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星期四)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892 字
明明現在正是大學上課的時間,我卻無法集中精神。
我認爲罪惡感最嚴重的副作用是會長時間一點點地侵蝕精神。精神的腐蝕像是被薄薄拉伸的橡膠般覆蓋着全身,又像是每次增加約一克的重量,頭腦和身體一點點地變得沉重起來。就這樣,在幾乎未察覺自己疲憊的狀態下,不經意的瞬間,自己也未曾察覺地發出了「哈啊」這樣一聲積壓的嘆息,有什麼東西從口中被排出。
亞季子義母和我商量想要和父親要個孩子的那天已經過了幾天了,我卻一直受到那次對話的影響。怎麼說呢,我每天都在體會自己的淺薄。
我覺得現在的父母有了孩子是一件非常幸福的好事。大腦最表面的理性部分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不會產生消極的情緒。
但不是大腦皮層,而是在深處的深處,也可以說是核心的部分,突然有一種本能產生的「自私的想法」浮現出來的感覺。就像向着看起來很漂亮的湖裏扔石頭,湖底的淤泥就會飄到看得見的地方。
不經意的時候,沒有刻意思考,像條件反射一樣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那種行爲」。
這當然不是具體的想象或者妄想,哪怕只是一瞬間,我不喜歡去思考這種事情,我不可能把家人視爲討厭的對象,甚至想要把腦海中浮現的錯誤的想法立刻抹去。只是一在家裏看到亞季子義母和父親的臉,就會反射性地聯想起來。而每一次,即便只是在腦海中閃現出那種畫面的瞬間,我都會因爲自己竟會投射出這種念頭的自己而感到厭惡,被如泥沼般沉重的罪惡感緊緊勒住。明明已經是認真商量過的事情了,爲什麼還會產生這樣的聯想呢?
只是對父母的話,也就罷了。……不,即使這確實不好,但因爲能斷言那不過是反射性的聯想,絕對不是自己的慾望,所以尚可接受。
最讓人困擾的是和綾瀨——沙季在一起度過的時間中,還會聯想到「那種行爲」的時候。
只是牽牽手,感受她的溫暖和香氣,我就會莫名的在意,感覺日常對話也有些不自然,覺得自己每天都無法集中注意力。
這麼說來,像戀人該做的事情,只有戀人會的事情,最近都沒怎怎麼做。
在有考試的畢業與入學的前後忙忙碌碌的日子裏,沒有那種氛圍……即便到了如今算是平靜下來的時候,也仍保持着那段時期的慣性,連親吻都沒做過。
怎樣才能再次形成那樣的氛圍呢。
我想起肌膚相互接觸的那一天,如果能像那個時候一樣,在一邊進行身體接觸一邊確認彼此是否可以做那個……但是,沒有契機的得話突然提出這個提議也……嗯哪,令人煩惱啊。令人煩惱,我討厭在大學課堂上思考這種膚淺且讓人無法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上午的講課結束後,在被中村和菊池邀請到學校食堂喫午餐的路上,我也心不在焉,他們兩人的對話也沒怎麼聽進去。我把蓮藕天婦羅烏冬麪(清淡,能補充缺乏營養元素的含根菜類食品,看起來很不錯,我已經點過好幾次)放在托盤上,走到空着的露臺座位。一邊等着還在糾結選什麼的中村和動作單純悠閒的菊池,我無心地吸溜着麪條。
……不,心無旁騖是謊言吧。
雖然想要變得心無旁騖但是每當看到成對聊天的男女學生時,就會產生那種不合適的聯想,到了這種程度,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怎麼了,悠太,你怎麼一直在嘆氣,變成沒有靈魂的木乃伊了嗎?」
「木乃伊裏脫落的不是靈魂是水分吧」
「哦,不錯啊,很聰明的吐槽,悠太的風格出來了」
當時我正想着,亞季子義母總是說能看透男人的本心,她真的能看透嗎?接着她說了這樣的話:
「呵呵。哈哈哈哈」
看到我向前傾的姿態,中村微微一笑。
說實話,我甚至會想,有什麼值得被嫉妒的。中村平時就常說自己在女性關係方面的英勇事蹟,自然不用多說;菊池雖然氣質有點陰鬱,但容貌端正,看起來穿着打扮也挺時髦,。
我覺得這是種墮落的想法。因爲周圍人很差勁,所以自己差勁也就能安心——這種話要是跟有上進心的人說,肯定會捱罵。被親生母親知道,她肯定會生氣吧。說什麼「隨波逐流」之類的。但此刻被這種傻氣對話治癒的自己不想說謊。
「就是你這種話!這就是不行的傢伙的特徵。摸女生是理所當然的,摸她身體的某個部位,她沒討厭,眼神變得迷離,然後盯着你的眼睛看,基本就成了!大家都這麼做」
「不行不行不行」
「……是指順其自然?還是靠氛圍?」
聽到我開口表達了自己的疑惑,中村就愣住了。
