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選擇這裏作爲會面的地點不是沒有理由的。

龐修斯伯爵的一部分僕人不知道他是魔族，他的宅邸也經常會有達官顯貴出入，畢竟他是個貴族。愛樂莉絲的商店放四個人又太擠了。

而「艾琳的野狗」的據地，因爲全是乞丐被所有的路人避開了。我也被告知這裏有很多的祕密地點。

愛樂莉絲帶着我穿過了數不清的乞丐，在幻覺魔法的影響下他們根本意識不到我們的存在，走到了深處的一個黑洞洞的隧道前，似乎這裏纔是他們真正的基地。

據說這裏本是城市排水系統的管道，但是因爲沒什麼人光顧，這裏就變成了狼化時人狼族的藏身地。

四周盡是打着呼嚕的乞丐和散落着的籃子、繩子和建築廢料。

真就活脫脫一個丐幫大本營。

隨着我們更加深入，這些窩棚漸漸的全都看不見了。在那彷彿黑暗無盡的下水道里，我們看見了遠處一點小小的光。

什麼人在那裏升起了一簇篝火。就算是丐幫，這人也是丐幫的王，但是周圍卻看不出什麼能顯得他特別特別的東西。

不如說，就像是在冬夜的爐火旁靠暖的狗子一樣。

那是一個穿着破爛襯衫和開洞長褲，一頭厚厚的灰髮亂的堪稱鳥巢的人。

艾琳的野狗。

「你來了，殿下。」

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沒人說過這「野狗」是個男的……

丐幫的王。

艾琳的野狗。

一個幫派的組長。

「勞亞爾拜見殿下。」

「她」在看見我的一瞬間就跪了下來。不過我對她的認識也就僅限於她的名字和種族了。

「嗯，見到你我也很高興，只不過這麼個地方……」

他的哭聲幾乎都快把這個下水道震塌下來了，甚至到了愛樂莉絲不得不釋放隔音法術的地步。

「行了，這話題差不多得了。」

然後當我告訴他我失憶了，他哭的更大聲了。我還以爲我是什麼超級大混蛋呢，結果他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啊？

「我說了你他媽閉嘴！」

勞亞爾渾身冷汗的問道。

她不會是因爲想從我身邊離開所以才參加這個任務的吧？想想這可能性不會低吧。然後我現在成功的跑出來到這裏，我又能多相信她呢？

勞亞爾怒吼。

「殿下一定要重振魔界啊。」

「行了。我知道了。」

我伸出手去，來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如果在小說裏的話，要是有這麼個角色一直嘰裏呱啦翻來覆去地講重複的事情，評論就要說作者水字數了。

但是，她卻把她的手搭在了我的手上。她也沒有握拳，就只是放在了我的手上。

「……！」

我亮出我手掌的那一刻，勞亞爾就把手放在了我的掌上，然後在意識到的瞬間就把手收了回去。

「……」

「她絕對會做的。試試看嘛。」

薩克加爾眼神篤定的看着我：

「是啊。你以前可是叫我躺在地上露出肚子，還說犬類就該有犬類的樣子。」

勞亞爾和愛樂莉絲一臉對我陷入這樣的情景感到抱歉的表情。她們似乎也已經受不了薩克加爾的瘋狂舉動了。

「是的，呃……不知怎麼的就失憶了。」

這傢伙完全的把我的話往一個詭異的方向誤解了過去，結果使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想握手的。

「無所謂啦。」

然後下水道里就傳來了什麼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告訴的接近過來：

到底是怎麼馴的這麼好的啊？難道我以前天天就這麼對你嗎？這真的到了條件反射的地步了啊。

我坐在了火邊，想着先把勞亞爾的事情放一邊，等到薩克加爾來了我們就能談正事了。

「嗚……嘶……嗚嗚……」

「臣明白了！您說的是啊！殿下還活着，我們還有振興魔界的機會啊！是臣想的不周全了！我剛纔的發言真是完全的不忠的表現啊！魔界根本就還存在着啊！請您懲罰我吧啊啊啊啊啊啊！」

愛樂莉絲補刀道。

聽了這話，勞亞爾看向了我。

愛樂莉絲雖然是一名和平主義者，但是對於我還活着的消息她卻震驚得很。而勞亞爾卻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怎麼說呢，感覺她好像根本不在乎這些事情似的？

我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因爲大概她真的會躺下去。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他而言，或許魔王被人類勇者討伐的消息確實和天塌了一樣，但是我的存活做爲最後的希望引燃了他的鬥志。

「那個、雖然我不記得了……對不起……」

我想起來她似乎是自告奮勇參加這個滲透小隊的。

那不就是……

「所以魔王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他接着哭了一會，那抽鼻子的聲音真叫我擔心他馬上就會一口氣喘不上來，所以我感覺我或許需要稍微安慰一下他。

