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我的生日也过去一周了。

用不着仰赖手机的提醒功能，我也没忘记今天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出于某个理由，与其说没忘记，不如说我「忘不掉」。

说穿了──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有个仅限绫濑同学、我、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真绫同学能看的手机APP聊天室。在即将上床睡觉的深夜零点，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音。

打开聊天室一看，是奈良坂同学发的。

她传了『沙季，生日快乐！』的简短讯息，以及猫咬住蛋糕的贴图。讯息居然准时在零点零分传送……这也表示她铁定有预先准备好，零点才按下发送键。

重点是「讯息同时也传给我了」。

换句话说，她祝贺绫濑同学的同时也是在提醒我：「别忘记喔？」既然出现「已读」标记，我就算说「忘记了」也毫无说服力。

她似乎连我「平常不会祝贺别人生日」的习惯都看穿了，自然而然地扛起提醒责任。奈良坂真绫这个人总是贴心得令我吃惊。

让人家做到这个地步，我起床时自然也做好心理准备。

整理好仪容走到餐厅，我就看到早已起床换好制服的绫濑同学。她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听英语会话，好像还没吃早餐。

为了别吓到她，我刻意加大动作，走到她身边轻拍椅背。即使是近似情侣关系的此刻，我依旧不敢随便拍女生的肩膀。对象换成亲妹妹大概也一样吧。虽然这要问有妹妹的哥哥才知道。

绫濑同学回过神来抬头看我。

等她拿掉耳机，我以略显正经的语气说：「生日快乐，沙季。」然后补上一句「早安」。祝贺生日比较重要，当然该先讲。

「早安。嗯，谢谢。悠太哥──」

此时，她迅速地左右张望，小声改口说「悠太」。我觉得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也不会被老爸他们听到……

结果亚季子继母刚好打开寝室的门走出来，吓我一跳。

「悠太，早安。」

她向我打声招呼便走向厨房，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事先做好并放进保鲜盒的配菜，俐落地摆上餐桌。

「为、为什么？」

对于亚季子小姐的叮咛，我老实地点头。旁边的绫濑同学也跟着点头。

「有些『未来』不见得会发生呢。」

难道是连间接询问都不行的内容吗？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不用走那么快吧？脸颊红通通，几乎要大口喘气了……

「我不会说的。」

我只是想请绫濑同学解说一下她早上和亚季子小姐那段神秘对话耶。

不，我其实知道不对，却想不到其他答案。

「我其实还没决定要怎么做，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再过一段时间，等你们两个考试告一段落，我应该会找你们好好商量一下。」

举例来说，我和绫濑同学都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三个月后能否考上大学。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没有停下。咦……

「而且啊，我对今后的生活也有些想法，或许能当成事前演练喔。」

「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别担心。不仅如此──」

听起来很严重耶。

绫濑同学说得没错。亚季子小姐深夜才回家，应该还很困。但她现在不只拿出事先准备的食物，还煮起味噌汤。

穿越公寓大门，搭电梯上楼。

她突然停下。

「啊……」

「为什么会扯到那边啊？」

「你啊，明明是非常贴心的人，有时候又很迟钝耶……」

「如果这样……倒是可以。」

「那个，到底是什么──」

「我说不定会减少工作量，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居然是妈妈做早餐？真难得耶。」

好处是能安心念书，但也让我感觉到考试迫在眉睫。

「嗯。那个，我想那真的不是什么坏事。大概，嗯，算得上好事……」

绫濑同学回过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亚季子小姐的言行固然令人在意，但我决定相信绫濑同学，不再追问。

我已经养成就算家里没人也会这么做的习惯。平常回应我的理应是沉默。

十二月也接近尾声。

「比如……亚季子小姐买了彩券？」

她走得很快，我只好加快脚步追上。

「冬天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很美味。」

绫濑同学默默前进。

绫濑同学讲得非常拐弯抹角，但我至少听得出来，这件事对她来说难以启齿。

寒风吹来，我和她一如往常地牵手前行。

「答案要等上几个月──收到中奖通知到领奖……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要花那么多时间，但就算能拿到一大笔钱也会烦恼该怎么运用……到这里都还说得通，所以我觉得是这样。」

