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话

周六。

皇宫，恩佩拉托斯。

1

夏洛蒂穿着宫袍，坐在皇帝办公室里的沙发上。

「……」

她的对面坐着同样穿着宫袍的贝尔图斯。

二人正等待着皇帝的到来，现在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

也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才会聚在这里，皇帝时不时的就会叫他们来一趟，说是天底下没有不关心孩子的家长，该了解了解孩子们在学园生活的怎么样。

不过那只是表面功夫。没有皇帝看着，这俩第二天就能把对方弄死。不死也得疯。

二人间并没有对话，毕竟他们关系也不好。哪怕只是对上眼，就能直接吵起来。

不过，现在倒是有一个能让他们好好沟通的话题了。

「莱因哈特打算在每个站台都设置商铺吗？」

是的。是关于莱因哈特的话题。

即使是个脾气很差的家伙，贝尔图斯依然很中意他，因为他同样是个该出手绝不含糊的汉子，在团队任务的时候表现也很出色。虽然表面上没什么野心，在必要的时候也并不会掩藏自己的欲望。

事实就是贝尔图斯已经有在暗地里照顾他、忽视很多事情了。

比如他作为A班的一份子，却和B班的领导人夏洛蒂关系很近。

贝尔图斯从来没有就这个事情责问过他。

而且，在莱因哈特失踪的时候，他们二人都动用了自己的人力去寻找他。

总之，他就是这对兄妹之间唯一的停火点。

今天贝尔图斯也算是来把这个提案告诉皇帝的，所以他趁现在让夏洛蒂别到时候乱打岔把事情搞黄，因为这不是他的事情，这是莱因哈特的事情。

这个计划的内容就是在帝都所有的魔力列车车站都开设商店。现在的车站只有承载客流量的基本功能，也就是上下车和票务销售。

至此，关于莱因哈特的讨论结束了，席卷而来的是又一段长久的沉默。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一脸傻相？

「……什么？」

嗯……

「就是说，难道我不够有吸引力吗？」

完全足够她昂首挺胸说自己很漂亮的程度。

最先打破这寂静的是夏洛蒂。

应该吧？

「想死吗？说够了没有？」

夏洛蒂开始逐渐意识到，并不是大路上最厉害的人，或许天外有天。

贝尔图斯狞笑着一扬手：

夏洛蒂皱眉，瞪着显然听见了问题却毫无回应的贝尔图斯。

他仍然在想，自己的皇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问这么个问题来，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这个问题的确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在许多方面都超过了自己呢？

一天前，她问了贝尔图斯那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虽然心知肚明那家伙肯定没什么好话，听了他的答复心里还是难受。

2

……吧？

贝尔图斯狞笑道：

「不是那件事。」

夏洛蒂一咂舌，抱起手，对贝尔图斯的打断表示了不满。

「所以，我们都只是把他当作对方宝贵的人来看的咯？」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看的女生，但肯定也算是很好看的了。

他总不能觉得这世界上有比我更好的女人吧？

这是一场最危险的钢丝行走，他是在赌命。

「……吸、引、力？你、你突然问这个是怎么了？」

「……？」

「我早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商人公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这次莱因哈特从他们那里要的进货，有关系的也不是我，是他……」

他并不是没听清，而是在此基础之上笃定自己肯定是听岔了。

贝尔图斯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吹的什么风，但是好像夏洛蒂并不是又要做什么妖。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火药味，他们都面露凶光的死死盯着对方。

「够了。闭嘴。我就不该来问你。」

这句话平平无奇，却饱含了许多层含义，有些甚至不被世人所感知。

「准确的说，莱因哈特只是提了这么个设想，真正会去运营的是流动人口帮。」

「……你怎么不说话了？别人问你问题，回答不是基本的礼仪吗？」

「你耳朵背了？就赶紧说。我应该是挺漂亮的吧？」

「……如果是关于采矿权归属的问题，你就别问了。你也不觉得我会回答竞争对手的问题吧？」

「不是你叫我回答的吗？我只是诚实的回答了自己的看法而已啊。怎么了嘛？诶，顺便提一嘴啊，你摆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比起普通的杂鱼更像深海鱼哦。」

