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放學後。

貝爾圖斯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間，而不是我們平時談話的那個露臺。

他的房間也和我的差不多，並沒有特別的華麗還是怎麼，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這是皇子的房間」的東西。

但是作爲一個有【劍術大師】天賦的人，他的房間裏卻是書偏多。雖然確實有一些健身器材，但是放眼望去能看見的大多還是滿當當的書架。

真是個學習用功的反派角色啊。雖然並非壞事，但是想到又看見他新的一面我多少有點害怕。

「喝杯茶吧。」

「啊，啊？哦。」

他沏了兩杯茶，放在了桌的兩邊。似乎比起叫僕人去幹活的貴族經典，他更喜歡親歷親爲。

他並沒有對什麼人表現的自己特殊一點，這讓他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異。

「我猜，你的假期很愉快吧？」

「哪裏。比平時還累人。」

事實上，策劃和實施行動的那段時間，我頭都快要炸了。而回來以後我又基本一直在和愛倫訓練，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沒閒着。

所以我的假期其實沒幾天。

貝爾圖斯爽朗的笑了。

「你那一身確實看上去有夠嗆的。」

似乎是他因爲看見了我一身烏青才這麼說，而不是看見我一身腱子肉。似乎我的咬牙訓練有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因爲他要是看重已有能力的話，那他就會去找路德維格了，而不是我。路德維格可謂是絕佳的招攬對象。體力方面可是能和愛倫硬碰硬的人吶。

但是叫我過來是爲了幹嘛？肯定不是單純爲了喝茶。

「回想起第一節體育課的時候，你的進展真的是可圈可點啊。自主訓練絕不是壞事啊，你說對吧？但不能過頭啊，會傷到自己的。我們畢竟還在成長期不是麼。」

「大概吧。」

就像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一般，他把談話推進了下去。

以至於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想這個年紀的大部分人都到了那個年紀了。」

他甚至沒有封我口的打算，興許是覺得我不會這麼傻。

因此，就算貝爾圖斯在這件事上喫了相當大的虧，帝都裏也鬧得人心惶惶，他依然斷定爲這件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好事。

而且他知道魔界本就對聯合起來的人類不構成威脅，更別提這麼一支孤軍奮戰的小隊了。

我在想，愛莉和愛樂麗絲，她們過得還好嗎。

「不是，嘛，我嘗試好幾次了，和她搭話然後試圖接近她，但是人每次給我的答覆都是不想搭理我的感覺……但是你居然和她一起訓練。

「一個帝國統治全人類，這樣的系統，你覺得丟了魔族可能嗎？」

他不可能沒有損失，但是他的目光足夠長遠。這次恐怖襲擊，是給帝國續命的靈藥。

不得不說，我相當贊同他的看法。

我盡力給出了一個模糊的，隨處可見的回答。就算有魔族在市中心鬧了什麼事，也不見得魔王就是復活了，反正也沒有人員傷亡啊。

貝爾圖斯低低的「嗯」着，點了點頭。

這個叫魔族的巨大的敵人，是人類團結起來的藉口，而人類團結是帝國統治的基本。但是現在戰爭勝利了，這個敵人消失了，所以貝爾圖斯推測帝國離分裂也不遠了。

他像是要看穿我的真心一般看着我。

「是嗎……」

這可真是爆炸性的發言。

「你問我喜不喜歡她幹嘛？」

我還有更要命的事情要處理。

「啥事兒？」

又一個我不能揭露真身的理由。

這就是貝爾圖斯想說的。

啊，有了。

「沒啦？」

例子不少的，納粹和盟軍、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等等等等，數不勝數。

「然後，雖然有點遲了，關於那件事。」

但是貝爾圖斯知道。

黑市啊，恐怖襲擊啊，皇家的顏面可謂是掉進屎盆子裏了啊，政敵跟久旱逢甘霖似的，他居然說「也沒那麼糟」？

且不談我到底在他心裏是多重要一顆棋子，他爲什麼問我一個街頭出身的人怎麼看待這件事情？顯然他似乎覺得既然我是街上來的，大概我的觀點不會有什麼束縛……

他自己的現狀原來還不夠他忙的嗎？還有閒情逸致來我這問八卦？突然幹嘛這是？

魔界的力量，被廣泛慶祝說已經被完全消滅，卻在帝都還留了一支小隊，重新燃起了人們對魔族這個共同敵的恐懼，直接延續了帝國的統治。

全人類的團結需要一個共同敵，而那些想要達到這個結果的人就需要製造一個共同敵。

「呃……是有聽說……但我不覺得有傳言的那麼誇張。」

顯然，除我以外愛倫就沒一個能說話的同學。如果他們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肯定會擠破了腦袋的想接近她。

