

──我有些擔心，所以心情不太好。

聽到義妹，不，女友這麼說，要我別放在心上實在不容易。

可是啊……

我看着鏡中自己的臉。

剃刀滑過覆上刮鬍膏的嘴角，泡沫消失，光滑的肌膚隨之浮現。一再重複這個動作將變長的短鬚刮掉，再用流水清洗臉龐。十月下旬的早晨，差不多是水會開始變冷的季節，但還不至於要換成溫水。

「呼……」

我關上水龍頭，拿起毛巾。

放在從前，我接下來會直接用毛巾把皮膚上的水珠擦掉，現在卻會抹上化妝水和乳液，也就是進行所謂的肌膚保養。原先我都主張自己的臉不需要打扮，但被綾瀨同學用「疏忽肌膚的健康就等於疏忽身體的健康」教訓了一頓。

這還談不上什麼清潔度、好感度等外在的評價。她說肌膚就是全身健康的偵測器。確實，身體狀況不佳會顯現在肌膚上。但是，如果那個能反映健康程度的膚況本來就很差呢？機器不良就沒辦法得到正確的測量結果──大概是這個道理吧。見我點點頭並這麼表示，綾瀨同學好像被嚇到了。她說：「你、你要用這種方式理解也可以啦。」

既然與健康有關，試試也無妨。從那天起，我便效法綾瀨同學，開始還算勤奮地保養肌膚。

這時，我想起綾瀨同學昨天的表情。氣色看起來不差，所以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她說了「擔心」嗎？

正當我愣在鏡子前回憶昨天與綾瀨同學的互動時，老爸從我身後出現，問了一句：「怎麼了嗎？」

「就算你這麼問……不，沒什麼。」

「是嗎？我看你好像苦思了很久耶。」

我的煩惱似乎已經完全寫在臉上了。

「不，嗯，沒什麼啦。只是剛起牀腦袋還沒清醒。」

我先行退開，把洗手檯讓給老爸。

然後走進廚房，着手準備早餐。

話是這麼說，輪到我準備的早餐也不可能多精緻。昨晚就設好定時器，白飯已經煮了，味噌湯也只是拿現成的濃縮味噌湯再加些料。今天灑點幹海帶芽後倒熱水就搞定！配菜則是直接拿昨晚放進冰箱的剩菜。拌上鹹甜醬汁的蓮藕炒地瓜是秋季食物。亞季子小姐親手做的這道菜非常好喫，她昨晚出門上班前就做好放着。我將它拿出來用微波爐加熱，然後擺在餐桌中央。

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可疑。

「今天感覺好安靜啊。」

秋深不知鄰何爲──我環顧教室，腦中浮現芭蕉翁的句子。

──察覺我想說什麼的綾瀨同學先下手爲強。

我想繼續留在書店打工純粹是源於愛書的心，並不是和打工地點的女性有什麼親密關係──我是想傳達這種真摯的想法。

現在打工地點的優勢在於離家近。這個優勢會隨着就讀的大學而消失，所以很可能會因爲考試結果而不得不辭職。既然如此，乾脆現在就把打工辭掉也是個選擇。

「啊，呃，那個……」

綾瀨同學先老爸一步來到餐廳。從她已經換好制服來看，應該早就醒了。過了一會兒，老爸也整理好儀容過來了。

直至目前，她喫醋的對象有讀賣前輩、藤波同學，後輩小園同學大概也包含在內。說不定還有奈良坂同學。畢竟我會多講幾句的女生也就這些。工作上的交談姑且不論，可以和我閒話家常的對象，不論性別大概只有丸一個。

「不過？」

呃，我可悲的人際關係不是重點。

「嗯。早安，沙季。」

我重新在腦中整理昨晚想講的內容。然後想到自己本來要和綾瀨同學討論打工的問題。

我正想用眼神示意老爸「有問題的是綾瀨同學」──

在那之後，我們沒怎麼交談就結束早晨時光，然後一起上學。就在我認爲她絕對不會說而打算放棄時，綾瀨同學有些難爲情地開口：「抱歉，我從昨天就一直把氣氛弄得很尷尬。」

剛纔還表現得想仔細聆聽兒子的煩惱，現在卻加快喫飯速度？

明明是午休時間，人卻比預期中還多。

離題了。

還是說老爸也注意到綾瀨同學的不對勁，卻不想成爲「每當女兒有煩惱就多嘴的囉唆父親」？呃，這感覺不太符合老爸的行事風格。

但內心深處難免會萌生這種想法，所以偶爾會發出想要消除嫉妒心的求救信號。

「嗯。如果進入需要住宿的遠處大學就不可能繼續。不過就算上了大學，我絕對還是會常跑書店。除非變得很忙碌，或是環境有很大的變化，否則繼續在那間離家近，規模也不小的書店工作，效率應該會比較好。」

