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话

大厅。

夏洛蒂看见我，招手示意我跟着她，然后我们便出发了。

夜幕早已降临，天色昏暗，学园的道路上已经看不见学生的身影了。皇家班宿舍边也没别的建筑，四周可谓是异常的清净。

我开始好奇贝尔图斯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了。肯定不会有好。

但是现在我是夏洛蒂身边的人，我不能不听她的话。

或许是顾虑到我这边，她坐在了一个被发黄的街灯照着的椅子上。

话题很明显，是问我找人的进度的。

她就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街灯下飞舞的蝇虫。天色很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那冷静氛围依然没有变。

和平静有礼的阿德丽安娜不同，夏洛蒂给人一种无法接近的冷酷感。如此一来她的同学肯定会很难接受的，但想必这一面她也不会对他们展示出来。

在藏起自己的真面目这点上贝尔图斯和夏洛蒂真不愧为兄妹。

「突然觉醒超能力的感觉怎样？」

她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好似在拐弯抹角。

「还好……吧？」

毕竟我可是白手起家啊。

「……真的吗？」

她模棱两可的回答道。

夏洛蒂，你到底觉醒了什么能力？

不管是什么能力，显然她并不喜欢它。

「我听说了，是叫『自我暗示』吧。」

「嘛，嗯。」

她看上去也并没有多少信心。

这是我唯一决定相告的真实。

怎么可能拿来这么用啊。

鉴于我确实知道这些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的事情，她马上就接受了我的解释。夏洛蒂没有对我的身份起一点疑心，当然是因为我用超能力给自己打了掩护。

她突然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夏洛蒂并没有明确的指出自己要找的是何许人，但是只要像这样讲述我和德莱乌斯中尉的经历，她就能感受到我能力的可能性。

「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常……求你了，莱因哈特。」

「……要这个，吗？」

在她看来，我已然成为她找人的得力助手，是她找到瓦利耶的唯一一条线索。

「相信你真的知道那个孩子在哪，然后使用你的能力。」

她直直地注视着夜空中的繁星。

就算我没有给出任何准确的信息，这几句话应该也够她寻得曙光了。

「就那一件事……告诉我吧……求你了……算我求求你……」

「试试看。」「啥？」

「我应该可以期待你在找人这件事上有所进展了吧？」

我低头，看着夏洛蒂。

在密杂的谎言网里，我向她做出了一个承诺。

自我暗示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有这种功能。我最多也只能弄点身体强化，但是她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了。

「别在意，我什么都没看到。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想必是一位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吧。情绪激动点，又何妨呢。」

夏洛蒂没有明确指出她出逃是因为贝尔图斯想置她于死的铁证。德莱乌斯那边稍微不一样但是二人间的地位差过大使得他的生死境无法和皇女联系起来。

「啊，好、好。」

我几乎想把我自己的舌头咬断。

她抓住我的衣领，哭得更凶了。

「没、没、没了……？就没了吗？再看看。真的没了吗？别的，周遭、再看看！……再看看……」

我完全不敢看那双盈满了希望与绝望的眼睛。

「……有在努力了。」

皇女也是人啊，有点情绪又不违法。听到我这么说，她低下了头。

但是像这样去欺骗一个孩子……

但是，似乎最后到底觉得来都来了，试试总不亏，便掏出来先前那张瓦利耶的画像递给了我。

她甚至叫了我的名字。

夏洛蒂找的人就是我，而认证物证的人也是我。

「我并不清楚他现在在哪……」

我们的相遇是无数的谎言，而这次重逢更是编织的延续，不变的只有我一直悬在空中的小命。

「这我哪知道……很大的废墟一个，有匹马……马上面、好像是坐了两个人……」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首尔找一位「金先生」可谓是大海捞针啊。

那副冷静与优雅早已不复存在，夏洛蒂在我胸口哭成了泪人。

每一句都令我心如刀绞。

「……是吗。」

虽然我并不能做到追踪某人的踪迹，但是我必须表现的我可以。

所以喂肯定要喂的，只是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喂。

葫芦里这么卖药的是吧？

「……有座城堡。」

当然没有努力。我努个啥力啊。

「谢谢……」

「谢、谢谢……谢谢……」

「真、真没了……最多只能重复的看见那几幕了……就这么多。我别的啥都不知道了。超能力测试的时候可没做过这个……我也不清楚……或、或许是我的能力还太弱……」

因为这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你再看看吧……他现在是生是死……？就那一件事！……就那一件……求你了……」

我心硬不起来。

「！」

听见我哪怕是模糊的说出了这些我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夏洛蒂张大了嘴，一脸空白。

