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星期一）

這天的早晨，理所當然地沒發生「和綾瀨同學一起上學」之類的事件。

知道是水星的同學之後，我原本還在想說不定會……然而不愧是綾瀨同學，她很理性地表示傳出奇怪的謠言也不好，提議暫時在學校當彼此是陌生人。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正解。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似乎也考量到這點，爲了避免我和綾瀨同學周圍環境有所變化，決定暫時維持不同姓。

改姓帶來的各種瞎猜和手續感覺就很麻煩，他們這麼貼心實在令人高興。

於是呢，我和綾瀨同學錯開時間離家，各自前往學校。

都立水星高中。

這是個競爭社會。爲了在嚴苛競爭下存活，必須留下足夠的成果，無論是在文武哪一方面都行。

這就是敝校的校訓。

校風重視結果多於努力，反過來說只要考試或社團的成績夠好，要打工要請假都沒人會責怪你。我就是受到這種拘束不多的自由校風吸引，才考這所學校。

雖說就讀升學校，卻不代表我有什麼特別想讀的大學或什麼崇高的目標。

我只是想進個好大學而已。

不過，這和積極進取完全無關，我的人生反倒是一直在逃避麻煩。

小學時，有人要我去補習。

當時老爸還沒離婚。曾是我母親的那人，熱衷於把我培養成一個社會影響力比老爸來得優秀的人，讓我上都內有名的補習班就是其中一環。

──我在體驗上課時就遭受挫折。

混在他校的陌生學子裏唸書，痛苦得令人喫驚，甚至讓我反胃。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有溝通障礙的人。

後來我怎麼做呢？我拚了命地靠自己唸書，成績逐漸往上爬。儘管進了升學校就讀後成績擠不進領先集團，不過在中學時可是頂尖水準。

我沒有什麼進取心，純粹是出於「不想上補習班」這種逃避心態。只是爲了逃避「上補習班」的壓力而做些消極的努力。

之所以一邊維持在校成績一邊打工，不過是基於「讓老爸擔心出路會很麻煩」這種逃避性質的理由，才表現出像是能自食其力的樣子。

所以我發自心底尊敬那些真正上進努力、積極進取的人。

所以嘍，我當然會和他聊到「有了新家人」這種話題。

信用第一。我是個口風很緊的男人。

「我認爲不是什麼事實都能說出口。」

我連忙制止不曉得爲什麼會把這件事當成戀愛話題的丸。

「唉呀，這就是我的特色嘛。」

「咦？大家不是都和她保持距離嗎？」

「她說『我啊，就是傳聞中那種壞女人。我沒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我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隨口應付了一下。

「早到和加班理所當然。權力霸凌隨處可見，還有競爭、嫉妒。待遇看資歷，實力主義少得可憐。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可以提前結束比賽啦。」

儘管和綾瀨同學對話數次的印象讓我覺得她不是這種人，然而對她的瞭解也還不足以令我打從心底相信她。

「多了個妹妹對吧？你這可惡的哥哥。」

「不是嗎？我還以爲你喜歡上她了。」

「呃，真要說起來啊。我妹妹──」

充滿知性的眼鏡、剃得狂野的髮型、結實的腹部。儘管因爲體積大，所以常有人憑第一印象就叫他胖子，但這種形容是個錯誤。聽到他那副壯碩身軀幾乎都是肌肉而沒多少脂肪時，我也嚇了一跳。事後我才曉得，相撲力士的肉體似乎也是同理，幾乎都是肌肉。不能用外表評斷一個人。

「然後呢，當事人對他這麼說啦。」

「那當然嘍。你終於連現實和二次元都分不清啦？」

「我想也是。」

「能不能告訴我，傳聞說些什麼？」

「喔，淺村。早啊。」

丸環顧四周之後，輕輕把臉湊過來，一本正經地小聲說道：

「嗯嗯？倒也不是不知道，不過你問得還真突然呢。」

班會前十分鐘才走進教室的丸，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

我回想起綾瀨同學的臉，補充說道：

「不過，綾瀨啊。嗯……爲什麼偏偏問起她？」

丸是棒球社的，位置就和外表一樣是捕手。

「綾瀨她啊──好像有在『賣』。」

我和丸前前後後已經相處了一年以上，此人舌頭鋒利如刀，一張嘴毫不留情，這點我非常清楚。

「小學生？什麼意思？」

「慢着。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口氣。

我纔想問「你在講什麼啊」。

「與其說是妹妹，不如說感覺更像是『女人』。」

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

他板着臉說道。

「怎麼樣啊……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大概是『和原本想的不一樣』吧。」

丸拿下眼鏡，再從書包裏取出眼鏡盒。他把手上的眼鏡和盒子裏的另一副交換之後，重新戴上。

我的好友丸友和，正是這種類型的人。

「不就是在說你妹妹嗎？」

「呃，這個嘛，一時興起？而且你想想看，她長得很漂亮嘛。」

「不要講得好像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一樣啦……嗯～要說是妹妹嘛……」

「總而言之，雀躍的心情是零。倒不如說精神上很疲憊，或者該說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感覺距離難以拿捏。」

