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庭院與廢墟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124 字
是我誤會了。
我以爲當今天的事情告一段落,世界就會完結,故事就會收尾,一切都將劃上終點。彷彿電影高潮散場後即將切入最後的定格畫面,我以爲終章已然到來。
然而,什麼都沒結束。明日依舊會來,太陽照常升起,夜幕照舊降臨。
再痛也得睡覺,再累也得喫飯,再苦也得活下去。
如果一切都能按平淡的日常繼續下去,該有多好?
呵呵,是啊,說到底,我終究只是華源的朋友罷了。我們並非兩情相悅,這種關係,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更像主僕——單方面乞求着他的愛的奴僕。所幸主人待奴僕還算仁慈,可奴僕貪心得要命,竟敢奢望比仁慈更多的東西。
所以,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畢竟,沒人會演不好‘做自己’。
是啊,真是夠丟臉的。
第一條短信是這樣的:
這不同於以往、透着小心翼翼語氣的消息,以及中間那流逝的三十分鐘,都無聲地說明了克洛伊有多糾結,又有多擔心我。你這傢伙,到底還是變了點啊。
[哦,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情況如何?」
你可真是…說話一點彎子都不繞。我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對你來說,這個婚約的位置,我讓出來也沒關係。這樣不就好了嗎?你也很喜歡吧,華源哥哥。你不是說過喜歡他嗎。]
[…別逃避。]
或許,華源從一開始就無路可逃。他那本書能成功出版,並非全然依靠一己之力。說到底,那是有了克洛伊和柳彬的幫助才得以實現,而這份人脈,追根溯源還是得益於他父親的廕庇。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那曾是我無比渴望實現的願望,如今卻唯恐它成真。我不希望她做我的媽媽。我不要她成爲我的母親。
所以,你好啊,克洛伊。
對她撒了謊。
或許普通人早就該發覺了吧。不,是必然會發覺吧。但對克洛伊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克洛伊,那個太過純粹、太過愚鈍、還只是一株脆弱嫩芽的她,根本看不懂這個世界。她只是隨波逐流的一片葉子而已。
然而,華源的預想錯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踏上了證明自己價值的道路。
成爲大人之後我才明白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情況如何?」
反正結局都是失敗,這麼想,心裏才能輕鬆些吧。
不可能的。我算什麼呢?
天色已近正午,但克洛伊似乎仍未從睡夢中完全清醒。她等不及回覆,那並非心急,而是出於恐懼。因此,我只好獨自嚥下這份痛楚,將傷痕藏在懷裏。
而我……會被丟棄。
我承受不了第二次。也絕不能有第二次。
[是不願意。]
我知道你其實很不好。
要麼,華源放棄一切。
[嗯,想問什麼都可以。]
回到家的大衛和柳彬,大概什麼也沒對克洛伊說吧。但柳彬的態度一定和平時一樣。那副疼愛女兒的、溫柔又體貼的母親模樣。和過去不會有任何一絲一毫的不同。因爲柳彬能把這副面孔扮演得完美無缺,天衣無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想成爲柳彬的女兒。
我終究,無法拋棄二十三年前的自己。
不願讓它留在克洛伊胸口。若我心中那曾名爲愛情的餘燼殘留不去,若她目睹這已然變質的愛,克洛伊會看見什麼?她眼中會映出怎樣的情感?面對這片餘燼與廢墟,克洛伊又會作何感想?
我能做的,唯有讓她永遠活在那座只爲她一人打造的微縮庭園裏,或是,將她推入早已化爲廢墟的現實公園。
就在這個位置上,一直,就這樣保持原樣。
哈哈,真是的……這世界,幹嘛要這樣折磨我。
二十三年前的我。
[爲什麼不行?去了美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家很大,還有莎莎。是狗狗,很可愛。錢也不用愁,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太絕望了。我怎麼開得了口,讓華源爲我放棄所有?即便我再自私,也說不出口。那種話,那種無理的要求,怎麼可能說得出來。就算我厚顏相求,華源又怎麼會答應呢?
[那……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那件事和去美國是兩碼事。我…恐怕不行。]
如果收到的東西是一樣的,那就是一樣的東西。除此之外,她別無他想。假如克洛伊是個能察覺其中不同的普通女孩,或許就不會受這些傷了。
克洛伊天真、笨拙、又不諳世事,但她並不傻。
最終,我還是沒能成爲柳彬的女兒。
究竟是懵懂無知地享受幸福正確,還是知曉真相後墜入地獄才更正當?
那天回家後,我和華源一起喝了酒。我只喝了兩罐啤酒就醉了,暈暈乎乎地哭了出來,還抱住了華源。後面的事,就記不太清了。
我們曾一起漫步的那個公園,是那樣美。如今橫亙在眼前的這片廢墟,卻只剩望不到頭的黑暗。我不想讓克洛伊看見這片黑暗,就如同不想讓二十三年前的自己看見一樣;我希望克洛伊不要被拋棄,就如同希望二十三年前的自己不要被拋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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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將真相揭示出來纔是對的。或許,選擇真實的現實而非虛假的幸福,纔算真正成熟。可我何曾是個永遠正確的人?我又何曾真正成熟過?
