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奧莉薇婭同意了我這個她從沒見過的學弟的請求，甚至沒有表現出一點抗拒、懷疑，抑或是不屑。

我們最後去了七樓一個沒有人的部室。

「這裏應該沒人打擾了吧。可以了嗎？」

「啊，可以……」

她拖來了兩張椅子，坐在我的對面。她得有一米七吧，但是爲什麼臉看着這麼小呢？

哪怕她不是新教的人，她的一舉一動也顯得她是個很好很成功的人。

光是看見臉就被嚇到，我還是頭一遭。

也並不是說我害怕別的什麼，光是因爲她那張臉。這還真是第一次，所以還頗尷尬的。

我坐在她對面，逼着自己和她對眼。

「嘛，我聽說你和貝爾圖斯聊過了。」

「啊，皇子殿下。是的，我們聊過。」

「我不知道你們具體聊了什麼……但是大體情況我知道。」

聽了我的話，她的表情陰鬱了些。

「是嗎。但是在那之前，我們以前有見過面嗎？不好意思……

「不過我聽說過你，萊因哈特同學，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吧……聽說你很擔心我，我很是驚訝啊。」

她似乎很驚喜我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學弟如此在意她。

「呃，其實並不是我……擔心你的是阿德麗安娜。她很擔心學姐你的情況，但是又不敢自己來問，覺得這不大禮貌，於是我來代爲問好。」

「啊……阿德麗安娜麼……好，是嗎……」

提起學姐的名字後，她低下了頭，表情變得悲情了起來，似乎清楚我說的是誰。

「看來我讓太多的人擔心了……」

我們沒有回宿舍，而是找了張長椅，完全懵逼。

父親。

「……嗯。」

她安靜的看着我。

貝爾圖斯知道自己不需要採取任何行動，因爲利弗里爾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女兒是個什麼狀況。而他猜到了奧莉薇婭的打算。

短短兩字便能揭示男人的身份。

放着奧莉薇婭——抑或是天知道聽她說過這件事的誰——留在學園，對聖殿騎士團而言無疑是定時炸彈。

她，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她依然很輕柔，但是卻流露出了一股固執。

「你叫萊因哈特，對吧？」

「萊因哈特，雖然正義不會妥協，但是我只會妥協這一次。」

阿德麗安娜聽完我的話根本整個人死機了。是因爲奧莉薇婭選擇告訴了我而不是她，還是因爲她夢想的聖殿騎士團居然有這麼驚天的什麼醜聞呢？

「……是嗎。」

但是，我卻清楚看到奧莉薇婭兩眼通紅，臉頰也腫了些許。

不論本意好壞，這些過度自信的人總會對社會帶來不良影響。甚至可能不止不良影響。

她完全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可沒這麼說，但是你應該等到已經到了確實能帶來改變的高位上之後再行動。現在貿然的話，你的安全也沒保障……」

我看得出來。

「是的。」

「是……父親。」

所以利弗里爾決定在她的計劃之前把她帶走。

「學姐……你要走麼……？」

換言之，今天他出現在這裏是不可避免的。

「要是我隱忍後把這顆爛樹連根拔起的話，我要麼會成爲自己最討厭的樣子，要麼就會以撥亂反正之名葬送掉無數人的生命。」

我只能用自己手頭有的有限信息去左右一個人的看法，而奧莉薇婭則是一個與我預想的完全不同的人。

光是聽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學弟說七說八也不打斷我，就足夠體現她的人品了。

「你和皇子說的話一樣呢。」

「其實，昨天我和她聊了聊。」

阿德麗安娜追出幾步，抓住了即將離去的女孩。

不論如何都是問題。

她最後做了一個沒有辦法的妥協。

「……我知道這話說的很不合時宜。我……我覺得這裏似乎有點誤會。」

她不會說什麼我還小還不懂之類的話，而是認真的面對着我。

比起女兒和父親，不如說他們更像是死囚和獄警。

她說過自己會主動退學，但是今天卻被這樣強迫着走了出去。

我自己也沒覺得這能說服她就是了。

我的心中此時卻漸漸浮上了另一個問題：

「啊……阿德麗安娜。萊因哈特……」

倒不如說她這樣的人掌權了還更嚇人，怕是連全面清掃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要真變成那樣，我該怎麼辦？

貝爾圖斯和我說過叫她再等等，但是我們都還不夠了解她。我們不知道她要是忍受下去，會有多少恐怖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不過，雖然還沒到她計劃走的時間，這不是就結果而言和她盤算的一樣麼？但是她臉上的表情根本就是可悲的很。

然後我們就在訓練完回去的路上撞見了。

事情會變的越來越困難，一直讓步只會讓我以「這就是現實」的藉口成爲我討厭的樣子。

「聽上去你已經見過那樣的人了啊。」

「妥協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雖然我承認這是不現實的，但如果我一直妥協下去，妥協的越來越多，我只會被迫放棄很多東西，從而最後，成爲我想改變的他們的一員。」

「萊因哈特，我想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覺得我是個極端的原教旨主義者吧——那種一點邪惡都入不了眼，覺得全部的教徒都應該團結一心的那種人。」