……

心裏就算不喜歡我，她的身體也是一隻忠誠的狗狗。

「真的啊。你還給我上皮帶溜過。」

「但我記得你可喜歡了啊，勞亞爾……」

「來，爪爪。」

「啪。」

她是我的專屬寵物還是什麼嗎？

「嘿！」

「那可真是個好消息。」

我打斷了薩克加爾的長篇大論。

不，也單純可能只是因爲我是一個見不得別人在我眼前哭的人。又或者只是因爲他哭的實在是太傷心了吧。

……一個完美的給亡國的王子和臣子會面的場景。

不對，我們確實無家可歸了。這下地獄笑話了。

「重建魔界嗎，但是現在只有我們四個人，而且我還是個沒用的、手無寸鐵的孩子。」

「嗯……」

「貴族可忙得很吶，諸如戰爭勝利的慶功宴啊什麼的。但是他馬上就到，這邊對我們來說可重要多了。」

我就不理解了，爲什麼不加冕一個新王而非要在我身上死磕呢？

「……對你來說是個好消息嗎？」

「……」

「我們，額……過去的事情已經成過去了，我……很抱歉。讓我們從現在開始好好相處吧。」

所以現在的話題是什麼？這王子真的曾把兇猛的人狼馴成了寵物狗嗎？

似乎他是那種一開始話題就絕對停不下來的人。

雖然這是在帝都裏，但會面的地點可是帝都的下水道。

啊。

「然後爲駕崩的先王報仇！然後建立一個更加強大的國家！比以前更強，遠比以前更強！」

未見其面先聞其聲。看來是個難對付的人了。

「殿、殿下……這是爲什麼？」

聽見愛樂莉絲說的話，勞亞爾點了點頭。

「……真嗎？」

「勞亞爾，我話先說在前面，殿下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除了自己是誰……他基本什麼都不記得了。」

愛樂莉絲憋笑憋得嘴一抽一抽的：

「我的老天爺啊！那些可惡的人人人類殺死了我們的魔王啊！一定是用了卑鄙下流的手段！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們接接接下來怎麼辦啊！但是，殿殿殿下您龍體無恙便是極好，我們還有振興魔界的希望！奇蹟啊！嗚啊——您一定要快點成長起來重建魔界成更加繁榮的樣子然後把這些該死的人類從世界上抹去啊——」

「……真、真的嗎？」

足足有十分鐘，他都在抱着我自顧自的鬼哭狼嚎。

「你少他媽放屁！」

「條件反射吧。」

「咳。是我失態了，殿下。只是聽見先王駕崩的消息對我的打擊是如此之大……」

「薩克加爾還在路上嗎？」

薩克加爾裝模作樣的咳了一聲，開始準備用第三種說法把這事再說一遍：

你的表情可看上去不是無所謂的樣子啊。我要是她，我肯定會很討厭被人這樣子對待的。

好容易算是把他的情緒冷靜了下來，我們便都坐在了那篝火邊。

勞亞爾的臉漲得通紅。

「放屁！我纔不會！」

「你可給我閉嘴吧！你要是再扯這些無關的東西信不信我把你的舌頭扯出來！」

「……是……」

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哈……」

「爪爪」嗎？

1

我怕要是叫她坐下，她就會直接「坐下」吧。

一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事情，勞亞爾就驚訝的把手低了下來，握住了我的手。

「額，嗯，不好意思，我會更加註意點的。」

愛樂莉絲直勾勾的盯着我，似乎在提醒我我們之前已經得出的放他一個人自娛自樂的結論。

「我，呃……會的。」

就連我，一個根本不準備去多想他的眼淚的人，也想哭了起來。

事實也正如我所料。

瞧他哭的這個德行，看樣子哪怕是混蛋的前王子，也巴不得躲他遠遠的。

但是聽了這句話，薩克加爾突然充滿希望的抬頭看向了我：

勞亞爾張着嘴，彷彿是在回想那些時光。不是吧，你的意思是人狼族是寵物類的嗎？

「你已經是一個成年的惡魔族了，怎麼還哭的跟個孩子似的，又不是無家可歸了。」

薩克加爾一看見我，馬上就抱住我哭了起來。

「殿下，您要不試試命令她躺在地上露出肚子來？」

「啪。」

「您可不能這麼看低自己啊！您的血脈是最高貴的！您可是現在世上最後僅存的魔王族啊！——」

不管怎麼說，薩克加爾已經忠誠到了發癲的地步了。

她的注視讓我渾身不自在。

此話一出，另外三個人滿臉疑惑的看着我。

譯註：

1.此處「爪爪」動作指的是主人與寵物狗之間的互動動作，即主人伸出手讓狗子把爪子放上來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