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成爲媽媽

初遇徐恩雅和李美拉時，我心裏就一個念頭：這倆人絕對合不來。而事實也果然如此。可偏偏她們成了朋友，這雖然不可思議，但我的判斷沒錯。

或許正因爲個性差異大，反而互補得恰到好處。即便在我和李美拉斷了聯繫之後，恩雅依然和美拉走得很近。聽說她甚至擠出自己的時間幫美拉補習功課，這份友情也算難能可貴了。嚴格來說，徐恩雅大學課業都荒廢了大半，不過就算閒着沒事做吧，心意總是好的。

然而無論如何，那都是徐恩雅的事。自去年見過一面之後，我就再沒遇見過李美拉。雖然聽恩雅說她過得不錯，但大概因爲初次見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一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

目光無意間掃到書架上插着的兩本童話書，那是在和徐載亞一起參加的活動上買的。本來想萬一再見到美拉就送給她，才特意買了兩本，可直到現在也沒能送出去。

本來讓恩雅轉交也可以，但這麼久見不着面，我這犟脾氣也上來了。

這我都懂，所以我也沒讓恩雅去傳話，或者硬要見面什麼的。

“嗯，那確實該哭。”

“家裏沒什麼喝的了。我給你熱了點大麥茶，就喝這個吧。累的時候喝點熱的會好受些。”

徐恩雅，這個瘋女人，到底教了些什麼啊。

事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多了，感覺……

我能坦然承認這一點，確實花了很長時間。但不管怎麼變，美拉接下來說的話還是讓我差點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你跟徐恩雅絕交吧。她都教壞你了。”

我其實不太喜歡“媽媽”這個詞。

沒吵架反而更讓人意外，就這兩人湊一塊兒，居然沒鬧翻？

“你可以的。”

“會好起來的。”

“……嗨，好久不見。”

房價擺在那兒，就算想方設法勒緊褲腰帶，這片也租不起。所以本來打算搬遠一點，但眼下看也出不去，就先擱置了。

抱歉，不過早點說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你變了挺多的。”

“嗯……嗚……嗚哇……”

“……嗯，確實有話想跟你說。與其說是有話，不如說是想發泄一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然聽恩雅說她過得不錯，但大概因爲初次見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一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

今天出門遛彎，特意套上裙子也沒啥特別原因。

“謝謝你。”

這事兒也真不好解釋。說放棄也不對，說接受也不像。這漫長歲月裏漸漸對穿裙子沒了牴觸，既沒法坦白說，也實在難以啓齒。

我忍不住一口噴出了大麥茶，灑了一地，但美拉的話實在太讓人措手不及，我根本顧不上這些。

算了，那邊讓韓春幫個忙就行了。

“……這，是有原因的。”

“心情好點了嗎？”

“她老在邊上嘀咕自己要不要退學，沒完沒了的。”

“……嗯。”

我接受了太多東西。這過程談不上放棄也談不上認命，但到頭來，我對穿裙子這件事已經自然而然接受了。可也不是說整天拿它當日常裝，或者就非穿裙子不可。只是會願意考慮了而已。

……真的嗎？那還好。不過這話確實容易讓人誤會啊。

她這話還真沒毛病，我竟無言以對。先糊弄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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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說是我男人的那位，現在正自然穿着裙子站在那兒呢，我還能說啥？”

“那……按恩雅那套說法，你這是‘暗他’了？”

“那就行了。”

“衣服嘛……嗯，就是覺得穿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希望事情變成那樣。那麼，消除病因？治癒病根？可惜我不是醫生。

“我沒告訴她。”

“就是太搭了才讓人受不了。”

“復讀生哪有空看那些。”

“所以，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這問題我完全能理解。嫉妒、自卑、眼紅，這些都是人之常情，誰也逃不掉。特別是考慮到她倆的年紀，更是如此。可即便如此，

“你……你就爲這點破事哭？”

……我不想當媽。

“所以……我想多少幫點忙，就開始打工了，打了三份。”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冷靜來說，我能幫的……大概是沒有吧。

“三份？”

“可我這個當妹妹的還得叫你‘哥’，這本身就有問題。”

“那倒沒有。”

“說實話，那樣想也沒毛病。可非得當着我的面說，我就火大。她呢，還覺得自己是幫我，教我學習什麼的。我知道自己這樣挺忘恩負義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啊。我連大學都上不了，還在復讀，要是換作我在她那個位置，我一定會拼了命地學。她倒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扔就扔，那還不如給我算了……這種念頭一直冒出來，我也沒辦法。”

“挺暖和的。”

“還行吧？”

但也不能認可這種情感。絕對不能。說到底恩雅並沒有做錯任何事，而且這種情感真正指向的對象其實是自己，這一點我心裏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嗚……嗚哇……”

“什麼原因？哦，來大姨媽了？”

“恩雅怎麼了？”

這或許算是好事吧，好歹她這麼說。

“那怎麼了？”