就在一週前,我還對她懷揣着無法釋然的憎惡,如今卻可笑地,對她生出了憐憫。而這憐憫,或許並非向着克洛伊,而是朝着二十三年前、尚未被拋棄的那個自己。既然我會憐憫自己,便也無法割捨對克洛伊的心意。
[嗯……是有點。]
我早該察覺的。人們總說愛情亙古不變,但那根本是謬論。恰是因爲真心相愛,纔會有所改變。所以,柳彬那份永不變質的愛,不過是一聲空洞的迴響,徒然迴盪的餘音罷了。
總有一天,這結局終究會來臨。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始。
「爸媽什麼都沒跟我說。」「你…還好嗎?」
成爲大人之後我才明白的,原來大人也會和孩子一樣痛,只是大人們更擅長隱藏罷了。
成爲大人之後我才明白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過…我還是留在這裏吧。]
「好像都挺好的。謝謝你。」
但這樣,不就是幫你了嗎。
[抱歉。今天就先說到這兒吧。我還有事要辦。]
可我也不願,讓那片廢墟與餘燼,由克洛伊帶走。
[如果你不來…那我豈不是得和華源哥哥結婚?你不願意這樣吧。]
[大概……算是吧。]
[見到你太好了。]
我和華源能走到一起的方法,只剩下區區兩條。整整兩條呢。
然而,我也絕不想成爲柳彬的女兒。
而三十分鐘後的下一條短信則是:
以此拒絕任何改變。
[美國……你會來嗎?]
[爲什麼…?你之前不是還說挺好的嗎。]
成爲大人之後我才明白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截然不同的人生旅途,那是一個我所未知的世界。但他,如今可以回來了。
但你聲音裏的顫抖,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隻是選擇視而不見呢。
第二天,我在宿醉的頭痛中醒來。一邊揉着發疼的額角,一邊用那隻小得只夠我手掌大的杯子接水喝,順便看了一眼手機。上面滿滿當當都是克洛伊的未接來電和短信。
唉,我終究是無法放棄這份心意。真是自私到了極點。
「情況如何?」
我不能對這樣的她坦白真相。
然而,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過…我還是留在這裏吧。]
[真正重要的並不在於錢,這個道理,你現在也該懂了。]
據柳彬說,華源的書賣得比預期要好。華源自己恐怕還沒聽說吧。連自己作品的情況都後知後覺,大概是因爲他一開始就沒抱期待。那隻不過是最後一次任性罷了,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放在心上。
掛斷電話後,我直接把手機關機了。等克洛伊氣消了再開機就行了。反正克洛伊也不會來找我。大衛這次應該不會再搞砸了吧。也許在他們回美國之前,我都不會再和他們見面了。
一點都不順利。明明希望順利的,結果卻事與願違。
[哦,那……昨天的事,順利嗎?]
時光荏苒。如今,這餘燼已無復燃的可能。畢竟,那是如此漫長的一段歲月。
曾經,我把一成不變的生活視同死亡。可現在,我或許在渴求着那份“死亡”。
看起來,我已經走投無路。實際上,或許真的無路可走。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會和孩子一樣痛,只是大人們更擅長隱藏罷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留在這裏吧。]
[那跟我一起…不,一起去美國不就好了?是擔心英語不好嗎?我可以教你。]
雖然心裏仍有些討厭克洛伊,卻也不忍心看她墜入和我一樣的深淵。正因爲知道那有多痛,纔不能讓她重蹈覆轍。我不想再製造出另一個我了。
要麼,我成爲柳彬的女兒;
有些事,你不知道。也最好不知道。其實,情況並不好。
二十三年光陰,漫長得令人窒息。她已不再愛我,那個疲憊不堪、最終被她拋棄的孩子,她早已不愛了。是再也愛不起來了。然而,餘燼猶在。柳彬正是怕這餘燼復燃,二十三年不曾尋我。
我不願親眼審視那片餘燼。我不想將那片徒留痛楚的廢墟納入體內。一旦這廢墟在我心中紮根,必將開始摧毀如今的我。我已是曾被摧毀、破碎過一次的人。現在的我,不過是倉皇拼湊起的勉強形體,笨拙而脆弱,不堪一擊。
華源今天也去公司了吧。應該是的。如今,華源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情況如何?」
華源今天也去公司了吧。應該是的。如今,華源已經踏上了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旅途,那是一個我所未知的世界。但他,如今可以回來了。
[你纔怪。突然說什麼‘見到你太好了’,不奇怪嗎?]
[說話怪怪的。]
[那可不行。我覺得會很喫力。]
獨自留下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加安靜,我的心也隨之,稍稍平靜了一些。
但那副面孔是假的。那份愛裏空無一物。徒留一片空虛,其中或許只回蕩着尚未來得及散盡的空氣。克洛伊就在這樣空洞無物的“愛”裏,度過了十一年絲毫未變的光陰。
[…我沒事。真的沒事。]
我的妹妹,
她自己可能還佯裝經歷的一切並不痛苦,但傷痕總是層層累積在舊的瘡疤之上。克洛伊內心,早已浸染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創傷。我從她身上,看得清清楚楚。
因爲成爲柳彬的女兒,就意味着要讓克洛伊麪對那片黑暗。那和又一次拋棄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沒什麼兩樣。
[……你喫錯藥了?]
看到屏幕上克洛伊的名字,我再一次清醒過來,並且在心底默唸。
可是,華源與父親的那個約定,眼看就要到期。時間一到,一切便再無挽回的餘地。華源將繼承公司,迎娶克洛伊。
就這樣繼續下去吧。繼續隱藏,繼續逃避,繼續承受痛苦。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就像今後也將如此。既然時至今日也無法拯救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既然那二十三年的活法如同流沙般虛無,那就像我一直所做的那樣,在這流沙之上,再堆一座沙堡吧。
所以,即便他成功了,他父親也總有辦法將他與公司重新綁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