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936 字
不知不覺就到了夏天。
雖然有個詞叫換季,但是前後差異其實沒那麼明確。
像是最近出門不用帶傘、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外面、最近沒聽到室內鞋和潮溼的走廊摩擦出尖銳聲響等。
會注意到的人或許還是有,不過講了才發現的人應該比較多吧。
變化是逐漸擴散。當大家都注意到時,周圍景色已經屬於夏日,只不過梅雨季尚未宣告結束。
陽光照亮了整間教室。
班際球賽已經過了一個月。準備大考、定期測驗、加上雖然減少但還是有排的打工,就在我忙得不可開交時,季節已經完成更替。
不止季節。
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也有了些改變。
在家裏我已經習慣喊他「悠太哥」,在外面同行的機會也變多了。
我的心情因而平靜下來,成績也漸漸恢復。
特別是六月底的模擬考挽回了初春時的失常,令人高興。變化不易看見,所以用數字呈現可以讓人安心。
重新審視和淺村同學的距離、更改彼此的稱呼,似乎有了成效。當然,周圍的考生們也都努力精進自己,所以名次只有稍微前進一點。
水星高中是升學掛帥,用心準備考試的學生很多。
不過,今天終究還是有些不同。
我環顧教室。班上同學各自聊得開心,吵得就像蟬叫一樣。大家都很興奮。
因爲今天是結業式。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
對於考生來說還有補習班、模擬考,其實也放不了什麼假,但就算知道這一點,大家還是顯得很開心。
呃,臉色難看的人也是有。
參加完在體育館的結業式,到了放學時間。
佐藤同學連忙蓋過班長的聲音。我也有點慌。這人在教室裏說些什麼啊?
那時我只覺得,媽媽怎麼會提個這麼讓人難爲情的意見。
聽到佐藤同學這句話,班長微微抬起頭。
班長猛然起身。
佐藤同學輕聲戳破真相,班長再度無力地融化在桌上。
「有那麼嚴重?」
看見我愣住,佐藤同學緊張地開口:
「嗯?怎麼啊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我沒有忘記。只是假裝忘記而已。那一天,我察覺自己的心意,爲了封印它而第一次喊淺村同學「哥哥」。
【謝謝~那就和淺村同學一起留在你們教室等我喔~】
我以前幾乎沒幫別人加油過,和丸同學也沒那麼熟。即使如此,真綾還是來邀我了。
她突然這麼說。
「好好好可愛?」
嗯。看來她不願意先告訴我。
「啊,嗯。」
「啊,是。」
「這個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今天最高溫似乎有攝氏三十四度喔。」
「小涼不喜歡出門嗎?」
「要不要去幫丸同學他們棒球社加油?」
剛剛那個癱軟無力的她不曉得上哪兒去了,現在班長完全就是一副班長樣。
當然,教室裏的空調正全力運轉中。儘管如此,剛剛纔從外面進來的班長依舊嚷嚷着:「要融化了要融化了。」
淺、淺村同學也要?爲什麼?什麼事啊?
「班、班長!在別人面前不要講這種話比較好喔。」
什麼事啊?看起來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告訴她沒什麼急事後,立刻就有了迴音。
「不、不錯耶,祭典!但是這種活動每天都有嗎?」
「我懂~我在家也只需要穿一件有內襯罩杯的小可愛~連T恤都不用。夏天這樣穿就夠了對吧?而且很輕鬆。」
手機上網羅了從北海道至沖繩的各種祭典。順帶一提,弘前那場睡魔祭的發音爲「NEPUTA」,青森的睡魔祭則是「NEBUTA」。
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誰是太太啊?