美拉本來也不是爲了求助纔來找我的。她自己也說了。她只是想發泄一下。太累了，我真的努力了，我很認真，真的撐不下去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所以美拉期待的，以及我能給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我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也接受了這個樣子，但不代表我就想跟男人上牀生孩子啊。

“沒有……”

“姨媽上週就沒了，這是……不對，等等，你壓根沒看那新聞和社區上的事嗎？”

“你，你說什麼呢？”

我只希望美拉能一切順利，若重逢時能笑着打個招呼，那就夠了。於我而言，足矣。

“大概一個月前，我爸打電話來，說我媽得了場大病。那時候感覺天都要塌了。不過醫生說只要治療就沒什麼生命危險，我也就安心了，可醫藥費……實在有點多。”

“先回家再說吧。你應該不是正要去哪兒？”

“發泄啊，這種事恩雅應該比我更在行吧。”

“問題就出在那孩子身上。”

雖然可以聯繫恩雅，讓她別再做這種事，但美拉絕對不會希望事情變成那樣。那麼，消除病因？治癒病根？可惜我不是醫生。

“……不是，你咋突然說話這麼衝了？什麼叫‘這身打扮’啊。”

哦，那事兒……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事事總不能遂心，是吧？

“是嗎？”

“哥，你變了挺多的。”

美拉用雙手捧起那杯大麥茶。我晾得差不多了，應該不燙。我自己的杯子也是這個溫度。

就是穿多了，感覺……

“感覺你現在的樣子，挺像我媽媽的。”

我不想變成媽媽那樣。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找我有什麼事？”

“巧、巧合啦。只是嗚……剛好時機不對罷了。”

“那個……算了。”

當然，哪裏都沒有“一定會好”的保證。曾經我也討厭這種毫無意義的保證。但現在我明白了。雖然這些話毫無意義，未來也充滿不確定，但正是因爲有這樣的希望在，我們才能撐下去。

“開玩笑的，挺可愛的，看着蠻好玩的。”

幸好美拉說的是“美拉的媽媽”，而不是“媽媽”，這點讓我鬆了口氣。

安慰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其實，她並不是有意躲着我。若說迴避，那她躲的也應該是所有人，而不只是我。想想她處境本來就艱難，還硬撐着復讀，不想再見我這個知情人也情有可原。

抱歉，不過早點說啊……但這話題太沉重，那點尷尬一下就沒了。

“讓人來氣。”

“我媽生病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咳噗。”

“恩雅她……”

重逢總是重演着相似的畫面，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這樣。換作誰，大概都不喜歡吧？

可結果還是……

我牽起沒有抗拒的李美拉的手，朝家裏走去。

鹹藝珍……要是沒拉黑她就好了。畢竟是房東，總得跟她說一聲的。

“看來你學習挺用功啊……。”

“沒有，我就是開個玩笑……”

“不過……哥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啊？”

恩雅可能只是很平常地找她傾訴煩惱吧。以她的性格來說，也有可能是在逗她。至少不是惡意的。但時機實在太爛了。對於李美拉來說，那段時間太難熬了，這一點讓人非常難受。

而且雖然手頭稍微寬裕了些，我也算不上多有錢。負擔不起醫藥費。不過，美拉想要的本來就不是這些東西吧。

我家還在老地方。雖然說要搬，但畢竟不是能說走就走的事。

當初是你救了我，再見面時你卻哭了。這次重逢，我們都要笑着相見。這是我悄悄許下的承諾。

爲這個哭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希望真的能好起來。”

“就那麼不搭嗎……？”

黏膩、黑暗、悲傷卻帶着苦澀的情感。我絕對無法否認這種情感。因爲曾經我也被這種情感折磨得透不過氣來。

和以前一樣，我完全沒有結婚的念頭或打算。跟男人發生關係也一樣。

“行了，別哭了。你怎麼每次見我都哭啊？”

所以，我現在只是暫時給美拉一個可以依靠的縫隙而已。

還挺合身的。

“和恩雅見面之後，自習結束要去打工的時候，這種想法就一直冒出來。爲什麼偏偏是我，只有我要這樣。恩雅家裏有錢，高考考得也好，大學也上好大學，爲什麼偏偏是我……”

“咳噗。”

總之美拉看起來也平靜了不少，該聊正事了。

“徐恩雅？你們吵架了？”

“你真的很努力了。”

美拉眼裏又湧上了淚水，但沒掉下來，因爲她已經先一步擦掉了。

“和恩雅見面之後，自習結束要去打工的時候，這種想法就一直冒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美拉的話實在太讓人措手不及，我根本顧不上這些。

“衣服嘛……嗯，就是覺得穿着舒服就穿上了。反正這副身子本來就是女的，穿裙子也不犯法。”

“哥哥你那副衝擊性的模樣，已經烙在我眼裏了。”

“總之，眼淚看着是止住了。”

我可沒法三言兩語把這過程講清楚。

“恩雅不知道這情況嗎？”

美拉猛地一顫。她以爲我不會發現嗎？又沒特意去別的地方，能在這附近碰見，分明就是來找我的。

“是啊，變了很多。”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