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星期四)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2萬 字
灰色天空之下,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寒風吹得臉好痛。
早上六點剛過,儘管東方隱隱泛出亮光,卻還是能說微暗的時刻。
既然非得這麼早出發不可,代表東京和長野還是說不上近吧。如果是觀光勝地輕井澤,倒是有新幹線可搭,然而老爸的老家在山裏。
雖說只住兩晚,但在出門前一刻大家還是有點慌。
那個沒有、這個不夠,我們在家裏有如無頭蒼蠅般亂竄。
已經很久沒看到這種景象了。
說得具體一點,上次或許是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搬進來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好像也是全家出動,又跑那裏又跑這裏的。
儘管沒有當時那麼慌亂,不過爲了全家一起出門而慌慌張張還是第一次,感覺倒也新鮮。
我們之中看起來最緊張的,是亞季子小姐。
老爸他們沒辦婚禮。換句話說,亞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和老爸那邊的親戚見面,雖然好歹還是有見過老爸的雙親(對我來說是祖父母)。
不過應該也就喫過一次飯纔對。
成年男女結婚只需要雙方同意,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反對,事到如今,就算有人跳出來講「我纔不承認那種兒媳」,也不需要在意──表面上和法律上是這樣。
然而,所謂的現實終究要回歸實際情形。
更何況,親戚不像單純的朋友關係那麼好斷。要是被親戚討厭,精神上會造成不小的打擊,無論對方是祖父母、堂表兄弟姐妹,還是父母親。
……沒有血緣的妹妹當然也不例外。
即使被對方討厭,基於這層關係也很難避不見面。
對於完全成了客場遠征的亞季子小姐而言,不能未戰先敗,所以她的事前準備非常用心。戰鬥已經開始。這次是進攻敵方領地,換句話說相當於攻城戰吧。
除了途中所需要的飲料、點心、換洗衣物、盥洗用具、隨身財物等一般旅行準備之外,還有一個重點就是給老家的土產,我們當然沒忘記。三個看似點心禮盒的包裝,三個家庭的份。已經裝進大行李箱。
亞季子小姐神情嚴肅,一邊瞪着備忘錄一邊檢查行李。我瞄到疑似要發給親戚家小孩的壓歲錢(也就是用小袋子裝的那種),還注意到備忘錄上連名字和金額都有。
調酒師這種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亞季子小姐已經做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細節部分應該也安排周到。那些有可能見到面的親戚小孩名字,想來是特地向老爸問的。我再次感受到,細心準備與事前打底真的是大人的社交技巧。
抵達公寓停車場時,天空已經亮了一半。
「他都是安全駕駛,可以放心喔。」
我詢問亞季子小姐。
那就是不會滑吧……
「想睡可以睡喔,沙季。」
我詢問綾瀨同學,她一副像是剛剛纔發現我在旁邊的模樣回過頭。
老爸說道。
「到了明年,大概就只剩我和亞季子了。你們要準備考試吧?上大學之後,也會有各自的生活。說不定,以後很難有機會四人一起出門。所以,我希望今年大家一起去。雖然那裏什麼都沒有,可能會很無聊……」
目的地是冬季的長野,輪胎已經換成雪胎。
即使如此,我與她依舊是兄妹……關係不會消失,就算之後其中一個和別人結婚也一樣。
印象中,民宅蓋好後過了五十年,就能稱爲古民家。
「應該是。」
自己兒子的戀愛對象還是再婚妻子帶進門的女兒。
事先打點好周邊環境,自己的行動就不會遭受阻礙,所以做了不會喫虧。嗯,這種就是大人的處事風格嗎?
現代文明萬歲。
我試着想像自己結婚時的情景,再想到別人會期待我做出一樣的事,老實說讓我覺得頭好痛,胃也好痛。我雖然喜歡那些堂表兄弟姐妹,然而麻煩終究還是麻煩。
「再婚的妻子」這種立場,似乎還是會讓人介意。
高速公路兩側盡是乾枯的樹木與可見土壤的田地。夏天大概會是一整片翠綠,但是現在已經換上黑色與茶色的冬衣。
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老爸,原來你會滑雪啊……」
「與其說留着,不如說是積雪。」
「雪還留着。」
兩耳都戴着耳機的綾瀨同學,看着開始轉亮的窗外。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拿掉一邊耳機,微微歪頭。中長髮流瀉而下。
就實際的狀況來說,高中期間我們應該都會從家裏通學。這也就表示,每天早上都會和老爸他們碰面……和不得不碰面的人關係尷尬,這種情形實在很糟,我不太願意去想。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考慮放棄和綾瀨同學之間的關係。
「明年兩個人都要考大學了啊。時間真快。」
「呃,沒有,倒也不是特別在意什麼東西。你看──像那樣的。」
亞季子小姐似乎有坐過老爸開的車。
「啊,不……因爲時間還很早嘛。妳不會想睡覺嗎?」
「怎麼了?」
親戚的目光嗎?
就算列出這麼多地名,恐怕還是不太好理解。總之呢,我也記不清楚,只是坐在後面聽老爸爲亞季子小姐一處處解說而已。
我是哥哥,綾瀨同學是妹妹,至少道理上是這樣。我的親戚和她的親戚,照理說也都會將我們看成兄妹。
「我也是第一次搭爸爸的車。」
「……這個倒是有記得帶。」
「太一會滑雪嗎?」
不,冷靜點。照理說這樣纔好。
車門關上後,輪胎駛過路面的聲音和風聲,都小到不會讓人感到在意。輕微搖晃的座椅帶來誘人入睡的1/f噪音(注:又稱粉紅噪音,爲主要分佈在中低頻段的低沉噪音)。
依然看着前方的老爸,聽到我們交談後插嘴:
假如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分開則另當別論。
這趟經由關越自動車道和上信越自動車道的路程,就算不塞車不下雪,也要四個小時。而年末時期兩者都存在,即使這個時間出發,恐怕也要下午才能抵達。
「有什麼讓妳在意的地方嗎?」
只不過,我個人的行李只有一個運動揹包的量。一來要替換的衣服不多,二來不能忘的也只有學校作業三天份。小時候會覺得不帶四本書就不夠,如今有了電子書。
「差不多該出門嘍。」
眼皮愈來愈沉重。儘管睡意濃厚,我依舊不時和亞季子小姐或老爸講幾句話,勉強讓自己醒着。
真意外。
我又一次「唉」地嘆了口可能會讓他再度誤會的氣。
「妳會滑雪啊?」
我瞄向身旁剛坐下的義妹側臉。
遠方羣山蒙上一層白雪。
沿途碰上幾次塞車後,我們總算從大泉的閘道進入關越自動車道。
「沒事,單純是想起些討厭的事而已。」
老爸說道,亞季子小姐點頭附和。
兩小時後,我們在服務站休息。
她指向車子右側。我轉頭順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亞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在冬天來長野嗎?」
在都內生活沒什麼開車移動的機會,像這樣全家人以汽車移動還是頭一回。
「年輕時來這邊滑過一次雪喔。」
綾瀨同學再度戴上耳機,沉浸在音樂海洋之中。她的臉朝向窗外,沒有看我。明明近到手肘幾乎相碰,卻令人感覺好遙遠。有點寂寞。
思考到這裏,我注意到某個先前都沒想像過的可能性。
在車上講話的主要是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對話內容是些沒營養的生活瑣事──例如亞季子小姐的廚藝。「很好喫喔」、「我還會再做」之類的。呃,不就是平常在聊的嗎?