……關於菊池的事暫且先放一邊。
同居後一週的時間。回想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在熄燈後的我的房間裏,身邊的她的呼吸與溫度感覺突然湧了上來,我險些哽咽出聲。
「哇,讓我聽聽」
「這種事,摸一摸不就知道了嗎?」
「你看,很多女生都不喜歡被碰。尤其是頭髮和臉,因爲髮型和妝容會走樣」
「啊,抱歉。我不是說中村是笨蛋啦」
明明有各種各樣的情況,他卻能用如此斷言的口吻說。
菊池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我。他用看背叛者一樣的眼神盯着我。因爲是自己的事,所以希望他能原諒。另外不知何時綽號變成了阿淺。自己叫優馬,對方叫悠太,總覺得不協調,不過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類型的綽號,所以多少還有點不習慣。
「你太多管閒事了。得了性病就去死吧」
「嗯,是啊。因爲好久沒一起親密了,單純地不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不知道怎麼邁出最初的一步」
「哎?阿淺很感興趣啊?」
當時我還感嘆,她真是精明啊。
我越辯解越戳中菊池的笑點,他直接蜷縮着背,渾身哆嗦地笑着。
「難道我剛纔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中村你在這方面經驗很豐富吧?」
「那,那還是不要了,這麼說呢,是關於戀人的事情」
「要是弄錯了,只要說聲『對不起』就行了」
我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那可不行。做對方討厭的事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最差勁了」
「不用語言,感覺是件很難的事……而且不取得同意也無法開始啊」
……哎?
「既然是認真的煩惱,我就問問。你倆發展到哪一步了?」
「哎?有女朋友了?哇,好嫉妒啊……」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探索心真重啊」他裝出老師的樣子豎起食指,「其實啊,根本沒人會用『那我們開始吧』這種話作爲開頭」
我至今沒和像中村這樣說話直來直去的人交流過。我不太喜歡輕浮的人。雖然我並不在意讀賣前輩那種不會讓人覺得是在排解性慾的幽默黃段子,但比如誰和誰發生了關係、喜歡什麼行爲,這類露骨的話題,我實在喜歡不起來。完全沒把對方當人看,我覺得這是非常失禮的話題。
「嗯……那個,那種行爲,看起來還是難以推進啊?」
「啊,爲什麼?」
「……………………噗」
「我就認爲我是被誇獎了」
「笨嗎?……對,就是因爲我笨啊……」
總之,我感覺現在的煩惱在這裏可以說出口……我這麼覺得。
端着飄着歐式咖喱香氣的托盤走過來的菊池,似乎察覺到了異樣的氛圍,驚訝地問道。
「最後確認的時候用言語就就夠了」
「啊,噁心,絕對是騙人的」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感興趣。這高漲的情緒實在出乎意料,我苦笑起來。
至今爲止的身體接觸,和今後要進行的身體接觸,雖然像是同一條線上的延伸,但終究是截然不同的。
「還能有什麼破事啊,大學生茫然的理由,除了女人和柏青哥(譯註:日本的一種賭博式的彈珠遊戲機)還能有什麼」
『可以嗎?』
他投來像在看垃圾般的目光。
一直沉默不語的菊池小聲插嘴道。
但是,我反而對中村的那些話產生了興趣。
「哈哈,是關於女人的煩惱吧?」
「阿淺,太棒了。哈、哈哈哈哈」
「觸摸被說成大前提,像這樣說有點……」
原來如此,把話說出來確實很重要。
他身體前傾的角度更加銳利了
稍微想了想,我決定坦率地說出來。
「啊,嗯……還是小聲點說吧」
「啊?」
當我得出真理自言自語抬起頭時,中村一臉猝不及防的表情,菊池則笑噴了。
雖然還沒找到明確的解決方法,但坦率地談論這種話題的氛圍本身就已經很難得了。雖說有點那啥,但還是有種得救的感覺。啊,原來不只是我自己是個差勁的男人啊。
回想起來我和綾瀨相遇的時候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是剛開始同居一週左右發生的事情——那時我們逐漸看清了彼此是怎樣的人,稍微聊了些深入的身世話題。
「嗯……」
看着中村開玩笑說「要是碰了那邊路過的毫無關係的姐姐可不行」,我陷入了思考。
話說,什麼時候纔是問「可以嗎」的最佳時機呢?