出乎意料的回答。

問起綾瀨同學的行動方針，沒想到她會回答「看淺村同學」。居然把要不要繼續打工的決定權交給我。我一直以爲綾瀨沙季這個人從來不會配合他人改變自己的行動。

不過，我突然又想到一種可能。

「十一月應該會請長假。不過我想等到大考放榜，再決定要不要辭職。」

「要看讀哪間大學？」

語畢便消失在門的另一邊。喂喂喂，太做作了吧。演技真差。

「我啊……就目前看來頂多請假，還不至於辭職吧。」

「我倒是沒什麼啦，不過……」

「嗯。淺村同學會這麼做嗎？這樣啊……」

綾瀨同學可能不希望只有她辭掉打工，我卻留在那裏吧。

「我也一樣。」

「老爸，你今天很趕？」

如果按照標準用法來解釋綾瀨同學這句話，大概是我辭職她就辭職，我繼續她就繼續吧。呃，雖然也有可能反過來。如果我辭職她就繼續，如果我繼續她就辭職，就邏輯上也有這種可能。

我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餐廳門的另一頭，然後突然停下筷子，「啊，對了。」自顧自地說了這句。

「大概……看淺村同學吧。」

顯然有所隱瞞……綾瀨同學也好，老爸也好，他們有什麼事不能對我說嗎？如果真的有，那又會是什麼？

「悠太哥，早安。」

接着又補上一句：

「『怎麼辦』是指？」

綾瀨同學瞪大了眼睛。

雖然擔心，但她這副德行……我用帶有這種含意的眼神看向老爸，希望他明白，對方卻立刻別開目光……嗯？這什麼反應啊？

在我思考老爸不自然的行動前，綾瀨同學又補充道：

嗯，我對這種眼神有印象。世上也存在不看書照樣能活下去的人。在這些人眼裏，閱讀成癮者恐怕和其他狂熱分子差不多怪吧。

我一邊組織話語，一邊將它們說出口。

我做好心理準備，等待對方的反應……

接着將三人份的海苔和納豆放上桌。喫不喫端看各人，所以保持原狀沒有拆封。

大概……看淺村同學吧──

如果才正式交往一年就聽到「我希望平常儘可能離遠一點，很煩」這種倦怠期夫妻的臺詞，我應該會大受打擊。

「咦……和平常一樣啊。」

「這樣啊。對喔，畢竟是淺村同學嘛……」

「等一下，老爸。」

她專心到連我都猶豫是否該搭話。雖然看起來有煩惱，但她顯然不打算說。綾瀨同學在這方面總是很頑固。

換句話說，這也是一種磨合。代表我不打算和綾瀨同學以外的女性發展出超出常識範圍的逾矩往來。

我應該注意到，擅自猜測而試圖先一步拉起防線並不是磨合。然而爲時已晚──我只能這麼開口：

綾瀨同學稍微煩惱了一下，然後這麼說。

此時，我臉上的沮喪已經消失。因爲不想讓綾瀨同學猜到我去追老爸的理由。

「總之我十月打算繼續做下去。綾瀨同學呢？」

這會不會就是她無法傾訴的原因呢？

「真的要撐到最後一刻？」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而且，回想相處至今所觀察到的綾瀨同學，我覺得她的言行間其實透露出愛喫醋的一面。當然，她的倫理觀中好像包含「不該當個善妒的人」，平常不會表現出來。