「棒球社還真像黑心企業呢。」

說實話，我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

「這不就輸了嗎？」

接着，丸用「你在說什麼啊？」的懷疑眼神看向我，緩緩搖頭。

「算了吧。」

老爸再婚所以有了新家人一事，我有告訴這位好友。

「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得說我不怎麼推薦。」

丸和我有同樣的誤會也不奇怪。

「不是親妹妹沒辦法讓你興奮？」

「儘管有不好的傳聞，但人長得漂亮這點還是很受歡迎。雖然我無法理解。」

雖然他積極參與社團活動，不過對於滿滿的練習似乎還是有很多怨言。

「棒球社有人向綾瀨告白過。」

「我不記得有找你商量關於戀愛的事耶。」

運動社團的情報網很廣。

「這種說法還真下流耶。」

「問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知道有關綾瀨沙季這個學生的事嗎？」

「對別人的戀愛多嘴或許不太識相……」

「金髮、耳環，總是一臉不高興而讓人難以接近。以我們這所升學校來說，是個異端到了極點的不良辣妹，在班上似乎遭到大家排擠。還有人說，曾經看見她從澀谷鬧區之類的旅館街走出來。」

「唔……原來如此，『女人』嗎？嗯，大家都說現在的小學生喜歡假裝自己很成熟嘛。」

丸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可不是笑話。」

「不過，丸你居然只聽目擊證詞就相信，這還真稀奇呢。你平常明明是會質疑傳聞的人。」

「丸。晨練？」

「不然是什麼？相較於那樣的美女，你對我的評價也未免太高了。」

確實，她的外表讓人產生這麼立體的想像也不奇怪。

「不管是親妹還是義妹，我都不會當成那種對象看待。更何況──」

「我不太想在背後說人家壞話，但是好友可能喜歡上她就另當別論。雖然俗話說無知是種幸福，不過隱瞞就是種罪過了。」

「這麼說來，新生活怎麼樣？」

我知道。

對我來說只是話題的延伸，無從知曉此事的丸則是皺起了他的濃眉。

「你妹妹怎麼樣？」

「因爲只能這麼形容嘛。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女生──特別是綾瀨同學這種美女，成爲話題也不足爲奇。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所以先前都沒注意傳聞，不過我還記得，丸曾經抱怨過有關女生的傳聞聽太多，讓他覺得很煩。

畢竟我實在不擅長和初次見面的人交流，嚴重到會覺得去補習班很痛苦。

運動用和唸書用。類似RPG（注：角色扮演遊戲的簡稱）的裝備那樣隨時間和場合更換。好像是因爲曾在練習時弄破眼鏡，所以他後來都會隨時準備不止一副。

雖然是在開玩笑，但顯然丸對於綾瀨同學的觀感不怎麼好。

丸疑惑地眨眨眼，一副「你在講什麼啊」的表情。

一頭漂亮金髮的正妹，以及今天早上自己在鏡子裏那副不起眼的尊容。試着在腦中把兩者擺在一起的我，空虛地嘆了口氣。

「真敏銳啊。除非真的很喜歡棒球，否則加入棒球社就成了輸家。一旦入社，就連疲憊感也會讓人感到舒坦……不過嘛，我不覺得別人能理解這點。」

「嗚噁，我一輩子都辦不到。」

「這是事實吧。」

雖然我認爲丸這個朋友值得信任，就算對他照實說也無妨，但是不能違背和綾瀨同學的約定。

早上在教室裏的對話。

不過我與丸友和從入學以來就坐得很近，加上漫畫和動畫方面興趣相投，所以經常對話，回過神時已經成了朋友。或許會有人質疑「這人明明參加運動社團怎會是個動漫宅」，不過因果關係正好相反，他似乎是因爲受到熱門棒球漫畫的影響纔開始打棒球。換句話說他不是陰沉的運動社團成員，而是積極正面的動漫宅。

……不，慢着。對喔，聽到多了個新妹妹時，我擅自認定會是年紀和我有差距的小學生或中學生。之所以看見老爸亮出來那張綾瀨同學的兒時照片卻沒起疑，也是因爲這樣。

「我妹妹……啊～和想像不一樣。和二次元裏的那種完全不同。」

「……說什麼？」

「喔？還有這種傳聞啊。」

「『終於』像是之前就有徵兆一樣，拜託別這麼講行嗎？」

「真是個蠢問題啊。我們每天都要晨練啦。」

妹妹不是小學生是高中生。而且還是同校的同學年。雖然不知是哪一班，不過是個美女──要是說出這種話，可能會勾起無謂的好奇心，讓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我和綾瀨同學不可能談什麼戀愛吧。更何況像我這樣的男人實在配不上那種美女。」