「请了长假……所以妈妈暂时不用上班吗？」

我一边品尝味噌汤，一边学老爸称赞。

「刚刚亚季子小姐说的──」

「原、原来如此。」

我叫住准备再度迈开脚步的绫濑同学。

拖鞋踩过走廊的「啪哒啪哒」声响起，早上说从今天开始执行特别班表的亚季子小姐探出头来。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我就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出教室。离开前先向留在教室的最后一批人道别。他们最近可能习惯了吧，即使我们一起离开教室也没听见「感情真好，好羡慕啊～」之类的调侃。

「其实啊……」亚季子小姐说话时的表情宛如展现拿手绝活的魔术师。按照那个说法，她申请的长期休假获准了。

她说到一半就打住。

「可以吗？」

从站前大道弯进小路，直到自家公寓出现在眼前，我们都像平常那样边走边分享生活点滴。

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站在她身后的我迟了几秒，头也歪成同样角度。

走出楼梯口，冷风吹上脸颊，绫濑同学一如既往地将脸稍微埋进围巾。她牵着我的手说：「差不多想戴手套了呢。」一天比一天冰冷的手掌也通知了季节流转。

「好。」

这天直到放学都没和什么「熟人」交谈。

「我想到某种可能，但也不敢保证。所以不想随便乱说。」

牵起她的手。

「咦？」

「呃……」

亚季子小姐瞄向别处。绫濑同学顺着亚季子小姐的视线看去，然后转头询问：

亚季子小姐以食指抵着下巴思索，还说了些难以捉摸的话。见状，绫濑同学似乎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大楼彼端纤细的晨光切开厚重云层洒落，宛如架了一把直通地面的梯子。

沿着一如往常的上学路段前往学校。要说和平常不同之处，大概是我和绫濑同学没有牵手。

在绫濑同学眼神催促下，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平常总是有话直说的她，为什么讲得这么含糊？虽然搞不懂，我仍看得出这件事难以启齿，决定乖乖坐下吃早餐。

打开家门说「我回来了」。

她右手拿着汤杓，刚刚似乎在做饭──呃，离开厨房没关系吗？

「你们回来啦～」

「啊……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也没有精准掌握到亚季子小姐在说什么吗？

老爸还是对食物赞不绝口，亚季子小姐于是开心地笑了。

考完之前，为了让我和绫濑同学不用做饭，准备三餐的工作由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共同分担。亚季子小姐说，某些情况下可能会事先做好摆着，不过，她想尽量让我们吃到热食。

绫濑同学惊叫出声。亚季子小姐再婚后没有辞掉调酒师工作，这不是因为家计吃紧到她不得不上班。以老爸的薪水，即使家里多出两张嘴，只要稍微调整，日子仍过得下去。亚季子小姐继续工作的理由，当然有部分在于想趁行有余力时存点钱，但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绫濑同学明白这点，所以很惊讶。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亚季子小姐面带微笑挺起胸膛。

「总之呢，暂订请假到你们考完。」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吧。」

离共通考试还有约一个月。现在是最后冲刺期。

「天气冷，要注意身体喔。」

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她们好像都明白了，我却完全搞不懂。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去担心了。」

老爸稍后也从寝室出来，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道早安。

教室里的人比前阵子更少。

她瞬间垂下脑袋。

绫濑同学摇摇头。

我差点撞在绫濑同学背上，踉跄了几步才站定。

没想到两人都在这时间起床。

──特别班表？

「因为今天要开始执行特别班表第二弹！」

「事前演练……？」

「走吧，要迟到了。」

「没问题啦，又不是辞职。」

「啊，在这之前──」

「打算维持下去吗？」

「我也不清楚。」

我稍微用力握住那只手，她也紧紧回握。幸好她不排斥牵手走路。

我和绫濑同学都回应了亚季子小姐和老爸。老爸似乎刚睡醒，说完早安就打着呵欠走向洗手间。

「抱歉。」

「悠太哥，饭要凉了。」

「我卯足了劲准备晚餐，你们可以好好期待喔。还要花点时间就是了。不过，听到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呢～原来你们平常都这么早回来啊？」

「啊～不是『马上』喔。可以等你们两个考完试再说，也不用立刻转换生活模式。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我恐怕会暂时无法工作。」