「綾瀨同學怎麼樣?」
班長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然後朝着班上同學們拍拍手。
「喂~沙季季~」
畢竟我們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也很難。
「我可是撐過了擠滿人的電車之後又在大太陽底下走來學校喔……」
佐藤同學看向我,說道:
……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嘛,我找的人不止你們兩個,也問了其他人。記得嗎?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員,幾乎都會來喔!」
「我不喜歡滿身汗,覺得待在家裏比較好。衣服也可以穿得隨便一點。」
「我、我隨時都可以喔!雖、雖然跑祭典有困難……但是不行我就會說不行!」
「是什麼是啊﹖」
舉例來說,我面前這位班長。她來到學校走進教室,坐到我旁邊屬於她的位置上之後,就趴了下來──趴在我桌上。
班長就像躺在柏油路上的冰棒一樣,至於小涼──佐藤涼子同學,則是拿着墊板幫她扇風。佐藤同學最近座位換到我前面了。順帶一提,班長在換座位之後還是一樣坐在我旁邊。
聽到這句話,我翻找記憶,這纔想到去年夏天真綾曾經邀我們去泳池玩。我找一堆藉口不去,結果被淺村同學說服,纔有了那一天。
「我要每天逛祭典……」
她說,她想盡可能多找一些人幫丸同學加油。
「唉,話是這麼說,但是找別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會擔心自己打擾人家唸書。」
聽她這麼說,我試着想了一下。原來如此,好像有點道理。一直待在家裏面對書桌,集中力遲早會耗盡。如果只玩一天,或許不至於影響進度。不過連續玩一個月就……
【結業式之後有空嗎?我有些事想要找妳!】
就在我告訴淺村同學真綾要找我們時,當事人冒出來了。與其說冒出來,不如說是跳進來的。至於她找我們的要事──
「妳怎麼會這麼可愛呢﹖乖喔乖喔,和姐姐一起去玩吧。嗯,哪個祭典好呢?我先挑一下,等我喔~我看看,這個如何?」
「然而這個夏天多半要從早唸書到晚……」
「好、好可愛……」
一說完,真綾便轉身離去。
嗯,找人家出去玩的時候,還是要考慮對方的行程吧。思考到這裏,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我剛剛在想「要考慮對方的行程」,不過,我好像從來沒有主動找朋友一起出去玩?
儘管很在意真綾有什麼事,我依舊和大家一起走向體育館。
「啊哈哈,反正其他人聽不到。大家心思都飄到明天開始的暑假上面了。」
「咦,在家穿少一點很正常吧?有人會在自己家裏包緊緊的嗎?」
我倒是不喜歡被冷氣吹得渾身冰涼的感覺,所以披上了外套。
佐藤同學握起她小小的拳頭。她看起來興致勃勃,滿心想着要出去玩。
「還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稱呼對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嗚……已經和人類的體溫差不多了嘛……簡直就像是被一大羣人一直抱着……放開我……好熱……」
「要、要融化了~」
看起來一副就是要奉陪班長的樣子。
「每天還是做不到吧?」
「不是已經融化了嗎?」
「好~各位~!結業式差不多要開始嘍,去體育館吧~」
「嗯,對。因爲那個……我好不容易纔和班長成了朋友……可是,暑假結束以後,恐怕就沒辦法這樣玩了。」
我輸入「先告訴我啦」傳過去。
我不想再抱着那種心情喊淺村同學。像現在這樣喊他「悠太哥」要好太多了。實際上,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實際上,最先提出「悠太哥」這個稱呼方式的是媽媽。
佐藤同學說道。
就是這樣。
「夏天真的不會想在外面走動對吧?」
班長聳聳肩。
【這股熱情!非當面說不可!因爲比太陽還要燙!】
她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亮給我們看。
不得已,放學後就乖乖等吧。這種時候的真綾,怎麼逼都沒辦法讓她開口。
這份體貼雖然值得肯定,但妳也是考生吧?
「哇、哇~!」
就在我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預備鐘聲響了。班長和佐藤同學也將目光從手機熒幕上挪開。
「如果你們還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場!那麼我還要去找其他人,拜見~!」
「喔喔喔?小涼,原來妳這麼想和我一起玩啊?」
這時,我的手機接到訊息。真綾傳的。
「哇,弘前睡魔祭、青森睡魔祭、放水燈、阿波舞、夜來祭……真厲害。有好多活動耶。」
咦?該不會,我根本沒有考慮過這種事的經驗?
真綾嘟起嘴。呃,剛剛在講什麼?