「悠太哥，我明明說了別放在心上。」

「這麼說來，悠太果然有煩惱吧？看你一早就在想事情。有煩惱的話儘管來找我商量喔。」

不過，我和綾瀨同學再怎麼說也是情侶。依照標準的情侶行爲來思考，當成「想和你在一起」應該比較準確。不，應該說我希望如此。

「我走嘍～好啦，爸爸出門啦～」

「啊，嗯。我想到他有事要我幫忙。」

該不會我的閱讀成癮程度已經超出她的常識範圍，剛剛這段對話在她聽來只覺得「這人好像有點怪」？

我邊走邊思考這些沒營養的事，直到看見綾瀨同學彷彿在等待回應的表情纔回過神。實際上應該沒過多久，但以思考時間來說還是有點長。

亞季子小姐照例是早上返家，所以還在寢室睡覺。

騙人的吧。你喫早餐的速度直到剛纔都很正常。我看向牆上的掛鐘，照理說時間還很充裕，老爸卻說了聲：「那麼，我要走嘍。」便站起來。

我們三個坐到椅子上，合掌說了聲「我開動了」便開始夾菜。

爲什麼只對我說啊？綾瀨同學明明也從剛剛就一語不發啊。

我嘆了口氣回到餐廳。

作爲女友，她希望能和戀人在同一個地方打工。這應該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她小聲地說。咦？我該不會搞砸了……？

於是我們決定找個機會和店長談談。

但綾瀨同學只是默默喫飯。

「就是要不要辭掉？妳也一樣啊，如果辭掉打工就能把那些時間拿來準備考試。就算不辭掉，也有『請假到大考結束』之類的辦法。」

嗯嗯？

如果只有自己辭職，除了沒辦法和我待在一起，還會增加我和其他女生相處的機會。這也是部分理由。

「所以，我想問問綾瀨同學的打算。」

對喔。確有此事。

「趕上了嗎？」

說不定她說：「看淺村同學吧。」是她掙扎到最後才擠出來的折衷方案。

「『絕對』嗎？這樣啊。」

不過，或許她自己多少也有發現這是喫醋，所以說不出來。她會不會是害怕自己用醋意綁住我，讓我失去「繼續打工」這個選擇？

我起身追上去。這一連串行動看起來就像我想到什麼非講不可的事，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老爸絕對知道綾瀨同學不對勁的原因。這點我可以肯定。我想叫住老爸，但他開門的速度比我快了一點。

儘管和綾瀨同學的對話讓我隱隱產生不安，但我們後來只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就這樣一路並肩走到學校。

「十月過後」嗎？

我把海苔放到醬油碟子裏，再包着飯送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偷偷打量綾瀨同學的表情。她的氣色不差，但是眉頭微皺，看來的確有煩惱。如果是從昨天談話時就思索到現在，代表她相當「擔心」。

確實。綾瀨同學有心事，我看見她那副模樣也陷入沉思，自然減少發言。

「打工要怎麼辦？」

然而不愧是綾瀨同學，她很快就收起那驚訝的眼神，以略顯急促的口吻附和：「也、也對。這麼說的確沒錯。」

老爸突然說道。

「嗯……呃──」

回頭想想，我應該先用「如果只有我繼續打工，說不定會和其他打工的女生變得很要好，妳是在意這點嗎？」來確認綾瀨同學的想法。畢竟「可能是出於嫉妒」只是我的推測。

這是怎麼回事？

我找了個藉口應付過去並解決剩下的早餐。或許綾瀨同學已經發現了。不過要是她主動問起，我反而能借機表達自己的擔心，所以不成問題。找藉口和說謊的訣竅就是以「會被拆穿」爲前提。反正我撒謊的水準爛到無法騙過任何人，畢竟是那個老爸的兒子嘛。

「老──」

雖然只是臆測，無法肯定其中沒有包含對我有利的妄想……

「反正不管怎麼樣，十月過後就會暫時告一段落……」

先前總是三五成羣、散落在校內各處的班上同學，到了深秋時節總是老實待在座位上唸書。

不用說，這是因爲大考將近。有人翻單字集，有人重看筆記，大家有各自的複習方式，表情卻都很認真。即使不在座位也有可能是在圖書室或休憩區等地方唸書。該說不愧是升學名校嗎？

「淺村，你怎麼啦？」

吉田的聲音讓我把視線收回。

「啊……沒有啦，大家都好用功喔。」

「你……都這個時期了你……啊，不，淺村本來就是這種人啊。」

就算你用那種模仿埃米爾的講法，我也聽不懂啊（注：埃米爾出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的短篇小說《Jugendgedenken》，日本將其翻譯版本《少年の日の思い出》收錄進教科書）。

「你認爲我是哪種人？」

「泰然自若且悠然自得？」

吉田本來就是這種會把艱深詞語拿來應用在日常對話的人嗎？又不是丸。該不會這就是所謂的備考期魔力吧。我一邊思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一邊延續對話：

