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星期三)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715 字
宣告午休到來的鐘聲響了,我抱着便當站起身。
然後告訴坐在旁邊的班長:
「今天我另外有約。」
說着,我拿起手裏的便當盒,在她面前晃了晃,意思是「所以沒辦法和妳們一起喫飯」。
「喔?啊,『休息室』?」
我點點頭。
「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沒有約定嘛。喂~小涼,妳今天的午餐打算怎麼解決呀?」
「今天我在想要不要去餐廳。」
「喔,不是便當日啊?
「媽媽感冒了,所以今天放學後我也要早點回去,必須做飯纔行。」
「唉呀呀,真是糟糕。那我也一起去吧。所以說,我們要去餐廳嘍,沙季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沙季小姐……昨天是「沙沙」,更之前是「沙季季」。
不知道爲什麼,班長對我的稱呼一直不固定。與其說是故意的,不如說是不太在意吧?感覺要看她當時的心情。
也向小涼──佐藤涼子同學道歉後,我走出教室,往圖書室的方向移動。倒不是要借書,因爲目的地就在通往特別棟的走道之前。
這個位於圖書室前的方形空間,擺了幾張桌椅供學生自習、看書、喫飯,只要有空位就可以自由使用。正式名稱我不知道,學生都叫它「休息室」。
我和真綾約在這個「休息室」碰面。
走着走着,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仔細一想,一年半以前我都還不會和班上同學一起喫飯,所以也不會說出「抱歉沒辦法一起喫飯」這種話。
真的不一樣了呢。我和她們一起喫午飯的頻率,現在已經高到不解釋一句就會過意不去的地步。
坐下後,我看向真綾手邊,有些疑惑。
只有我保密就不公平了吧。
「牛頭!」
確實……我雖然不太關心別人,卻不代表完全不在意。古人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我、我考慮一下……」
我含糊其詞,真綾卻突然抬起頭。爲什麼滿臉笑容?
「喫得完嗎?」
「便當嗎?」
「這個嘛……確實跑了很長一段距離啦。」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既然真綾這麼說,應該就是了吧。
「丸同學說他很熟悉這種遊戲,幫忙設計了故事和不少謎題喔。現在呢,男生負責製作大道具,女生負責製作小道具,像是牛頭之類的。」
懷疑起真綾那些常識的我,打開自己的便當。只是個把早上剩菜隨便裝一下的普通便當──煎鮭魚、海苔、白飯、剩下的煎蛋卷、少許羊棲菜,姑且算是有控制熱量。
但我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話說回來,那個狀態異常什麼的是怎樣?又是在講電玩遊戲吧。
我嘟起嘴,瞪着真綾,但是她看上去完全不介意,甚至笑了出來。
她用吸管喝着草莓牛奶,說道:
「是也……呃,二年級的時候妳不是都喫麪包嗎?」
「正解!我提前喫掉啦!」
即使沒和班長來往,真綾似乎也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畢竟班長很顯眼嘛。
我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噓!」地要她安靜。直覺太敏銳了。還有,妳爲什麼要用那種小狗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啊?這麼感興趣嗎?應該是吧。換作是以前的我會矇混過去,不過真綾早就知道了嘛。
她舉起手伸向天花板。不過先等一下……換句話說,真綾本來午餐要和平常一樣喫麪包,但因爲肚子餓了提前把麪包喫掉,纔會另外買便當?