「這個嘛,因爲是長野嘛。」
每過一次隧道,風景就更顯清靜。
「那棟老房子?」
「謝謝。我想,應該沒關係。」
老爸開口,於是我們前往公寓的停車場。
或許是最後一次──嗎?
喜歡上一個人之後,有可能這麼簡單就放棄嗎?
「如果滾下山坡算得上會滑雪,那就是會滑嘍。」
你居然認爲兒子最討厭的是作業嗎?老爸……算了,畢竟他也不會想到與戀愛有關吧。
老爸說,這趟或許是最後一次四人到齊的旅行。
對向車道的另一邊,蒙上一層白的田野風景之中,蓋了一間平房,是瓦片屋頂的獨棟住家。穿過山間之後,唯有那棟建築在雪白景色裏散發存在感。
我和綾瀨同學是高中生兄妹,與雙親共用同一個生活空間。這種狀況下,不能做出什麼逾越兄妹框架的行爲,也不能讓別人感覺有這種意圖。
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雖然要是被對方討厭就沒辦法了。
好比說,如果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要公開,該怎麼告訴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才能避免尷尬呢?
至於我,頂多就是偶爾應個兩句,算不上有參加對話。即使如此,仍然明顯感覺得到亞季子小姐相當緊張,老爸大概也注意到了。
亞季子小姐說道。
車子進了隧道,然後出隧道。
在思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時,我的手也沒停下。
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居然有這種不吉利的念頭。
「四人一起出遠門還是第一次呢。」
此時我看向身旁。綾瀨同學稍微挺起身子,比先前更爲熱心地看着車窗外面。
「我?當然。上大學之前,我的地盤在這裏。」
能不能來個人幫忙開發會自動巡迴婚喪喜慶的社羣替身啊?
通過一條長隧道之後,老爸說:「過了佐久就到小諸嘍。」
山間村落戶數少,大多是平房,住家與住家之間的距離也比較遠。
就這樣一路北上穿越琦玉縣。
「剛纔那間房子,感覺在古民家裏也算得上老呢。」
如果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在途中就結束了呢?
「這……也是。好像有一點。」
「像是忘了作業?」
先前交錯的北陸新幹線,與我們所走的上信越自動車道又一次相會,是在過了輕井澤的佐久交流道那裏。繼續往前是小諸、長野,老爸的老家則在更深處。
我搖搖頭。
周圍的焦茶色風景,隨着我們的北上而轉爲白色與茶色相間。
「這麼說來的確是。」
「對。那棟房子看起來很舊,對吧?那種的應該就叫古民家吧。」
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依舊望着窗外景色。
從語感來看,會有種歷史建築的感覺,然而五十年前,代表是一九七○年左右蓋的,換句話說戰爭早在那之前就已結束,還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以歷史的角度來說是近年的建築,但在定義上五十年就算古民家。
外面已經大放光明,從大樓林立的澀谷街道轉爲建築少自然多的風景。
我忍着睡意坐進車裏。
「怎麼啦,悠太?暈車嗎?」
坐在駕駛座的老爸說道,坐在副駕駛座的亞季子小姐也感慨地呢喃。
所以纔要這麼早出發就是了。
繫上安全帶並在後座坐穩的同時,我重新思考剛剛那句話。
在高速公路上往車窗外面所看見的風景,轉眼間就已被拋到腦後,風景中只剩下枯樹。
即使如此,依然有蓋法類似的建築零散地在兩側登場。
「你看你看。像那種的,我想應該更老。」
「有衛星天線耶。」
「天線……?你看得還真清楚。」
「可能是有沒有興趣的差別吧。」
爲了接收從上方三萬六千公里處所降下的衛星電波,房子外面伸出了白色的碟型天線。
聽到我們對話的老爸開口:
「畢竟這一帶周圍都是山嘛,手機訊號和高速網路也進不了山裏喔。如果想看電視,只能依靠有線電視或衛星啦。」
我點點頭。
「雖然這樣就少了點風情。」
「住在這裏的話,自然而然會變成這樣吧。」
「是啊,我小時候要連上網路也很麻煩,不過現在這部分已經和都會沒有什麼差別嘍。」
「我想也是。」
「妳喜歡那種東西嗎?」
聽到我的問題,綾瀨同學點頭。
「像是舊住家、神社、寺廟,我喜歡看那些保留原本模樣的東西。」
「城堡之類的也是?」
「沒錯沒錯,像是石牆。」
「石牆……?只有石牆?」
窗外黑白二色的風景,瞬間變得像是褪色的舊照片。
嗯,的確,澀谷應該很難找到古民家。
不過祖母沒往那邊走,而是向右彎。這麼一繞之後,原本的走廊就成了緣側(注:日式木造建築的檐廊)。右邊的雨戶(注:日式建築用以防風的木製門板或拉門)全都收在戶袋(注:可收納雨戶的空間)裏,和庭院之間等於沒有任何阻隔,乍看之下很像會被雨打溼的濡緣(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戶遮蔽的緣側),不過只要把雨戶全部裝上就會變回普通的走廊。
雖然看不見,但是深處(北側)另外還有三個房間,那幾間充當客房。
「嗯。那麼,我們分工吧。」
……怪了?多一個人。房間裏有個陌生的女性。
左邊是廚房。
「到嘍。」
能看見一棟很大的平房。
「我是沙季。」
這間客房是四坪大的和室,房間角落有四團棉被。
老爸說道。
「好。」
綾瀨同學點頭。不知爲何,她顯得有點開心。
「是嗎?教科書裏沒寫嗎……或許沒寫吧。這種事,我大多是看寫真集之類的才知道的,還有影片。」
「那些以前的城,可能城本身已經沒了,只剩石牆還在。有些只剩石牆,也有些只剩護城河,還有隻剩柱子的,只剩曾經立有柱子的痕跡的。」
露面的是老爸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
聲音聽起來有點感動。我疑惑地歪頭,然後纔想到,說不定綾瀨同學是第一次看見土間。不,純粹用看的或許有過經驗,可能實際體會是第一次?