我事不關己般的說着。我三十了，哪會看着十七的小女生髮情的。再過幾年吧。

貝爾圖斯似乎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看到這麼遠，又似乎只是想看看我是否同意他。我不知道哪邊纔是對的。

這是愛倫上次和我說的，說可能會有更深的理由。否則就不會是大半夜的襲擊聖殿騎士團了。

「……」

「事情發生的理由麼……？雖然細節我不能說，但是，很好。問題都很到位。」

他咯咯地笑着，想着我不會對其他女生也是這個德行吧。

在像班級這樣的小團體裏，這叫「霸凌」。

從他的思考來看，似乎他還頗爲欣喜魔王沒死這件事。如果魔族能東山再起來持續人類之間的團結關係，那想必他是非常樂見這件事情的。

「呃……講真，我並沒感覺自己有幹過特別去接近她的事情。」

而甚至連宣稱天賦無用論的貝爾圖斯似乎也非常饞愛倫的能力。雖然他興許是更看重她的背景。

我眼皮一抽。

「啊……是。」

但是一國皇子說出這種話？

而貝爾圖斯哪知道什麼次元裂縫，他用自己的學識推測出了最有可能的結果。失去共同敵的人們肯定會分裂開來，所以雖然現在還是帝國的黃金時代，各處也會暗潮湧動起來。

綜合夏洛蒂的話來看，黑市的幕後就是貝爾圖斯的人沒跑了。且不提他本人是否有參與其中，他的手下確實召開了這麼一場拍賣會，而且情報還外泄了。

他的意思是，治理國家和治理一個小團體沒啥區別，都是爲了團結而選中一個敵人。

「你怎麼看那件事情的？」

只是轉個話題，他卻突然拋了個範圍巨大的話題來。

聽了我的蠢貨回答，他嘆了口氣。

既不會推翻帝國統治，還不會造成大規模損害，恰恰相反，還能維護帝國長治久安。

「不對，或許我該換個說法。人類會『設定』一個共同敵，這樣他們才團結的起來。就像斯卡蕾特那樣。」

他沒有任何理由問我這個問題。那他爲什麼……

「但是在這種時候，魔族卻在帝都引發了事件。」

「恐懼可是治國和聯合人心的好東西啊。」

仔細想來，咱倆完全就是順其自然，就算他問，我也總結不出來。

像這樣的恐怖襲擊和出現魔族的攻擊，帝都還是第一次。

我們處的好，但是我沒往那邊想過。所以他到底突然八卦這些幹嘛？

似乎覺得我的話確實邏輯自洽，貝爾圖斯點了點頭。

「那我大概屬於小部分。」

「一團混亂。但是就算整件事這樣子結束了，我也時常想，好像也沒那麼糟。」

我也不知道夏洛蒂對此什麼看法。

「你怎麼和愛倫好上的？」

「有點難說啊。」

「……也就是說你毫無頭緒。」

但是，就我的設定而言，他這個問題實在是問的相當詭異，因爲他是個對愛倫的能力興趣遠大於她本人的人。這點就算到劇情後面也不會有所改變。

這件事我只想這麼多。

「嗯……好吧，也是。對女人不感興趣也是你奇怪的點之一。但是你好像天天逗聖-奧萬來着？」

雖然就算成了朋友也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

他警告了我好幾次成長期的時候這樣逼着自己訓練不好。這點我是同意的。

事實上，我本來也想過這種發展路線。但是我最後還是選擇了次元裂縫。

他兩手抱胸，皺起了眉。

沒有次元裂縫的話，肯定會是那個未來吧。

然後抬起頭又問了我一遍，彷彿是期待從我這裏得到什麼答案一般。不過我根本不知道他這個立場我應該說什麼答覆才能讓他滿意。光是讓我評價這件事就相當危險了，萬一我說了什麼不該知道的情報就亂套了。

「講真，我叫你過來，單純就是因爲好奇一件事情。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你們倆想必經常聊天吧？我來討教討教。」

他搖了搖頭，笑了：

但是就這麼看着如此一位天才分析局勢，我有一種奇怪的被震撼的感覺。

「沒了共同敵的人類，是不可能團結起來的。」

「是的。」

共同的敵人確實會讓然們團結起來。但是如果沒有敵人，假想一個就行了。

「保險我先問了，你喜歡她？」

雖說他並沒有在審問我，也沒有絲毫的疑心，但是他好像明確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不尋常的答覆來。

規模大點，就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我啥問題都沒問，否則就會顯得我格外的戒備着這次談話。

