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方向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387 字
理所當然,我能給出的反應只剩一聲嘆息。雖然心頭一陣煩躁,但我還是沒把那口氣嘆出聲來。
還好,眼下我好歹有資格審閱徐恩雅的作品。既然她自說自話地胡攪蠻纏,我也沒必要陪着瘋。剛纔還在發愁怎麼把我的評價委婉遞過去,這下倒省了這份心。
“我看過你這部小說,說實話,你的作品——”
可我話還沒說完,徐恩雅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糟糕透頂,對吧?”
“……既然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類型各不相同。雖說根子上都脫胎於文壇文學,但題材和背景各異,看得出她在不斷嘗試新東西。
“那個……我還沒到那個地步,”
儘管我不覺得這是正確的,但徐恩雅確實算得上是個孝女吧。
她居然用比我預想更狠的詞,親口說了出來。
“朋友叫我出去一趟,大概要半小時吧。”
“所以,也沒必要再看我的稿子了。反正改來改去也不會有什麼起色。你不想改,我也不想改。你就隨便磨蹭到時間結束,然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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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某個地方,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但是,就是不一樣。這股違和感指向了某個方向。正因有什麼不同,才讓我捕捉到這種微妙的異樣。
我好不容易找出些優點,哪怕牽強附會,也全被徐恩雅一一駁回了。我莫名覺得委屈,彷彿立場完全顛倒了。爲什麼我要誇徐恩雅寫的東西,反倒被她反駁呢?
片刻後,她嘴裏逸出一聲短促的輕嘆。
也就是說,
當我讀到第五篇小說開篇第一句時,強烈的不協調感撲面而來。
但也正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時噎住了。雖然我心裏也抱類似的看法,但絕沒想過用這麼慘烈的方式說出口。
“你也知道那不算誇獎吧?”
是色情小說。
那是男主角與女主角的牀笫之歡。
雖然搞不懂她爲什麼特意說明,但不管怎樣,我算是多爭取了些時間。
我抬頭一看,正要出去的徐恩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色情小說。
感覺不太一樣。
說出那番話的徐恩雅,臉上沒有半分絕望。有的只是習以爲常的認命與厭倦。徐恩雅心中早已不剩任何熱情。那並不是燃燒殆盡,而是在點燃之前就已熄滅。因爲,可供燃燒的柴薪,早已蕩然無存。
這般犀利的言辭,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沒好好讀過書,着實震撼。她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比她寫的小說更有價值。但面對她如此自貶的話語,連我也說不出“確實如此”這樣的話來。
必須找到柴薪纔行。
“……唉。”
對我來說,這理由實在難以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徐教授說她可愛,莫非正是因爲這一點嗎?
“臉怎麼這麼紅?”
“我沒必要改你。”
資料並不充分。徐恩雅寫過的文,絕對不可能只有這些。她必定對我有所隱瞞。
“……既然接下了這份工作,就不能這麼算了。”
我慢慢地……一點點地,滑動着滾輪,向下一頁推進。
徐恩雅對自己作品的毛病——或者說,作品裏壓根沒有的東西——看得比誰都透徹。她不僅能在我話說完前就坦然承認,還能順勢把我說成混賬東西,這種話術,用“沒禮貌”來形容,簡直太輕描淡寫了。
與我最初想要批評的想法相反,我被她的氣勢所壓倒,開始誇讚起徐恩雅文字的優點來。
我必須找到火花。
那份暖意,並非火焰。
就算因爲沒有柴薪而無法燃燒,只要曾經有過火花,就總會留下些什麼。
“來了啊。”
那曾經隱祕燃燒、卻又轉瞬即逝的,那曾初次照亮徐恩雅世界的火花。
徐恩雅藏着的那篇小說,她絕不會輕易拿給我看。所以,我必須在這些毫無特色之作中,找到那簇尚未熄滅的火種。
“程度不同,但方向一致,是吧。”
“世上也有不少作家寫這樣的文字。平凡不一定是缺點。平凡可以成爲優點,沒有個性本身也許就是個性。”
而後,我終於找到了那違和感的真面目,那火種的真面目,以及那股暖意究竟指向了什麼。
徐恩雅嘆了口氣,又從電腦裏打開了幾份文檔。我集中精神,一份份讀了過去。我必須找到些什麼。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裏。
“……那你爲什麼還在準備文創科的入學考試?”