老爸回答:
祖母苦笑着把門拉開。
在走廊上移動時,綾瀨同學一直東張西望。
不過,此時我突然想到,這種知識,說不定綾瀨同學比我清楚,畢竟她日本史拿了一百分嘛。
「舊的地方是真的很舊喔,因爲好像是我祖父蓋的。」
老爸點點頭。站在一旁的亞季子小姐鞠躬。
總之大家先下了車。空氣冷得讓人發抖,周邊還積着雪,如果不剷雪,都會的鞋子大概會陷進去吧。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臉頰凍到發痛。氣氛緊張。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點再說。亞季子他們已經累了,我先帶他們去房間。」
「小諸古城畔,雲白遊子悲」。
「裏面已經改建了不少,應該沒那麼不方便。啊,沙季、亞季子,外面很冷,我們趕快進去吧。」
瓦片屋頂的建築隨隨便便都超過五十年,換句話說,它是綾瀨同學喜歡的古民家。
「你們回來啦,太一。佳奈惠他們也剛到喔。」
說着,亞季子小姐低下頭。房間裏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綾瀨同學往前站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所以,我喜歡看那種古老的建築。古老的建築就會留下古老的回憶。我曉得來這裏就能看到,所以有點期待。」
祖母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猶豫,然後說:「也好。」
紙拉門另一邊爆出「哇哈哈」的笑聲。
吐着白色氣息的綾瀨同學,睜大眼睛仔細打量老爸的老家。
──因爲古老的建築會留下古老的回憶。
「先搬行李,老爸。」
祖父母和老爸他們那次聚餐是平日,我和綾瀨同學都沒去。所以對於綾瀨同學來說,和祖母見面是第一次。
沒有什麼停車場,建築前面的雪被剷掉露出泥土,成了一片廣闊的庭院。
其中見過亞季子小姐的只有祖父和祖母兩人。她和伯父與伯父的太太、兒子,以及姑姑與姑丈、孩子(這邊有兩個)等七人是第一次見面。
「真要說起來,我連堆法有差都不知道耶。」
「連影片都有啊。」
老爸的老家,究竟能讓她找到什麼呢?
是一間寬敞的和室。淺村家一族已經在此集合,以祖父與身爲長子的老爸他哥哥(換句話說,對我而言是伯父)爲首,許多人圍成一個圈而坐,五坪大的房間顯得有點狹窄。房間裏擺了兩張矮桌,桌上放着飲料和點心。
我們在門口脫了鞋子,跟着祖母在木板走廊上移動。不過嘛,我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其實聽到起居室就知道是哪裏了。
綾瀨同學輕聲呢喃。
綾瀨同學看着眼前的日式平房說道。
日式房屋不是貼着地面,會把地板稍微抬高一點留空隙,目的是通風。在這個溼度高的國家,如果不這樣蓋,木造建築很快就會出問題。
「我回來了。」
「啊,我也幫忙。」
這麼說來,我纔想到,好像就只有日本史一科,綾瀨同學上次和上上次都拿到一百分。原來她喜歡歷史啊?感覺有點意外,又好像沒那麼意外。
由於地面和房屋地板的高度不同,舊式房舍只有入口與地面同高,要在那裏脫了鞋才踏上地板。這種雖然在建築內側卻與地面同高的部分,就叫土間。
「喔,好。」
在西斜的太陽照耀下,走廊閃閃發亮。
綾瀨同學再次看向窗外,輕聲說道:
「好大……」
明明那麼早就出門,太陽卻已經過了南邊,逐漸滑向西側。
祖母的笑臉,讓亞季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和緩了點。然後她輕輕將手放到站在旁邊的綾瀨同學背後。
每當聽到「我回來了」,就讓我體會到這裏真的是老爸生長的家。
沿着正對門口的走廊走到底之後,分成左右兩邊。
「喔!總算來啦。東京真是遠啊。」
「今年你們就用這個房間吧。棉被也準備好了。」
重的行李由我和老爸抱。老爸領頭朝門口走去,他身旁的亞季子小姐,表情前所未見地僵硬,我和綾瀨同學則是跟在兩人後頭並排而行。
「有喔,用『日本的城堡』之類的搜尋會找到很多。我雖然不太看其他影片,但是這種的從以前就會看。」
「好氣派的房子。」
「打擾了,媽媽。」
左手邊以紙拉門隔開,不過光是在緣側這邊就能看到三個房間。當成起居室的是正中央那間,靠前面的是祖父母寢室,靠後面的是老爸他哥哥嫂嫂的房間。儘管名字叫太一,不過老爸是次子。
「那麼我先帶你們到房間吧。」
下車後,綾瀨同學伸着懶腰說道。
祖母站到亞季子小姐與其他人之間緩和氣氛。雖然很在意那位陌生女性,但我們只有輕輕點頭便跟着祖母離開起居室,之後順着走廊繞了一會兒,來到北側的房間之一。
──我喜歡看古老的建築。
「好棒……」
「好好,亞季子也好久不見了。」
祖母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背挺得很直,聲音也頗有精神。沒什麼變呢,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裏面傳出「來啦~」的回應,接著有個腳步聲緩緩接近。
長野……這麼說來,島崎藤村的詩是不是有提到?國語教科書偶爾會出現。
「太一來嘍。」
「嗯,很有意思。像是石牆,據說只要看石頭的堆法,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瞭解它建造的時代,所以對於內行的人來說,只要看石牆就能明白許多事。聽到這些的時候,我覺得好厲害,原來還有人看得見那些本以爲已經消失的東西。」
「好好,歡迎歡迎。我一直很想和妳見面喔,沙季。」
「該不會,妳喜歡日本史之類的?」
哇,這樣壓力好大。
「唉呀呀,真熱鬧。」
「看那些東西會覺得很有意思嗎?」
「亞季子也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大聲說話的老人站起身來。他就是我的祖父,儘管額頭變寬、頭髮變白,聲音卻還是一樣充滿活力。
老爸開了門,朝屋內喊道。
接下來兩天就要睡在這裏。
「那個……這是我女兒沙季。」
「好的,太一。」
亞季子小姐說道。
「過得很好。好久不見了,爸爸。」
「請多指教。」
將土間的部分夯實,便成了三和土。
她點點頭。
「謝謝妳,媽媽。」
踩到走廊上時,綾瀨同學輕聲說:
榻榻米的氣味濃厚,大概是因爲平常沒人使用吧。
「是三和土……」
車子駛入遠離人煙的山中,就連零散的建築也從雪景內消失。通過小諸市與長野市後,車子開下高速公路,駛向更深處。我們持續順着蜿蜒山路前行,最後抵達一片開闊的盆地。
「嗯、嗯,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放輕鬆一點。來,上來吧。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再去泡個茶。」
「庭院好大。」
老爸將車停在庭院一角。
「算不上庭院,只是什麼都沒蓋而已。唉呀,別的沒有,就是土地多嘛。」
嗯?這裏?一家四口?
注意到這點,令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這也就是說……呃,先等一下,雖然現在講這個有點晚,不過我們四人……應該說我和綾瀨同學要睡在同一個房間裏?