「不，剛好相反。如果和綾瀨交往，會讓你的價值下跌。」

「……啊？」

「……哈哈。不錯，挺好笑的。」

也就是那種會受到動畫影響而跑健身房、愛上露營的動漫宅。

丸稍微模仿女生的音調說道。

儘管我喜歡上綾瀨同學是個誤會，不過要訂正就必須說明義妹的事。讓丸追問下去也很麻煩，因此我決定就這麼讓他繼續誤解。

「咦？」

「美女是沒錯啦……不過嘛，綾瀨有些不太好的傳聞。」

「有沒有可能只是那個社團成員誇大？」

「沒辦法百分之百肯定，但應該沒有。實際上，證詞不止一份。我也聽過不少其他社團的人說過這種事。」

「每一個人分別都是主觀，但是數量一多就成了客觀，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啦。」

這些說法不見得是真相，不過看樣子被告白的綾瀨同學就是這麼回應。

「嗯…………潘朵拉。」

感覺就像打開了她的盒子。

《男女的科學》裏也說，要先了解對方。因此爲了評估適當的距離，我想多知道些關於綾瀨同學的情報，不過令人煩惱的部分好像反而變多了。

傳聞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那麼亞季子小姐和老爸知道嗎？

假如不知道，該以家人的立場向他們報告這件事嗎？

……不，我不幹。

我沒興趣打些毫無根據的小報告。

說實在的，我不喜歡對別人的行爲說三道四。就算真的去援助交際好了，只要當事者的需求和供給一致，我覺得大可隨人家高興。反正和自己無關，要做些什麼都是人家的自由。

儘管和綾瀨同學成了一家人讓事情變得有點複雜，然而就算傳聞是真的，我也沒打算責備她。

只不過，如果真的有理由讓她這麼做，會讓我覺得很可憐。

「所以呢，淺村。你的牌呢？」

「……什麼意思？」

「我已經亮牌了吧？你也該亮出來啦。爲什麼突然問起綾瀨的事啊？」

「啊～嗯，這個嘛，就當成是你想的那樣吧。」

打混得實在太光明正大。可能是因爲看上去沒有半點做虧心事的感覺吧，她很自然地融入整個畫面之中，簡直就像這麼做理所當然一樣。

「嗯，差不多，雖然最直接的理由是因爲真綾提議。反正我本來就不想參加團隊比賽嘛。淺村同學你應該也多少看得出來，我選擇和其他人保持距離。」

「嚇我一跳。爲什麼要跑來找我說話啊？」

如果能說，等到當事人想講的時候她自己會講。在錯誤的時間點追究只是多管閒事，也是我最討厭的行爲。

具體來說是兩小時之後。

一邊愉快地和其他女生聊天一邊追球的紅髮女孩。相當顯眼。

對練的女生逮住露出淘氣笑容的奈良坂，把奈良坂的頭夾在腋下，用拳頭往她頭頂鑽。

學生們一邊愉快地聊天一邊打球。在這股熱鬧的氣氛之中，我利用自己缺乏存在感這點，悄悄接近綾瀨同學。

丸轉向桌子，開始準備第一節課要用的東西。坐在他後面的我，朝窗戶的方向看去。

開朗到像是全身都淋滿了能量飲料，又是大坂大媽級的愛照顧人。再加上討人喜歡的可愛五官，彷彿全校都是她朋友一樣，可說是陽角中的陽角，現充裏的現充。

只有網球既沒有隊制賽也沒有雙打，純粹只有單打淘汰賽。如果運氣好一路勝出，就有可能在某一場對上同班同學。

幸好沒和她同班。

「不過，現在的立場倒不壞……畢竟我打從心底認爲班際球賽根本無所謂，感覺只是浪費時間。如果沒人管我，就能把這些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綾瀨同學疑惑地拿下耳機看過來，隨即瞪大了眼睛。

「一般來說是這樣呢。」

「啊、哈、哈～抱歉抱歉！」

每班二十個女生。一個學年八班，所以差不多一百六十人。很誇張的數字。

「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拜託體諒一下。」

「招式名和剛纔不一樣，笑死人啦！」

奈良坂真綾打出的球高高飛起，直入雲霄。對手也好、觀衆也罷，在場所有人都跟丟了球的蹤跡。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球像飛彈那般劃破雲層墜落的瞬間。