真綾邊說邊撕開便當外面的塑膠膜。
「沙季你們那邊弄什麼?」
「當成活祭品的嘍,不用說,自然是假的。就像這樣,把蠟燭立在頭上。其他還有放了眼珠子的湯、蝙蝠翅膀、蜥蜴尾巴等。」
「淺村同學對吧!」
說完「開動」之後,我們便喫起午飯。
她換成比較不會出事的話題,讓我鬆了口氣。
這麼說來,我之前都沒問過。
果然問了呢。所以我纔不想說。
那什麼怪聲啊……
「咦?啊,不──」
「暫時放一邊。文化祭的準備進度如何?」
「是嗎?」
「過來看看就知道啦。當天啊~妳一定要和淺村同學一起來玩喔!」
「這個嘛……畢竟是班上的決定,只有我不穿也不太好。」
久違地和真綾一起喫午飯。
「沙季,妳變了呢~」
「別以爲加上『好』就什麼都能說。」
「沙季也會穿女僕裝嗎?」
「這是讚美?還是諷刺?」
「難以置信。」
我這麼回答後,真綾微微一笑。
「當然!然後,對於剛纔那句『不是麪包嗎』的回答,第二節課是體育吧?」
「氣氣!」
「班長好像喜歡這些……」
看着眼中閃爍着好奇心的真綾,我斂起臉上表情,告訴她:「我可不會再多說。」真綾微微嘟起嘴,但看來是放棄追究了。
「肚子餓時管它的,喫就對了!出自『必勝!考試會出的高中女生常識』!」
「那個啊……唉呀,剛好有點……嗯。抱歉。」
我納悶地看向真綾撕開的便當外包裝──上面寫着味噌豬排便當,還有(大碗)的字樣,分量相當多。這麼嬌小的身軀到底要怎麼裝進這些東西啊?
「太、太大聲了啦……」
「會嗎?」
「妳可以永遠放到一邊。」
「我一定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很認真耶。」
「啊哈哈,沙季真可怕。」
驚。原、原來是這個啊。雖然知道她根本沒流淚,只是假哭,但我對於煙火大會的事依舊有點心虛。
「該不會……」
「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

「變成一個好呆子!」
「總之姑且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吧。」
「因爲肚子餓啦~我在上學前就買好麪包了。」
「啊哈哈哈哈!沙季居然會這樣,真稀奇~」
「關於這部分呢,算是有很多種設定吧。簡單來說,就是讓參加者互相合作享受樂趣的遊戲。最多可以六人一組,教室裏會像這樣分區,參加者照順序走,解開謎題便能前進。超過限制時間則視爲失敗,會強制退場。」
「嗚……嗯。隨妳吧。」
「沙季的觀察力很強喔~妳會習慣性檢查對方的隨身物品和特殊能力吧?這是冒險的基本原則。中毒就要用解毒藥,麻痺就要用狀態異常回復藥。」
我點點頭。我們是隔壁班,體育課會一起上。而真綾就是在那個時候找我一起喫午飯的。
簡單來說就是文化祭慣例會有的咖啡廳。只是女服務生打扮成女僕、男服務生打扮成管家。只是這樣依然很常見,不過我們把場地佈置成賭場風格,可以在店裏玩到賭場的遊戲(當然不會真的賭博),飲料也弄成容易在社羣網路上引人注目的華麗款式,下了不少工夫。
「魔、魔女的大鍋……到底是怎樣的設定啊?」
走向「休息室」的途中,我都在思考這些事。
那是買來的便當,看上去是從便利商店或合作社買的。
「找妳一起去夏祭也被拒絕了~哭哭~」
升上三年級之後,我經常和佐藤同學、班長待在一起,確實很久沒像這樣和真綾閒聊。不過每週都會在體育課遇上好幾次,選修課也常碰面,我倒是不覺得距離感有什麼變化。
「呃,嗯,是啊。」
「逃脫遊戲。」
「這個嘛,就那樣嘍……你們班要弄什麼?」
「哪裏?」
我想要飲料,於是從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裝茶,這才坐到她旁邊──採光良好的窗邊座位。
那是什麼啊?
……是嗎?