「抱歉嘍,今年沒辦法專門爲孩子們安排房間,因爲啊──」
祖母正要說明時,紙拉門另一邊就像要打斷她似的傳來聲音。
是堂哥幸助。
老爸應聲後我拉開門。不出所料,正是比我年長八歲的堂哥。
他前年大學畢業,成爲社會人士。
幸助哥旁邊有一位女性,是方纔在起居室的那位陌生人。她的年齡應該和幸助哥差不多,感覺很成熟。
「嗯?幸助,怎麼啦?」
「啊,呃……我想爲你們介紹一個人──」
說着,他催了一下身旁的女性,女性隨即低頭一鞠躬,半長髮流瀉而下。她的名字叫渚。
幸助哥害羞地說,其實他結婚了,然後爲我們介紹他的太太。
「喔,這樣啊!恭喜啊幸助!」
對於老爸的祝賀,幸助哥報以微笑。
至於我,則是震驚得當場愣住。
明明去年都還看不出他有對象。
一問之下,才曉得渚小姐比幸助哥小一歲,似乎是在大學社團認識的。這也就是說,他們再怎麼樣也交往三年以上了……
不,這絕對不奇怪,不足爲奇。畢竟幸助哥比我年長八歲,兩年前就從大學畢業,成爲社會人士了。
唉,一般來說,大概不會找小八歲的堂弟聊自己談戀愛的進展吧。
老爸也叫來亞季子小姐和綾瀨同學,向幸助介紹她們。兩邊都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不過,小幸是社團裏滑得最好的喔。」
我邊問邊把行李推到房間角落。
「那不是馬上就要走了嗎!」
我根本沒真的思考過結婚的事,當然也沒查過相關資訊。
「會嗎?」
難怪不知道。
「春天。」
綾瀨同學罕見地加入對話,明明平常她都不會在別人交談時插嘴。
「滑?」
「呵呵。」
「好啦。那麼,悠太,我們要回去那邊了。」
這兩個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爲什麼連老爸都不知道?一般來說,好像至少該寫個明信片通知一聲。
幸助哥先看向綾瀨同學,然後轉頭看我。
「哪有可能嘛?我還是高中生耶。」
「這樣啊。你有了個妹妹呢,悠太。」
渚小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咦?」
這是怎樣?
「這種場地當然搶手。而且,還要考慮渚的喜好。儘管男人不太在意婚禮是日式或西式,但是女性有的喜歡婚紗、有的喜歡白無垢。」
「對。目前來說,暫定是整整兩年。」
「海外!」
兩人之間有種只有他們理解的默契。
「小幸你啊,可以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而且呢,這樣反倒引起我的興趣。」
「這個嘛,應該比家鄉沒有雪的人會滑吧。」
「我們半年前就住在一起了,那天只是辦手續的日子而已。因爲她說紀念日挑個忘不掉的日子比較好。」
「雖然算不上熱心參與就是了~」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帶到餐廳了。」
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後,渚小姐才談起他們相識的經過。
幸助哥努力辯解。
「24日。」
兩人的恩愛模樣甚至有種清新感。
「幸助哥,原來你有參加社團啊。」
「不過,結婚是臨時決定的?」
完全無法想像。
「朋友明明費盡心思捧他,然而他卻非常表現得冷淡,說什麼『我這種程度誰都做得到』、『如果不違抗重力,隨隨便便就能滑下山坡,只要保持平衡就沒問題』之類的。」
「真的很冷淡喔。」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應對時態度會比較好啦。」
不過,既然是從大學二年級開始交往,代表差不多六年了。明明已經相當久,卻甜蜜得像是剛交往的情侶。
「對啊,因爲是滑雪愛好會。不過嘛,雖然說會滑,但是在這裏也算不上技術多好啦。」
「沒錯。」
儘管知道是玩笑,我的腦袋依舊有短短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不是,呃,我和綾瀨同學……結婚?
勉強擠出的這句話,應該沒暴露我的動搖纔對。老爸、亞季子小姐、綾瀨同學都在的情況下,這人到底在胡扯什麼啊?
「就說對不起了啦……」
「居然講得像是我很任性一樣。」
一問之下,幸助哥就說「婚禮還沒辦」。據他說可能還要等半年以上,所以講得精確一點似乎是「已經登記了」,和老爸、亞季子小姐一樣。
「人家要我們提前半年訂,說是現在才找要等到夏天以後。」
「唉。」
我瞬間瞄了渚小姐一眼。女性聽到人家講「希望延後結婚」這種話,應該會有點不高興吧?我擅自這麼揣測。
「我當時還想『明明纔剛認識,但他好像很討厭我耶』。」
在我旁邊聆聽的綾瀨同學,不知不覺間已經整個人往前傾。
……不過,幸助哥結婚啊。
渚小姐看起來不怎麼在意,這讓我有點意外。
「畢竟小幸很健忘嘛。如果不提醒,連我的生日都能忘記。」
「所以,現在要找會場也不容易。何況手續也很繁複。」
眼前的堂兄弟彷彿一瞬間變成了大人。
「說穿了根本訂不到……姑且還是有找過就是了。」
「他當時是怎麼應對的啊?」
「嗯,該說好就好在他沒把自己吹得比實際上還要厲害嗎?這讓我覺得,他是個誠實的人。」
「要是有其他女生這麼說,你也會細心教人家嗎?」
「什麼時候出發?」
「我不想等。」
「是嗎?」
渚小姐眼裏有笑意,類似「你這人謊話連篇」的感覺。
這麼說來,幸助哥以前就會這樣調侃別人。
「不,呃……關於這點嘛。」
「咦,是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啊?」
我把目光移回幸助哥身上,試着詢問。
聽到我這麼問,幸助哥和渚小姐兩人都含糊其詞。
「這倒是不會。」
「原來如此。」
「當時,我正好想嘗試滑雪。然後,有位知道小幸會滑雪的朋友幫忙安排。」
由於實在很意外,害得我不禁插嘴。
「就說了我只是不習慣過度的讚美啦。」
「嗚!不、不是這個意思啦──」
老爸去起居室向大家介紹亞季子小姐,留在房間的只剩我和綾瀨同學,以及幸助哥和渚小姐。
「抱歉抱歉,我沒有這個意思啦。唉呀,不過去了那邊之後,也不見得兩年就能回來。」
「什麼嘛,我還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結婚了。」
這半年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動不動就在我眼前表現得像是鮮奶油加楓糖漿那麼甜,我還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然而看見原本以爲和這種事無緣的堂兄弟有類似……應該說更直接的互動,才讓我覺得人外有人──老爸他們那樣,已經是刻意在孩子們面前收斂了嗎?
「當然是玩笑嘍。」
「咦?呃,難道是這個月?」
「對。呃,如果不挑,可能還有地方空着吧。不過,幸助家親戚也多,必須找個大家都能到的日子,辦在大家方便集合的地點纔行吧?」
「啊,對。」
「所以,最後決定至少先登記。她還說了要陪我一起過去呢。幸好,公司沒強迫我單身赴任。」
渚小姐雖然看起來個性溫順,卻是會把情緒明確說出口的那種人。我想這點大概和幸助哥很合吧,畢竟這位堂哥不太會主動觀察別人的情緒。
「如果有說清楚想要我教,我就會好好回應啊!」
就在我正準備說「一起過去」的時候──
「呃……謝謝。」
「小幸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說『小幸滑雪技術非常好,叫他教妳怎麼樣?』把他介紹給我──」
雖然不曉得懂了什麼,但是綾瀨同學一發現我在看她,就立刻別開視線。
「兩人一起去海外啊……你們是什麼時候登記的?」
「我懂……」
「只不過,呃……這件事我目前還只有告訴我爸爸他們而已。總之我好像會被調往海外。」
「我知道。」
「相信我啦。」
「不舉行婚禮嗎?」
「啊,好,我們也──」
「倒也不是,我很想。應該說,其實原本連求婚也要再晚一點的。」
幸助哥自謙,渚小姐立刻爲他辯解。明明纔剛結婚,卻已經夫唱婦隨,或者該說就是因爲搭配得這麼好纔會結婚?