「爲什麼？」

「我想我還沒到那個年紀。」

一個能讓他撕下面具以真面目交談的對象。就算是人人都想接近的皇室成員，他似乎也沒幾個能聊天的對象。

「……沒。」

所以她纔會故意說「看好你的人」。

「你知道，全學園找不出第二個我能像這樣談話的對象了。只有你。」

現在所有的人都還沒成長結果，貝爾圖斯的對外表現也依然溫文爾雅。

「對魔族戰爭結束了，這也是帝國的統治馬上進入下坡路的象徵。需要人類團結起來一起對付的種族已經被滅絕了，接下來就要輪到每個人自己的慾望了。」

嚴格地說，我對她也沒那麼好，只是在我取笑她和嗆她以後，莫名其妙就這樣了。偶爾喫個飯，偶爾一起整點夜宵，偶爾一起回寢室，然後就成朋友了。

「恐怖襲擊啊。可別說你沒聽說。」

但是貝爾圖斯看上去也並沒有多煩惱這件事。如果他真的和現在表現的一樣的話。

「……啊？」

愛倫現在在班裏的形象就是個超級強大的天才，但是在社交上就是個遲鈍的冰山，完全難以接近。

「不管怎樣，萊因哈特，你小子有一手啊？雖然你說這多少帶點巧合，但是就結果而言，你確實成功和我們中最難搞好關係的人搞好關係了對吧？」

「是幹嘛呢？」

貝爾圖斯笑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似乎是有所意圖，但是我推測不出來。嘛，我也不覺得他會和我說什麼情報就是了。

「唔……我是有想過爲什麼緊接着戰爭結束後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到底是爲什麼呢……？他們是和聖殿騎士團有什麼過節還是咋的？還是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理由……呢？放假我在學園裏待了一週，我倒也不很清楚就是了。」

哈莉愛特·德·聖-奧萬和莉安娜·德·格蘭茲。

我必須想方設法阻止她們休學。但是我怎麼看都沒有和哈莉愛特有什麼很好的關係。莉安娜更是話都沒說過。

怎麼辦？哈莉愛特那邊我或許還能努努力，但是莉安娜，她根本是個隔絕社交的傢伙啊。

怕是連假裝聽我說話的表演都不會做。

晚飯後。

暫且把所有的擔憂都放到一邊，我去哈莉愛特的宿舍找她。結果我發現問題大了。

「……人呢？」

不在實驗室，不在自己的房間，也不在大廳和食堂。

想來，我只知道愛倫的出沒地點。哈莉愛特要是不在寢室的話，那隻能是在外面的什麼地方……

幸運的是，我還有個能問的對象。哈莉愛特不在實驗室，有別的人在。

我走了過去，有些粗魯的打開了門。

「喂。」

「哈？」

好像有點嚇到人家。

A-7，阿德莉亞，A班除了哈莉愛特唯一一個主修魔法的人，所以她們相處的應當不錯纔對。

她的天賦是【召喚魔法】和【魔道具創作】。後者是她主要的方向，現在只能做做像魔導燈這樣的小東西，但是成長以後她連魔力列車什麼的也不在話下。

我還沒和她交流過，但是大概就我平時那些事兒她應該是怕我的。

「白癡上哪去了？」

「啊、白、白癡……？」

光是我對哈莉愛特的稱呼方式就夠嚇她了。

呼機最大的缺點，就是這是固定電話，要打你首先人得過去，還得確保對面也有一個。皇家班這種東西不可能落下。我是沒用過，但是如果家裏真的有錢的話，就這樣給家裏打電話也不是難事。

看着我緩步逼近了過去，她緊張的搖了搖頭：

「別墨跡，她人上哪去了？怎麼找不到了？」

「聊兩句唄。」

她顫抖的厲害，下一秒就會嚇死過去一樣。

「媽的，我又不是在幹嘛你，我就是過來問她去哪了。」

阿德莉亞還是看着我，彷彿因爲我在她就啥都做不了似的。

阿德莉亞一直看着我，似乎想讓我問題問完了趕緊走。

不管怎樣，哈莉愛特現在在那邊打電話。

呼機的位置離這裏不遠，所以也就是說沒準一會人就回來了。

回答了我，承認了友人的綽號，她滿臉都寫着罪惡感。

如果她回答了我的問題，那相當於以朋友身份承認了哈莉愛特「白癡」的綽號。

爲什麼老是把我弄成個大惡人似的，我又沒主動出擊過。我都是正當防衛的好嗎，你這樣子害怕算什麼意思。

「她、她、她去呼機那邊了……」

「啊、啊？聊兩句？我們倆嗎？」

我幾乎能從那副表情裏讀出她的思緒。

她的嘴脣顫抖着，輕聲說着些我聽不清的東西。

「這裏還有別人嗎？」

……等等，讓我稍微利用下。

「啊，在那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