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正是丸友和這個男人的優點。

她是不是半透明的啊？如此懷疑的我仔細打量她，然而她輪廓清晰，身上還散發出化妝品的氣味。這股令人屏息的存在感，令我發現自己的臉有點燙，於是倉促地別開目光。

「淺村同學，你爲什麼會選網球？」

如果待在隨時都看得到她的環境，很難擺脫心裏的疙瘩。

染成紅色的明亮秀髮。嬌小的身軀。到處亂跑的模樣就像只紅毛黃金鼠。

她有所隱瞞。儘管從反應看來明顯是這樣，然而毫不客氣地插嘴人家的私事很失禮，所以我沒多問。

「這次一定要得分！必殺！超天空發球！」

這句話，包含了「雖然我不是」的意思。

「妳說『真綾』，是指奈良坂對吧。妳們交情很好？」

「不，我可沒這麼說，何況我也沒資格對人家說教。我只是在想『原來綾瀨同學也選網球啊』。」

看見這支漂亮過頭的場外全壘打，和奈良坂對練的女學生慘叫出聲。

球場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某個背靠着鐵絲網的人物。

這個時期，我們水星高中大概是因爲班際球賽將近，爲了安排練習賽，同學年的班級會兩兩一組上體育課。

大概真的有些不太好的傳聞吧，雖然傳聞內容是真是假又另當別論。校內多數人相信這些關於綾瀨同學的傳聞。

相當有名的該班班長，說得好聽一點是有活力，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很吵。

「呃……非說不可嗎？不是什麼值得嘉許的理由。」

「啊？什麼啊，太隨便了吧。這不是反而讓人更在意了嗎？」

「不要啊～饒了我吧～」

綾瀨同學儘管面無表情，卻以眼神不停催促。於是我乖乖認栽，老實說出選網球的動機。

理所當然地，我們班同樣有奈良坂的朋友，常能看見她跑來閒聊，所以就連對校內傳聞不怎麼熟的我也認得她。

「喔？要以哥哥的身分對妹妹說教？」

──這個我希望往後拖延的時刻，意外地很快就來了。

「咦……啊～嗯，是啊。」

命運無情。

什麼沒問題啊？這可不是大家都打出丟臉就能互相抵銷的卡片遊戲喔。

「如果要說真的能敞開心胸的朋友，真綾或許也沒那麼多。正因爲不是朋友也能處得好，才叫做陽角──差不多是這種印象。」

有點厚度的灰色雲層之下，某個天真爛漫的聲音像漫劃一樣喊出必殺技。

不過，我例外。

我沒把心思放在美少女們的花園風景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處。

一秒──兩秒──三秒──

綾瀨同學欲言又止，稍微別開了目光。

儘管回家後還是逃不過這種情緒，不過就算是這樣，人還是會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聽音樂的時間？」

「沒問題。我的另外一個理由也很丟臉。」

「妳這傢伙耍什麼帥啊～我鑽鑽鑽！」

「貨真價實的一百個朋友嗎？真厲害啊。」

「真綾推薦的，她要我也參加同一種比賽。當然理由不止這樣就是了。」

所以，會對我這句話產生共鳴，也就等於說自己是活在陰暗處的人。

「意外嗎？」

「因爲這樣比較帥！哼哼！」

校內網球場。

不習慣期待他人，也不習慣受到他人期待。光是想到自己的失誤或許會替團隊帶來困擾就覺得煩。

綾瀨同學淡淡說道。內容明明很哀傷，話音裏卻沒有半點寂寥。

「喂，別以爲引用受動漫宅歡迎的漫畫臺詞就能敷衍過去喔……真是的，虧我好心給你情報，這朋友當得還真是不值啊。」

如果活着不需要爲這種麻煩的思緒煩心，人生差不多已經贏了八成。

我背靠着鐵絲網坐下，裝成在陰影處休息的樣子。

「等等，妳往哪邊打啊？不知道飛去哪裏了耶！」

「綾瀨同學也是？」

「注意注意，我要上嘍～！祕打•大天空發球！喝啊────────！」

「看到熟面孔打混會在意很正常吧？」

我看向球場。

現場似乎沒人覺得不對勁。周圍的學生不用說，就連負責監視的體育老師，也沒有要指正她的樣子。

「真是的，爲什麼要用那種亂七八糟的打法呀？」

「很好啊。應該說，我想很難找到女生和真綾關係差的。」

聲音主人是個穿體育服揮舞球拍的女學生。

正好就從今天開始。

我突然閃過某個念頭，於是看向綾瀨同學。

可愛女生像這樣打打鬧鬧的畫面，令人賞心悅目。

丸參加的壘球，還有籃球、足球等，都是徹頭徹尾的團隊競賽。

每週一的第三節是體育。

再加上季節不巧。

然後隨口這麼問道。

是綾瀨同學。

儘管滿口怨言，丸依然沒追究。

雖然是別班的，不過她的名字連我也知道。

實際上，我們班男生的目光，幾乎都被她們的互動吸走了。

如果有一幅畫定名爲「和班上同學格格不入的援交不良少女」，大概就會是這種畫面吧。

「啊～感覺很像。」

「嗯。時髦的女生，感覺會成爲班上的中心。」

「打混？」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上百無聊賴拄着臉的自己，想着關於綾瀨同學的傳聞。

這人連球拍都沒拿，耳機線從夾克口袋延伸到耳裏，茫然地聽着某些東西。

「因爲正式比賽沒有團體賽。」

「我實在不想參加團體賽嘛。所以選了網球。」

「該不會，妳在教室裏不太和同學說話？」

如果有人聽到這句話會吐槽「你在說什麼啊？」這人想必很幸福。

奈良坂真綾。

奈良坂和她朋友的嚷嚷聲再度傳來。她們的聲音還真大。

沒有任何學生責備顯然在用手機聽音樂打混的她，彷彿只有她周圍的空間被切下來扔進平行世界裏一樣。

這說法意外地能讓人接受。

「喔？我們還真合拍呢。」

「你不和奈良坂練習嗎？一般來說，推薦妳網球應該是想和妳一起打纔對。」

「不會喔。」

「居然答得這麼快。」

「因爲我不想。真綾推薦時也把我會打混考慮進去了……不過嘛，這種靈活的思維大概也是她受歡迎的訣竅之一吧。」

綾瀨同學說出這幾句話時，能感覺到平常她的語氣比平常稍微柔和了點。

外表。打混行爲。本人的言論。

儘管這些都在說那些傳聞爲真，但是她內在散發的氣息，卻能將這些外在情報全數抵銷。

綾瀨沙季這個人的本質，究竟在何處？

我對她所知太少，還無法得到解答。

放學後回到家，正巧碰上亞季子小姐要出門。

「唉呀，悠太。」

「啊……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晚飯我已經做好放着嘍～」

「謝謝……不過，這樣好嗎？妳正要出門上班對吧？」

「是啊。明明纔剛搬家，老闆實在太急了啦～」

沒有血緣的母親單手托腮，語氣悠哉。

看似昂貴的服裝優雅地露出肩膀，香水味濃得令人發暈。這身充滿成熟吸引力的穿着打扮，宛如一隻散播誘惑鱗粉的蝴蝶。

就算告訴我她即將飛向夜晚的城市，我也能自然地接受事實。

「老爸平常很忙，晚上我經常自己隨便喫一喫。如果做飯很費工夫，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喔。」