真是……

我只能是咬紧牙关看着她落泪，看着她几乎下一秒就要崩溃的整个人。

「嘛……姑且能感觉到一点……吧……」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被邪恶的魔族绑架至了陌生的监狱，目睹了自己母亲的死亡，极饿、惊恐，无助，只有同为幸存者的少年伴以身边，并最终拯救了她的性命。

只要像这样一直证明我的价值，她就会放我好好的。

……这个、她居然随身携带吗。

在所有学生的超能力里，我的能力是最模糊、最抽象的。

这段暗杀与反暗杀的历史就这么被掩埋，关于中尉和无名少年的情报自然也未曾流出。如果不是我刚刚的说辞，夏洛蒂想必也不会把这段往事告知于我。

但是这份能力我也尚不可知，所以以后可能没准就可以了。

「真的吗……？真的吗？……他还活着？」

骂我是个无耻的网文写手吧，我会照单全收的。

贝尔图斯要是知道这件事，高低也会叫我也这么耍一遍。这份能力根本是子虚乌有，我求夏洛蒂闭嘴还来不及呢。如果真有人追问起来这份能力的底细我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我开始狠狠的盯着那张画像。

「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个。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吧。只有这次成功了。」

夏洛蒂，几分钟前还在威胁我的女孩，一直把我视作犯罪集团底部的渣滓的皇女，现在就差给我跪下了。

「没想到啊……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乞丐安慰。」

对外只要宣称皇女受了惊了跑了就可以了。

我的原计划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喂信息续命，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大得很。显然我们的任何行动都会是一无所获的，但如果我们真「找到了」什么东西，我们又该编一个什么故事呢？这可是皇子和皇女在找的人啊。别的先不谈，我能拿出他的行踪来，本身就足够可疑了。就算乞丐最懂乞丐，但是这俩人绝对自己也有搜索的队伍。总不能乞丐比皇家的搜索队还厉害吧。

兴许在她的世界，我早已唯一了吧。

我感到一股罪恶爬上了我的脊梁。

这是将不可能化为现实的机会。

打个比方，你就算知道你隔壁老哥在干嘛，具体的现场情况也不能就像放电影一样搁你脑子里投出来啊。

马上撤退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安全的选项，但是看见夏洛蒂这么宝贵这张画像，我过意不去。

夏洛蒂还没有开始催我，这说明我还有时间。或许比起这件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她在威胁我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谢谢，你让我安心了不少。」

现在我真的应该拒绝她的请求。

全国上下无人不知皇女被绑架。但是关于她如何被救出、又是如何逃回帝都的，无人知晓。

她要求我对今天的事情闭口不谈，并禁止向任何人提起这份能力。但比起此前的命令，她现在更像是在请求。

「也是，现在就问进度确实操之过急了。但是你记住，我完全没有理由留一个百害而无一利的犯罪组织在帝都里扎根。」

冷静下来，意识到刚刚自己是在哭着求一个自己先前还在羞辱的人，夏洛蒂红起了脸。

你真的是因为我的身份感到挫败的嘛，而不是因为你的经历？

夏洛蒂已经知道我能力的运作模式了。毕竟其他学生的能力并不像她一样是国家机密。

我明明、在最初就心知肚明、小小的谎言会越滚越大……

1

这是双方都想糊弄过去的一段记录。

「但，我想他一定还活着。」

但是我必须要再骗她一次。这无关劳亚尔或是流动人口帮，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在她看来，这相当于是吧自己非常不雅观的一面展示了出来。

「呃……不一定行、但是、我试试……」

夏洛蒂，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嘴唇颤抖着，颤抖的厉害。

如果我操作正确，或许就能续命好长一段时间。同时，这份超能力将会是一份完美的借口。他们可能不会相信丐帮和盗贼公会的物证，但是在我用能力认证过后，他们不得不信。

要激发自我暗示，我必须坚信自己知道那个孩子在哪里。

「要不是因为他，我……我可能连帝都都回不来。」

「城堡？什么城堡?! 」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才叫见了鬼了。

唔、就坐在这里。

但是听见她那看向最后一根稻草的语气……

「不清楚了。后面不知道啥玩意在追他们。好像是跑掉了……那是魔族俘虏？……没了。」

这是少女初遇少年的故事。

真是恶贯满盈啊，我。为了自己的安逸去玩弄一颗少女的心。

「这能力会在你坚信某些事情的时候发动。」

这个少年救她于水火之中。所以她想找到他。

但……至于追求至如此地步吗。

「但是讲真，他也只是带你逃出去了而已……」

「并不是那么简单。」

夏洛蒂看向了我。

「他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上来。」

就算暗杀失败，夏洛蒂的精神也不能是个正常人了，别忘了在地牢里她抱着母亲的尸体哭的什么样。

必须承认那已经相当危险了。

甚至在我出声叫她前都没没注意到我。

「在尸横遍野的牢房里，还飘着浓浓的血腥味，是个正常人看见都会疯了吧。

「在这样的混乱中，是他告诉我会没事的，是他告诉我我们会赢的。想来那真的是安慰人最陈词滥调的措辞了。」

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夏洛蒂声音又开始颤抖了。

此刻她心中又在想什么呢。

「他说自己失忆了，他说自己连自己是谁都没印象了，但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他也一直在安慰我。一次又一次。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安慰这个缩在墙角、濒临崩溃的孩子。」

