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星期五)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144 字
放學的班會時間結束,班導師纔剛離開,教室內便瀰漫一股慵懶的氣氛。
班上同學性急地討論起耶誕假期的預定行程。在浮動喧鬧的氣氛之中,我將今天全部發回來的答案卷一張張攤在桌上。
合計815分。
還算滿意的結果。
「沙季,辛苦啦~!看閣下那表情,分數應該相當好喔。」
真綾故意湊到我這邊講這些。
「還閣下……妳是看了時代劇動畫嗎?」
「在下紅字武士是也。」
「這稱號聽起來就像會被人砍倒耶。」
「浪人會比較帥氣嗎?」
「哪種都無所謂,反正感覺都會被砍倒。話說回來,別再扯武士了啦。」
「唔唔。那麼,呃……嗯~」
「所以說,哪種都無所謂。」
雖然她好像有些我搞不太懂的堅持,但我實在搞不懂,因此決定隨便帶過。
「沙季妳還是一樣冷淡。12月已經過了快一半嘍。好歹這個季節可以表現得溫暖一點吧?這麼一來,就可以抱住妳取暖了。好想看見暖洋洋的沙季喔~」
「不要拿別人代替暖暖包。所以妳多少?」
當然,是問考試結果。
「801,沒高潮沒結尾沒意義的分數喔!」
「那什麼啊?」
「不知道代表沙季很健全,給妳糖果。」
「然後,沙季。」
「……不可以。」
「和葛格一起辦啊~」
這是引導式提問。明明什麼都沒說,卻能用一個表情就讓人差點說溜嘴。可怕的奈良坂真綾。自己不必坦白就能揭穿他人祕密的女人。
「又來啦……」
明明只是把手疊上去,心臟卻跳得這麼快。感覺心跳的劇烈程度會透過手掌讓他知道,但我也有點希望他知道。
雖說理由是爲了安全,不過真要說起來,或許遲早會規定騎自行車必戴安全帽和手套──他立刻自己吐槽。
一問之下,他表示騎自行車時圍巾比手套更危險,我這才霍然驚覺。
聲音大概也多少有些興奮。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放着那雙冰冷的手不管,所以將自己的手疊在淺村同學的其中一隻手上。儘管隔着手套,但只要能稍微替他擋住一點寒風就好。
「妳生日差不多要到了吧?」
等等,我今天的思考不太對勁。
「咦……抱歉?」
「所以沙季妳呢?」
「我沒有得意啦。」
淺村同學應該會說「不用在意」。不過真綾大概會在意吧。這和什麼人情或觀感無關。就像剛剛說的,單純是自己會在意。
「又輸了……」
我問他爲什麼不戴手套,他說覺得會滑。
真綾假裝遞出根本不在手上的虛構糖果,我也配合著掌心朝上假裝收下。
然而,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
嗯?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我頓時驚覺,然而已經太遲了。若在這時候回嘴,她一定又會講些有的沒的。於是我緊抿嘴脣忍住了。
「不用在意沒關係啦。」
該不會,真綾也有了個「在這個年紀算不上奇怪的關係」的對象,還預定要和那個人一起過耶誕了吧?而且沒告訴我是誰。
「我哪有──」
聽到我有些傻眼地這麼說之後,淺村同學表示會去查資料。
「就說不用了啦。真綾妳纔是,妳不是要和班上同學舉辦派對還是什麼的嗎?」
「他(男友)!」
「唉,對沙季季來說還太早了吧。」
讓人體會到「啊,耶誕節馬上就要到了呢」。
「怪了?早一週也就是說……」
「要送啦~要送要送,超要送,因爲想送所以送。」
「啊~也就是說,和沙季一樣是假日啊~星期日特地找人家的男朋友出來送他生日禮物也不太好嘛~」
儘管淺村同學這麼說,但他的分數好像是819。我知道這點差距等於沒有,也不是說誰贏了就會怎麼樣。
「喔~!難怪妳一臉得意,很厲害嘛。」
嗯?
