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妈妈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4339 字
事情变得非常不对劲,华源不得不这么想。
雪国双腿发软,膝盖着地,只能勉强靠着旁边的沙发支撑着。他还没有彻底垮掉。但那也只是勉强硬撑着,仿佛随时都会崩溃,那副样子,像是在用仅存的力气,甚至是某种怨气在强撑。不,用“怨气”来形容他或许不太合适。
而另一边的克洛伊则是早已垮掉了,她捂着脸哭个不停。
那眼泪看上去并非只是因为委屈。在来到这里之前,克洛伊大概已经思考了很久吧。
长达十多年间被欺瞒的愤怒,对隐瞒真相的雪国和她母亲的怨恨,这期间所承受的痛苦,以及自己犯下的错误是多么可怕——所有这些情感叠加在一起终于爆发了,所以她才会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电话拨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得联系你母亲。”
我本以为克洛伊是个坚强的孩子。也难怪,她从未向我表露过在学校遭遇的事情,而她平日里那些古怪的行径和独特的思维方式,也让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被这种事击垮的人。
你终究,没有改变选择。
这意味着,在她心中,我姜华源这个人的排序,是在雪国之下的。
克洛伊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柳彬怀里挣脱,顺势将她往后一推。好在柳彬只是踉跄后退了几步,并没有摔倒在地。她看起来有些错愕,轻声问道:
怕我一旦做出选择,另一个会立刻崩溃;更怕我的选择,会变成对未被选择者的最终裁决。
雪国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掩住脸庞。他只是睁着眼流着泪,一动不动地看着克洛伊。
如果自己没有在雪国面前宣泄愤怒,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正如我说过的,他并非因为怨恨克洛伊才让自己变成这样。这傻瓜不过是想再次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罢了。这家伙一直都是个笨蛋,对自己人总是心软得不行。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克洛伊也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里。
我就这样驱车,驶向克洛伊的母亲、那个女人下榻的酒店。克洛伊止住眼泪,是在路程过半的时候。
妈妈,雪国,华源,全都失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要归咎于她自己。不幸的是,这想法并没有错。
得不到雪国,就必须得到华源。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顺位争夺。所以,她来吻我,也是顺理成章。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克洛伊,为了那个击垮自己的女孩,才强撑着不倒下——这份执着,说是固执也好,说是慈悲也罢。
“你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吧?带我去她那里。”
一人是自觉没有哭泣的资格而死死压抑,一人是为了不伤害对方而苦苦忍耐。
而在得知真相的冲击下,她一时冲动,就做了那样的事。
“华源,啊。拜托你,就一件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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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没有偷听母亲的谈话,就不会知道这些。
到底什么是一样的?谁和谁是一样的?
……但那是否真的正确,我至今仍不知道。
这景象真是诡异得离谱。两个人都在哭,却听不见一点哭声。
“……好。”
从我这个亲历者的角度看,这故事简直让人腻歪透了。
仅此而已。
我无法替她辩解说,“她也是情非得已……”。
你又一次,选择了被抛弃。
单从算术角度看,柳彬的选择似乎没有错。被隐瞒这些年所累积的背叛感,与若提早知晓所需要承受的负罪感的煎熬时间,在总量上或许是相等的。倘若当年事故后就坦白,克洛伊或许会提前开始背负愧疚,在痛苦中度过余生——与现在的情形恰恰相反。
我扶起依旧捂着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克洛伊,带她来到外面。她没有回应任何话语,只是任由我牵引着动作,我将她塞进车里。回头望向那扇窗,却已看不见雪国的身影。
我不知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上那条路,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妈妈担心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无法用简单的加减乘除来衡量。
你怎么可能会习惯呢。这种事,你绝对不可能习惯的。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
此刻克洛伊所感受到的情绪,和以往所感受到的——或者说,所以为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我没事的,请带她走吧。”
柳彬的声音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凉,全然不像一位刚得知失踪女儿下落的母亲。若在平时,我或许只觉得她情绪淡薄,可知道内情的此刻,这平静反而令人心悸。
因为这次的事,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真是愚蠢的误判。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人不痛?又怎么可能因为性格古怪就没事?
克洛伊本来,大概也没打算走到那一步。从她的行为看,首要目的应该是想激起我的嫉妒,好让雪国回心转意。即便失败了,不还有排在第二顺位的我么。
“一样的!!”
[我是姜华源。克洛伊现在和我在一起,您方便下来一趟吗?]
但雪国拒绝了。那样她就得不到雪国,剩下的就只有我了。她大概觉得,自己拿走我,是理所当然的吧。
“克洛伊?”
而且,这甚至还不是全部。所以她会痛苦是理所当然的。哭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以母亲的身份,一个母亲的名义。
克洛伊,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罢了。
“[克洛伊?]”