把臉埋在桌上的她,充滿怨氣地嘀咕。原本的霸氣消失無蹤。佐藤同學見狀連忙說道:
「哼哼,我可是有調查過喔,太太。」
「呃,綾瀨同學,暑假也一起出去玩吧。」
不過,再怎麼說──
接下來就是一段凍結心意的難受日子。
佐藤同學和我同聲嘆息。
泳池?
這人真是的。就算是這樣,年輕女孩也不該這麼光明正大地在別人面前聊什麼內衣內褲吧。如果是剛洗好的內衣褲那就和毛巾沒兩樣,和家人談論這個倒是很正常。
雖然她邀我們時帶着玩笑語氣……我瞄向真綾,和她對上了眼。她眼神裏的熱情似乎比平常更爲強烈。
雖然現在已經習慣了。因爲,只要加上「哥哥」,就能用名字稱呼他了。真是好主意。
班長開心地滑着手機。佐藤同學也探頭過去,兩個人聊得很開心,所以我閒着沒事了。不過嘛,我有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本來就是個問題。
「看,有把全國祭典統整成日曆形式的網站!我已經加入書籤了!」
啊,對喔。幫棒球社加油。
「妳不懂啊,綾瀨同學。這是心~情的問題啦。就算是考生,每天只有唸書還是會把集中力用光的。一直緊繃可不好喔?」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回答。雖然在意她爲什麼會突然想要幫別人加油,不過真綾高興就好。雖然她不曉得爲什麼要找我擊掌。這人的行爲真是難以捉摸。
「嗚啊……好熱喔~」
我有邀真綾一起出門過嗎……?
……剛剛那種把兩個語言混在一起的詭異道別是怎樣……
算啦,在意真綾的言行就輸了。
好啦,離今天的打工還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我用眼神問淺村同學怎麼辦。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也沒長到需要去咖啡廳,這個嘛,要不要去圖書館?」
「去看書……應該不是吧。」
「我想那裏應該有冷氣。教室的冷氣馬上就要關了,圖書館應該可以吹到閉館纔對。」
這我倒是不知道。
正打算和淺村同學一起過去時,手機接到訊息。我看了看顯示的名字後,停下腳步。
「抱歉,你先過去吧。」
淺村同學有些疑惑,但還是走向圖書館了。目送他離去後,我看向手機畫面。
【現在能通話嗎?】
真綾傳的訊息。
嗯?她剛剛纔精力充沛地跑走,這是怎麼回事?回答可以之後,她立刻打電話過來。我問她怎麼了。
『嗯~有點話想說。那個……沙季妳是不是在煩惱要不要去?』
喔……那個啊。
「我只是在想,我去那裏好嗎?找淺村同學倒是能明白。」
『剛剛說啦~我想盡可能多找一些人過去加油。』
「所以說,這就是重點。既然也找了我以外的人,那不就夠了嗎?畢竟真綾妳還有很多其他的朋友、熟人。如果想要很多人加油,反而該找他們……我比較像個外人。」
我這麼說完,真綾沉默了一下。
『那個……呃。倒不如說,嗯……和其他人相比,我更希望讓沙季看到。』
我重複了一次。因爲我聽不懂真綾想說什麼。
上樓後,我打開眼前的大門。
「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對吧?」
而且班長剛剛說了。
好險。這句「爲什麼?」不能說。從某些角度來說,它有可能被解讀爲「這明明和我無關,爲什麼非得看丸同學的比賽不可?」。
我這人還真是麻煩。
「她們兩個可能都不認識丸同學,我在想找她們一起去到底好不好。」
真綾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道。
沒想到邀別人會這麼緊張……大家好厲害。
「這個嘛……」
「那妳要找誰?」
「如何?」
『唉,話是這麼說,但是找別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會擔心自己打擾人家唸書。』
兩個人好像都怕熱,不曉得找她們到大太陽底下看棒球會不會出問題。
我這麼一問,他就苦笑着說:「我沒有特別指哪一件事啦。」既然這樣就算了……對不起。
唔。該不會,這是在說去年泳池的事?