感覺沒什麼食慾了。但剩下不多,所以我還是努力地喫。
「妳不知道逃脫遊戲嗎?或者該說是解謎遊戲吧。被關起來的人要解開謎題,否則出不去──就是這種設定的遊戲喔~」
「逃……?」
「抱歉,等很久了嗎?」
「上午有體育課時,就算要提前喫便當也在所不惜!而且今天是馬拉松吧?」
「……真綾,妳是男生嗎?」
「讚美啦讚美。我只是在想,即使沒有一起喫飯,沙季對這種細節也觀察得很仔細呢,像是隨身攜帶的小東西和穿着等。」
「真沒禮貌。人家可是羞花閉月的少女喔~」
「話又說回來啊~總覺得沙季離我愈來愈遠了耶~」
「不愧是沙季,明明不怎麼關心別人,卻看得很仔細呢。」
「剛到喔~」
「爲什麼會被關起來?爲什麼不解謎就出不去?」
「哇喔~!」
心想「就算等了很久,妳還是會這麼說」的我,把便當放到真綾旁邊的座位上。
而且,我會下意識地觀察別人的穿搭,這點我有自覺。
「喔?」
「啊~她的主意嗎?很像耶~」
偶爾會看到男生提前喫便當。
一方面是回絕夏季的煙火大會邀約在前,我實在不願意在這時對真綾說謊……換作以前的我根本不會這麼想呢。而且我已經和淺村同學說好了,不需要再勉強遮掩彼此的關係。
「啊!該不會妳和別人一起去了?」
「噓──!」
「沒錯是也。」
我這麼說之後,真綾點點頭。
「我是在學妳啊。」
「嗯,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呢~」
看見真綾笑個不停,我氣得鼓起了臉頰。
結果她笑得更開心了。
「好呀!不錯耶!之前的沙季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講得好聽一點就是冷淡又帥氣的冰山美女。不過……」
「不過?」
「現在則是很CUTE、很可愛喔!」
「咦……」
CUTE?可愛?
那到底是指誰啊?我從不覺得自己是這種人。
「喔?怎麼啦?」
「該怎麼講……我是不是變廢了?」
「嗯嗯?爲什麼?沒這回事喔。我是在稱讚妳。」
稱讚?真的?不過啊……我總覺得活得堅強、高潔才符合自己的風格,也是我的目標。我自認一直有在努力往這個方向走,結果──
呆子。
CUTE。
可愛?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變了嗎?」
「變了變了,和去年的沙季判若兩人。唉呀,戀愛果然會改變女人呢。」
「啊、喔……嗯,有寫過喔,不過現在沒寫了。」
要明確知曉究竟是在哪一天由夏季變爲秋季,十分困難。變化一點點地造訪,人類無法知覺昨天和今天的差異,卻會在某天突然發現──啊,已經是秋天了呢。
「綾瀨同學寫過日記嗎?」
我偷偷瞄向滿面笑容看着我的真綾。在她眼裏,如今的我好像很呆。問題在於我自己對此一無所覺。
「不要。」
回頭閱讀日記時的心情一口氣在心中重現,我明白自己的心跳已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快。
我一邊拍打水面,一邊思索。
播報完當日新聞,節目介紹起似乎很受歡迎的新產品時,淺村同學突然開口。
不止思緒,還能這麼明確地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情,或許是因爲曾以「日記」這種形式吐露過吧。
我好像搞不懂現在的「綾瀨沙季」了。
「居然被真綾說呆……挺傷人的耶。」
「咦~哭哭~」
真綾開心地這麼說道。
「日記啊……」
「妳原本的樣子我也不討厭喔,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
不僅如此,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如今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儘管實情有些不一樣。
想研究時尚,也想兼顧學業。
要是被人家拿去看,我絕對會不顧他人目光大鬧一場,我有自信。事到如今還能重拾這種引發危險行爲的因子嗎?我想客觀審視自己,想要檢討自己。可是想歸想──
我好不容易纔恢復正經嚴肅的表情,繼續喫便當。再多做什麼反應也只會讓真綾高興而已。然而,手裏的筷子猛地停了下來。我陷入沉思。這麼說來……最近我似乎從許多方面來說都沒辦法客觀審視自己了。
「沒錯沒錯,以前……嗯,以前。」
和淺村同學一起打工歸來,喫晚飯時──
不過,實際上就是這樣。
「可是啊……」
「是啊。不過正因爲太客觀,有時會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頭大叫『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就是了……」
不只是腦袋裏的想法,就連心情也會重現──我對此深有體會。
「這個嘛……確實,或許能比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不理妳了。」
伴隨着嘆息。
以前不會這樣。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模樣?至少我隨時都會注意、理解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我是這麼想的。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纔不是。」
「唉呀~怎樣都好啦。」
事到如今,重拾日記好像也沒什麼用。
不知是出於和淺村同學的關係穩定下來的安全感或其他理由,我覺得現在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在別人眼裏的形象。爲什麼?
