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星期日）綾瀨沙季

讀賣栞小姐把我帶到狹窄的更衣室裏。

上工時間差不多要到了，這樣行嗎？

前輩打開自己的櫃子拿出包包，然後將一個白信封遞給我。

「來，這個。」

「欸？」

我戰戰兢兢地收下。這是什麼？

「生日禮物呀～」

用薄信封裝的禮物？

兌換券、折價券……大概是這類東西吧。

她以動作示意我打開來看，於是我拿出信封裏的紙片。

那是電影票。

片名沒聽過。

上映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分，相當晚。看見日期後，我喫了一驚。

「咦，這是今天的票嗎？」

「嗯，沒錯。妳就拿這個和後輩去看電影吧。」

「和淺村同學？」

票確實有兩張。

不過，突然說這種話，我也……

「你們兩個喫完飯之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了吧。」

「……呃，嗯，是啊。」

然後，這幾天思考的東西掠過腦海。淺村同學的生日，我雖然有好好將禮物交給他，卻沒有驚喜。過去的我認爲不需要，但現在覺得真是失策。

淺村同學從手提袋裏拿出禮物遞給我。

「我保證這是後輩想看的電影。」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總算鬆了口氣。

能夠體會到淺村同學心思的選擇。

休息一下也無妨。他似乎對我這麼說。

那一天的紅酒燉牛肉，就是在這種店喫到的。爲了款待上門的顧客，老闆花了很長的時間精心烹調。

爲什麼選這裏？

我對媽媽的料理沒有不滿，也覺得她做的東西很好喫。

似乎是淺村同學說過想看的電影。

今天是我生日，我們預定一起喫晚飯，這件事已經被讀賣小姐問出來了。

雖然淺村同學沒告訴我細節，不過他說了六點下班後去喫飯。如果他有訂位，應該會是六點三十分左右吧。

讀賣小姐露出奸笑。

「呃，這個……嗯，是，畢竟機會難得。」

「問我爲什麼，那還用說嗎～要是你們不趕快看完，我就沒辦法和你們聊電影內容啦。我想找人討論一些應該能贏得考察班讚賞的東西呀。」

能夠用驚喜回敬實在太好了。

之所以說到最後軟下來，是因爲覺得自己想太美了。

「到底是哪一邊啊？」

離婚成立的那天──

對於我的疑問，淺村同學給了回答。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因爲忙碌而沒辦法做的料理──那些需要花時間準備的。而料理時間比較長的，以媽媽的工作性質來說也很難。

是偶爾，還是相反？

眼前的這位打工前輩才貌雙全，是一個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黑色長髮和風清純系美女，雖然淺村同學曾說過她「佔的是大叔缺」，不過這種人萬一成了情敵，我絕對贏不了──

如果是這部電影的票，說不定能讓他嚇一跳。

可是，在一間半年都不見得會去一次的店，期待小學生展現完美的禮儀，只會讓人緊張到食不知味。一旦發出些微聲響，就會有人很兇地叫自己的名字。這種恐怖，沒體驗過的人大概不會懂吧。

我還是想喫紅酒燉牛肉。

媽媽再婚。

那柔軟的牛肉滋味，便是爲顧客着想所下的工夫。

「那個……謝謝妳。」

媽媽儘管一臉疲憊，看上去卻顯得神清氣爽。然後，她帶我去附近的洋食店喫飯，而不是氣派的餐廳。我點了以前因爲會蛀牙而不讓我喝的柳橙汁，也不管會燙到舌頭就大口吃着還在冒熱氣的紅酒燉牛肉。即使嘴角沾到醬汁，媽媽也只是笑着用餐巾仔細地爲我擦拭。

