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話

入夜，大家都回到寢室的時候。

「喂。」

等到其他人都進了房間，我出聲叫住了愛倫。

「……嗯？」

「咱們聊聊去。」

我帶着愛倫去了宿舍前的院子。她隔了一段距離跟着我。

確定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之後，我轉向了她。

「喂。」

「？」

「你這幾天爲什麼都用那種眼神看我？」

自從綁架案之後，她看我的次數就增多了。而且今天還說出了要去黑暗界那樣的話，彷彿心意已決似的。

然後我就叫她別去。

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愛倫的話，起碼還會反抗幾句，或者說這是我預想的，所以她唐突的就聽話了叫我覺得奇怪極了。

一個平時都不怎麼看我的孩子現在視線都離不開我了。

雖說我知道原因。就是前幾天她決定與我保持距離，結果出了綁架案這事兒。她覺得有沒有我無所謂，而我真的不見了之後，她震驚到了。然後她就開始後悔和我說過的那些話，對我又有了對不起的態度，而且甚至似乎還把綁架案怪罪到了自己頭上。

自不必說，根本就不是她的錯。

她說是因爲忍不住我和他的哥哥，兩個都是有一對祕密不說的人，一直在她的心頭盤旋。但是到最後她意識到了我已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這引起了她的罪惡感，覺得什麼事情都是自己的錯。

所以她開始不停的看我，觀察我的表情，生怕自己又說錯什麼話。

「你對我幹過什麼很過分的事情嗎？就算有吧。然後發生了些你預料之外的事情。我被綁架真的與你毫無關係。你都出來找我了，我謝謝還來不及呢。說來還沒有和你好好謝過吧。你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

我說完這些，愛倫的視線低了下去。

這就是爲什麼她在我身邊是總是表現的束手束腳，也是爲什麼今天我一反對她就放棄了自己的計劃，因爲她覺得要是自己堅持的話我可能又會受傷生氣了。

「不過其實，那個身份只是僞裝。」

顯然這還是她頭一遭聽說這個詞。也是，這也不是她需要知道的東西。

不過顯然她對我的話產生了很大的誤解就是了。

不過。我的坦白還沒完。

「……對。」

「……不知道。」

「……綁架的事情嗎？」

估計起先頂多就覺得勞亞爾和她的丐幫有點怪，但是現在她正在努力消化我說的流動人口幫和盜賊公會之間的戰鬥。我來自這樣的一個世界似乎令她很是驚訝，而我訴說殺人這件事的平靜語氣似乎也令她非常震驚。

「嗯。」

「你也知道，我們就是個丐幫，想把人送進學園裏無疑是有難度的。學費擺在那裏嘛。」

愛倫並不想說自己仍然在後悔。她似乎覺得自己先前說的那些話是徹徹底底的錯誤。

我當然不是什麼組織的繼承人。

「你也知道我確實在某些地方有點東西對吧？」

我要把所有的真相告訴他。

她點頭。

她放棄了思考。

「你知道我沒說實話，對吧？」

我是週六回來的。

愛倫似乎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實際上，我是魔界最後的魔王族。」

看上去她好像並非一無所知。不過她可能也並不清楚，因爲我並不覺得愛倫是會對犯罪組織之類的東西感興趣的人。

她的腦袋壓得低低的，和我不敢有一點眼神交流。

「你就當我們是他們的小弟。」

愛倫茫然了點頭。

她又點了點頭，好像是朦朧的搞清楚了些，雖然還有一堆事情解釋不通。愛倫被我的話震驚了，沒想到我的身份比她想象的還大。

「……？」

「盜賊公會？」

我不希望她這麼過分在意我。

我不想被找到的，但是貝爾圖斯和夏洛蒂行動太快了。

這就是她現在的表情。

愛倫說過自己已經不想在關心我的祕密了，說現在這樣就好。

「是……是嗎……」

「你不是才說自己想切斷和犯罪組織的聯繫嗎？」

但那也不是實話，她肯定還是好奇的，而且仍然會因爲不夠了解我而讓她難受，最終只會導致她越來越被我困擾，從而使得我們兩個人都逐漸壓力山大。

她點了點頭。

「……什麼？」

「……嗯。」

意識到我正在和她坦白，愛倫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她是並不覺得我會和她說這些話的。

我覺得我起碼應該把這點程度的真相如實相告。愛倫並不是什麼大嘴巴的人——她誰都不會說的。

我讓她坐上了長椅，我坐在了她身邊。

哪怕她有着全世界最優秀的天賦，在人際關係上愛倫還是如此的笨拙。畢竟說到底，我還是第一個能稱得上她朋友的人。

我就這麼把整個事情的大致經過和我失蹤的真相告訴了愛倫。

我都快看到她頭上冒出問號來了。

還沒完呢。

「其實，綁架我的是加迪安盜賊公會。」

我是故意保持自己的狀態爲「失蹤」的。

愛倫的表情稍稍的扭曲了，似乎覺得我在說什麼胡話。

「週三？」

這僞裝身份真的是一層疊了一層。

「我不知道……爲什麼這種事情總是會發生。」

「計劃趕不上變化，得隨機應變纔行啊。反正收編失敗了，但是他們說我掩蓋這件事情的話，算是欠我一個大恩了。」

既然週三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你了，你爲什麼三天之後纔回來？

愛倫的表情終於從混沌和不解轉化爲如水般的平靜。物極必反，現在她完全不能理解，反而冷靜下來了。

愛倫疑惑的很。

「……是嗎。」

「啊……好。」

「不過，那也只是個僞裝。」

當然，這不全是實話。

至於這到底是好是壞我是沒有一點頭緒的。

知道愛倫我把看作她重要的朋友確實很開心，但是我也不想她對我這樣。

我是一個犯罪組織的下當家，甚至有着試圖收編盜賊公會的膽量。

沒事。

「我這麼做是因爲想把盜賊公會併入我們的組織。」

「坐下吧。」

她還在後悔那會的事情呢。

「……嗯。」

「我們的組織並不是這次的關鍵。這次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是我的身份。細節我不大好講，但是貝爾圖斯和夏洛特在差不多週三的時候就已經找到我了。」