有句聽不太清楚的輕聲細語傳進耳裏。
「所以才認識渚小姐?」
「長野的人都會滑雪嗎?」
看見比自己年長八歲的堂哥表現出一副害羞樣,反倒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紙門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被拉開,「小悠~來玩~!」的聲音響起,兩個小孩跑進來。
他們都是小學生的年紀,拉門的力道大得會發出聲音。
兩人就這樣毫不客氣地朝我撲過來。
「小悠小悠!來玩!」
「來玩~」
一口氣變熱鬧了。
「拓海、美香,好久不見。」
說着,我便把兩個抱住我腰部的小孩摟進懷裏。一年不見,兩人都長大了呢。年長的男生是拓海,女生是美香,兩個都是老爸妹妹的孩子,對我來說就是表弟表妹。拓海比美香大兩歲。
「欸欸你看你看,小悠!看這個,我收到怪獸~」
「收到~怪獸~」
「不是吧?美香收到的那個是戒指。怪獸是這個!」
拓海高舉塑膠怪獸說道。
而美香看着哥哥舉起的怪獸玩偶,也有樣學樣地高高舉起自己的玩具戒指。說是戒指,卻不是大人戴的那種真貨,而是像棒球那麼大的塑膠製品。相當於寶石的部分畫着像魔法陣的圖案,或許是某部動畫的周邊商品?我不太清楚,但是丸可能會知道。
「那麼,這是戒指怪獸。」
「那是什麼啊!算了。欸,小悠,來玩!」
「來玩~」
「等一下等一下。」
小孩子真的很突然。
「欸~這個漂亮的姐姐是誰~?」
靠在我身上的美香問道。
「肉要燒起來嘍!」
「你這麼認真地幫忙辯解,反而很傷人。」
「然後,呃……綾……小綾!」
「沒、沒這回事──」
「這個該怎麼辦──」
幸助哥這麼問,我點點頭。
爲什麼要用疑問語氣啊?
儘管我自己也覺得這招很奸詐,但是這麼一來,就算我繼續喊她綾瀨同學,也不會不自然了吧?
「小綾是小悠的朋友?」
更何況「小綾」聽起來不是很像在喊名字嗎?
美香轉過頭。
「咦?」
一旦加熱過頭,食材就會毫不留情地起火。要是放着不管,連調理場也會跟着燒起來。
「我去找媽媽拿!」
「她是綾瀨同學喔。」
我本身對電玩遊戲瞭解不多,但是這個遊戲以前丸教過我要怎麼玩。
回答之後,我才注意到。
幸助哥和渚小姐離開房間,紙門靜靜關上。
「那麼,和好比較好喔。要我教妳怎麼和好嗎?」
即使只有正月的短短兩天,幸助哥能陪我玩依舊讓我很開心。
「遊戲啊……」
「「遊戲!」」
「呃,不過妳廚藝好是事實啊。」
調理場起火可以用滅火器解決。不過嘛,燒起來的料理只能重做就是了。
兩個小學生似乎已經玩得很熟,動作相當俐落。他們互相指示,做出一道又一道菜,我和綾瀨同學只能勉強跟上他們的指揮。
綾瀨同學就算跟大學副教授都能爭論一番,碰上小學生卻好像抓不到方向。
拓海也點頭。
綾瀨同學似乎很困惑,用疑問語氣回應。
「啊,嗯,午安。」
而且拓海和美香在我所知道的兄妹檔裏,算是感情特別好的一對。
我試着想了一下,卻想不到比較好的解釋方法。不得已,我決定岔開話題。這種懷念的感覺,讓我想起小學時的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像這樣要幸助哥陪我玩啊?小學,而且是高年級……到拓海他們的年齡時,媽媽已經不理我了。
當然,並不簡單。點餐有時間限制,調理場還會變形。不過遊戲設計成只要四人好好合作就能過關,這是一個有解謎要素也有動作要素的遊戲。
「那麼,綾瀨同學也來吧。請。」
「小悠!」
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玩起遊戲。
「咦!」
急着要跟上哥哥的美香差點摔倒。我趕緊拉住她,然後就這麼牽着她的手。
拓海對他母親說想要玩電玩遊戲。他們似乎有帶掌上型主機,也有帶家用主機,於是我們帶着遊戲機移動到有電視的房間。
這裏講的「遊戲」,不是新年慣例的繪雙六或笑福面,也不是歌牌、百人一首或桌遊,理所當然地是指電玩遊戲。
「對不起。」
「可是肉燒起來了,調理場也燒起來了。」
「啊啊啊啊!」
「咦?可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遊戲耶?」
就這麼指着幸助哥和渚小姐。
「小綾討厭小悠嗎?」
「習慣以後,妳應該在這邊做菜也會做得比我好。現在是還沒習慣啦。」
我和綾瀨同學留在小孩房間。
「小綾,妳不會做菜?」
我不禁苦笑。該怎麼講才能讓她明白呢?
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很顯然地,就算要兩個小學生加入大人們的閒談,他們也只會覺得無聊。畢竟我以前也是。
「小綾、小綾。」
說完,美香轉向拓海說:「對吧?哥哥。」
「媽媽說,兄妹要好好相處纔行。」
我啓動主機,尋找遊戲。
「那是遊戲啊。」
美香又轉過頭,這次看着我。
所以在這種場合,介紹時說「她是我妹妹沙季」比較好。如果直呼名字會感到抗拒也可以喊「小季」之類的──不,不行,主要是我受不了。
拓海奔出房間。
驚叫出聲的綾瀨同學還真罕見──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感動的時候。平常理性沉着的綾瀨同學已經完全陷入恐慌。
很遺憾,時間到了,我們沒過關。
「冷靜點,綾瀨同學!」
「小綾、小綾!」
「不不不,美香,她廚藝很好喔。至於這個,因爲是遊戲嘛。沒關係,綾瀨同學,下次再努力。」
不愧是數位原生世代。
「小幸和小渚!」
「我纔不會輸。」
「喔、喔。呃……玩什麼?」
幸助哥摸摸美香的頭,這麼告訴她。
畫面上,我們操縱的小不點廚師開始動來動去,切菜、用平底鍋煎肉。點菜單飛來飛去、盤子和料理也飛來飛去,還能聽到顧客嫌上菜慢的怨言。
美香歪着頭。
至於我,一來每年回鄉下都會陪拓海和美香,二來我隱約還記得以前人家是怎麼應付我的。不過綾瀨同學他們家好像幾乎沒和親戚來往,與每逢婚喪喜慶就會聚首的淺村家有經驗差距吧。
全員再次回到起居室。
「拓海、美香,要玩什麼?」
包含綾瀨同學在內一共四人,所以我在找有沒有能夠四人一起玩的,然後看到某個遊戲。
「來玩遊戲吧!小悠!」
於是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們所在的起居室,或許他們有婚禮的事要商量也說不定。
「咦?啊,是?」
「悠太,能麻煩你陪他們兩個嗎?」
我稱呼她綾瀨,看起來會不會像是拒絕與她成爲一家人?
