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星期二）淺村悠太

我把自行車停在公寓停車場，用LINE通知綾瀨同學我回家了。

【你回來啦。我去和繼父說一聲喔。】

看見立刻回傳的訊息，我對老爸的敬意油然而生。他今天大概提前下班了吧。

我瞄了一眼白木蓮花綻放的花圃，穿過公寓大門搭電梯到自家所在的樓層。

「希望老爸沒有勉強自己……」

這些日子都深夜零時以後纔回家的老爸，今天爲了做晚飯而提前下班回家。

因爲從四月起我們家的做飯輪值改了。

雖然原本就是分擔，不過在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的好意下，由原綾瀨家母女負責的日子比較多。

原本晚飯是亞季子小姐出門上班前先做好，早飯則是綾瀨同學下廚。自從綾瀨同學開始和我一起打工之後，我們經常會在同一個時間回家，所以她往往還要費工夫把事先做好的晚飯再料理一遍。

換句話說，綾瀨同學的負擔明顯比較重。

所以我也從去年底開始幫忙。

然後老爸說：「你們差不多算是考生了。」所以從四月起做飯的輪班重新調整。

老爸表示，平日他也會輪班做晚飯。到那個年紀都還靠微波食品或外賣的人，居然說出了這種話。於是每週二變成老爸負責，平日的其他日子由亞季子小姐負責兩天，綾瀨同學和我各一天，週末則是亞季子小姐和老爸一起。

週末呢，就是亞季子小姐教老爸做飯的日子啦。

今天是第三週，也是老爸第三次一個人負責做飯。

只不過……纔剛決定好，老爸的工作就變忙了。我再次感受到，工作（或唸書）和家事分擔實在是難以兼顧。如果老爸真的沒辦法，由我代替或者重新安排大概會比較好吧。

「我回來了。」

我打開家門，對屋裏喊了一聲。

老爸和綾瀨同學的回應幾乎同時傳來。

我打開通往餐廳的門，發現綾瀨同學已經就座，正用乾淨的布擦桌子。

我該怎麼辦呢？是在房間唸書，還是先預習明天的課呢？

「好的，謝謝爸爸。」

「在這種情況下呢，如果碰上了讓人忍不住想推薦的產品當然再好不過。這種產品推銷起來也更容易有熱情，因爲這是好東西，對方一定也會受益。有這種把握的時候，我的業績也特別好。」

「哈哈。嗯，就是這麼回事嘍。長年來貨源都固定的店也很多，要拜託這種店換用自家公司的貨相當困難喔，畢竟等於是搶人家生意嘛。就算推銷順利……應該說成功之後，還會被前貨源的業務懷恨在心。」

今天的菜色是……炒什錦、白飯、味噌湯。

「要是沒有優點怎麼辦？」

「這種感覺不錯耶。」

「剛開始工作時我是業務喔。之前或許有稍微提過就是了。」

「爲了展示商品，有時還得在對方的負責人面前調理給他看呢。」

「相當久呢。」

綾瀨同學立刻幫忙緩頰。

對於綾瀨同學的意見，老爸點頭表示贊同。

「我年輕的時候，害羞內向又不會說話。雖然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看見架上擺着自己提案的商品時，會讓人非常開心。覺得有努力真是太好了。」

我告訴他，大學考試將近，我開始思考將來，因此打算了解各行各業，想聽聽老爸的經歷。老爸先是一臉驚訝，隨即露出笑容。我對他的工作感興趣似乎令他很開心，於是他身子稍微前傾，開口說道：

「但如果之後出了問題，怨言全都會跑來業務這邊。」

回答「瞭解」之後，我把揹包放回自己房間。

蔬菜是常見的高麗菜、紅蘿蔔、豆芽這三種，肉是豬肉，裝在大盤子裏，把要喫的份盛到自己手邊的小碟子上。綾瀨同學的盤子裏蔬菜比較多，不曉得她是喜歡喫蔬菜還是要減肥？我也沒打算問。

老爸任職的公司，是總部設於都內的食品製造業（這部分我也知道）。目前老爸似乎是商品企畫部的課長。

「這樣啊！嗯，亞季子提過，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推銷必須明白自家公司產品的優點和缺點。如果讓合作對象喫虧，繞了一圈之後虧的反而是將來的自家公司。相處時隱瞞缺點也不會長久，對吧？」