「九比一？你可真是个混蛋。」

我听错了吗？我听错了。

但是，结果如此，事实如此。

「你也这么想么？」

这回是打算干嘛了？

夏洛蒂一转眼，看窗户外边去了，不再理他。看见她恼火的表情，贝尔图斯乐开了花。

「总之，这个提议并不是我的商业计划，是莱因哈特的，所以没通过的话，遭罪的可不是我，是他。今天你就消停会，别给我整有的没的事情。」

你所宝贵的，对你的敌人来说同样宝贵。

可算是肯定自己没听错，贝尔图斯却脸色煞白。

「你怎么心血来潮去帮忙了？」

夏洛蒂讽刺的笑道。

「嗯……我感觉，你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虽然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亲爱的妹妹啊，你这也太过分了点吧？我是人吗我拿九成？」

贝尔图斯一愣，难以置信的开口：

贝尔图斯决定确认一遍。

夏洛蒂这完全不搭前文、又不符合人设的问题，叫贝尔图斯一下子停止了思考。

然而，莱因哈特，那个家伙，居然急的跳脚，对于两人的婚事这么不满吗？

「嘛，想也是——」

想着只可能是这件事了，贝尔图斯直接摆了摆手，先发制人说自己无可奉告。

「我知道自己是个缺乏信任的人，但是我同样是个有商业道德的人啊。」

「你是我唯一一个能问的了，好吗？女仆们都跟哈巴狗一样，只会满口『哎呀皇女殿下您最好看啦』一类的阿谀奉承。我手下那帮人也差不多。就我所知的范围内，你是唯一一个能给我不是屁话的答案的人了。有仇报仇想骂我或者恶言相向也行，给我说点什么啊。」

魔力列车的历史并没有多久，没有达到有人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些空间利用起来的地步，但是莱因哈特却过来和他说自己想要许可。

贝尔图斯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异母妹妹、皇位继承权的竞争者，为什么会过来问自己好不好看这种问题。

「没事啦，皇妹。我敢肯定鱼群里肯定会有中意你的伴侣的。你还是很好看的啦。」

夏洛蒂越急，贝尔图斯越乐。

贝尔图斯看着夏洛蒂苦笑不变却逐渐扭曲起来的表情。

「我应该还算是挺漂亮的吧？」

这可真是相当出乎意料的侮辱啊。

「好好好。不管我的事。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你原来这么关心莱因哈特啊？」

「对于杂鱼来说吧。」

因为夏洛蒂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更没可能来问他这种问题。

贝尔图斯品了口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洛蒂没动脑子就笃定了贝尔图斯是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当然，站在夏洛蒂的视角上——为什么不呢？

这两个「宝贵」的意思可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夏洛蒂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一步，贝尔图斯感受到了透心凉的害怕。

似的，这就是所谓的有仇报仇恶言相向。

「对我妹妹来说的宝贵之人，对我来说自然也是宝贵之人啊。」

然而，夏洛蒂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哪怕是在听完这番话后，她的扑克脸上也未掀起丝毫波澜。

「说的好像你我有多大区别一样，你在这里呛什么呢？」

「喂……」

「我的天哪，你居然还有这么明确的自知之明啊？这可真是令人惊讶。你知道更令人惊讶的是什么吗？你就算清楚也没打算改。」

可以说，这是贝尔图斯人生头一遭体会了被全然不知的恐惧捏在掌心的感觉。夏洛蒂这个完全没有缘由又猜不到意图的问题，让他几乎要炸了。

然而，她表情阴暗，显然是非常不情愿开口。

夏洛蒂姿势不改，又叹口气，仿佛对自己要重复一遍这个问题很不满似的。

虽然要客观的看待自己确实不简单，但夏洛蒂清楚自己颜值还是很高的。她也确实认为自己这个不是自夸，而是比较中肯的评价——都不需要叽叽喳喳的女佣贴身来拍马屁，照照镜子自有分晓了，任谁都会觉得可爱觉得漂亮。

