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话

波顿先生最终坦白了。

「……所以这是你给他的？」

「嗯、是……」

但是他没全说，而是尽所能的少说。他说自己并没被打劫，而是亲手把那卷轴送出去的。

「你无缘无故的送他卷轴干嘛？」

「我、我、我看到他那样子仿制卷轴也太可怜了，就大发慈悲送了他个真的！」

「……你自己想想这话逻辑通不通顺。不是你先说人家是小偷的吗？现在又说是自己可怜他把东西送过去的？」

「对、对！我送给他的！」

夏洛蒂一脸的都是无语，像是在质疑这家伙的智商。虽然我在接过那张卷轴的时候也想过这人是不是傻，但现在看来他真的是无可救药。

结果就是我火了。

叫夏洛蒂这么聪明的人揭穿他的谎言并非难事，但这样他只会再撒一个来。

「喂，你真他妈傻逼是吧？觉得我们跟你一样他妈傻逼吗？我看你他妈就是觉着他画假卷轴有一手，给了他个真的叫他仿制吧！但是人拿着卷轴就跑了，我看这还差不多吧?! 」

实在忍不住了，我便把事实当成推测吼了出来。

「巧了。我也这么想。」

夏洛蒂同意了我的观点，像是早就往那个思路走了。波顿先生瞬间就结巴起来了，辩驳也渐渐无力：

「不是！没有！证、证据呢！证据！你们不能这样凭空污蔑了人的清白！我什么都没做啊！丢了卷轴的人是我！我才是受害人啊！」

「唉……」

夏洛蒂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波顿先生，您听我说，帝国法并不处罚那些只是有犯罪意图的人。就算你确实图谋不轨，但是你现在实质上并没有在贩卖假卷轴，或是实施商业诈骗行为。虽然这比起法律问题更偏向于道德问题，但是我们只需要一个真相。所以，他并没有偷窃这张卷轴，对吧？」

她温和的态度叫波顿先生稍微拾回了一些姿态：

「好……我确实觉得他应该不会偷东西才对。问题解决一个了。」

「不过……虽然由我来说可能是多嘴，但是皇女殿下就这么吃路边卖的东西是否不大合适啊？」

「毕业那天就会有不少麻烦找上你的。你是否应该稍微收敛点呢。」

看来是再次改变了对我的评价。然后她指了指商业街的深处：

「我知道你在想象什么哦。就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皇女殿下请我吃饭的一天，小的备感荣幸啊。」

最后他还是没承认自己的贪婪意图。尽管我看不见夏洛蒂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已经相当讨厌这个人了。

「哈?! 啊……嗯。不好意思。」

「……那可真是。」

我是不能理解她生气的点居然不是道德败坏而是智商太低。

「有的人，是在忍不下去了，把充饥的欲望伸向了自己的同胞。然后，他们疯了，不相信的颤抖着，为他们自己的每一个所作所为。」

「他把能找到的唯一一个食物留给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占为己有。」

她说我是个奇怪的人。我被皇女和皇子双方都看重着，但同时也被戒备着。

夏洛蒂如此评价道。因为就算学园说大家人人平等，我也多少有点过分了。

我们俩在街边的小店买了些小食。那是一种蘸着糖霜的面包条，看着像油条吃着像甜麻花。

「……生气了？」

皇女的脑回路和罪犯的脑回路真的是不一样的。

似乎是在说我敲诈的那几句话。她笑了：

「您、您的观点有时还真是独到呢……」

「呃——呃啊！」

但是，深知这完全就是弥天大谎的我，完全不敢回看夏洛蒂的眼睛。

「不是，讲真啊！他怎么想的出来这么白痴的谎的啊！真觉得我和他一样傻吗！眼睛都不眨一下！到底是搞什么啊！」

听到了我的话，夏洛蒂撇了我一眼。虽说因为我稍微高点，她的表情我看的一清二楚。

「准确的说，您听到的该是『相当不讲礼貌』才对。」

出现像那样白痴的人的原因是没有做教育普及？

「……真的假的。」

「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我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才是最令我恐惧的事实。」

她看上去也并不像那样的人。

中世纪风背景又不代表一定要对标真实的中世纪啊！对！我不管！就是那样！

似乎是在读了相关报告后起了疑心，所以现在得知真相她很是开心。

「唔……在那之后，吃什么都是美味的……这样？」

在无边的痛苦之中，少女轻轻抱着母亲的身影。

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些一般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也并不是说我不想吃，只是看到夏洛蒂吃我真的很震惊。尤其还是她点的这个。

只有在想这样的场合里，我才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偏见。

我回以叹气：

「不是！那是实话啊！真的是我给他的啊！」

不管我怎么看，贝尔图斯都是反派不错。夏洛蒂并非什么坏人，她是有所理由才那样表现的。我也一样。

她激动的完全没意识到已经是贴着我的脸在说话了，就好像是她在攻击我似的。

但是，夏洛蒂说自己是「以前」很挑食，现在并不了。

这又什么逻辑啊？也就是说，她是觉得教育国民是帝国的义务才对，所以每次碰到这种傻子，都会让她觉得国家没尽到义务，进而让她觉得羞耻，然后气炸？

在那双眼睛早已流不出任何泪水的时候，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等等，这不对吧？

「唉……」

「又不是件坏事。我很欣赏哦。」

我还清楚的记着，在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具尸体泣不成声的身影。她没在细说下去，但是那个情景，我依然历历在目。