在老爸的催促下，我和綾瀨同學也跟進。

要是這時能順便在調味方面給點適當的建議就好了，但是下廚經驗和老爸沒差多少的我想不出該怎麼講，只剩下簡短的感想。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有聽過，因爲當業務所以多少會留心穿着打扮之類的。

「超市或百貨公司？」

「嗯嗯。要喫還有喔。」

聽到我這麼回答，老爸一本正經地說：「這個嘛……我以前也是啊。」

「舉例來說，你覺得會是怎樣的店？」

正打算回房間時，我突然想起昨天讀賣前輩說的話。那個「趁現在思考將來出路比較好」的忠告。

我出生的時候，老爸還是業務員。

他拿一個桌上的奶精球，折下邊緣後撕開倒進杯裏，捏住湯匙輕輕攪拌。白色奶精形成漩渦。老爸喝着加了奶精的咖啡，繼續說下去：

「老爸，我準備泡咖啡，要喝嗎？」

「一開始就碰上能夠做一輩子的工作，你不覺得很稀奇嗎？」

「這樣啊……」

「沒錯沒錯，所以我祭出了當業務時練出來的推銷技巧──啊，不不不，不是這樣啦。」

「那就喫吧。我開動了。」

我不禁脫口而出。但是老爸平靜地搖搖頭。

「不過，鹽分喫下去之後會在體內累積，所以照食譜的分量放就夠了。就算嘗味道時覺得可能淡了點也不用再加，因爲實際喫的量會比嘗味道時要多出好幾倍。湯之類的也是一樣。」

喫完晚飯後，綾瀨同學去洗澡。

「呃，以整道菜來看，嘗味道的分量只佔一點點對吧？」

這樣啊……

不過，一個不擅言辭的人，有辦法直接向喝醉後好心看顧自己的女性提出交往要求，甚至走到結婚這一步嗎？

把稱讚交給綾瀨同學或許比較好。而且她也沒忘記給建議。

喔？原來是課長啊──聽到我這麼說，老爸回了句：「還行啦。」雖然身爲兒子直到現在才曉得自家老爸的職位好像哪裏怪怪的，但老爸是個不太在家裏談工作的人嘛。

老爸對我的回答點點頭。看來猜對了。

「雖然也是有業務員能把賣不掉的東西推銷出去，但我不擅長做這種事，而且長遠來看應該會損及公司。此外，優點和缺點也要看從哪個角度來說。人的性格也是吧？講得好聽是慎重，講得難聽是膽小，類似這樣。」

「謝謝。」

老爸戰戰兢兢地問我們喫起來的感想。

「業務聽起來很辛苦耶。」

「如果要問『是不是同一間公司』，那的確是。雖然這年頭或許很稀奇。」

老爸順口就吐槽回來。說不定他的心比我還要年輕。

「這樣啊。」

「沒錯沒錯，所以要找到對方認爲是優點的部分。不管是物、是人，相處能不能長久，可以說都要看彼此適不適合。雖然講得太直接了……」

怕生……你在講什麼啊？聽到徹底顛覆了怕生概念的老爸說出這種話，讓我忍不住吐槽。他則是回以苦笑。

「要一直登門兜售商品，我大概沒辦法吧。」

需要溝通技巧，還得細心關照合作對象，做起來相當累──老爸回想當時的情景爲我解釋。

「確實，有時覺得湯喝起來清淡，喝到一半卻發現味道比想像中來得重，結果喝不完呢。」

把茶杯換成咖啡杯，正眯起眼睛品味香氣的老爸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應該沒有不辛苦的工作就是了。畢竟我這人比較怕生嘛。」