「呃……这个嘛。嗯。应该说，未来好像都是这样。」

「不是这个意思。也有些事就算做了尝试，最后还是只能交由上天决定。」

可能是因为绫濑同学一脸担忧，亚季子小姐笑着回应。

绫濑同学摇摇头。

餐桌上摆着杂煮饭、事先做好的配菜，以及刚煮好的味噌汤。从洗手间回来的老爸也加入我们，一家四口久违地共进早餐。

我对这部分倒是不介意，家里也没规定不能先做好摆着。只不过，我大概猜得到亚季子小姐坚持这么做的理由。和前夫离婚后，亚季子小姐在生活最艰苦的时期也忙于工作。这导致母女俩的生活作息错开，她没办法亲手为女儿做饭。这种悔恨大概还残留在她心底吧。

「答案要等上几个月，想知道最后的成果说不定还要花将近一年时间去碰运气。要不要尝试说不定会视我们的考试结果而定。至于到时候要怎么做，妈妈自己大概也无法决定。所以我不想只凭推测就在这里告诉你……是这个意思。」

「嗯，毕竟没社团或打工嘛。」

绫濑同学一边脱鞋一边回答，踩上走廊时顺带把鞋子收进鞋柜。如果单纯把鞋子转个方向，我倒是会这么做，但绫濑同学一旦决定当天不再外出就会把鞋子收好。她曾经对我说「这样能穿比较久不是吗？」，我表示自己从没注意过，结果被她说「果然是男生呢」。我认为这应该不是性别差异，硬要说大概是性格差异，于是隔天拿这件事问朋友们。丸回答「收好是理所当然的吧」，吉田则回答「脱掉就那样丢着吧」，证实了我的推测──呃，这些都不重要啦。

我跟着绫濑同学踏上走廊，询问回到厨房的亚季子小姐：

「我们放学就直接回来了，需不需要买什么……」

「不用担心喔。时间很多，所以我已经买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不，这点小事……」

「妈妈该不会又买了怪东西？没问题吗？」

被绫濑同学这么说，亚季子小姐显然有些沮丧。亚季子小姐买东西时，遇上推销往往无法拒绝。绫濑同学正是担心这点，所以每次都会问，但亚季子小姐好像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我没有乱花钱喔。」

「我知道啦……」

嗯，这是稀松平常的对话。

不同以往的是前面的回应。

我再次发现亚季子小姐那句「你们回来啦」非常温暖。绫濑同学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明明在追问亚季子小姐的购物习惯，那张脸却透出笑意。

听说等老爸回来就开饭，我和绫濑同学决定把吃饭前的时间拿来念书。唉，考生也没别的事好做。话虽如此，整天念书会累积压力，所以我偶尔会拿起看到一半的闲书。我一边努力抗拒课外读物的诱惑，一边准备考试。

一声「我回来了」响起，老爸也到家了。

没多久就被叫去吃饭。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牛肉。

虽然决定不办庆生会，但亚季子小姐似乎认为至少该做绫濑同学爱吃的菜。

「所以要在哪边吃啊？」

听亚季子小姐这么问，已经坐定的我和绫濑同学满头问号。晚餐已经端上餐，还要去哪里吃啊？

除了念书也无事可做──照理说是这样。

嗯？翻看单字集的我再次抬头。

绫濑同学瞄了冰箱一眼说道。

「我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亚季子呢？」

「我也没什么想看的……」

亚季子小姐在短短一瞬间从暖桌人变回人类，随后答道。

「想看电视可以直接开喔。」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着「真是靠不住」、「她一定会买太多，必须检查冰箱里的东西才行……」，然后阖上参考书。

「唉……」

对，我们是悲哀的考生。

这样啊……跨年那两天只有我们俩吗？

「啊，那我也回房吧。」

「只有悠太哥和我吗……？」

「他们家似乎不像我乡下老家那样习惯将亲戚聚在一起。不过，毕竟去年没有露脸嘛，我们两个打算过去拜年。」

「我觉得这边比较好。」

「就在海边。不过现在只有我爸妈住在那里……」

「两位就悠闲度过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但我有预感。

话虽如此，它的形状可不普通，是长方形的。说到暖桌就会想到正方形，然而，一家四口看电视的时候会很尴尬，因为有一个人要背对电视。换成长方形暖桌，只要有两个人坐长边，大家都能看到电视。难怪有卖这种形状──我不禁感到佩服。

声音似乎带着睡意。

「啊，嗯。反正除了念书也无事可做。」

然而，绫濑同学说「这边比较能静下心」，没去暖桌而是留在餐桌，一边喝红茶休息，一边翻阅参考书。我也模仿她，准备泡杯咖啡再来翻单字集──这时，我抬头看向老爸他们。两人都悠闲地窝在暖桌里……但说不定是顾虑一直留在餐桌这边的我们，他们什么也没做。