衣袖被拉的綾瀨同學轉向美香。
「是是是。不過不可以用手指人喔,美香。」
如果拓海他們沒拿遊戲主機過來,我就會把自己的平板借給他們。不過像這樣大家一起在大熒幕前玩,還是比較熱鬧。
我沒這個意思──
這樣他們聽不懂。畢竟維持舊姓是爲了生活方便,將綾瀨同學介紹給親戚們時則是稱呼她淺村沙季。在老爸的故鄉這裏,舊觀念並未消失,有些人認爲家人同姓是理所當然的。
「不甘心。」
「這個應該可以……拓海你們行嗎?」
在幸助哥的幫忙下,我們裝好主機。手把有四支,可以四人一起玩。
「結了婚,就會有妹妹嗎?」
詢問後,兩人一如所料地用力點頭。
兩人異口同聲。
畫面上出現四個小廚師。這個遊戲的流程,就是要操縱這些小不點廚師按照顧客點餐的內容做菜。
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看見綾瀨同學爲這種小事生氣,雖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好強。
「很簡單,沒問題的。況且這個遊戲不是對戰,而是合作。」
綾瀨同學操縱的廚師還沒趕到平底鍋旁邊,火焰已經熊熊燃起。
「嗯,我知道了。」
「麻煩你了……?」
美香出聲叫綾瀨同學。看樣子,對拓海和美香來說她已經是「小綾」了。
「嗯?」
「什、什麼事?」
美香歪着頭,一副想問「不是嗎?」的模樣。不是。真要說起來,「綾瀨」是姓不是名。不過現在才告訴美香人家是「綾瀨沙季」或「淺村沙季」,大概只會讓她更混亂吧?
我啓動遊戲。
「綾瀨同學是我妹妹喔,最近剛變成妹妹。」
「欸欸,小悠。」
「美香,媽媽有說過吧。太一伯父結婚了。」
美香抓住哥哥拓海的手臂。
「哥哥,我們和好。」
「好好好。美香,對不起。」
「我言諒你。」
「好。那麼,我們和好嘍。」
說着,拓海和美香就讓彼此的臉頰貼在一起,然後互相擁抱。瞬間,現實感從我眼前飛走,這一幕簡直像是在看外國電影。大概是拓海和美香的髮色、膚色都偏淡,五官又很端正吧,彷彿看見宗教畫的天使一樣。
兩個天使黏在一起嘻嘻笑。
據說佳奈惠姑姑的結婚對象有四分之一外國血統,所以拓海他們生了一副會讓人聯想到天使的外表。
這時──
就在微笑守望的我眼前,美香親了拓海的臉。
「看。」
「哥哥你們也和好吧。」
兩人臉貼着臉轉過來,我和綾瀨同學當場愣住。
咦?剛剛那是和好的方法?
掛着天使微笑的拓海與美香看着我們。露出像在說「不做嗎?」的表情。呃,就算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一般來說也不會親吻吧?
應該不會纔對。
「不和好嗎?」
「啊,不,我們已經和好嘍。」
「嗯……」
「綾瀨同學?」
「唔,嗯,就是那個。」
「途中還要走很長的階梯,有明天會肌肉痠痛的心理準備或許比較好。」
所謂二年參拜,就是指新年到神社寺廟參拜的時間,會從除夕晚上跨過深夜零點到元旦。
這些也是剛做好的。
「爸爸就是喫這個味道長大的啊。原來如此,所以媽媽……」
這個家是祖父母和長子(老爸的哥哥)夫妻及他們的孩子三代同堂。老爸住在東京,老爸的妹妹一家住在千葉。這些人齊聚一堂,總共……十二人,加上我和綾瀨同學,共有十四人聚集在此處。大家在桌旁排排坐,對我來說並非什麼稀奇的畫面,但是綾瀨同學拉開紙門進來時顯得有點畏縮。
「所以要待在溫暖的車上也可以,怎麼樣?」
綾瀨同學的眼睛快閉起來了,看來睡意濃厚。
綾瀨同學不擅長避重就輕。
壽喜燒的料大多是蔬菜。蓮藕、牛蒡、香菇、鴻禧菇、金針菇、蔥、春菊……肉是雞肉。認爲壽喜燒就該用牛肉的人應該很多,不過在淺村家說到壽喜燒就是雞肉,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爲便宜,或者單純因爲習慣。算了,反正我喜歡雞肉,所以無妨。
隨口這麼回應後,綾瀨同學喫驚地抬起頭。
我們心懷感激地接過。不愧是亞季子小姐,準備周全。
不知爲何,她的樣子有點怪。
「走吧,似乎要喫飯了。」
「你們幾個~!喫飯嘍~!」
離婚後數年,老爸每次參加正月聚會大概都如坐鍼氈。
親戚們早已圍桌而坐。
綾瀨同學也一樣,手套到帽子都穿戴齊全,還穿了一件很厚的粗呢大衣。晚上也很顯眼的芥末黃很適合她。
這段期間,綾瀨同學始終像只離開自己地盤的貓一樣乖巧。
「……我要去。」
「不奇怪不奇怪,因爲我也喜歡。」
「唉呀,因爲幸助怕寂寞嘛。這傢伙以前就討厭一個人看家,我們去哪裏他都想跟喔。」
注意到自己下意識的行動之後,我甚至喫了一驚。
全家到齊後,大家纔開動。
伊達卷、慄金飩、蜜黑豆、鯡魚子、魚板、昆布……整體來說偏茶色是和食的弱點,不過多虧魚板的紅白、蝦子的紅,以及伊達卷和慄金飩的黃色,保住了餐桌上的彩度。
玄關門一開,尖銳的風聲就讓我忍不住縮了一下,寒意從腳下悄悄靠近。
桌上擺着以大盤子盛裝的料理,看樣子是壽喜燒。有三組桌上型卡式爐,爐子上各自放有鐵鍋,醬汁已經在鍋裏煮了。
「要喫什麼年菜?我幫妳拿。」
「謝謝。」
在現代東京生活,就算是親戚,也很少初次見面時就問名字以外的情報。然而老爸的家鄉還保有以前那種打交道的方式,直到祖母說「好啦好啦,就先到這裏吧」,綾瀨同學才終於能夠坐下。她看來鬆了口氣。
這個房間約有七坪半。
相對地,亞季子小姐則是待在祖父母旁邊,一邊爲兩人倒酒一邊陪他們聊天。看見她始終面帶笑容地與祖父母交流,讓我體會到長年在都會一等地段的酒吧當調酒師是怎麼一回事。
祖父說完後站了起來,大家也紛紛起身。
亞季子小姐走過來,將暖暖包遞給我們。
儘管沒下雪,但這裏畢竟還是長野的深山,氣溫已經低於零度。
「順帶一提,要從這裏走兩公里。」
「這個地方,從山腳往上有好幾間神社。前面有看到日本神話裏很有名的故事天巖戶,對吧?這裏就是祭祀與那個神話有關的神。」
無論內心怎麼想,至少亞季子小姐臉上沒表現出半點不滿。只不過,這點我的生母也一樣。在每年只見一次的親戚面前,她總是裝得很乖巧。
我們抵達神社,將車停到停車場。
幸助哥大學在琦玉讀,但是畢業後就回到長野。換句話說,畢業之後他和渚小姐是遠距離戀愛。原本還在想他每個週末都搭車跑去哪裏,結果不知不覺間就找到了這麼可愛的嬌妻──
放開彼此時,拓海和美香已經拉開紙門大喊着「喫飯!」跑走了。
「也對。」
「一想到可能變得幾乎沒辦法見面,還是會感到不安。雖然在這個時代,每天都能透過網路見面。」
停車場周邊被鏟到一旁堆起來的雪,成了堅固的牆壁。那麼多雪要是積在地上不清理,大概根本沒辦法參拜吧。儘管每年都是如此,然而一想到這裏,還是會對那些爲了參拜而幫忙剷雪的人感激不盡。
我心不在焉地聽他們閒聊,這才知道渚小姐在夏天幸助哥說要調往海外時,好像已經搬來這個家和幸助哥同居。至於渚小姐自己的工作怎麼樣,就不曉得了。如果她在長野找了工作,跟着幸助哥出國時,那份工作要怎麼辦?
