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诗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3781 字
「這裡是您的东西,是院长女士生前托付给我们的。」
新上任的院长似乎不在岗位上。代替她接待我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老师。她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可能是我离开之后才来的吧。
不知该说是幸运或不幸,爱之屋变了好多,甚至让我怀念不起来。设施也好,人也罢,都是我陌生的样子。我对这一事实的心情,说它是想念又太黏腻,说是遗憾又太爽快,说是释然又莫名地发苦。
“谢谢。”
“院长在临走前还留了一些东西。有些是让你这样的人来取时给的……她是个本不该走得这么早的人。”
他很快走到我面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辩解一句“无可奈何”呢?
全都是诗集。当然不是新书,而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旧版本,每本都有反复翻阅过的痕迹。里面没有川端康成的《雪国》。
我无法原谅这封信的写信人。因为她没有给我任何原谅的余地。
“有点沉。里面我还没打开看过,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但估计跟我……母亲有关。”
道别之后,我拿着她给我的东西,离开了那里。
妄想着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但愿如此。若非如此,我这被抛弃的一生,便毫无意义了。
我不知道。
其实,也曾有过一丝期待。
从里面取出的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横折一次,竖折一次,再横折一次,再竖折一次。小到让人怀疑非得装进这种信封里不可的纸,是一封泛黄的信笺。
您宁愿我唾弃您,也不愿我思念您吗?您宁愿我辱骂您,也不愿我原谅您吗?
“箱子。”
华院没有问我拿到了什么。其实他问了我也答不上,因为我拿到的是一个躺在我掌心都不满的小纸盒子,很轻但是很沉。我还没打开。
您太过自私了。您独自轻松地将我斩断。真可怕啊。我如今连原谅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您倒不如不留这封信,让我独自流泪也好。
为什么连一句“有苦衷”、“迫不得已”这样的漂亮话都没有呢?
我放下书,看向那个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封口还黏着,没有拆开的迹象。我无法完全确定,但看起来院长似乎没有动过它。
单间房?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又或者说,什么都没有过?
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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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个傻问题。
就那样吧。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仿佛这世上,这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有寻常书信开头那种“致某某”的抬头,直接就是正文。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真正认同那句话。
我想起了那句话——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为什么,就那么,
那一刻,我似乎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这世上,这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此刻我该作何反应?该说什么话?该想些什么?该怎样独白?该有什么心情,该感到什么情绪?该哭吗?该骂脏话吗?该怨恨吗?该痛苦吗?
而母亲,肯定了我的一切。
如果您说了对不起,向我请求原谅的话,
这,只不过,是
箱子里放着好几本书,还有一个信封。我们先取出信封,然后扫了一眼那些书的书名。
但望它不至于太过沉重。
我们沿着原路折返回去。午饭已经吃过了,自然没必要再去下馆子,在这儿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办。于是,我们又花了同样的时间,走回了停车的地方。这一路上,华源依旧没主动搭话,连帮忙搬箱子的话也没提。
现在想来,你似乎并不怎么喜欢。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或许您并没有那个意思,
真是难办啊。我既无法原谅您,也无法找到您。
我记忆里您说的话,总是带着愤怒,总是皱着眉,那神情看着好悲伤。我对您来说,就是那么令人悲伤的存在吗?我是您的悲剧吗?
那时我还很小。
本该把我打掉。
你喜欢诗吗?
她说她曾给我读诗集。
非常久地,陷入了沉思。
您希望我背负自己的罪孽,在正当的仇恨与愤慨中消亡吗?
我害怕去解读那句“那样会更好”的含义。
那是坟墓。
对不起,我错了——这种寻常的道歉,对您来说就那么难吗?
您真是一位出色的出题者,在我的答卷上划满了红叉。
您是希望这五年时光对我不算什么吧。
我本不想这么想,也真不想这么说。我也不想这样。
不,您背负的并非自己的罪孽。您背负的是摇篮。一个再无主人的摇篮,一个没有孩子的摇篮。
不孝至极的我,竟敢如此过早地否定这句话。不,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在十七岁那年去世了。
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如果实在无法原谅母亲,如果忘不了她,就回去看看。
带着一直在等我的华源,我走出了爱之屋。我再次抬头凝视了这栋楼。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大,明明楼还是那栋楼,却是我变得太渺小了。
我本不想这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真的,非常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箱子。”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并不想知道。
这封信的写信人,不道歉,不辩解。她未诉任何苦衷,未提任何悲剧。不说起因,不说结果,不讲理由,不讲契机。
当初不如直接把我打掉算了。
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您的诗,而是您的辱骂。
其实,听说这里也不再叫“爱之屋”了。新来的院长嫌它土气又常见,正在打算改名。说是怕名字带偏见。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停下脚步,等着华源跟上来。
……我或许,会原谅您的。
您的意思是,比起我未能全然恨您,倒不如我纯粹地恨您来得更好吗?