「话说回来，悠太。关于年末……」

总不能在公寓地板挖洞，弄个要放地炉或火盆的传统暖桌。

「这样行吗？」

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提醒自己──现在是最后冲刺阶段，该集中精神。

──反正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这样不就好了？

呃，也就是说……

换句话说，十二月三十一日和一月一日这两天，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陪老爸他们返乡探亲期间没办法念书，能留在家其实求之不得。

除了考试结果，数个月内可能还会有其他崭新的变化造访。

连肩膀都陷进暖桌的亚季子小姐说道。

老爸跟着开口：

「悠太也能接受吗？」

「所以啊，你们别在意。我们想看会自己开喔。」

「该不会是回老家的事？」

「妈妈，既然只有两天就不要买太多东西喔？」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番「不像没问题」的回答，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老爸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再休息一会儿就要关回自己房间。

「沙季也过来这边吧～？」

「悠太哥可能没什么感觉，但你们老家的房子其实很大。就算那么多人过去都有地方睡啊。」

河水奔流不息，却不再是原来的水。

「只有老爸你们？」

「石川县。」

「嗯……别担心啦～我会准备很多荞麦面、年糕、年菜……放心……」

亚季子小姐的老家……也就是「绫濑家」喽。

绫濑同学幸福地大啖炖牛肉，赞美之言不绝于耳。

「我回房间喽。」

新暖桌似乎今天开始上工，可喜可贺。

暖桌。

确实，坐在暖桌旁热呼呼地吃饭也不错。

我和绫濑同学几乎同时起身，各自拿着装了饮料的杯子走向房间。

亚季子小姐像在呼唤猫一样招手。

她瘫在那里，和暖桌合体成「暖桌人」。

这么说来……我偷偷瞄向亚季子小姐，想起她今天早上那些神秘的话语。绫濑同学说有些未来不见得会发生，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我此刻依然没弄懂那句话的含意。

突然想起自己曾臭屁地对老爸这么说。他当时好像回我「已经这么会说话啦」。

「嗯，今天应该可以在这边吃吧？」

「对啊～」

只要把心思全放在课业就不会胡思乱想。

「我们家在乡下嘛，只有地方大喽。」

「就是这样。今年不太一样，我们打算去拜访亚季子的老家。」

起居室的矮桌？不，不对。矮桌搬走了，那里摆着刚引进的冬季新兵器。

电暖桌最近也出了许多款式，似乎还有把桌子抬到正常高度，让人坐在椅子上使用的款式。但我们家只是引进普通电暖桌，要在磁砖上铺地毯后摆放。

当然是接电那种。

只不过，我不禁开始考虑将来。

她看起来很困，睡意非常浓厚。该不会是作息突然从夜行性转为昼行性，已经想睡觉了吧？还是暖桌魔力真的无法抵挡？

祝贺生日后，我们吃起晚餐。

绫濑同学的声音像气球消气般愈来愈小。

即使现在往好的方向改变，迟早会产生变化。世间没什么事物恒久不变。

「在哪里啊？」

「哎呀，只有两天嘛，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看家了。我们三十一号出发，应该二号早上就会动身离开，大概傍晚回家喔。」

老爸话音刚落，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可以拜托你们两个看家吗……」

代替庆生会的晚餐结束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拿着茶点与刚泡好的红茶转移阵地到刚引进的暖桌。亚季子小姐把脚伸进加热过的暖桌被窝，整个人都变得放松。

「啊……嗯，对喔。」

像这样一家四口齐聚吃饭的光景也不会永远持续。但「未来」的变化将如何造访，此刻还扑朔迷离。

「你们还要准备考试吧？」

「沙季也知道吧？我们家没那么大，大家都过去也没地方住。」

绫濑同学立刻舀了一匙炖牛肉大快朵颐。看见她满足的神情，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也眯起眼睛笑了。一家四口团圆。这种别人习以为常的景象，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

绫濑同学也加入谈话。毕竟是回绫濑家，她当然很关心这个话题。只见她放下参考书，转向老爸那边。

「好暖和……我不想出去了～」

但今天的寿星绫濑同学如此表示，我们于是照常在餐桌吃饭。

「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