我只能說這麼多。

我已經越界了。

我也不清楚由我來說這些東西是否恰當，於是便決定先閉嘴的好。

他看着我們，簡短了說了句：

「但是我兩個都不想。」

「好好學習啊。」

動手的會是貝爾圖斯，還是事情的另一頭呢？

那就是放棄一切。

她試圖告訴我的是自己已經深刻的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作爲自己的問題。

奧莉薇婭不是那種和她說「前方危險」就能把她勸住的人。某種程度上講，我也不能否認她做出的決定是對她而言最好的決定。

她不是自己想走才走的。

「……應該是吧。」

阿德麗安娜面對他一句也說不出來。也可能是因爲奧莉薇婭要離開學園的事實吧。

「祝你開心。」

甚至考慮了自己染上鮮血的情況。

如果是聖殿騎士團今天強行進入學園說要帶走一個女學生，學園肯定會擺出一個超級強硬的姿態來。

雖然我只目睹了簡短的一幕，但是他們二人間強制而垂直的關係顯而易見。

這個決定，不論對她還是對其他無數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彷彿已經失去了很多。

她繼續看着我。

我理當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全貌，但又別無他法，只好摸棱兩可的告訴了她。奧莉薇婭發現了聖殿騎士團內部的齷齪，進而認爲加入騎士團或是教會會對包括她在內的很多人帶來非常壞的下場。

「我也不瞭解你太多，學姐。但是我聽說了很多你的事蹟，也有很多人把你當作榜樣。雖然我或許不該這麼說，但是……你不能改主意了嗎？」

啊，難怪貝爾圖斯叫她白癡呢。

不是白癡作家誰寫得出這種東西啊？

「正義是不會妥協的。」

她是白癡，但不是傻子。

我知道了真相，但是我依然在猶豫到底告不告訴她。若是知道奧莉薇婭心意已決，這無疑對她是毀滅性的打擊，就這麼直白的說肯定會叫她聽宕機的。

彷彿是在臨終告別。

正是奧莉薇婭·蘭澤，才走出宿舍大門，身邊還站着個男人。她還拖着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好似要去什麼很遠的地方一樣。

等到有能力改變什麼的時候再去改變。現在行動只會把自己置入危險之中，當然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你或許能帶來一些聲音，但是除此無他。

晨練完畢，我和阿德麗安娜兩人表現的好像一如往常。

她一直說自己會退學，但是現在這狀況比起「我要退學」更像是「你今天必須給我把這學退了」差不多。

且不提她的本意，看上去她覺得讓自己周圍的人過於擔心自己太不妥當了。

週末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好像是真的感激一般，她輕輕抱住了我。

但如果是一個父親要帶走自己的女兒呢？

利弗里爾·蘭澤，聖殿騎士團的司令。

我們二人都沒什麼好心情。她有她的理由，我則是因爲知道真相卻不能如實相告的罪惡感。

我是見過，不過不是這個世界的罷了。

「他們是你的熟人麼？」

「學姐，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想你是哭過一場吧？」

奧莉薇婭看着就像是那種人。

「我要是改了主意……你不就是叫我對一切視若無睹嗎？」

「發……發生什麼事了，學弟。」

事已至此，不可能再繼續瞞着她了。

看來說服方法撞車了。

阿德麗安娜甚至無法想象奧莉薇婭需要做出這麼艱難的決定。我敢打賭她是發現了魔族俘虜相關的事情，但是也不排除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骯髒勾當就是了。

「不，萊因哈特，謝謝你如此關心我了，雖然我們並不熟悉，但是真心感謝你的關切。」

「再會了，二位。」

「啊……學姐……」

當然，這種想法本身是好的，但是白癡就是白癡。

「真、真的嗎？」

其實這話說的相當傲慢。這無異於告訴她現在先妥協，而後再慢慢改變。

「學姐，你要是把那叫做懦弱的妥協的話，那不妥協的人就是會最終做出可怕事情的人不是麼。」

這兩個她被迫面對的未來，她都不想要。這不是單純因爲對信仰失去信心還是什麼——她已經想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面前只擺了兩條路：墮落成爲腐敗的一員，抑或是成爲沾染鮮血的革命者。

「我不理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確，就是聖殿騎士團已經把知情的奧莉薇婭帶走了。

阿德麗安娜雙目無神，大抵是因爲自己內心的根基被全數摧毀了吧。

總之，奧莉薇婭肯定是不會再回來了。利弗里爾已經逼着自己女兒退學，人都給帶走了。

不對，等等。

女兒？

奧莉薇婭·蘭澤信的什麼來着，是託萬吧？

「……司令信的什麼教啊？」

「哈？啊……就我所知，他信奉的是託萬吧。」

「託萬的信徒不是不讓結婚嗎？這怎麼會有父女的……？」

她肯定是繼承了自己父母的信仰啊，但是信仰託萬的司令怎麼會有女兒的？

「學姐是……領養的。」

啊，不是親生啊，這一切就說通了。

她有如此強大的神聖力並不是因爲她是司令的女兒，而是因爲她有着如此的天賦纔會被司令收養，並視作下一任司令或是主教而培養起來。

可這樣成長起來的女孩卻突然決定放棄一切，甚至妄圖反動教會和騎士團，你要是司令你不生氣嗎。

「學弟啊，你剛剛告訴我的千萬和誰都不能說。」

阿德麗安娜像是定了什麼主意似的喃喃道。

「不管這是不是真的，光是傳播有損教會名聲的謠言你就會逮捕。任何的前輩你都不能說。」

「……嗯。」

我們又不同奧莉薇婭是公衆人物，自然沒有這麼多的話語權。

就算被發現，裝成蠢學生就行了，而且，就算真抓了我們，他們也不敢拿我們怎樣。

「知道了。」

「被抓了就說是因爲捨不得自己最喜歡的學姐走，知道了嗎？」

因爲不知道情況會怎樣，我決定和她一起去。

她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目光裏充滿了決心：

「我現在去追她。」

父親能帶走女兒不錯，但是聖殿騎士團的司令可動不了兩個學園皇家班的學生。

「……木已成舟，我們去了又能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