看来她主要是气那厚颜无耻的借口，而非波顿下贱的道德。

夏洛蒂爆笑，说或许确实如此。

「吃点东西，换换心情吧。」

这就是她最恐惧的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第一印象」。

她气炸了，我倒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因为我觉得她生气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多亏了他，我才得以保持自己的人性……不。那会我已经半步跨过去了吧。是他唤醒了我最后的人性。」

在极度渴望生存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生来便戴着的面具，那份地位和尊严，不过都是身外之物罢了。自己和别的什么人并没有两样。

似乎作为另一个幸存者的存在，就让我走进她的心了。

但是，这在中世纪风背景下多少有点不对劲了。

深呼吸了几次，夏洛蒂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她的表情。

这让她不再挑食了起来，因为她眼中的一切早已无味。

「当人濒临渴死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任何的水，哪怕是流淌于地的污物，他们也会去舔舐。极度饥饿的话也是一样，哪怕是皮鞋他们也会去抢夺。」

那种很典型的挑食的千金小姐。

「虽不少，但也不多，知道了吗。」

可是我都见过在路边卖糖果的乞丐了。我早就放弃了。

「如果收敛能让我多活一天，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在那之后，无论我吃遍多少山珍海味，也再也品尝不到那片小小的饼干的味道了。一切都是无味的。」

她已经不害怕魔族，而是更害怕成为那群残缺的人类的一员，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头的时候又会是一副什么景象。

「那……让我几近癫狂。不，我大概那时已经疯了吧……」

如此想来，我可能才是这里最奇怪的那个人。

「是吗？」

但是恕我不能同意。我以前活的那个世界，很多国家教育普及了，他那样的傻逼也绝不在少。

她转向了我。

对我而言那也宛如昨日。

「总、总之……先冷静一点？」

「另外，莱因哈特，干得漂亮。」

那也不过是一块小饼干而已。

站在商业街的路中间，迎着夕阳，夏洛蒂捂着脸，深深的叹了口气。

「那……好吧。他并没有偷……唔、总之，那卷轴是我亲自给他的。」

「不是，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她摇了摇头。

「要是没来学园的话，我看你早死好几次了吧？」

「其实，以前的我可挑食了。」

那是除她以外唯一的幸存者。

「啊……」

那个男孩把他也应当在渴求着的食物让给了她。

波顿先生还在宣称自己是无辜的，但是夏洛蒂根本没理他。

「你知道在魔王城里，最恐怖的是什么吗？不是魔族的折磨，不是他们对我施加的虐待和诅咒，不是我所受所有的侮辱。」

她晃了晃手中装了二十五银币的小袋。

「就在那时，这个男孩出现了。我完全不敢相信，除我以外居然还有一个孩子幸存了下来……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所以我就不再挑食了。」

「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们都是平等的。贵族、平民，都得接受一样的结局。」

在那之后，她并没有对自己盘中的食物感到感激。她口中的一切都比不上在极饿的时候少年送来的一块小小饼干。

「也不知道您这对我敲诈能力的评价到底是真夸还是反讽。总之，谢谢。」

「相关经历不少吧？」

「一个人怎么能蠢到如此地步！所以我才说帝国必须把普及教育义务教育什么的尽快提上日程啊！起码这样子就不会再有那样子的白痴了啊！」

说到底这次我也只是被这个傻逼气炸了而已。

「……我听说你对贝尔图斯可没这么尊敬。」

她是如此的生气，以至于直接抱住了我的手臂，直直的注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她，就好像是事情已经办完了一般，转头就走了，推开了店门。

我看着她的脸上逐渐盖起了阴霾，然后盯着她自己方才还在吃着的油条。

她脸都气红了，颤抖着，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这些人，远比魔族，更令我感到害怕。」

「给他施加压力的时候。」

话题过于沉重了，所以夏洛蒂笑着结束了这不愉快的气氛。

她看着我，笑了，却毫无笑意，泫然欲泣。

「……那活得也太难过了。」

「总比疯了强吧？」

她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

令我心痛。

那份笑容，却依然美的一时夺去了我的心神。

「所以说，为什么老是和我说这些机密的东西啊？你这样我就怕来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然后就灭口我啊。」

讲真，我们关系还没到这么好吧？她对我敞开心扉我是很开心啦，但是您老是否太急了点？是因为想找个人说但是又没对象吗？所以才把我拖到这里来抱怨？

她开怀大笑。

「你真的好聪明啊，我刚想这么说呢。」

「失礼了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有急事——」

我猛的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她揪住了我的衣角。

「开玩笑啦！」

似乎这种玩闹让她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