「我倒覺得自己沒你說得那麼好。」

「這點我不否認。」

「拜託你稍微否定一下。」

「因爲淺村你啊，好像有在觀察周圍的人，但其實根本沒在看吧？啊，不，更正。你有看，只是沒放在心上。」

「……丸以前也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說：「你太不關心別人了。」

請先等一下。我也有我的理由。現在雖然就讀大家眼中的升學名校水星高中，但我從幼稚園到中學都不是在「你好聰明、好會念書」之類的讚美中成長。小學沒考上，中學又沒考上，親生母親也對我施加很大的壓力。

爲了維持穩定的心態，我只能停止和他人比較。

於是成就了我現在這種「會察言觀色卻不關心他人行爲」的人格特質。夏季集訓時，我也體會到自己一旦過度在意他人，就會變得視野狹隘、作繭自縛。

我又再次明白，「可以觀察他人，但儘可能別放在心上」似乎纔是正確的戰略。

「小園同學，妳現在應對很流暢喔。」

接着她用一副剛剛纔想到的模樣說道：

一點也不錯。謊話編得太差了。

「咦……但這是工作。」

「差不多可以休息一下了吧～前輩～」

聽到她那稚嫩可愛的聲音，排在隊伍前面的老太太不禁露出笑容。

「哦？所以你自己的飲料呢？」

「話說回來──」

「畢竟剛泡好嘛。趁它還沒冷掉前喝了吧。」

我再次環顧教室。

「前輩，你們不會是故意的吧？」

這是什麼意思？我帶着些許不滿轉換話題：

「啊～！居然拿我當藉口親熱！」

這陣子，吉田中午總是和他的女友牧原同學一起待在餐廳，文化祭過後更是頻繁，然而……

取出紙杯並走向中庭的長椅，儘可能放輕腳步。一如所料，不知是聽到我的腳步聲還是感覺有人靠近，綾瀨同學轉過頭來。認出我之後，那雙呆滯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後驚訝地瞪大。

「我也去買點什麼來喝。」

嗯，做不到。我無法想像自己這樣稱呼對方，也想像不出綾瀨同學聽到之後微笑回應的模樣。

「該怎麼辦纔好……」

旁邊那位站收銀臺的女性當然就是綾瀨同學。

「我知道了。」

「你說小由嗎？她說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喫飯，所以沒辦法。」

吉田喝着咖啡牛奶，我當着他的面蓋上便當盒。

那只是藉口，其實我沒有特別想喝什麼。

「唉～能不能早點引進傳說中的自助結帳系統啊？站在這裏很費神耶。」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居然沒和牧原同學一起喫飯。」

掃完條碼並告知價格後，她接過書本翻面，俐落地包上書套，結完帳又帶着笑容將書交到顧客手裏。

她笑着回應並收起樣品書套，然後拿起一般包裝用書套。挑選免費書套時，她貼心地避開沉穩內斂的顏色，拿起有明亮花紋的。這個判斷很好，旁觀的我在心中豎起大拇指。

她輕輕點頭，我也回以笑容。希望這樣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

「所以是什麼事，淺村？」

我把錢包放進口袋，走出教室。

「謝謝。」

「忘了。」

「應該可以。反正現在客人很少。」

「我們是考生，接下來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交接給小園同學，所以妳可以趁現在去休息喔。」

我只應了一聲「嗯」便離開現場。如果她在沉思，我不該打擾。

話雖如此，她已經叫我「別放在心上」了，實在不方便一再追問。

綾瀨同學將筆記本攤在腿上，呆呆地看着樹木。明顯心不在焉，目光始終沒落向攤開的頁面。

「淺村，你這個人雖然麻煩，不過還真是厲害耶。」

我來到綾瀨同學身邊，將剛泡好的奶茶放到她旁邊空位。

果然沒看見綾瀨同學。班長和佐藤同學也不在，說不定她們都去餐廳……不，綾瀨同學有便當。既然如此，應該是在休憩區吧？她們可能一起在那邊喫飯。

「嗯，麻煩了。我想把它當成送給孫子的禮物。」

如果沒記錯，牧原同學的全名是牧原由香。原來如此，所以喊她「小由」嗎？

直接喊名字好像還比較順。話說他們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互相稱呼啊？要是換成我，就相當於喊「小沙」。類似「小沙」、「小悠」那樣。