「只有我和沙季兩個人的時候，也幾乎都是這樣呢～不過纔剛開始同住，這樣實在不太好啊～」

「這麼說也是呢。」

「……可以呀？我想她反倒會開心地說『沙季也長大了呢』。」

「嗯。可能從明天起就恭敬不如從命嘍……反正沙季也會做飯，排班輪流或許也不錯呢～」

不知是因爲亮度還是別的理由，讓她的臉顯得微微泛紅。

不過做這些事的時候，基本上我習慣癱在房間正中央，或是窩在牀上。

唉呀不行。把注意力放在細碎的生活音上頭，未免太噁心了。

「你知不知道什麼時間短又好賺的打工？」

那是什麼書啊？

面對像個大叔般說教的我，綾瀨同學的眼神認真到令人驚訝。

但是綾瀨同學別說沒消失，甚至敲了我房間的門，徵求我的許可。

但就算她已經有所覺悟，不行的依舊不行。

「啊……可以啊。」

我並非總是在唸書。漫畫和電玩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啊，好。路上小心。」

可能是因爲這些聯想吧，我自然而然地把內心萌生的疑問說出口。

「打工和唸書，你兩邊都有顧到呢。」

NO。比較接近公園草皮上靜不下來的吉娃娃。

陌生人也就罷了，既然成了我妹妹就萬萬不可。

「我說啊，綾瀨同學。講這種話或許有點冒犯……」

我忍不住吐槽了。

「我覺得妳還是多愛惜自己一點比較好。」

「這和其他人無關吧。重點在於是否愛惜自己。」

而且，一想起那個金髮戴耳環的高中女生，就讓我一併想到那些有關她的不良傳聞。

「淺村家不是嗎？你開始這麼做的時候，養父（爸爸）難道不高興嗎？」

家裏。自己的房間。

「……是怎樣的店？」

懂事至今十多年來，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應該不會有錯。

「啊，不，沒什麼……」

聚精會神的我，被家門開啓的聲音拉回現實。

「結果真的是啊？」

兩件事又不衝突。

「妳想得真複雜耶。這種事，我從來沒考慮過。」

本來該是個放鬆身心的地方，現在卻令人坐立難安，大概是因爲隔了一道門就成了別人的領域吧。

聽到我的試探，亞季子小姐孩子氣地嘟起嘴回應。

看來不是騙人。

「澀谷的鬧區喔～」

亞季子小姐向我揮手說再見之後，慌慌張張地衝向電梯。

亞季子小姐擺出搖晃雪克杯的架勢。她流暢而熟練的動作，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很完美。

「勉強自己而累倒的話更麻煩。拜託，千萬別逞強喔。」

不久後腳步聲傳來，然後是某人走進隔壁房間的聲音。

「打擾了～」

宛如飛向夜晚城市的蝴蝶？

「我想應該沒什麼人想進爛大學喔。」

被她說中了。儘管我沒打算表現出來，但似乎瞞不過成年人的洞察力。

「還有啊，同樣的話妳在亞季子小姐面前說得出口嗎？」

「普通的酒吧啦。沒有提供什麼可疑的服務，真要說起來我和客人之間還隔着吧檯。」

「你是想要……考進一所好大學就讀？」

從方纔的短暫對話能充分了解到她深具知性，此刻又意外地看見那純真的表情變化，讓我懷疑她並非學校傳聞中那種賤賣自己的公車和不良少女。

仔細想想，那個老爸也不可能去搭訕陪酒女郎。

作風前衛的女生，爲什麼都會輕易做出這種事？然而那雙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的眼眸裏，有種足以將成見連根拔起的力量。

隔着牆能聽到腳步聲、疑似把書包放在地板上的聲音、打開衣櫥要從收納櫃拿衣服出來的聲音……

外表與職業帶來的刻板印象有多麼失準，從這裏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就算有回應，我也想不到什麼特別要聊的內容──我如此說服自己，將頭轉回去面對桌子，繼續唸書。

「啊，你想歪了對吧？真是的～」

剛剛在門口遇上亞季子小姐時，她那信任女兒的表情，也讓我產生了罪惡感。

回答時，我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

我念了一會兒書。回過神時，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

她似乎覺得難以啓齒，別開了目光，手指也不安分地玩弄着髮梢。

「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嗎？」

「咦？」

「因爲我想要錢，卻不想花太多時間。如果有那種只要一兩個小時卻能賺進一萬圓以上的打工就好了。」

會在意這點，似乎已經算是冒犯了。我把注意力轉向桌上攤開的參考書，盯着它看。

「聽到是夜間營業的店，會誤以爲是那方面的接客也難免嘍～我們被人家用這種刻板印象看待是理所當然的，何況悠太你還是學生嘛。假如你很熟悉夜晚的城市裏有些怎樣的店才叫問題，不是嗎？」