爲什麼?我原本想問,但是把話吞回去了。
「抱歉,我的說法有誤。不是指她們一定會來,而是指如果她們不感興趣或者另有安排,應該會明確地拒絕。」
唔唔唔,被讀心了。
「可能會找班長和佐藤同學吧。」
「原來如此。不過她們是妳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想應該沒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
最後?啊,對喔。不說我都沒注意到。因爲我沒有把時間投入社團……
踏入由寂靜支配的圖書室。除了空調的低吟之外,只聽得到宛如竊竊私語的細小說話聲。窗戶也關着,還爲了遮蔽紫外線而拉上薄窗簾。不過,畢竟同一棟建築的一樓是音樂教室,就算有隔音牆,依然聽得到管樂的聲音。
他敲了敲胸前的口袋。
「牧原同學?」
「讓我看到?」
「啊,最近妳們常一起聊天呢。」
『沙季,妳對於丸同學瞭解多少?』
「咦?我沒那麼受歡迎吧?」
真綾的音調變了。
老實說,我無法想像丸同學有多努力。倒不如說,不曾持續參加社團活動的我根本沒資格談什麼瞭解吧?但是,真綾想爲他加油的心意,我已經一清二楚。
人生會繼續走下去,但是高中的夏天只有三次。對於三年級生來說,今年是最後一次挑戰甲子園。
不像平常那麼開朗,有點低,好像在猶豫。
我也這麼想。不過──
『沙季是我重要的朋友。』
「你要找誰?」
又是一陣像是猶豫的停頓。
『嗯,對。該怎麼說啊~因爲我看見了丸同學的努力,希望沙季也能看到。』
而且,真綾不會提出毫無意義的邀約。去年夏天去泳池那次也是。淺村同學也一樣就是了。我想,他們是看穿那時的我繃得太緊,纔會找我出去放鬆。真綾雖然看起來不太正經,卻是個深謀遠慮的人。
『沒錯。我想讓沙季看見丸同學的活躍。』
『沒錯!很厲害喔。而且輸球之後他更努力了。身爲主將,他研擬對策、思考練習內容。明明還要準備考試,卻每天揮棒……』
「剛剛我傳了LINE給吉田。如果不找他,他可能會說我見外。」
完全是盲點。
「他馬上就回『要去』,還說會試着邀牧原同學一起去。」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見他努力的樣子。因爲──』
所以我慎重地這麼問道。
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人。和淺村同學聊了一下,我才發現二年級時和她同班。據說吉田同學在校外教學時幫過她之後,兩人就變得很要好。
淺村同學講得簡單!如果這裏有張牀,我大概會撲上去。
我穿越書架叢林,找到淺村同學後坐到他身旁。
坐下之後我小聲詢問。真綾說了,可以邀其他朋友。
「碰上強隊只輸一分?那不是很厲害嗎?」
「她、她們說會來。」
「不過,對喔。佐藤同學也講了,如果不行她會說。」
『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讓妳知道──他最後的夏天。』
『這一場是賭上十六強名額的比賽喔!而且敵方是很有希望贏得優勝的強隊!據說春天打練習賽時以一分之差飲恨輸給他們。』
實際上也不是沒有人選。就像淺村同學交到丸同學以外的好友一樣,我也有了關係不錯的朋友。
我看向通知。
所以說,嗯……我覺得我偶爾也該主動邀請別人。只不過這麼一來,就像班長說的那樣有很多事要煩惱。
問我瞭解多少……可能只知道他是淺村同學的朋友吧。
仔細一想,每次都是真綾找我出門。我不記得自己主動邀約過朋友。人家找我去泳池那次,真虧我當時敢擺出一張臭臉鬧彆扭說不去。明明就很想去。
『大概只知道他是淺村同學的朋友對吧?』
「對吧?」
「因爲妳也是這樣。」
淺村同學、丸同學,還有吉田同學,去年校外教學時分在同一組。吉田同學今年也和我們同班,他們經常聊天,班際球賽時也一同活躍。
真綾好像愈講愈激動。
他對我微笑,帶給我勇氣。趁着還沒反悔,我立刻拿出手機發送訊息。接着我戰戰兢兢地握着手機,很快就有了回應。
穿廊前方的老舊建築,通稱「圖書館樓」,一樓是音樂教室,二樓是圖書室。
「喔,太好了。」
「我?」
這個角落沒有別人,坐在這裏只要壓低音量,就算說話也不至於妨礙到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