「謝啦！你去滿久的耶～」

回到教室，我把咖啡牛奶遞給吉田。

說什麼「當藉口」……

我將前述這些想法（儘量去掉實際體驗的部分）告訴吉田。

我倆異口同聲。

她大概沒注意到我的視線吧。

留在教室的同學比平常多，綾瀨同學的位置卻空着，這令我有點在意。或許是因爲她這幾天看起來心事重重。

她點點頭。

見我邊說邊站起來，吉田又補上一句：「順便幫我再帶一瓶！」我默默伸出手，他把百圓硬幣塞進我手裏。真拿他沒辦法。

可能是因爲「禮物」這個詞，她立刻拿出送禮用的紅色書套，詢問顧客是否需要付費的書套。這位頭髮斑白、看似七十出頭的老婦人一時露出猶豫的神情，卻還是回答：「不是特別的日子，用普通的就好。」

「是工作啊？」

「是啊。這麼一來，必要時我們也能安心請假。」

「啊～嗯，碰上不少事。」

「那我來站收銀臺吧。正好書架也整理完了。」

小園同學鼓起臉頰。

但是──被瞪了。爲什麼？

我看你纔是泰然自若悠然自得吧──放棄吐槽了。

「抱歉，盡做些自我滿足的事。我有試着不要放在心上，卻沒辦法無視。希望妳能接受我保持這種距離的擔心。」

「辛苦了。」

「喔，原來、如此……」

沒錯，真要說起來，我是在環顧整間教室後纔有所感悟。

「請問需要包書套嗎？」

「呼……」

小園同學來這裏已經三個月，上個月開始成爲正式員工。她態度親切，待人接物的水準很高，又因爲好奇心旺盛經常觀察賣場，所以遇到顧客詢問時能夠大方應答。此外，包書套的技巧也有十足長進。正如方纔所見，現在還能注意到細節。

綾瀨同學也跟着表示。

這臺自動販賣機的飲料不是盒裝而是用紙杯裝。我掃過面板。嗯～要買什麼呢？稍微猶豫了一下，我的視線停在「熱奶茶」。按下按鈕，紙杯「咚」地落在取物口。

我低頭看着空了的便當盒，再轉向面前的吉田。吉田早就解決從合作社買來的三明治，正在喝咖啡牛奶。

唔。

聽我這麼說，吉田咬着吸管用「嗯？」的眼神回應。

喝完咖啡牛奶，吉田開口問道：

她果然在煩惱什麼吧……如果不是，難道現在是女性每月一次的那種時期？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人擔心。

這本包上紙書套的書最近非常暢銷，氣勢旺盛到彷彿要稱霸市場，還拿下了由書店店員評選的文學獎。主角是學生，這位老太太的孫兒大概也還在讀國中或高中。

「要是我現在去休息，你們就可以相親相愛地一起結帳。你是這樣想吧？」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呢？

於是打開自己的錢包，橫跨一步移往旁邊的販賣機。

回教室途中，我試着反芻自己的行動。如果綾瀨同學煩惱的地點在教室，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會聽到我那幾句話。試着從旁觀者視角來想就覺得非常羞恥。很做作吧？難道想不出更自然的臺詞嗎──我不禁在腦中反省。

不過，對喔。

老婦人露出優雅的笑容輕輕點頭，隨即離開櫃檯。她也朝顧客的背影如此回應：「謝謝光臨～」

不過嘛，這些話都是出於真心。既然無法澈底無視，那樣做也是無可奈何。同時，我也覺得自己當下必須這麼做。

「好溫暖。」

真希望能將那句「沒事」當真。可是在我看來，綾瀨同學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沒問題。

她鬆了口氣，身旁另一名收銀臺前的女性開口：

「拜託別這樣。這種話會讓我得意忘形，接着就會沒完沒了地接下工作。我纔剛拿掉實習徽章耶。」

在那之後，她又應付了數名顧客，這纔將隊伍消化完畢。

在走廊上，我看向外面那些葉子即將轉紅的樹。瞄了休憩區一眼，沒找到那個身影。不斷上樓又下樓，試着經過各個樓層的走廊，然後終於抵達合作社。我無意間看向草木枯萎的中庭，一個髮色明亮的女學生獨自坐在長椅邊緣。夏天時那麼熱鬧的中庭長椅，在會颳起寒風的季節，除了她以外不見別人。