儘管給人有些糊塗的感覺，不過同一份工作他應該已經做了將近二十年纔對。沒聽他提過要轉行，我也沒問過那方面的事。老爸當初是怎麼進現在這間公司工作的呢？

從事什麼職業嗎？

真意外。如果是這樣，老爸的經驗不就比我豐富了嗎？

明明是晚上卻沒半句疑問就奉陪，或許老爸已經大致猜到我想和他談什麼了。

「對，這樣就行了。」

最後老爸的語氣帶有些許苦澀。本來應該是談商品和推銷的話題纔對，說不定他腦海裏閃過了別的東西。

「該從哪裏說起呢？」

「哇……」

「會大量進貨，然後以低價大量販賣的店。我查到的是這樣。」

去了一趟洗手間後回到餐廳，熱騰騰的白飯和味噌湯都盛好了，筷子也已經擺在面前。一切都準備完畢，我能做的只剩喫飯，不得已，只好就這樣坐下。

「看不出來耶。」

我當場用手機搜尋，詞義上大概是這種感覺。

「調理……咦，老爸你要下廚？」

「同樣的性質是優點還是缺點，會因爲對象不同而有所改變？」

「請用。」

聽完之後，我覺得自己恐怕做不到。

「鹽或許可以再少一點。」

「喔……」

「如何？」

「當然，不是拜託了人家就會立刻答應。實際上，沒成功的時候比較多，連話都不聽就趕人也很常見。你看，站前有人發傳單對不對？多數人不願意拿傳單對吧？」

「……說穿了，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工作的樣子。」

「嗯？是啊。」

「喔，那就來一杯吧。」

「正巧晚飯剛弄好，先去洗手吧。」

眼前，老爸悠哉地喝着餐後茶。

老爸一臉沮喪的表情。抱歉。

「還有呢，餐廳之類的地方也會跑，要去那邊推銷。要一家一家地拜訪、向人家低頭，告訴人家『我們這次推出了這樣的商品』之類的，請對方販賣我們家的商品。」

感覺比綾瀨同學平常做的鹹一點，所以我老實地把感想說出口。對於老爸來說，味道是不是和平常沒兩樣呢？疲倦的人需要鹽分，他說不定是累了。如果是這樣就讓人有點擔心。

綾瀨同學在料理方面的建議很精準，就連一旁的我聽了之後，也在腦袋一隅做筆記。

「不對喔，悠太。硬逼人家接受不叫業務，那叫強迫推銷。」

因爲不太明白，我只能給個曖昧的回應。

我煮了開水，拿濾杯泡了兩杯份的咖啡。用熱水暖過老爸和自己的杯子之後，這才把咖啡倒進杯裏，坐到老爸面前。

「不過，我一開始並不是企畫。」

好像比得到我的稱讚更讓老爸高興。

目前我和老爸若比廚藝，有在綾瀨同學做飯時幫忙的我要稍微強一點。不過，老爸會在週末得到亞季子小姐的細心指點，有可能哪天就被他追過。說不定，我能吐槽老爸廚藝的時機只有現在呢。

「這個嘛，因爲被當時的前輩狠狠操過嘛。批發商和量販店──聽到量販店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也是不拿的那邊啊。」

「嗯……是嗎？或許吧。」

「呃……真要說起來，這是老爸的第一份工作嗎？」

雖然已是晚上，不過稍後的話題我希望在腦袋清醒的狀態下談，所以選咖啡。

「算不上下廚啦，只是把東西加熱一下而已，用不着什麼廚藝。不過，要在大人物面前弄，會因爲不敢失敗而緊張兮兮。這種日子我過了差不多十年吧。」

老爸感慨萬千地說道。

「很好喫喔，高麗菜也很爽口。」

說到這裏，老爸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下來。

原來如此。

「老爸，這麼說來，我以前從來沒問過你的工作──」

「所以說呢，就是因爲這樣，我對於製作『想推薦的商品』產生興趣。」

「啊，原來如此。所以纔去商品企畫部？」

「正好那個時候，有人來問我要不要試試看。」

發現離題的老爸，頓了一下後接着說：

「換句話說呢，我認爲所謂的業務，是一種和陌生人建立來往的工作。強迫推銷不會長久對吧？悠太應該也有悠太和別人交流的方式，我不覺得你做不到。我希望你選一條自己喜歡的路，但是不要輕易地拋棄選項。」

聽了這麼多之後，儘管我當下並不覺得業務也很有意思，更不認爲自己適合這條路，但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畢竟平常很難和老爸聊這種話題。

我向老爸道謝，抱着自己的杯子回房間。

視線掃過攤開的書本。

沒辦法把文字當成文字，書上文章的內容完全進不了腦袋裏。回過神時，我早已把書闔上。

看向時鐘，已經過了十一點。

「睡覺吧……」

我掀開牀上的被子，發現裏面那一層毛巾被落在腳邊，於是無奈地重新拉好。四月的尾聲將近，羽絨被已經收進櫃子裏，現在是一層毛巾被一層棉被，可是這兩者似乎不太合，睡着睡着裏面那一層就會滑到腳邊擠成一團。

並不是因爲我的睡相很差──應該吧。

就在我準備鑽進被窩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我應聲之後，門開了一條縫，綾瀨同學跑來找我。連續兩天還真少見。