對於周圍的對話則是心不在焉地聽着。
我悄聲說了句:「辛苦了。」爲綾瀨同學倒茶。
「當然嘍,所以才叫二年參拜嘛。」
渚小姐這麼說道,幸助哥在旁邊猛點頭。
「嗯,體驗後覺得很難受的話記得說一聲,下次會讓妳留在家裏等。」
「咦?」
啤酒已經開瓶,老爸他們邊喝邊聊。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連忙鑽進老爸車裏。感覺最冷的一段時間,恐怕就是關上車門讓暖氣發揮效果之前了。預定披上的外套仍放在腿上,淺村家一行三輛車駛向最近的神社。
中央放了三張矮桌。
除夕夜鐘聲的第一響,則是從車上收音機聽的。
接下來一段時間內,我們兩個都默默地動筷子。
還有露骨地說「早點讓爺爺奶奶看見小孩的臉」之類的。
聽着聽着,我開始思考換成自己會怎麼樣。如果會見不到綾瀨同學──
我們準備好厚外套,走到屋外。
綾瀨同學雖然也跟着起立,卻一臉困惑地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二年參拜。雖然是開車過去,但是天氣冷,穿上外套比較好。還有,如果真的覺得冷,回來以後建議再洗個澡。」
儘管我不明白什麼東西原來如此,不過綾瀨同學倒是一臉心領神會的表情。
我們兩個帶着一臉剛從夢裏醒來的表情,緩步沿着走廊移動。
「沒錯,因爲是奧社嘛。」
現實的男女交往,和電影、書本里的不太一樣。可能虛構的故事都會想凸顯它最爲耀眼的一面吧?畢竟是娛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下車後,我穿上外套,仔細扣好以免寒氣入侵,然後戴上帽子。綾瀨同學送的圍脖當然也沒忘。全副武裝。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可能是因爲抵達後已經介紹過一次,從老爸旁邊站起身的亞季子小姐只說了聲請多指教就完畢。但她身旁的綾瀨同學則是初次介紹,光說名字還沒完,大家還問她幾歲、在學校做什麼之類的。
她抬眼瞪我。
我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呃……那麼,我想要伊達卷。看起來很好喫,而且我喜歡伊達卷……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過現實終究是現實。擋在眼前的並非什麼戲劇性的障礙,而是隨處可見的麻煩事,比方說到公家機關辦手續、告知周圍的人……以及像這樣暴露在親戚的好奇眼神之下,況且這些親戚都知道自己的過去。
換成平常,我大概會將這些事歸類爲私人情報,把他們聊的內容當成耳邊風,現在的我卻豎起了耳朵仔細聽。
由於幸太伯父這麼說完,幸助哥就尷尬地表示:「別再說了啦爸爸。」所以接下來又講了不少幸助哥以前的事,從小時候的樣子一直講到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幸助哥面露苦笑,渚小姐則是很感興趣地聽着。
除此之外,還有裝在重箱裏的年菜。
「真的是在深山呢。」
我喘了口氣,把手往後撐,手碰到榻榻米時滑了一下,讓我有點慌。明明平常摸起來會覺得很粗,順着紋路的方向時卻會變滑。
我附和了一下綾瀨同學這番隱約能猜到她怎麼記住考試範圍的重點整理,然後告訴她,淺村家每年都會到山上奧社參拜。
吵死人的心跳聲響個不停,希望抵達大人們等待的房間時,它能夠平靜下來。
如果我們結婚,現場的氣氛會怎麼樣呢……我不禁感到不安。自己和綾瀨同學有辦法像這樣好好和親戚交流嗎?
「放進口袋就可以嘍。」
走廊響起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我用公筷把伊達卷從重箱裏夾到手邊的小盤子上。
「奧社?」
所以調往海外成了他們去登記的契機。
「因爲這是每年的慣例。」
這年頭晚婚化明顯,選擇不生育子女的夫妻也增加,所以這種話題應該很敏感就是了。然而渚小姐沒有拿這點找碴,而是面帶微笑安靜地聆聽。綾瀨同學輕聲說:「她好成熟喔。」使得我不由得偷看她的臉。
綾瀨同學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大家一同坐在大廣間裏喫着跨年蕎麥麪,談笑回顧這一年。途中,拓海和美香打起瞌睡,我和幸助哥幫忙讓兩人睡下,除此之外都在和親戚們閒聊。
「喔……嗯,我當然知道。生氣的太陽神躲到天巖戶另一邊過起繭居生活,於是神明辦起熱鬧的宴會把她引出來。」
因爲要持續承受親戚們「爲什麼離婚啊?」的地毯轟炸。面對這些攻擊,老爸並未貶低我的生母,只用「有很多原因」帶過話題。
「嗯,如果很想睡,留在這裏睡覺也行。怎麼樣?」
親戚們聚集在像是宴會場地的大廣間。
「……我要去。我不想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等。」
「呃……要去哪裏?」
「下次?」
「現在出門?」
年菜裏我最喜歡伊達卷,小時候常因爲只喫伊達卷而捱罵。不過以小孩的味覺來說,其他菜實在不怎麼好喫嘛。等我開始覺得煮魚、鯡魚子、蜜黑豆也很好喫,大概是上高中以後的事了。看樣子味覺似乎會以第二次性徵爲分界線而有所改變。
時間流逝,夜幕降臨。
大家乾杯後開始夾菜。又過了一會兒,老爸再次向親戚們介紹亞季子小姐與綾瀨同學。
我和綾瀨同學抵達時,祖母和亞季子小姐正好從廚房拿來瓶裝茶和麥茶給小孩子們喝。
接下來換成幸助哥起身介紹他旁邊的渚小姐。這回變成由渚小姐面對親戚們的問題攻勢。
「下次啊。嗯,我知道了,凡事都該體驗一下嘛。如果覺得很難受,我會說的。」
「希望如此嘍。」
這或許也是種小磨合吧──此時,我腦中隱隱有這種念頭。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並肩而行,我們跟在兩人後面。
一走近坐鎮入口的大型鳥居,綾瀨同學就從大衣口袋拿出手機。
她啓動相機,拍攝鳥居。閃光燈亮起,木造巨大鳥居與它背後的白色積雪,就在那一瞬間浮現。當然,有調降亮度,以免影響其他參拜客。
「喂~別走散喔~」