「「這是工作啊？」」

「喔～」

「啊，可以等你喝完再說。」

我合掌膜拜，向餐點致謝。呃，今天早餐輪到我做，所以便當其實也是我自己做的……而且我也爲綾瀨同學準備了同樣的便當。用膝蓋想就知道，如果兩個便當盒的內容物被拿來比對，應該會發現是同一個人做的──而我現在才思考這些已經來不及了。幸好這間教室裏沒那種閒到會去觀察同學便當菜色的傢伙，所以沒人會去猜測我和綾瀨同學是否在同一個家生活（應該說，包含眼前的吉田在內，那些距離近到會看便當盒的傢伙，早在文化祭時就發現了）。

「……謝謝。」

補充完架上書籍，我進到收銀臺內喘口氣，準備和小園同學換手。

「我喫飽了。」

由於還沒入冬，從杯中升起的熱氣瞬間融入空氣中消失無蹤。即使如此，依然看得出這個杯子散發出些許暖意。綾瀨同學輕輕捧起杯子。

她說得完全沒錯，所以我也點頭。

「你搞什麼呀？」

我暫時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把玩着手裏那枚別人的百圓硬幣，想起還得幫吉田再買一瓶。因此來到合作社的兩臺販賣機前買了咖啡牛奶。此時，我突然靈光一現。

綾瀨同學就在那裏。

預備鈴聲響起時，綾瀨同學返回教室，我們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對上。

「我明天放學後打算邀她去約會。」

目送一臉不滿卻還是去休息的小園同學離開，我朝來到收銀臺前的顧客說道：

「結帳請到這裏～」

笑容笑容。

沒有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打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因此我想盡力而爲。

來到下班時間，去更衣室換好衣服後，我到辦公室找店長，和綾瀨同學一同告知店長：「我們要下班了。」正好碰上店長爲了排下個月班表而詢問在場的打工人員有何要求。

現場有兩個大學生和小園同學。大學生們回答和這個月一樣就好。

小園同學也給出一樣的答覆，卻遠比大學生來得精神抖擻。她舉手說聲：「下個月我也會多多上工喔～」店長也笑着回應：「嗯，加油喔。」看來小園同學備受期待。

接着店長轉向正好進來的我們。

「你們呢？」

我迅速給了綾瀨同學一個眼神，以脣語告訴她：「包在我身上。」看見她點頭，我便開口回答：

「關於這件事，和先前講的一樣。那個……」

「嗯，你們還沒決定要不要辭職吧？」

「是的。」我先點頭回應，再怯怯地補充。

十一月起，我希望在考試告一段落前都不要排班。換句話說，十月儘量排，之後我想要暫停書店打工。

「我也希望能做一樣的安排。」

綾瀨同學從旁補上一句。

店長知道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對於兄妹倆都以備考爲由暫停排班一事沒什麼意見。而且我們早已告知這種可能性，因此他似乎已經提前招募新的打工人員並安排新人教育。店長將這些事說出來讓我們安心，並乾脆地點頭說聲：「我知道了。」

另一邊的小園同學則一臉驚訝，和店長形成對比。這麼說來，書店內的打工夥伴裏，我好像只有告知讀賣前輩自己有可能暫停打工。至於是我告訴她還是她巧妙地讓我招認……這先不提。

我將目前的考量告訴店長。

「關於要不要辭職一事，能否等到考試結果出爐再回答呢？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們兩個還能回來喔。」店長先是笑着說道，然後看向小園同學。

「小園同學確實是呢。」

「關係就這樣斷掉太寂寞了，我們用LINE聯繫吧。個別加。」

第一志願一之瀨大學應該勉強還在自家通勤的範圍，但是考慮來回需要花上約兩小時，平日放學後返回澀谷打工感覺不太實際。何況我也不曉得大學生活有多忙碌。

「是這樣嗎～」

綾瀨同學這時的表情，該怎麼說呢？

一年前。被奈良坂同學的親友團邀約那次吧。記得後來好像也建了羣組，但我幾乎沒在用，所以連有登錄過都忘了。說起來，我的確沒有退羣的印象。

「淺村同學纔不會介意……」

小園同學揮了揮手機，把目光轉向綾瀨同學。

對我來說，既然綾瀨同學不排斥，我也沒什麼理由反對，於是LINE羣組就這樣建立了。我簡單地把羣組名稱設定爲「打工的書店店名＋參加者的名字」，但小園同學好像不太滿意。簡單易懂很好啊？

