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我

當我第一次意識到雪國不見了時，心中湧起的並非驚慌，也不是憤怒。

同時，也有一股“該來的還是來了”的宿命感。即便我一直相信着你，這種感覺仍揮之不去。

但我依舊相信着雪國。

雪國說過的話，許下的諾言，立下的誓言，那一切不可能是假的。雪國不是那樣的人。或許她會欺騙自己，但唯獨對我，她絕不會撒謊。

正因如此，當我發現那封信時，心裏竟鬆了口氣。

我拿起那封字跡歪歪扭扭、難看得要命的信，當場就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

而且，你將再次屬於我。

你這個麻煩的女人。

…但感覺很好。你的觸摸，和你纏綿，還有和你共度的每一個日常，一切都完美無缺。

既然你自己也這樣期盼，爲什麼還要對我說那種話？爲什麼放棄你渴望的東西？

不過，如果，如果你的愛意依舊勝過那份不捨，如果你的愛意從未改變，無論時光如何流逝，即使浸透身軀的毒素都已散盡，你依然愛着我，

但是，我醒悟了。徹底醒悟了。

我可不是笨蛋。沒想過要像個傻瓜一樣，懵懂無知地逃開、躲藏起來。我說過承諾，也曾發誓，我定會守約。

對最終離我而去的你，對輕易相信了你的我，感到憤怒。對沒能察覺你要離開的我，怒火中燒。甚至湧起了自責。

因爲，我也需要些時間。

我意識到了，這樣不行。絕對不行。我固然想成爲你這座華源中唯一的存在，但一片花圃若只有孤零零的一朵花，最終只會一同腐爛。我們最終會在這片污濁裏、在這最低窪的地方，僅僅依偎着彼此，然後聲稱這就是幸福。

真是世上最麻煩的女人。麻煩到令人歎爲觀止。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你什麼都可以做到。

和我在一起只會充滿痛苦與可怕。但那也會很幸福吧？我想我也會的。那份痛苦的幸福，我至今仍在渴望。]

我決定放開你了。

依然很痛，痛徹心扉，但我可以放棄你。爲了你，爲了你的生活和未來，爲了所有的一切。

[你身上曾散發着無比甜膩的香氣。一聞到就讓人幸福到暈眩，彷彿頭腦會就此麻痹的那種甜。那是隻爲我、只爲我一人才提煉出的，如同毒品般的香氣。

請記住我的名字。

雖然是個痛苦的夢，但結局是幸福的。謝謝你，讓我在最後看到那樣巨大的幸福，留下無法忘卻的記憶，爲我的夢畫上句點。我愛你。謝謝你。我愛你。我最愛你。

……讀完了。全部讀完後，我就那樣僵在了原地。

或許，我們確實都需要時間。若我們就那樣一直繼續下去，大概只會一起腐朽。但這兩個月，雖然短暫，卻給了我們各自梳理心緒的空隙。

那確實會是幸福的。我們那種狀態，也不能說差，對吧？甚至可說是美妙的。我也曾那樣覺得。

我的選擇不會改變。我不會放棄你。絕不可能捨棄你。這輩子，都不會。

你憑什麼擅作主張？信纔讀到開頭，一股怒火就幾乎要衝垮我的理智。但我得繼續往下看。我還是相信雪國。這封信還有那麼長，我有義務把它讀完。

痛苦也好，憤怒也好，背叛感也好，甚至這份虛妄，我都能理解。

[可我並不想與你分擔這份痛苦。我只想我們之間，留下美好的回憶就好。留下快樂的時光，以及‘選擇’本身就好。光是這些就夠了，雖然連我自己都無法全然相信，但我會努力去相信。

但我不會逃的，華源。

如果兩個月過去，你的決心依然不變，那就來找我吧。來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想要的甜言蜜語，然後，再狠狠教訓你那不聽話的屁股。你就拭目以待吧。

我想象你寫前面那些信時的哭泣，你的抉擇與我的解脫一同浮現眼前，那副模樣實在太過可氣、可悲又讓人惱火，所以我哭了。

就算你提前找到了我，也至少等我兩個月吧。

華源啊，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那裏了。對不起，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向你道別。

你本就是我的人。

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雪國不是那樣的人。或許她會欺騙自己，但唯獨對我，她絕不會撒謊。