邊喫午飯邊聊着些無謂的事,一同歡笑──覺得這樣也不錯、很愜意的自己,也讓人有些迷惘。
「你……你是說日記?」
收拾完畢後,我先去洗澡。
我的焦點從窗外風景轉爲窗戶的玻璃。玻璃上淺淺地映出我自己的臉,那張已經見慣的臉。亮色系的頭髮差不多已經長回以前的長度,該修剪一下讓髮尾整齊。耳上戴着小小的圓形耳環。
我在一個人泡澡的同時試着想了一下。難道我的客觀審視能力變差(用真綾的說法就是變呆了),是因爲不再寫日記了……嗎……?
我爲什麼會在日記裏寫下「嫉妒」這種話呢?
最近這部分變得有些曖昧不明。
我想起已經封印的日記,還在書桌抽屜裏。那本日記裏,清楚地記下了我和淺村同學成爲一家人之後,逐漸受到他吸引的經過。
(注:日語中,日本肉桂發音近似於日記)
淺村同學似乎沒放在心上。不是天天寫還叫做「日記」嗎?至於其他聽起來像「日記」的……啊,嗯,以樟科樹木當原料的辛香料
㊟
,那個也是。嗯,應該不是那個吧,我知道。
自覺……自覺啊。確實,我對自己的心意有所自覺,好像也是透過日記。
淺村同學一臉意外的表情。
我想當個能夠獨自生存又充滿魅力的女性,像媽媽那樣。
「連害羞都這麼可愛耶。」
於是我又想起抽屜裏那本日記的內容,想起寫日記時的紛亂心情,感覺自己的分身在腦袋裏害羞到「啊啊啊啊」地打滾。
「喂,沙季,不要單方面嫌我呆,咱們一起踏上呆子之路吧?」
低語沉進晃盪的水面,落入胸間的溝壑。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改變一個人?
雖然已經是一年前了。
我不小心吞了塊咬到一半的馬鈴薯,結果差點噎住,於是硬把它嚥下去。好難受。馬鈴薯總算從食道掉進胃裏……呼。
呃……確實,我現在也願意將依靠、仰賴淺村同學當成選擇,且因此體會到自己有所成長。然而這終究只是成長,並不是──該怎麼說……我不覺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什麼變化。
我看向窗戶另一邊。可能因爲還是九月中吧,風景和夏天時沒什麼不同。樹葉依舊是綠的,草地也維持漂亮的顏色。不過灑落的陽光確實比盛夏來得溫和,天空也不再是夏季的色彩。
淺村同學並未注意到我的動搖,只表示他從丸同學那邊聽說日記有客觀審視自己的效果。
爲了避免淺村同學發現我的動搖,後面的對話我隨便矇混過去了。
我常照鏡子檢查自己的外表。嗯,畢竟我是女生,這樣應該很正常。雖然好像有部分學生說我是個迎合男生的玩咖,但是我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毫無交集。我認爲這種打扮也是我心目中那個「完美綾瀨沙季」的一部分,不覺得自我分析的結果與外人眼裏的形象有什麼差異。
「就是每天寫的那個日記。」
我們有些在意讀賣前輩談到的經濟新聞,因此難得地在起居室邊看電視邊喫。
我勉強擠出這個問句。他有沒有發現我的動搖啊?

「……禁止會讓人害羞的臺詞。」
季節不知不覺間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