本就十分驚訝的小園同學，聽到店長這幾句話更是瞪大了眼睛。

感覺滿懷歉意。

「既然這樣──」

沒這回事。上高中後，我已經在這間書店打工了三年。這段期間進來的工讀生裏，小園同學無疑是非常優秀的書店店員，最近甚至開始動手畫海報。剛進來時，她給人不怎麼喜歡書的印象，現在卻會爲了宣傳書籍而仔細讀過暢銷書，是個十分值得信賴的員工。

當然，到時候可能已經不缺打工人員，被一句「不需要你們了」打發。這種發展也是無可奈何。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也點頭同意。店長應該能理解這就是我們兩個當前的選擇吧。

「說起來，悠太前輩不怎麼介意這種事呢。」

「畢竟是超級新人嘛，哼哼。」

綾瀨同學也掛了保證。

「嘿嘿～！那就來吧，悠太前輩！綾瀨前輩！」

「我纔不需要這種鼓勵！話說我纔剛拿掉實習徽章耶，未免壓力太大了吧！」

剛離開辦公室，門就「磅！」一聲再度打開。

小園同學得意地挺起胸膛。她明明個子嬌小，那個眼神卻不可思議地有種把別人看扁的感覺。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

──果然。

「單純有事要找悠太前輩時，打擾忙碌的社會人士好像也不太好。這是非常公平的提議。記得綾瀨前輩好像討厭不公平，反過來說，只要公平妳就沒辦法反對了吧？」

……不過，明明是在討論建立羣組的事，她們是不是都跳過我了？

最近的綾瀨同學有心事。

「只要像今天這樣就沒問題，妳比我們更可靠喔。」

說她坐立難安或許還比較恰當，我看了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綾瀨同學啞口無言。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見綾瀨同學被小園同學戳中弱點。

「嗯，可以安心交給她呢。」

「妳學到了不該學的東西呢……」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我們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向店長告辭後走出辦公室。

綾瀨同學瞬間回過神，大概從眼角餘光瞄到我聳肩了吧。

「綾瀨前輩，如果妳肚子痛，可以之後再說喔？」

「這算辭掉嗎……畢竟要準備大考嘛。十一月起應該會暫停。」

「超級新人也像這樣順利培養起來了嘛。放心，你們就好好準備考試吧。」

努力有得到認可應該讓她很高興吧。

「悠太前輩……你──」

「嗯。他就是這種人。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如果她不太高興或像是在勉強忍耐，我會用一句「回頭再聯絡」結束這段對話。但綾瀨同學這時的表情看起來都不像──

這個挑釁似乎效果十足，綾瀨同學露出前所未見的不甘心表情。

「前輩！」

「是喔……？」

「啊……關於這點呢，要看考上的大學。畢竟我說不定會離開澀谷嘛。」

她的表情微妙到連小園同學都有點擔心。不過嘛，我想應該不是肚子痛或身體不舒服。

「原來是這樣啊。」

「好好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隨即別開目光。然後默默擺弄手機，不再抬頭。

夏天的一日露營時，我們以讀賣前輩爲中心建立了暫時性的羣組，但沒有個別加好友。

「不過，視考試結果有可能就這樣辭掉對嗎？」

「算了，反正留着羣組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因爲一年前暑假去游泳池的羣組，淺村同學還留着吧？」

是妳說想建立羣組，我才這樣做耶……介意會比較好嗎？

我和綾瀨同學都回過頭。聽聲音就知道是小園同學。

她上氣不接下氣。本來以爲我們有東西忘了拿，但似乎並非如此。

「用不着謙虛，我認爲小園小妹將這份工作做得很好喔。」

「咦咦，難道那個『超級新人』是說我嗎？」

我也表示同意。

「按照這種邏輯，用那個有讀賣小姐的羣組就行了吧。」

「畢竟一整年都沒有動靜，有人早就退出了。」

店長一本正經地點頭。

「如果怕前輩花心，弄個包含綾瀨前輩在內的三人羣組也可以。」

「……沒事。」

唉，算了。

小園同學來到我們面前，亮出智慧型手機說道：

「悠太前輩，你真的要辭掉打工嗎！」

「……抱歉，開玩笑的。嗯，確實，我並不反對。」

聽到店長這麼說，儘管還是苦着一張臉，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