「怎麼大家講得好像看見什麼稀奇的東西一樣?」
「好好好。」
「不要用特殊發音去唸一般的第三人稱代名詞。」
沒辦法說出口的對象。
「啊,嗯。是這樣沒錯。」
「啊~那天正好有點事──」
可能是聽起來很不甘心吧,於是淺村同學說他的分數都是多虧了補習班,還稱讚我的現代文從不及格進步這麼多很了不起。
「不過,14分嗎~只差一點啊。下次絕對不會輸!」
接着,周圍突然起了點騷動。
真要說起來,我連真綾是不是有交往對象都不知道。
「算不上奇怪的關係……」
真綾這番話聽起來有點毒,但確實沒說錯。倒是班上同學的反應聽起來很友善,讓我相當意外。
她把臉湊過來打量我的表情,於是我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真厲害啊。」
真綾那副咬着嘴脣的不甘心模樣瞬間消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看起來很興奮。這人轉換話題的速度非常快,要跟上實在很辛苦。
「考得怎麼樣?」
我原本想說自己哪有一臉得意,但是到一半就停住了。
路燈數量減少,也幾乎沒有行人。或許就是這樣我才做得到,因爲沒有人在看。
真綾又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我差點爆出一聲:「不會吧!」
「沒錯沒錯!妳想想,我們已經是高中生了嘛,有些在這個年紀算不上奇怪的關係不也很正常嗎?」
「啊,是。」
「然後──妳想想看。要是舉辦那種活動,就等於排擠那些有男朋友女朋友的人了嘛!我是出於體貼,哇哈哈!」
「爲什麼要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子啊?」
之所以又這麼問,當然有部分原因在於看見他不設防的領口,不過也是因爲我先前就在懷疑他是否沒有圍巾。
「他比我早一週。」
「也就是說,妳平常是冰山美人。唉,雖然沙季妳啊其實沒那麼瀟灑,只是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好感而已。儘管妳會在意自己的風評。」
也因此幾乎不得閒。一直忙着幫顧客結帳,忙到差點失神。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從大路轉入小徑。
「沙季,妳變得很配合了耶~得感謝淺村同學纔行。」
我抬起頭,妝點行道樹的燈飾映入眼裏。
確實……或許真是這樣。
「真想送點什麼禮物耶~要送什麼好呢~」
走在我旁邊的淺村同學,將自行車擺在靠車道的那一邊,配合我的腳步緩緩推車而行。最近打工結束後,我們都是一起回家。他握住單車握把的手裸露在外,看起來很冷。
「妳舉個我聽不懂的例子也沒用啊……」
「也就是說只有自家人嗎……好的~那麼,就沒辦法當面祝你們耶誕快樂嘍~」
「是嗎?」
真綾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是我沒解釋理由。讓她把我當成有戀兄情結還比較好。
「然後啊,所以淺村同學的差不多也要到了?記得你們生日很近,對吧?」
……剛剛的停頓是怎樣?
「是是是。」
「和金屬史萊姆差不多稀奇喔。」
這麼不想輸給淺村同學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種競爭心理,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完全搞不懂理由。
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真的。
既然沒有特別對我說,或許隱瞞「算不上奇怪的關係」的對象其實很正常。
耳邊傳來「綾瀨同學的感覺好像……」「第一次看見笑臉」之類的。
呃,騙人的吧?我先前好歹還是有笑過吧?