拜託別三兩下就打穿護具。

「咦？你昨天不是就去了嗎……打工。」

若無其事的一句話，令我的耳朵動了一下。

「嗯，打工。」

「咦？呃……什麼事？」

目送亞季子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後，我打開家門……

拜託別把不正經的書放在高中生能讀的地方。不過，我打工的書店好像也會在漫畫試閱區放些內容過火的東西，所以我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真是不得了的教育方針呢。」

以前之所以能這麼懶散，是因爲不會被別人看見。一想到隔着薄薄的牆壁就是綾瀨同學，便讓我提不起勁。

「打工就是把時間換成金錢對吧？唸書也要花時間纔有成果。所以，我覺得要兼顧兩者很難。」

援助交際。爸爸活（注：指年輕女性藉由提供陪喫飯、約會等交易，得到年長男性的經濟援助，形成狀似女兒對父親索討金錢的一種關係）。有祕密帳號的女生。

走廊、起居室、盥洗室，已經不再是隻屬於我和老爸的空間。

「嗯……我說啊。」

土氣、平凡、樸素而實在。

「抱歉誤會了。我還以爲……」

「書上也寫着，如果想賺錢就該賣自己。」

「回來啦。」

「一般的工作大概找不到吧。」

「原來不是接待客人嗎？」

「某方面來說，接待客人也包含在內就是了。我是調酒師喔～」

「唉，和大家差不多吧。」

「淺村同學，我可以進去嗎？」

我腦中浮現綾瀨同學下廚的模樣，感覺實在不怎麼搭調。

不是那種會在燦爛夜世界裏奢侈的人。

招呼沒得到回應。大概是音量不夠，所以被牆壁遮住沒傳過去吧。

我立刻確認房間內的狀態，判斷沒問題之後纔回答。

「要是他會高興，問題就嚴重了吧？老爸的確很傻，但小孩做出這種事他還是會傷心……話說回來，爲什麼前提是『我已經在做這種事』啊？」

「我很愛惜自己喔。所以纔想要賺很多錢。」

「啊，你在唸書。真用功耶。明明還沒到要考試的時期。」

「順帶一問，妳的職場在哪裏啊？」

我用參考書的文字蓋掉腦內冒出的心之聲，等待綾瀨同學的氣息消失。

幸好說溜嘴的那句話還能敷衍過去。如果冒出「結果還是有在賣啊」這種話，那就等於直接出局，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我硬是讓自己面無表情，試圖保持冷靜。

「會不會太誇張啦？也有和我們同世代的人這麼做呀。」

「這樣啊。果然只能賣了嗎……」

「唉呀，差不多得走了。悠太，沙季就拜託你嘍。」

「……打工？」

「沒關係，說吧。畢竟提問的是我。」

停頓數秒之後，綾瀨同學以堅定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總算下定決心了。

雖說沒有血緣，但她終究還是妹妹。這個纔剛和我成爲一家人的女生，究竟要問些什麼？

奇妙的沉默降臨。

話題究竟是從哪裏歪掉的？我默不作聲，回溯記憶試圖解開打錯的結。

綾瀨同學似乎總算發現我們兩個講的對不上，於是將她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開口問道。

「你以爲我在講什麼？」

「高收入的非法賣春一類。」

「……啊？」

這是我人生中所聽過數一數二冰冷的回應。

「啊～原來如此。以爲我去『賣』啊。」

「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

之後爲了修正彼此的認知差異，經過一番磨合，好不容易纔搞清楚狀況。此時正巧肚子也餓了，於是我們移動到餐桌前。

將應該是亞季子小姐出門前準備的炒什錦蔬菜、味噌湯、炸物等家常菜重新加熱後裝盤，當成晚餐。

就在說完開動，各自喝了一口味噌湯時，綾瀨同學不滿地出聲。

誤會的內容太過失禮，毫無辯解餘地，我只能雙手合十，低頭求饒。

綾瀨同學大概也很無奈，深深地嘆了口氣。

「頭可以抬起來了啦。我也知道有這種謠言。畢竟這種外表，常會引來這類的誤解。不過嘛，也要怪我利用謠言讓麻煩的人遠離就是了。」

「綾瀨同學……」

聽起來不像是在逞強。

這種平淡的語氣，更讓人深切體會她所面對的偏見與謠言有多惡質。

然而，實在不可思議。

看樣子，她早已客觀地理解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可能引來不該有的誤解。既然明白這一點，爲什麼還要選這種服裝呢？

話題拉回來了。

「疑惑是理所當然的。你想問我爲什麼明知會如此還要做這種打扮對吧。」

「你沒聯想到什麼嗎？」

不過，這點並非評估個人資質的絕對標準。

「防禦力會提升嗎？還是會變成一次打兩下？」

隨着年歲增長，自然而然地不再有人對此事指指點點。人們談論這種行爲時，往往抱持某種神祕的的倫理觀。

以工具穿好耳洞後，嵌在洞裏的飾品。在同齡辣妹……不，在開始對化妝感興趣的同齡女生之中，也只有鼓起勇氣走出那一步的人，才能踏入這個領域。

「這樣沒問題嗎？感覺很累耶。」

「穿着打扮做到完美，想辦法將自己提升到能讓第三者稱讚『美女』、『漂亮』的水準，並且當個無論學業或工作都完美的強者──外表就是第一步。我要讓那些用刻板印象看人的傢伙啞口無言。」