您说我给您读过诗。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读诗?真是了不起的育儿方法。您是给小孩子读《荒原》吗?
也曾有过期盼。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然后我收到的就是这个。
倘若我曾读过这封信的内容,院长您就不会将它留给我了。至少,您让我知晓它的存在,并非为了折磨我。
可对于走过这五年的孩子来说,要她背负这五年岁月的重量,是何等残忍。我这一生积攒的,已经太过沉重了。
请不要原谅我。
它或许能成为线索,也可能写着使我不得不原谅母亲的故事。
不知道会改成什么一个时尚的名字,不过我并不是很想知道。虽然这个名字已和我无关了,可我还是在意。
为什么连一句“有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期待着或许看了这封信,我能原谅你。
附言:我曾经读给你听的那些诗集,留给你了。
那份悲伤的分量,承载了十七年的岁月。
我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
您是希望我终生痛苦地憎恨您,还是希望我杀了您,将您从我心中彻底抹去?您想要的是这个吗?
也曾心怀恐惧。
在我们那间单间房里,从来没有过那些东西。
不能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说一句“对不起”呢?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让我就这样恨她。说我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让我杀了她,让我随她去。这是大逆不道。她是在让我背负弑亲的罪孽。
我回头看了一眼,华源正隔着一段距离,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以他正常的步速,本该比我快得多,可他像是为了迁就我,故意放慢了脚步。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不算一封信。
我读完了信。
“这是……”
那样更好。
您给我读诗的时候,是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心情读的呢?
哪怕像庸俗的苦情剧那样,求我原谅,也不行吗?
又或许,写着让我永远无法原谅母亲的故事。
“我哪知道。”
而你,承载了五年的岁月。
“看也看得出来。”
那只沉甸甸的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我至今一无所知。
他很快走到我面前,却也没先开口。于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本该更早察觉这一点。
到了车旁,我率先开了口。
比十七年轻一些。
我继续走着。看着熟悉的街道,却发现已和来时不同,两旁多了很多陌生的建筑。我继续走着。以前没留下来的地方,现在开满了连锁快餐店和咖啡店。盒子很重,走得有点累。
她带着悲伤的目光望向远方。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便什么也没说。我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人。即使我们拥有同样的伤痛,我也无法给她相依的温暖。
为什么要生下我。
真的,非常
而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起,向我请求原谅的话,
你写给自己的一首烂透了的诗。
我现在只剩下两条路可走:要么终生恨您,要么杀死您。如今您满意了吗?您这样对我,自己却幸福地活着吗?
你对我说过,像你这种东西,当初就该打掉。也许那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那对你而言也并不轻松,
我深吸一口气,比刚才更深、更久,然后颤抖着双手打开了箱子。
她让我不要原谅她。
现在,您又将谁安放在那里?
我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但留在我记忆里的,不是您的诗,而是您的辱骂。
别看我这副模样,其实我也算会写点东西。虽然不喜欢诗,但多少读过一些,也写过些评论。既然你在我的答卷上画了红叉,那我在你的信上添上一笔,也算公平。
害怕这一切都被否定。
我不会道歉。
她说希望我这五年的记忆不要太沉重。
真的,想到头疼也想不起来。
这不是写给我的信。
可对于走过这五年的孩子来说,要她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真的,非常
我不记得了。该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些书没什么好特别留意的,全是些我熟悉的。那些名字耳熟能详——千祥炳、金素月、白石、尹东柱、宫泽贤治、兰波、里尔克、T.S.艾略特、波德莱尔,都在里头。
箱子里的诗集超过了十本,难怪会那么沉。虽然不是诗人全集,每一本单独掂量也不算重,但十来本叠在一起,分量就另当别论了。
她说她对我什么都不是,让我就那样放着。
真的也许,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诗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