我帮她确实不是看上了她的身份。我只是看不下一个孩子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

虽然我理当和她差不远。

失忆说到底只是我给自己套的人设，不过我确实一不清楚她的身份，二对状况一知半解，三对其他一问三不知。

这样想来，似乎她想找到我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所以我向他保证。」

是啊，夏洛蒂确实对我许过一个保证。

「几天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找到他。」

「更何况，你以如此荒谬的方式赢得了这场决斗。」

现在我真想一个人清静会，不管是谁，不管啥事儿都别来烦我。

重新拾回了属于皇女的那份气场，夏洛蒂轻轻的说道；

后天夏洛蒂的追随者要是再来追问我和贝尔图斯成天都在聊什么那我可真没日子过了。

「我去看决斗了，你是个有胆魄的人。你也不是个傻子，是会喊着友情啊尊严啊就一头冲上去。虽然你有时表现的非常无厘头，性格也很古怪，但是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白痴。」

听了我的话，夏洛蒂笑了。

「总是有需要有勇无谋的冲出去的时候的，每个人都。」

我可怎么回答啊。

「感觉我就像是两鲸斗之间的虾米一样。」

保持中立比登天还难啊。

得亏我就是瓦利耶，不然我要真是个普通的好色怪胎可怎么办。

「这个等你找到他再讨论也不迟，对吧？」

如果我输了，夏洛蒂对我看法也就还是那样，但是我居然如此戏剧的大翻盘成功，这让她稍稍改变了自己的心意。

「……什么？」

「所以说到底他真的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失忆，但是看到她一直受困于这份承诺只会让我徒增罪恶感。

「……对我这样的犯罪帮派分子而言，这份奖赏是否太过危险了，皇女殿下？」

一个小小的谎言，却仿佛在她的心中扎了根，一个无法轻易擦除的痕迹。

「对啊。你俩可能还没感觉，我可是东跑西跑累死累活啊。大半夜的都不敢睡太死。」

「他得在魔王城受了多少的罪才能到失忆的地步啊？难道真的不是想不起来更好吗？我是说，想起来自己是谁固然重要，但是有些东西真的还是忘了的好吧？」

真要是受创忘了什么东西的话，我记得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来的吧？

她看这件事的观点和她的皇兄不同。贝尔图斯看见的是我再一次爬起来的韧性，而夏洛蒂看见了我为尊严而战的冲劲。

这也是她想找我的一层原因。当然我并没有失忆，这身体确实是瓦利耶的，但我又不是瓦利耶。

明明不是一路人，这兄妹怎么哪哪都这么像啊？

为了一个少年，她甚至甘愿与犯罪分子同班同学，更是来寻求我和我的组织的帮助，以至于留下一个如此危险的承诺。

1.此译注为白字。此句叙述，呼应cp6开头现场指挥官在魔王城前询问男主与中尉来意一幕，「小小的谎言却越滚越大，这让我不由的慌了起来」。

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什么墙头草两边倒的事情……苍天……现在我和夏洛蒂坐一块，明天贝尔图斯要是拦着我问昨晚和她妹妹干嘛了我可乱了套了。

希望我这么说可以减轻这份保证给她带来的压力吧。

译注：

她看上去好像是有点同意我的说法。

「贝尔图斯吗？」

「……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是。」

要是进了原作我看你高低把贝尔图斯的位置给抢了吧？

「这点处理能力我相信你还是有的，莱因哈特。」

先前仿佛是听到我死讯一般绝望的夏洛蒂表情亮了起来，似乎是自己许下承诺但是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令她倍感焦急，而我面前的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像极了贝尔图斯想我展现本性时的笑容。

夏洛蒂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笑容，比今夜刚开始时那份故作，更多了一份喜悦与活力。

我也稍稍送退了心底的罪恶感。

听了我的话，夏洛蒂瞪大眼睛：

或许意识到我是她唯一的线索，是她态度大掉头的原因。

「届时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什么都行。」

「士别三日嘛。」

「『我一定会找回你的记忆』。我明明向他保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