綾瀨同學嘀咕完這句話，把炒什錦蔬菜送入口中。

「我知道那些有刻板印象的意見。高中畢業、美女、特種行業。換句話說就是腦袋不好，純粹拿長得漂亮當武器，在見不得光的世界掙錢──我已經見過人家這樣侮辱媽媽很多次了。」

就算沒有類似讀心能力的技巧也無妨，只要老實地說出心聲就不難溝通。

說着，綾瀨同學尷尬地低下頭。

「咦？」

我回得很含糊。一位已經成爲自己母親的女性，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在她的親生女兒面前稱讚她。

……我向讀賣前輩借的書裏，就是這麼寫。書的影響力真是驚人。儘管只是區區高中生的我不敢自認人生閱歷豐富，卻還是反射性地引用了書中的價值觀。

「不過追根究柢，還是因爲覺得他人的期待很煩，而且懶得期待別人吧？」

綾瀨同學遺憾地捶下頭。

「原來如此。這種想法，我倒是能理解呢～」

「該不會，你今天有遇上媽媽？」

我嫌那些加諸自己身上的責任太麻煩，因此選擇假裝沒看到、逃避它們，避免扯上關係。綾瀨同學則是堅強地對抗世間。

「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要擺脫這些麻煩的東西，就需要能夠獨自生存的力量。」

雖然單純只是我的思考速度跟不上，所以從自己大腦最淺那層搬出電玩遊戲和電玩題材小說的詞彙罷了。

「沒人會手無寸鐵上戰場吧？對我來說，這身打扮就等於處世的武裝。」

「這個嘛，嗯，沒錯。」

──和我正好相反。

「沒錯吧，都是胡扯對吧。」

「老實說，沒有什麼簡單好賺的打工。書店的時薪也很難算得上高。」

「而且，說這種話的人很奸詐，巧妙地佈下了無路可退的邏輯陷阱。」

每項要素都有既定形象，但是就算疊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麼多餘的想法。

綾瀨同學倒是一臉非常意外的表情。

至今應該不曾有過打工經驗的綾瀨同學，爲什麼要在剛開始和我們淺村家共同生活的此時尋找高薪打工，理由不需要特地追問也一清二楚。

「講得這麼具體，難道是你的親身經歷？」

「如果頭腦好但外表不佳，就說是噁心的書呆子；如果外表出衆但頭腦不好，就成了用肉體獲得地位的陪睡女子；如果拜託別人幫忙，就會說美女只需要寄生真輕鬆；如果一個人努力，就會說連個靠得住的男人都找不到真可悲。」

我沒問她爲何道歉。

「喔？直覺挺準的嘛。」

指着閃閃發亮的時髦耳環。

於是，綾瀨同學盯着我看。她壓低聲音，就像講鬼故事般以鄭重其事的口吻說──

「唉，雖不中亦不遠矣吧。畢竟目的是要同時提升攻擊力和防禦力嘛。」

大概是猜到我會有這種疑問吧，用筷子夾起炒什錦蔬菜的綾瀨同學停下了手，這麼說道。

對於綾瀨同學的讚賞語氣，我垂下肩膀接着說道。

我這種可能被人家引用知名伊索寓言酸葡萄調侃的想法，綾瀨同學倒是乾脆地表示贊同。

「不過，她只有高中畢業。」

「舉個例子，像是怎樣的？」

看見以區區幾公釐金屬帶給少女複雜定義的那玩意兒，我當下說出口的是──

不依靠他人，不期待他人，堅強高潔地活下去。之所以會有這種孤高的決心，則是因爲身邊出現了似乎能依靠的「他人」。

「噗……挺好笑的。」

誰的另眼相看？

「那麼，只能放棄了嗎……」

『給沙季＆悠太。熱過之後一起喫喔。』

不過聽到我這種現學現賣的回應之後，綾瀨同學的臉微泛紅潮，興奮地探出身子。

「感謝妳對於處男的體諒。」

「喔？這樣啊。」

「我認爲，這種態度非常值得嘉許。」

在中學時期，會被同齡的人視爲英雄，也會成爲大人眼中的不良學生，是一種凸顯世代矛盾的通過儀式。

「有啊有啊。如果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自己，這種人就會說你噁心、性騷擾、罪犯；假如反過來說自己不需要戀愛，這種人又會笑你愛逞強、悶騷，說你是心靈扭曲的處男。」

「在看不見的地方，還是有戰爭喔。」

她在講什麼理所當然的話啊？

若真是這樣，就不能隨便多嘴。

「啊……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人呢。」

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淡。但是她的話音之中，帶有強烈的感情。

「爲了自立，對吧？」

「一位學歷是高中畢業的美女從事特種行業，就這樣。」

綾瀨同學的語氣，就像一個邀人加入裏世界鬥爭的女主角。平凡的我就此被拉進一個在不爲人知處以血洗血的異能戰鬥世界……當然不可能如此，國語能力還過得去的我，知道這只是種高深的修辭手法。