「所以，爲了切斷這層聯繫，我就在組織裏計劃了些東西，自然不順了他們的意，所以他們也想找個辦法治我們。但是雨季的時候，我在不知道溫斯特集市後巷是他們地盤的情況下過去，然後被綁架了。他們當時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是後來他們發現了，就打算那我當誘餌把我大姐引出來殺掉。」

她現在開始覺得我是什麼地下社會各種組織紛爭的幕後黑手了，想着我是不是過着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沒和她說任何稱霸地下世界之類的事情，因爲其實我自己也還沒決定好。而且如果我真這麼做的話，等於是成爲貝爾圖斯的傀儡了。

「只不過我無心戰爭，所以化身進人界好好生活。」

對於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我知道的太多了。而考慮到我的出身，就更奇怪了。

幾個女生的問題她都能回答，因爲這幾個人對她來說無所謂——她自顧自的就行了，在意別人的意見幹什麼。

「承包商……？」

不……其實，這也不是實話……

「我其實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但是受罰，被迫降臨凡間。」

「我是說過，可……」

「是的。你那天去找了我大姐，對吧？」

愛倫知道我在綁架案的事情上做了僞證。但是她也不清楚背後的事實，估計只是覺得勞亞爾出了手。

「但是到了招生部以後，他們發現我有無盡的資質，所以我來了皇家班。」

講真，我還是頗爲感動的，因爲在她眼裏我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你……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愛倫是個局外人。

愛倫一臉不可置信的，安靜的聽着我訴說着地下社會的林林總總。

經歷了一次我的失蹤，她肯定已經想過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了。所以她纔會覺得必須在我身邊表現的更好，但是卻不知道怎麼做。

皇家班裏全是來自聲名顯赫家庭的孩子，還有皇女和皇子，所以我想要切斷自己和任何犯罪組織的聯繫，不然被什麼鬥爭亂七八糟的麻煩事纏上可就麻煩了。

她眼神冰冷。

愛倫更加好奇了。

但是說到底，她還是太缺乏社交經驗了，所以應付不了反對的意見。以前無所謂，但是現在她對於什麼能不能做、什麼能不能說開始逐漸在意了起來。她又找不到解決這些煩惱的方法，所以只能開始仔細的觀察起我來。已經犯錯一次了，她不願意再犯一次，所以必需要更加留神。

「是我叫他們對外聲稱還沒找到我的。我和盜賊公會之間得算些賬。」

你說什麼？你是魔王族？你在逗我嗎？你沒瘋吧？

「你不知道……什麼？」

是的，今天我就要全盤托出。

「……？」

「總之，我想要讓我們的組織脫離盜賊公會的影響。你也知道我本來是打算在學園做一介普通學生的，但是最後卻來了皇家班，而這裏又有這麼多有權有勢的人。要是我的背景叫他們發現的話，那肯定消停不得了。」

「簡單地說，盜賊公會就是她的幫派的承包商。我們的主要成員全是乞丐，所以能夠從街頭巷尾輕鬆的收集到信息，我們就拿那些信息去盜賊公會換錢。到這裏爲止跟得上嗎？」

對面可是這麼恐怖的犯罪組織啊，你可是被盜賊公會綁架，人家比你們課厲害多了，你到底是怎麼平安脫身的？

我還有很多要說。

「他們想把我當成繼承人培養，所以送我來學園唸書。『你畢業以後我們就能獲得更像樣啦』，他們是這麼和我說的。是啊，雖然我們現在還不嚴格算個犯罪組織，但是我本質上是個犯罪組織的下任當家啊。」

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了。

她現在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個很危險的人，但又正是因此而很厲害。

「我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了，但是我不知道怎麼避免。」

我還從沒見過她那樣的眼神。都快趕上夏洛蒂和貝爾圖斯會給我的感覺了。

但是，愛倫的感覺不一樣。

壓力好大……快要壓死人了。

我甚至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裏。

不會是我說魔族的什麼什麼觸了她的紅線吧？

但是、說想要了解我的人也是她……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你要是不想說。」

語氣冰冷。

「那就別說。」

啪！

「唔！」

愛倫頭一回認真的使盡全力打了我。

詛咒也下了，罵也罵了，急得跳腳，最後回去了。

「哎喲我滴媽，這是真丫疼啊。」

是啊。

又有幾個人會信那番鬼話呢。

好像確實說到魔族的時候有點觸犯底線，但是後來她覺得我是在瞎說逗她玩的時候，她對我所有的罪惡感全都煙消雲散了。

你知道我兄長是誰，還說得出這種話？你是真的瘋了吧？

這回估計是真的生我氣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次的「玩笑」，愛倫第二天對我的態度終於恢復正常了。

但是，這就是她所追求的真相，哪怕聽着就跟喝高了胡扯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