我喫了一驚，因爲我很愛喫紅酒燉牛肉。

收工後，我和淺村同學步行前往車站附近的時裝大樓。

「沒這回事……應該吧。唉，所以我才希望你們快點去看呀。何況我也已經打算去看了嘛～」

端上桌的餐點，比我想像中的更棒。

「事前調查過了。所以，他一定會很高興喔。」

爲什麼在餐廳喫到的紅酒燉牛肉，感覺比家裏做的還要好喫呢？我從以前就對這件事感到很疑惑。

話又說回來，我從來沒想過拿電影票當生日禮物。

……收下這兩張票好嗎？

現在的媽媽能夠選擇休息。

「真的，看起來好好喫……我可以點這個嗎？」

還是說原因在於調理方法？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我的心一陣刺痛。

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共享同一段體驗──這種感覺，過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深刻過。

電影很有意思──應該說，很可怕。

「那個……呃，我很開心，所以……這個，是回禮。」

用餐環境看起來不錯這點令人高興，然而有件事讓我感到疑惑。淺村同學特地選了一間好像他自己平常也不怎麼會來的店。

他說，因爲禮物本身沒有意外性，想來點驚喜讓我開心。

起牀後一直維持武裝模式的我，洗澡時纔會解除。爲這種時候用的肥皂添加有治癒效果的香氣。

「唔……」

儘管當時還小，我依舊能感受到她有多辛苦，所以差不多在剛上中學那段時間，我開始努力地學做飯，讓自己能幫上媽媽的忙。

我問淺村同學，得到的答案是──

「會啦會啦。偶爾很常見。」

如果是那種從出生就對孩子灌輸禮儀的家庭，或許另當別論。

我再度道謝，然後老實收下讀賣小姐送的生日禮物。

和生父離婚之後，媽媽沒依賴老家而是獨力扶養我。但不管再怎麼忙，她仍然每天做飯。

我覺得，「在電影院看電影」這種行爲，具備其他娛樂沒有的特點。

這麼做確實讓我心頭小鹿亂撞了。好開心。

會不會，讀賣小姐已經發現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所以爲我們加油打氣？

可以嗎？真的可以休息嗎？打從和母親相依爲命之後，我就一直武裝自己──一直。

「明白了。謝謝妳的禮物，我會期待的。」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打工地方的前輩送個會留下形體的東西，也只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嘛。如果是這個就不會了吧？」

他露出「怎麼會！」的驚訝表情。

店員拿菜單給我。

對我來說，外食只是一種不允許失敗的儀式。

這是真的。

「哼哼哼，有興趣了吧？想去了吧？」

我藏起在心頭回蕩的想法，開口說道：

六樓是美食街。淺村同學帶我去的店，是美食街裏的某間洋食餐廳。

「咦，是很難懂的電影嗎？」

蛋包飯和咖哩看起來都很好喫。布丁也是，上頭的鮮奶油就像一頂帽子，底下則浸在焦糖海洋裏，實在是太棒──不對，那是甜點，現在還不行。

不過在這同時，我也覺得他好奸詐。淺村同學的生日我明明沒安排任何驚喜，他卻使我心花怒放。

淺村同學似乎是從我媽媽那裏問到的。

「僅限當天有效的票是消耗品的極致，能收下就收下吧～就算不用也沒關係～不過呢──」

老夫妻的溫暖鎖在肉裏，連逞強的心都能融化。

可是，我們明明只告訴她幾點下班，真沒想到她居然能將我們的行程推測到這種地步。看來有事很難瞞過這個人。

「會不會是肉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沉重……這種事──」

我只說要適合的肥皂，淺村同學爲我選的肥皂，則帶有類似舒壓精油的香味。

這間由老夫妻開的小餐館，熟客們像回自己家一樣地經常光顧。

就算慢慢喫，八點半應該也能移動了。

周圍明明有其他觀衆，卻讓人覺得彷彿只有自己在現場。還有，自己明明很專心，卻能感受到別人的氣息。

令人安心的味道。

謝謝妳，讀賣小姐。

「那個！呃……爲什麼妳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確認過套餐價格後，我選了最想喫的。