「學歷是高中畢業、美女、特種行業。湊齊這三個條件之後呢？」

「妳不試着自己到處找找嗎？」

「嗯，這個嘛……多少有點在意。」

「原來如此。由具備打工經驗、比較常和人往來的我來蒐集情報，投資報酬率或許比較好。」

即使宏觀來說正確，從微觀角度依舊能找到很多例外。「有這種看法的人很多」和「所以這個人就是如此」之間有很大的差異。

這句話普通得出乎意料，我不禁給了個平淡的回應。

「淺村同學不也和我一樣嗎？」

會有難以想像是同齡的老成價值觀，或許是受到生父──亞季子小姐的前夫影響也說不定。

「唔、嗯。」

「男生裏想必也有吧。」

「真是胡扯。」

「……沒有耶。」

「社羣網路流傳的啦。可能是先看到這種經驗談的關係吧，我實在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太麻煩了。因此從一開始我就決定別和戀愛之類的東西扯上關係。」

綾瀨同學瞄向寫着這句話的便條紙。拿掉炒什錦蔬菜的保鮮膜之後，它就留在餐桌角落。

「還真危險呢。奇幻世界就算了，現實世界明明這麼和平。」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念頭，一時之間想不到該怎麼回應，於是綾瀨同學打破沉默。

「喔？淺村同學對這種事沒有刻板印象啊。」

「如果體力能換來另眼相看，我倒是求之不得。」

「我啊，沒有妳那麼堅強。我根本不會想對抗社會的目光。」

有效。

「正解……對不起。」

然而她沒有責備我發言輕率，反倒用更爲鄭重的語氣開口。

「武裝模式。」

「嗯。從學校回來時，正巧碰到。」

會覺得面無表情的她隱隱有點高興，大概是可悲處男的自作多情吧。偏偏我對女生心理的瞭解，還不到能夠確定沒這回事的地步。

確實，學歷和頭腦好壞應該有一定的關連性。

「如果要認真地從頭開始蒐集情報，可能會擠不出唸書的時間。畢竟我以前都沒有打工，相關情報等於零。應該說，雖然花夠多時間應該能解決，但是投資報酬率很差。我的腦袋沒那麼好，成績和尋找高薪工作的情報，大概得犧牲其中一個。」

「都提示到這種地步了，再遲鈍也該懂啦。」

如果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我想只能說那些人智商太低。

說着，綾瀨同學指指自己的耳邊。

綾瀨同學眼裏閃過一絲陰霾。我背脊一涼，擔心「處男」這個詞是不是太多餘了。

不過這種堅定過頭的態度，也有點危險。

「這樣啊……」

「原來如此啊。我大概明白妳找高薪打工的理由了。」

我腦中閃過這個疑問，不過追問下去感覺就太多管閒事了，因此我沒說出口。

「準備出門上班的媽媽很漂亮，對吧？」

或許是能產生共鳴吧，她的語氣和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就是這樣。所以在家庭餐廳初次見面時，我們對彼此的立場有過一番爽快的磨合。

「所以說呢，我這副模樣就是種武裝嘍。」

如果有人問起我生母的事，我同樣不會高興，問太多恐怕就冒犯人家了吧。

我的朋友也算不上多，但是從剛剛的對話聽來，綾瀨同學相當孤僻。

雖然和奈良坂好像是朋友，不過跟其他人似乎沒建立起什麼關係。

「說不定，我可以幫妳找找在短時間內賺錢的方法。」

「真的？」

「嗯。我在學校有個消息靈通的朋友。」

只不過，我的朋友也就那麼一個。

「打工地點的前輩也見多識廣，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正好明天有打工，我會試着問問人家。」

「謝謝。不過，受惠的都是我也不公平對吧。」

綾瀨同學端起湯碗就口，陷入思索。

「味噌湯。」

「咦？」

「我希望，妳每天都能煮味噌湯。」

此刻自然地同桌共餐，然而不久之前還是陌生人的同齡女生。眼前不像日常生活的情景，讓我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

碗還在嘴邊的綾瀨同學，當場愣住數秒。

「愛的告白？」

「不，不是這樣。」

這也難免。

如果只抽出臺詞來看，完全就是求婚。

亞季子小姐說過，要每天做晚飯恐怕有困難。

如果排班輪流，那麼我也得下廚。和老爸兩個人生活時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或便利商店，然而現在可不能這樣。

即使知道這樣沒規矩，我們依舊指着彼此的臉，確認這筆交易成立。

上次喝到親手做的味噌湯是幾年以前啦？比即溶的味噌湯好喝耶。

以上這些今天在我腦中轉個不停的思緒交錯混雜，最後脫口而出的就是剛剛那句話。

不過我有打工，又要念書，也想看課外書籍和漫畫，雖說是輪流，但我有下廚的時間嗎？

「嗯，也好。反正我不討厭下廚。而且做飯我還算擅長，和蒐集情報不一樣，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麼成本。」

「我提供綾瀨同學有關賺錢方法的情報──」

她似乎接受了。

「我替淺村同學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