迎娶这么个有钱有权还漂亮聪明的女生有什么不好的？

「……真的假的？这可真是新闻啊。」

对于一个她本来就没好感的人来说，这些事情的确是想多了，但不想又实在觉得不好受。夏洛蒂曾一直以为自己魅力无穷，但是直到这段时间，她才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位置。

夏洛蒂宣称自己也一样的话让贝尔图斯笑了。

他们本来就不常对话，就算偶尔成立，也只会是在相互刻薄而已。

二人都没有谈起自己对莱因哈特的种种帮助和关心。

那，会是谁呢？

夏洛蒂毕竟是活在问出这个问题别人就会不顾事实拍尽马屁的地位。所以她才想到去问不喜欢自己的人要答案。

夏洛蒂离开皇宫，回到了学园。

「就你那一脸傻相，比起人可更像鱼的多了啊。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你是我唯一能问这个问题的人让我很不爽，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又怎么了？」

周日。

「九比一分红啊。」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刚刚问什么？」

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经常帮助自己的好人而已，这个反应未免太过伤人了吧？

「傻相？你说我一脸傻相？」

而他的犹豫，让夏洛蒂更加不爽了。

「所以说……你是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跟鱼一样？

莱因哈特可以说是在夏洛蒂和贝尔图斯之间命悬一线。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是在未来就不一定了。

这是卖的什么药？

这还不止。

流动人口帮的商业计划……

魔力列车，可以说是帝都内重要程度不亚于折跃门的重要技术产物。在站台开店这个主意，更是让她叹为观止。

可是，重点并不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去找贝尔图斯帮忙，而不是来找我？我跟贝尔图斯一样都是皇帝的继承人啊，明明我也可以帮他要到许可。

这又不是只有贝尔图斯才能办得到的事情。

虽然并不是经常见面，相处的也不能说特别融洽，在夏洛蒂心里，这依然是份能够共享秘密的关系。

但是那么重要的问题，他却选择了贝尔图斯，而不是自己成为助力。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贝尔图斯看着更加可靠吗？

虽然他本人说自己不会偏向于某一方，选择做一个双面间谍，这让夏洛蒂觉得哭笑不得有很是荒唐，但莱因哈特确实在两边都颇有建树。

的确，贝尔图斯和他一个班，交流更多，也更好求人帮忙——夏洛蒂并非不理解。

但虽然理解……

夏洛蒂还是很生气。

为什么和贝尔图斯说，不和我说？

他难道讨厌我吗？

走到这一步的夏洛蒂，猛的停下了思绪，站在皇家班宿舍的门前，却茫然的一步也迈不出。

莱因哈特没准真的会讨厌自己啊。

在他用超能力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事情之后，是夏洛蒂拖着他一起去寻找男孩的下落的。他并非因为乐意才来相助，而是因为自己的命令，而是因为自己以流动人口帮的存亡做要挟，他才被迫与自己同行，因为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所有的条件。

或许他并不情愿去做这些事情。

只有处于私欲继续利用莱因哈特，才能让二人之间的联系延续下去。

他会配合，是因为皇女的权威，是皇位继承者的力量。他或许根本对自己的过去没有感觉，只是把自己的无理取闹视作当权者的任务罢了。

不像她。

夏洛蒂意识到了。

但是，这样又该如何跟少年取得联系呢？

「哦，我一介社员，怎么敢对您这样身份的人说三道四的，社长大人？」

但是，今天她意识到了。

但是，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夏洛蒂无疑是为了自己的幸福牺牲了莱因哈特的安全。甚至，可能终有一天，她会进而选择把那些真正对她有好意的人利用干净，以至于真的最后牺牲。

让你觉得我在用权压力你，真是抱歉。

她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夏洛蒂甚至不能叫自己的手下去送信。这群人在自己马上就和莱因哈特找到线索的时候还在晕头转向。