讀賣小姐的眼神很認真，看不出有什麼捉弄我的──呃，既然人家都說她擅長捉弄別人，那麼能裝得一本正經也很合理──不過她這個表情應該是認真的。

於是，過去的記憶復甦。

我頓時回神。

「對喔，也有這種可能。嗯……真想試着重現。」

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她不會這麼做。

我想我應該不會這麼想。

我瞪大眼睛。

萬聖節那陣子，某次媽媽請假回家休息時──

淺村同學會高興……真的？

吞吞吐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還亮出了從讀賣小姐那邊得來的票。

『或許是因爲還有太一在，讓我覺得休息也無妨。』

嗯。而且票拿了不去看實在很浪費。

肉在口中化開。

對象是淺村同學的爸爸──太一繼父是個溫柔的人。媽媽看起來很幸福……

「因爲這裏的紅酒燉牛肉很好喫。」

生父愛面子，所以在媽媽離婚之前，他們並不是沒帶我去過氣派的餐廳。可是他太愛面子，對於餐桌禮儀極端講究。

「然後，這是禮物。」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間個人經營的餐館，在那裏喫到的紅酒燉牛肉，我始終忘不掉。沒想到世上居然有這麼好喫的東西。

毫無虛假的真實……不過，或許原因不只是餐點……

擔任主角的少女，一再遭到班上同學背叛。

牽扯進事件裏，蒙受無憑無據的誹謗，向朋友求救卻屢遭拒絕。

然後她回到事件發生前，一再嚐到無法避免的失望。

在擔任另一個主角的少年登場之前，她的遭遇令人無比心痛。

爲了避免悲劇不斷重演而出現的少年，其實是未來的訪客……可是，已經絕望的少女，無法相信少年伸出的援手。

對於內心已然冰凍的少女來說，周圍全都是敵人。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電影是以安徒生童話《冰雪女王》爲藍本，大概是因爲受過淺村同學傳授的名作考察訓練吧。

換句話說，悲劇對少女造成的心靈創傷，就是刺在凱眼睛與心臟上的魔鏡碎片。跨越一萬年時空前來解救少女的少年，則是格爾妲。

性別顛倒或許是這個年代的流行。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早已緊盯着銀幕。

救星少年與少女相處的時間，只有暑假前的短短兩週。

要用這麼短的時間融化少女冰凍的心，根本是亂來──若是一年前的我，大概會冷笑着說出這種感想，並且加以嘲諷吧。

高潮場面，銀幕上是抱住少女的少年，以及被少年抱住的少女。

『我會把妳從這裏救出去。所以……』

不必再忍耐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用力回抱少年。

如果是平常，我不會在外面露出這種破綻。

然而，我想是因爲淺村同學在旁邊。雖然是一個人，卻不是一個人。電影院的魔法。感受到身旁的氣息，大概讓我十分安心吧。

──啊，不妙。

想忍也忍不住。一滴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我打開化妝包，準備補妝。

反正，只剩回家了吧？

即使片尾曲響起，製作人員名單在視野裏從下往上流過，一時之間我仍舊無法動作。

鏡中的臉。看着糊掉的眼角，便讓我想起成爲電影藍本的雪之女王故事高潮。以眼淚融化魔鏡碎片，流落在外的少年之心取回了溫暖。

在燈光亮起的前一刻，我勉強開口。

不用補也無妨吧。

我嘆了口氣。

沒等他回答，我便起身奔向廁所。

我們只剩回家，淺村同學就在身旁。

沒想到會哭。我在對自己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想到這幾年我完全沒有哭過。

我在鏡子前確認，眼角的妝有點糊。如果有打算哭，其實也能畫不容易糊掉的妝就是了。

現在，用不着什麼武裝──

外面很暗，而且我們大概也不會盯着彼此的臉一直看。

卻突然停下了手。

我再次看向鏡子──雖然有點糊，卻還在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