雪國不可能對我撒謊。所以，她只是在自欺欺人，自我折磨罷了。這蠢得無可救藥、可憐透頂的傢伙。

‘我愛你’這句話，讓我活了過來。

我不指望什麼皆大歡喜的結局。那種‘僅你我二人於不幸中自得其樂’的收場，我並不喜歡。

企業的繼承人之位？與我何干。社會評價更是無謂。與家人的羈絆，到了如今，也比不上你重要。

讀完信，理解到所讀內容的那個瞬間，湧上心頭的是痛苦與憤怒，是對你的背叛感，還有無力感。以及，一絲怪異的釋然。

我可以放棄你了。

‘我愛你’這句話，對我來說就是全部，就是圓滿。

就算不知道你會去哪裏等待，到那時候，我也會在你耳邊訴說盡你想要的甜言蜜語，然後，再狠狠教訓你那不聽話的屁股。你就拭目以待吧。

我總是想着，我的人生總在被剝奪，總是在失去，所以哪怕只有一個也好，我想要擁有你，我想成爲你的所有。

就讓這雪花，隨着夏日的天氣融化消失吧。就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我會從你的華源身邊離開。

正因我的留戀，你才離開了。

我曾取得的、唯一的那點成就也將中斷，再也寫不出任何文字。因爲你填滿了我的空洞。我將無法開始任何事，也無法完成任何事。

我要找到你……找到你，這一次，絕不會再讓你溜走。

你不再需要應付這個不合你口味、又傻又笨、還總惹麻煩的小個子女人了。你不必再爲這個無可救藥、愚不可及的煩人精放棄一切了。

隨之而來的，是莫大的虛妄——原來我們之間所有的愛戀，都毫無意義。原來一切都無法導向任何結局。這種虛妄感。

但爲什麼，我心底會湧起一股如此怪異的安詳？

也像我此刻這樣如釋重負一般，你該明白的。

所以，我也希望，你一定要能做到。]

絕對，不會逃。

直到此刻，依然是這世上我最愛的人。

你可以成爲任何人，做任何事，你會比現在更幸福，更快樂。你有這樣的力量，有這樣的自由。

[我愛你，對不起。

你自己明明也不願意，自己也痛苦、也不希望如此，卻還要說這種話？

求求你，一定要找到我。

如果兩個月過去，你的決心依然不變，那就來找我吧。來到我身邊，再對我說一次愛我，再輕撫我的身體，與我合而爲一。像以往那樣，笨拙而又深情地親吻我。

……我知道理由。

你應該擁有更光明、更絢爛的未來。那應該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你應該能遇見比我更有魅力的人。]

你會如何選擇，我也無法預料。

就像我曾爲你提心吊膽、怒火中燒、悲傷難過、感到背叛、乃至空虛失落一樣，

沒錯，雪國不會逃。

不是把你種在華源裏，而是要將你栽入花盆，日日觀賞；要將你關入小小的籠中，只爲我一人的歡愉歌唱。一生一世，就那樣慢慢死去，那樣活着，那樣擁有你。

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我想扼住這令人作嘔的安詳感的咽喉。

心裏還殘留着念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請你千萬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不好。

所以這樣是不行的。

我真是個壞女人吧？直到今天爲止，我做的所有傷害你的事，對不起。讓你受累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但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多麼可悲的一個女人。我察覺得太晚了。或許，我是有意裝作不知吧。

因爲就連我，

然而，若繼續與你在一起，我將一事無成。我會對你上癮，眼裏只剩你，只知貪婪地索求你。

無論你在哪裏，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你擁有那樣的權利和資格。但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會失去一切。你會放棄一切。僅僅爲了這樣的我。

不是人生的終結，而是我那個夢的終結。雖然痛苦不堪，雖然可怕，但卻很快樂。雖然心痛，雖然悲傷，但卻很幸福。從那天起，我找回了自由。我找回了自己。無論是那個被棄置路旁的自己，還是那個獻給了你的自己。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才醒悟過來。

然後，不知怎的，像個傻子一樣笑了出來；又在一種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安心感中，落下了眼淚。我大概，真的成了被你俘虜的傻瓜。

要是讓我找得太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是你拯救了我。僅憑那一句話。

所以現在，事到如今，（信紙上又洇開了一大片淚痕。）

別覺得委屈。是你先把你自己交給我的。是你先誘惑了我，是你先向我告白，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或許，你已經做好了與我共度餘生的覺悟。但，還是請你再好好想一想。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是多麼自私，是多麼可悲的一個男人，又是多麼可悲的一個女人。我察覺得太晚了。或許，我是有意裝作不知吧。