「還沒到上本壘啊?那,可不算『自給自足』」
「喂,太過分了吧!我好不容易認真給你建議的!」
中村看着我的樣子說道。
「吵死了。別廢話。不過嘛,作爲人生前輩,我來教導你們『悠優』(譯者注:即淺村悠太,菊池優馬兩人)組合,肯定能成功的心態」
「接吻,還有觸碰肌膚之類的吧」
在水星高中就讀時,我周圍沒有這種類型的人,所以中村這樣反而因過於稀奇而讓人佩服。他和奈良坂同學說接近倒也挺接近,但奈良坂同學只是看起來是那樣,實際是個能體貼別人的人,而中村爲人所知的存在方式,就像把體貼這個詞忘在老家了一樣,實在讓人覺得很新鮮。
「有點」
工藤副教授的詛咒之語復甦了。
「詳細情況我就不透露了,就是,我有一個從考試前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在複習考試期間,那種事幾乎都沒怎麼做,在現在久違地想約她的時候,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瞭解!哎,你自己幾個月都沒碰她,有點飢渴了吧?我明白了,你是自給自足大師啊!也只能當自給自足的大師啦!」
「……!」
這也太過於直白了。真希望他不要用這種說法。
中村像個孩子似的兩眼發光,猛地湊過來。
「哇哇,該不會是色色系的煩惱」
「女朋友,還是還是柏青哥店,放心吧,這兩個方面我都是行家,東京的飯雖然不好喫,但女人還是不錯的,想要脫離童貞的話,一起來開拓好店吧」
看着滿不在乎說出那樣話的中村,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摸是指……手之類的?」
如果當時我真的中了那個咒語的話。無需太多言語就能邁出那一步的理由是——而且,就像中村說的,幾乎所有情侶都沒人教過,卻能靠氛圍開始夜生活的理由是——
我做不到中村那樣的直率,只能含糊其辭。
「沒錯」
「真的假的」
我好像在哪裏接觸過類似的價值觀的記憶。對了,是父親再婚後第一次三方會談那天。和亞季子義母在學校走廊說話的事。
我也算是已經習慣了中村的風格,在一起相處過幾天后,大概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都看出一些表面的成分。
「哎,怎麼了?什麼情況?」
「我要詛咒太聰明的你們,要讓你們變成笨蛋」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要是被討厭了就說對不起『對不起』,這樣就結束了。畢竟只是女性朋友」
菊池用打從心裏輕蔑的眼神痛罵他。
『可以』
「那當然,包在我身上!15歲的時候,我就和班上一半的人都做過了」
不過,或許是因爲我自己稍微成熟了些,又或是中村的說話方式方式——哪怕聊的是露骨的話題,也絲毫沒有讓人感覺到罪惡感——又或者大學這個地方,是與家、與不想被誤解的重要之人隔絕的空間,所以纔會讓人覺得可以稍微暴露自己的「骯髒部分」?
我想起和綾瀨沙季第一次接吻那天。隔着南瓜蠟燭燈,我們四目相對,臉湊近的那一刻,我們不知道說了多少話呢?
「手也好,頭髮、腳、脖子、臉、後背、屁股也好,什麼都行。正常來說親熱的時候都會碰到吧」
「是色色的話題啦。悠太好像在爲和女朋友的事在煩惱呢」
這是一個過於具有偏向性的二選一。
既然被嫉妒,說明他應該沒有女朋友,但要是緣分到了,他自己願意的話,隨時都能找到吧。
「哎呀失禮了」
在交談的過程中,我好像看清了自己煩惱的本質。
「這樣就行!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面對比想象中還要低俗很多的回應,我不知所措。果然不該跟這傢伙坦率說出性生活中的煩惱——事到如今才後悔莫及。
「……對吧?那樣的話,不確認就摸的話確實不行……」
受亞季子義母的話觸動,我偶爾會突然想象綾瀨的那種樣子……但正是如此,那纔是最貨真價實的、真實的淺村悠太啊。
直到下一節課開始前,我們三個人一直在聊些性的話題。
可能是被人嘲笑是傻瓜的報復吧,中村用講鬼怪故事般的口吻說道:「喂,熱戀的時候要趁熱打鐵啊。要是晾着不管,女朋友會被別的男人搶走的」
而且,那明明是自己親身經歷過才能說出來的,他說的好像自已受到了傷害。在那之後都是一個勁地說着「說者傷心,聽者流淚」的被甩小故事的中村,我和菊池只能一邊吐槽一邊聽。
中村的「經驗談」是在太具體了,聽起來不像是假的,但內容實在過於豐富了,總讓人覺得他的人生時間長度不太一樣。我覺得他有點「大人樣」,但又懷疑他是不是留過級,年紀比我更大?
雖然我很在意,但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提問,最後只能作罷。下次找機會再好好請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