聽到老爸的呼喚,我們加快腳步,要避免滑倒費了一番工夫。
我們先靠向路邊才通過鳥居,正中央是神明走的。
參拜道路筆直向前延伸,看不見盡頭。儘管鏟過雪,腳下卻仍有淺淺一層白色與沙子混在一起,如果不放慢腳步很容易摔交。
不習慣的綾瀨同學有好幾次差點滑倒,於是我教她在雪上要怎麼走路,訣竅就是以「整個腳掌抓住雪」的感覺來走。

通過鳥居後,一路上都是平坦的道路。
走了十五分鐘之後,纔好不容易走完約一半。
塗成硃紅的門出現在眼前,那便是中間地點。大門上方是茅草屋頂,如果不是冬天就能看到茂密的草,此刻則蒙上一層白雪。掛着注連繩的朱門擋在前面,攔阻俗世災禍入內。綾瀨同學拿出手機將它們拍下來。
她真的很喜歡這種老建築呢。
我也重新打量眼前的門。
「古老到這種地步,會有種歷史感呢。」
「嗯~我覺得不止如此。」
「咦?」
「古老會帶來歷史感。但是我認爲,之所以能感受到歷史,不只是因爲古老。我們所看的,其實是人們對待建築的方式,不是嗎?」
「原來如此。」
「嗯?」
古老的建築會留下古老的回憶──
這些全都包含在綾瀨同學所謂的「古老回憶」之中啊。
手水場的水結凍了,不得已只好放棄淨手。我們走到拜殿前,將事先準備好的五圓丟進賽錢箱,搖響鈴當。錢幣的聲響在黑暗中迴盪。鞠躬兩次,拍掌也兩次。扣除有嚴格要求的場合,我去哪裏參拜都是用這種標準做法。
「對待建築的方式?」
歌詞的內容,是講述一個從爺爺出生到爺爺去世都在運作的時鐘。這首歌取材自真人真事,故事主角就是引發作者靈感的時鐘。
她不高興地瞪我。呃,這不是我的錯吧?雖然說想抽籤的確實是我……
突然有了個同齡的無血緣妹妹,她那身和我不一樣的顯眼打扮,起先讓我嚇了一跳。
「妳討厭?」
「沒錯沒錯。」
定期考時,助不擅長現代文的她一臂之力;暑假時,向來懶得出門的我也罕見地和同校其他學生一起去泳池玩。
「啊…………瞭解。」
綾瀨同學把折得很漂亮的籤牢牢綁在繩子上。
某位一頭黑色長髮的和風美女閃過腦海。
這一年發生好多事。
「明明是正月,居然放了這個啊……」
「我倒覺得自己不太瞭解就是了……」
「『古老的大鐘』嘛。」
「大凶……」
那也是個令人難受的自覺。我們的父母,各自和之前的結婚對象有段不幸的分手經歷,所以兩人再婚後極力避免不幸再度萌芽。我想,父母應該很希望我們成爲一對要好的兄妹。
「側寫不會找出特定的犯人,它只能告訴大家『犯下這種案子的人,在統計學上會是這樣的人』,凡事往往會有例外。好比說,即使有『殺人』這個共通的結果,動機也不見得一樣。應該說,就是因爲人們覺得有所不同,纔會存在強調犯案動機的派別。」
老爸聽到我的嘀咕。
就這樣,我們的新一年開始了。
雖是特地來抽籤,綾瀨同學一打開卻愣住了。
走向老爸他們等待的地方時,我問身旁的綾瀨同學:
「那個不行。」
「那麼,抽完籤再回去吧。」
「真要說起來,用來遮雨的木造建築,如果沒人打理,自然會腐朽消失。你也聽說過『沒人住的建築容易壞』吧?」
「推理小說偶爾會提到。從發生的案件對犯案人物進行統計學上的分析,就叫做犯罪側寫。」
「小吉。」
這一年發生的事,宛如走馬燈般瞬間竄過腦海。我分開雙掌,睜開眼睛。我們後面有人排隊,沒有感慨的時間。我最後再度一鞠躬,隨即從拜殿前退開。
我們沿着來時路回到停車場。
順着老爸指的方向看去,就見到一條拉起的繩子上綁了好幾張白紙。
「你呢?」
說着,她面露苦笑。我笑着說:「一樣。」
「啊,不抽籤沒關係嗎?」
綾瀨同學立刻插嘴。
互道「辛苦了」的時候,綾瀨同學對我說:
已經停止的時鐘,它的一生正好與逝去爺爺的人生重疊。
眼前這道帶有鄉野風情的朱門,並不是只告訴大家它經歷許多年月而已,光是存在於此地,就證明有人費心維護。
每一樣製造出來、贈送出去的東西,從它現在的模樣,就能看出它被做出來、送出去之後得到的待遇。
「妳剛剛祈求什麼?」
「這麼說來有點想抽耶,畢竟每年都有抽。」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令我想到來長野途中她在車上講過的話。
我們登上階梯,從狛犬之間通過,前往神社境內。
「光是回顧過去一年就很勉強了,沒空許願。」
「沒錯。舉個例子,假設我們找到一個沒有眼睛的舊不倒翁,我們能看出來,沒有人寄託願望在它身上──沒有人使用它。所以,如果說會從那個舊不倒翁上頭感受到什麼,多半是哀傷。」
「──唉,都是從書裏讀來的知識啦。妳對古老建築是怎麼變成如今的模樣很感興趣,對吧?」
「會哭。」
「不要唱喔。」
離開時她雖然在笑,但我覺得她還是有點介意。
黑夜中,靠着道路兩側的蠟燭微光,只能隱約看見綾瀨同學的臉。即使如此,向來理性的她說出這幾個字還是太出人意料,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或許是……」
追根究柢,所謂新年參拜是源自平安時代在寺廟過除夕的習俗。不過現代的二年參拜,真正目的應該是回首過去一年,抱着煥然一新的心靈迎接新年吧──我腦中還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我們坐車前往中社。冬季時山上的授與所沒開,所以必須去中社。
第二次合掌時,我自然地回想這一年,有種思緒得到整理的感覺。
「唉呀,壞結果留下來就好。看,綁籤的地方就在那裏。」
也就是說,綾瀨同學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
「妳是在側寫嗎?」
記得就是在泳池,我發覺自己喜歡上綾瀨同學。
我們將仍在響的除夕鐘聲拋在後頭,離開神社。
總是擦身而過的我們,在秋初向彼此坦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後,我們約好讓互動保持在「距離特別近的無血緣兄妹」能夠讓人接受的範圍內。但是,我們在萬聖夜接吻了……
「側寫?」
老爸再婚,迎接綾瀨同學她們成爲一家人,不過是短短半年前的事。
「……你對推理作品真的很瞭解耶。」
「這和推理有什麼不一樣?」
畢竟打工地點有個超愛推理的讀書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