只留下这句话,我便重新专注于驾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觉得不该说什么。指责吗?对此刻的克洛伊,我做不到。她的确犯了大错,但这家伙,终究还是个孩子。
克洛伊她,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吧。
那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尝到的“罪恶感”的滋味。
“是妈妈对不起你。”
并且,就在那种情形下,克洛伊还用上了窃听器这种离谱的手段,把真相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本来就是个行动力超乎寻常的家伙,从她得知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阻止了。
即便如此,对柳彬而言,这两种结果大概并无本质区别吧。
就在我这优柔寡断的男人犹豫不决之际,其中一人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或许是世间最残忍的道歉。
“那我现在感受到的这份背叛,又该怎么算?!”
“我……没事。”
“妈妈那是担心你才……”
……她的双亲,加上我、雪国,拢共也就四位朋友。
[……好,你稍等。]
直到抵达酒店,克洛伊和我都一路无话。她虽然已经不哭了,脸上却还挂着泪痕,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我半拉半拽地领她到酒店楼下大堂坐好,这才主动开口。
“把她……带走吧。”
“原来……你还是知道了。”
那过于自然的关切让我毛骨悚然。先前她和我们——我和雪国——相处时,脸上总挂着近乎非人的淡漠,如同在对待人偶。可现在……那种感觉荡然无存。虽谈不上情感丰沛,但确确实实有情绪在她面容上流转。
“清醒些了吗?”
可我心里,并不想安慰她。毕竟,让雪国彻底心碎的,不是别人,正是克洛伊自己,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究竟谁在演戏,又是谁做错了?我实在分辨不清。但换作一般人,这种时候恐怕最先问的会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这番举动究竟是否正确,我不知道。但既然是雪国如此选择的,我唯有尊重。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走上那条路,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发生什么事了?哭过了吗?现在还好吗?”
“手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哭过了吗?现在还好吗?”
“天啊……”
即便克洛伊已经挑明自己知晓了真相,柳彬依然保持着母亲的身份。她丝毫没有慌乱,只是眼底写满了不忍。
半崩溃的雪国看起来状态也很不对劲。虽说比克洛伊好一些,但也仅仅是相对克洛伊而言罢了,他的情况同样糟糕。只是和克洛伊不同,他没有彻底崩溃而已。明明一副随时都要垮掉的样子,却偏要强撑着。
“你怎么能这样?”
克洛伊喜欢我。但是为了雪国——不,根本上是为了她自己,她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雪国。因为,我终究不是她的家人,没法站在她那边。就算站了,也给不了她那份确信。
“对不起。”
“你……没事吗?”
但人的情感,从来都无法用简单的加减乘除来衡量。
克洛伊一声不吭,解锁了手机递过来。我在已解锁的屏幕上打开通讯录,要找的号码并不难找——毕竟存储的联系人连十个都不到。
如果那天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
“看来你还是没懂。那我当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约莫五分钟后,柳彬赶到了。她径直走向克洛伊,毫不犹豫地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但这句话惩罚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雪国她自己。
“呃,嗯。”
“别这么叫我。”
……该怎么说呢。和克洛伊不在场时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完全是位忧心忡忡的普通母亲。我看不见埋在母亲怀里的克洛伊的表情,但大致能想象出来。
雪国依然痛苦着,后悔着,却紧闭双唇。她没有做出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望着。
电话拨出三十秒后,对方接了起来。
“因为怕你知道了会受伤啊。”
这是雪国的选择。雪国,她亲手选择了将我推向克洛伊的选项。她伸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模样,分明是话说出口后,又心怀侥幸,盼着自己不曾说过。仿佛只要我真的选了克洛伊,她就会当场崩溃、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他们中的哪一个。
她只是这么轻声道歉。
“我都听见了……妈妈说她……根本不认识我,现在我全明白了。”
所以即便东窗事发,柳彬的选择也称不上错误。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对不起,没能好好爱你。”
而结果,就是现在这副光景。
我心里涌起一阵同情,但我什么也没说。唯独我,绝不能因此心软。
她绝不是那种笨到会仅仅因为自认没错、觉得委屈就哭泣的傻瓜。
但这句话惩罚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是雪国对克洛伊的体贴。他知道如果连自己也彻底崩溃,克洛伊就真的回不来了。
问题有两个。第一,她是在雪国眼前这么做的。第二,对象是我。
即便如此,她直到最后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是重复着“我没事”。眼神倔强地强撑着,硬是凝着一股近乎怨气的坚持,不让脆弱流露,但身体的颤抖却诚实地未曾停歇。
而这最终,导致了眼下最糟糕的局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柳彬没有。她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只是担忧地望着克洛伊。不,或许只是在扮演那样的角色。
“如果当初说了,你这段时间就不会痛苦了吗?”
我不知道该走向他们中的哪一个。
所以说,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已经垮了一半却终究没有彻底崩坏的样子,是雪国对克洛伊的体贴。他知道如果连自己也彻底崩溃,克洛伊就真的回不来了。
“手机给我。我得联系你母亲。”
但即便如此,克洛伊依然没有说出道歉的话。这并非不想道歉,而是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谁能顾得上那种事呢?我明白。我只是能够理解而已。
“手机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谁能顾得上那种事呢?我明白。我只是能够理解而已。
柳彬没有辩解,只是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委屈,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嗯。”
“你当初要是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十几年,你就开心了吗?”
到头来,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其中的逻辑,我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