「有空嗎？」

「當然。」

她溜進房間裏，反手把門鎖上。

這倒讓我想起了老爸還在家裏。最近這段日子，老爸通常還要再過三十分鐘纔會到家。現在就是這種時間。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點。

「已經要睡了嗎？」

我也正想這麼說──這麼說着的綾瀨同學抓着我的衣服，靠向我的胸口。由於這份重量來得出乎意料，失去平衡的我倆就這麼倒在牀上。

另一方面，我腦袋裏的某個角落卻有些許異樣感。

「真好。」

看得出來，大概是因爲一整天都沒什麼時間說話，所以想要有點親密接觸吧。話雖如此，這種時候如果會錯意也會成爲問題。世間情侶究竟是如何確認彼此的意願呢？

「嗯。」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沒什麼時間說話。」

我有點擔心。

她在質疑的同時，也用肩膀輕輕頂了我一下。

我想起剛見面時說了互不干涉，言行舉止總是要保持距離的她。

我和新莊只是今天碰巧一起喫午餐，和綾瀨同學則是幾乎每天都會一起喫早餐和晚餐。不過，她好像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

綾瀨沙季原來是這麼渴望親密接觸的人嗎？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伸出手臂護住她。一方面也是不想放開感受到的溫暖。

「如果打擾到你，那就明天再說。」

「剛好在合作社碰到。中庭那邊有長椅對吧？我們在那裏一邊聊一邊喫剛買的午飯。」

「我們晚餐好像是一起喫的？」

水星高中分成校舍和第二校舍（裏面都是像化學實驗室、調理實習室這種需要特殊器材的教室），兩者之間有個中庭，那裏放了張長椅。冬天缺乏日照又有寒風所以很冷，不過這個時期很暖和，天氣好的時候那張長椅就像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一樣，很多人搶着坐。今天剛好空着。

「好羨慕。」

說着，她走過來往牀上一坐，坐在我身旁。

我也用雙手將她摟入懷裏。

我倆同時這麼說，讓人有種奇妙的感動。啊，現在我和她是一樣的心情呢。

「可以抱妳嗎？」

「呃，沒碰到啦。」

重點在這裏啊？

「不，沒關係。怎麼啦？」

「坐在一起，偶爾會碰到彼此的肩膀。」

「不過嘛，倒也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就是了。」

初夏將至所以開得不強的空調，吹動了綾瀨同學的秀髮。雖說是暖風，但直接吹在剛洗過澡的身上還是不太好吧。我拉起毛巾被蓋在綾瀨同學身上，她小聲對我說謝謝。

「新莊同學？」

「嗯。」

於是我輕聲說道。

我和綾瀨同學對於所謂的默契，也就是察言觀色這方面不太擅長。儘管在巴拉灣海灘吊橋上因爲相遇而欣喜，所以我們就這樣抱住彼此，但是此後我再也沒有那麼明確地感受過她的體溫。

「是和新莊耶？」

「呃，倒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綾瀨同學開始說起今天發生的事。我除了偶爾附和之外，也會說說自己碰上的事。話雖如此，兩個高中生也碰不到什麼大事，我頂多就是今天也和吉田稍微聊了一下。啊，這麼說來──

綾瀨同學依偎在我懷裏，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肩膀似乎有些顫抖。我問：「怎麼了嗎？」她只是輕輕搖頭，什麼也沒說。不過，手上的力道強了一分。

「真的？」

「一起喫午飯，真好。」

餐桌的座次其實沒有嚴格規定，所以我倒也不是沒有和綾瀨同學坐在一起過。但是通常下廚頻率高的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會坐在靠近流理臺那一邊，我和老爸則是坐在另一邊。

「那麼，稍微聊聊吧。」

「白天我久違地和新莊聊了幾句喔。」

「如果要肩並肩，還是妳比較好。」

一方面也是害怕。

「「好溫暖……」」

懷裏的柔軟觸感令人安心，我們就這樣落入夢鄉。

「就算是這樣，還是讓我很羨慕。」

「很危險耶。」

我從她摟住的手臂上，感受到暖意。

綾瀨同學今天沒排班，所以也沒辦法一起回家，說穿了兩人相處的時間比昨天還要短。

還有，原來我是個有了親密對象就這麼不願意放開的人嗎？

綾瀨同學的手臂伸到我背後。

「又不是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