「既然是給淺村同學的禮物,我想應該不用急。無論如何,在我們家,我和淺村同學的慶生會,要等到24日和耶誕夜一起辦。」
「不是男朋友而是哥哥的話,就可以找他出來嘍?」
「爲什麼在這時候提到淺村同學啊?」
「可惡~贏一次就那麼得意,讓人加倍不甘心啦~」
「13日。」
「那麼,我的禮物就請沙季轉交吧。」
「妳有興趣?」
畢竟,圍巾是冬季送禮的常見選擇之一嘛。
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沒辦法要她別在意。
「815。」
「所以說淺村同學──」
「啊,嗯。呃……815。」
忙碌的打工時間,轉眼間就過了。
「也沒用圍巾。不冷嗎?」
今晚讀賣小姐難得請假。
我總覺得,真綾要是有了那樣的對象,應該會告訴我。
「就是後天嘛!不行啦!爲什麼沒告訴我!」
他突然開口,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既然如此,就更該戴了。」
嗯,那就沒辦法了。
慣例播放的冬季音樂,偶爾會和店員宣傳特賣的聲音重疊。
有嗎?或許有。我隱約有點自覺,也曉得自己臉上有笑意。
他甚至說,如果我去補習可以拿到比他更高的名次。
「我沒有打算補習喔。」
「嗯,畢竟要花錢嘛。」
這是理由之一。
之所以沒有老實贊同淺村同學的提議,部分原因也在於我軟弱到沒辦法展現自己軟弱的一面。我怕自己一旦開始依賴別人,就會無止盡地依賴下去。雖然這樣子永遠學不會怎麼依賴別人就是了。
「如果想補習,我可以幫忙做些準備喔。」
他連這種話都說了,讓我有點愧疚。
很花錢沒錯,性格上無法依賴他人也沒錯。然而,這些並不是我不想補習最大的理由。
要是和淺村同學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想必我的目光會一直放在他身上,沒辦法集中精神。
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他本人。
畢竟,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了。
看見自家公寓,我的腦袋總算恢復通常模式。
具體來說就是思考晚餐該怎麼辦。
我和淺村同學都到了這個時間纔回家。而且沒辦法先回家一趟準備晚餐。如果要快點解決……
想着這些的我,走進飯廳就看見桌上擺着繼父買回來的中華料理熟食。餃子、咕咾肉、青椒肉絲。我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太讓人感激了。雖然說不定是媽媽拜託的,但他是淺村同學的爸爸,做到這點程度的體貼感覺很有可能。
我將餐點放到盤子上加熱,這段時間淺村同學幫忙準備了飯和湯。
我開動了。
喫飯時,發現我和淺村同學對於餃子沾醬的見解有所不同。
交換彼此的沾醬試過之後,我還是無法接受醬油派的主張。記得淺村同學喫荷包蛋好像也是加醬油。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悲傷。
在收到禮物之前就思考化爲傷心回憶之後的事,這樣實在很符合我的風格。
就在我有點忍受不了沉默之際,淺村同學提起生日禮物的事,於是我欣然接下這個話題。
在我年紀還小、他還很溫柔的時候,他經常送禮物給媽媽和我,公司也曾爲了員工將辦公室搬到外表美觀的大樓,總之他很重視形式與看得見的東西。變了個樣之後,他開始說些「明明都是靠我買的東西生活,居然還有意見」之類的話。
這不就是間接接吻嗎?不不不,頂多只是間接的間接。居然爲了這種事動搖,我是小學生啊?
這麼說來,那時我縮了一下。
我默默地動着筷子。
不過,如果這段關係不會結束,那麼不需要倚賴物品也能留下回憶。我覺得,每一年都能在腦海中累積回憶已經夠美好了,因爲累積下來的記憶比有形的物體更爲耀眼。
之所以會這麼想,大概要怪我的生父吧。
那個人被有形的東西綁住了。
所以我希望收到些不會留下的東西。
現在這份感情與關係,我始終無法相信它能永遠持續下去。
告訴淺村同學我想要不會留下的禮物之後,他顯得很驚訝。
如果,這段關係結束的那一天到來,看見留在手邊的禮物之後,我大概會很難過。所以,不會留下的禮物比較好。
這點佔了一半。至於另一半……
他是個拘泥有形物品的人。
我還記得生父離開時媽媽的背影。她儘管沮喪、顫抖,轉身抱住我時依舊沒讓我看見她的眼淚,不想讓我感到不安。
就是借他用過的沾醬那時。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