「这是已经投票表决好了的！哼！就算你管我叫『白痴』，我也不会生气了哦？因为你比我更急眼，你知道吗？」

那个秘密……

或许和贝尔图斯，莱因哈特还自在点呢？

莱因哈特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而且她也觉得相关人士还是越少越好。

这算什么？

他们将他视为改善自己情况的最后希望，夏洛蒂不得不终止对少年的调查。

他没有办法。

说到底，她自己的事情，最后，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好好好，白痴。」

或许他在害怕两人间的秘密暴露后，某天就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出国旅行」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干啊！求您了，别搞！」

我……我该怎么办？

「你不说自己要管杂务吗？对我们来说社长就是杂务啊。这可是你自己承诺过的哦，不许反悔？」

「……呵，这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啊，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找我麻烦了。这叫什么，风……风水？风水轮流转？好像是这么说的吧，社长大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啦。」

他难道其实没有什么负担吗？

是时候，在木已成舟之前，做出决定了。

不论哪边，我都不想舍弃。

更何况，德莱乌斯和其他人对少年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算我求您了！我说真的，除了社长我什么都会做的，好吗？脏活累活我都能干。这我实在是干不了啊！行吗？如鲠在喉啊！我也是很忙的啊！」

莱因哈特因为同情自己的遭遇、悲伤、苦难，才会来帮助自己。

夏洛蒂突然感到浑身脱力，肩膀也垮了下去，扭头走向B班寝室。

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夏洛蒂，走在通往A班宿舍的路上。

可是，这就意味着要切断自己和少年唯一的联系，切断自己想要传达的所有情感。

2.又吃了。反正时间写错了。和黑暗界篇的冒险者公会日志一样，明明就隔了几行怎么还能把日期写歪来（cp166）我就照着想表达的意思更改掉了。

夏洛蒂一直是这么想的。

大错特错。

好像在学园的每一天他也很开心啊，没压力，不紧张，也无所畏惧，不是吗？

宿舍楼前，夏洛蒂呆呆的站了许久。

诚然，夏洛蒂的心里对于莱因哈特的陪伴——哪怕是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他也不会推脱——充满了感激。

但这会令他暴露在所有的压力和危险中。

……

想要结束莱因哈特的危险，就要从停止让他送信开始。

夏洛蒂离开了A班的寝室。

「好好好，社长。」

自己从来都只是在利用着莱因哈特。没有思考过他会怎么想，没有揣度过他的看法，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是在压榨他。

然而，心头的沉重，却没有减轻多少。

自己真是自私啊。

1.此处吃书。根据前文（cp11），宫殿恩佩拉托斯的原型是景福宫，应在艾琳河以北、以钟路区为原型的市辖区内，而皇宫（同样根据cp11）应当与学园同在艾琳河南岸、以江南区为原型的埃雷迪安区。（果然，「幻想世界的地图是为作者而不是读者服务的」，作者想到啥写啥就可以了，看书的人要考虑的就多了，实在是贯穿全书的圣经金句啊）

——因为贝尔图斯决不会命令他去做如此危险的事情。

译注：

让我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吧。

听见正在和某人争论的莱因哈特的声音，夏洛蒂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我他妈不当社长！我！不！当！以后也不会！想都别想！」

以后你不用在帮我送信了。

如此把你所处的危险当作理所应当，真是抱歉。

自己想错了吗……？

那个没有任何人希望知道的秘密。

我是很感激他，但是这份感激和他为我所承担的风险毫不对等。

我对这件事情视而不见太久了。

「我他妈说了我不当社长！」

纵然未见其人，此声却是如此亲切。

「不，我说真的，喂你这白痴！为什么我当社长啊？」

「我才没有承诺过这种事情！」

都没想好见面之后要说什么，夏洛蒂闷着脑袋就走进了A班的寝室。应该道个歉吧，但是怎么道呢？

耳边的声音却逐渐熟悉了起来，回响在走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