如果你要選擇我，

我不希望那樣。我不希望你放棄，也不希望你逃走。

我們一起住過的那間屋子，現在已經不再是“我家”了。從那間小屋裏走出來，去往你嚮往的未來吧。

就在下定決心，要立刻動身尋找雪國的那個瞬間——

我拾起雪國的最後一封信，再次展開，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

……只是，我們大概還需要一點點時間。我正愛着你。你，也依然愛着我吧？

……你依然擁有選擇我的自由。

我真是自私透了。我們的愛情，不過是純粹爲了我自己。我只是在麻煩你、困擾你、毀掉你的人生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用‘爲了自己的幸福’來自我辯解，繼續我行我素。

開什麼玩笑。

但是，那絕不會是你的答案。]

【但是，姜華源。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幸福。

清晨醒來，你在身邊；夜晚入眠……啊，雖然你總不讓我好好睡……但你也在我身邊。每天，你擁抱我，撫摸我，戲弄我，和我打鬧，嗯…這麼一說，你也太像個變態了吧？你骨子裏就是個變態吧？

我也曾抱有過完全相同的念頭。

讀完信，我怔怔地站了很久。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你。依然想擁有你，想成爲你的所有。想剝奪你的自由。想獻上我的自由。

或許，你已經做好了與我一同墮入泥沼的準備。但，還是請你再好好想一想。

就在你親口對我說‘愛’的那天，我已經‘結束’了。不是那種壞的意思。

找我應該不難。是你的話，我相信，一定能找到我在哪裏。

手裏攥着的信紙中，有一張悄然飄落。直到這時，我才驚覺，自己竟漏讀了最後一封信。都是因爲剛纔翻江倒海的情緒，犯下了這愚蠢的錯誤。

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幸福到我想就這樣過一輩子。幸福到我想就這樣死去也沒關係。說不定，那纔是我真正的答案？逃離現實，無視未來，在那個家裏，就我們兩個人，永遠那樣幸福地生活下去，那或許就是我的正解。

時間嘛……兩個月左右，我想，兩個月左右就好。或許我已經快要融化，又或許，在這兩個月裏，我也會再次枯萎呢？明明都快融化了，還擔心會枯萎，很可笑對吧？但是，我能堅持下去的。不，就算堅持不下去，我也會拼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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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幸福。我會永遠爲你加油。

在‘我愛你’這句話裏，我得到了救贖。

再回來，把我接回去。

雪國沒有違背承諾，也沒有違背誓言。

已經太遲了。一切都爲時已晚。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了。

我無法視而不見。

我想象你寫這最後一頁信時的苦惱，你的笨拙與我的愚念一同躍然紙上，那副模樣實在太過可愛又讓人憐惜，所以我笑了。

所以我才醒悟過來。

也對那些我曾捨棄、放棄的一切，抱有留戀。

爲什麼對於你的離去，我竟會生出一絲“該來的終於來了”的解脫感？

別再說這種混賬話了，求你了。

過去這些日子，我很幸福。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不爲過。每一天都如夢似幻，像奇蹟一樣。當然，你有時候太過…弄得我有點喫不消就是了。

就因爲我這卑劣不堪的留戀。

你，現在自由了。

等着我吧。

只要你來尋我，我就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兩個月，大概會很難熬吧。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望，你一定要能做到。]

我給你自由。

但願你那點逃命的本事蹩腳透頂。

你明明說過不會逃走的。你承諾過的。你發過誓的。難以言喻的背叛感。你拋棄我的這個事實，在我自尊上劃下裂痕，在我心上鑿開空洞。

姜華源，我要給你自由。

把我變成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爲什麼又要逃走？好痛。胸口像是被重錘猛擊過一般疼痛。我以爲你也是知道的，知道我現在離開你就活不下去。

那麼，就請你來找我吧。

因爲我深知，你不是那種會演廉價愛情戲碼的人，所以我不認爲這封信會是訣別書。裏面一定藏着什麼，一定有什麼緣由。或許她會在信裏寫着“我會回來的”。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請你千萬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不好。

我咬緊了牙關。但信的內容，還遠未結束。

……但不能這樣。絕不能就此結束。

這不是在強迫你，也不是對你的考驗。

雪國她……看穿了。察覺到了。察覺到我心存留戀這件事。

那這信紙上的淚痕又是怎麼回事？偏偏就在這一段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