那個令人震驚、毛骨悚然的真相——
“平庸嘛,倒也不算錯。換個角度看,這比糟糕透頂還難聽。平庸、普通、沒個性、乏味——對創作者來說,沒有比這更惡毒的判詞了。寫得像垃圾一樣爛,好歹比寫得不上不下強。爛還能算一種風格,而平庸,那就純粹是垃圾。不是‘像垃圾一樣’,而是‘就是垃圾’。”
但這並不容易。徐恩雅的小說,每一篇都毫無個性,千篇一律。真如她所說。文中雖然能看到她努力嘗試做出改變的痕跡,但產出的,終究不過是徘徊在平庸與出衆之間的某種東西罷了。
她這番自我貶低,加上把我說的每個字都硬生生踩成侮辱人格的話,讓我一時噎住了。雖然我心裏也抱類似的看法,但絕沒想過用這麼慘烈的方式說出口。
我需要的,只是柴薪罷了。
“我也這麼想。這部小說差勁,不,是曖昧。那個表達確實更合適一些。改來改去,這種水平或許能進個像樣的大學文創科。但也就到此爲止了。這種文字成不了任何氣候,孕育不出任何東西,誕生不了任何事物。無法創造價值的文字,本身就沒有價值。這連騾子都算不上。騾子雖然不能繁殖,但幹活是一把好手。這隻能算是一頭連活兒都幹不了的騾子。”
我正不自覺地將雙腿交疊摩挲時,房門被推開了。
即便如此,這四篇東西里,依然找不出哪怕一絲個人風格。所謂原創性,完全不見蹤影,剩下的部分,頂多算是東拼西湊——別人的東西和她自己的東西混在一起。
而我之所以能意識到,之所以能確信無疑,是因爲——
想立刻回嘴,卻一時找不到詞。我腦子裏冒出來的念頭是:至少徐恩雅比大學裏那些蠢貨鳥人要聰明。雖然論寫作,她差遠了。
“看你的表情,你自己都不信這話。”
徐恩雅嘆了口氣,又從電腦裏打開了幾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逝的,那曾初次照亮徐恩雅世界的火花。
“你真覺得那是我自己想的、自己寫的嗎?那不過是我從別的書裏讀來,還沒消化就吐出來的穢物。倒不如說是抄襲更貼切。當然,這種爛文連叫抄襲都嫌丟人。”
我將徐恩雅展示給我的五篇小說,一篇篇反覆細讀。
某個地方,有火種,火種正在甦醒。那留下最後餘溫的火花殘跡,正等待着被發現。
我沒有回答。
“所以那算特別出衆嗎?也不過如此吧?”
現在,就只剩最後一個可能了。
但這並不容易。徐恩雅的小說,每一篇都毫無個性,千篇一律。真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覺不太一樣。
“敘事結構簡直可以寫進教科書……”
“你以爲這樣就能改好什麼嗎?改那篇文,不等於能改好我自己。”
一個被父母虐待後離家出走的男高中生,與一個弒親逃亡的女高中生,他們的故事,在一種近乎執拗的細膩與流暢文筆交織的牀笫描寫中落幕。
“平庸——你說什麼?”
沒錯,這肯定是同一個人寫的,文筆就是證據。倒不是說突然有了什麼獨特的風格,跟之前的作品相比也沒什麼根本性的不同。
徐恩雅給我看的第五本小說,是官能小說。
“……也沒那麼差。文筆不錯。比我大學時見過的那些學生寫得都好。”
“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精神,一份份讀了過去。我必須找到些什麼。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哦,好。”
“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色情小說。
我轉過頭,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感到了溫度。
“現實所迫罷了。很簡單,姐姐當了護士,而載亞那小子,是絕不會寫出讓父親滿意的文章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總不能也說放棄吧。”
徐恩雅連我這片刻的沉默都沒放過,緊接着又開了口。那話說得既冷靜,又帶着幾分自我嘲諷。
“沒有個性,就該去死。”
“我出去一下,你們別亂碰東西。”
但也正因如此,我反而生出了一絲倔強。
最初的火焰。
那便是我誤以爲火焰暖意的東西的真正面目。
很快,徐恩雅湊過來,看向我正盯着的電腦屏幕。
而是男女肌膚相親時迸發出的歡愉之熱。
把徐恩雅的第四篇小說也讀完,我依然什麼都沒發現。她給我的這些小說,到目前爲止類型各不相同。雖說根子上都脫胎於文壇文學,但題材和背景各異,看得出她在不斷嘗試新東西。
“……裏面的哲學和主題……”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越讀下去,這股違和感就越發強烈。
我正讀着小說,突然間徐恩雅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對我來說,這理由實在難以理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道那不算誇獎吧?”
它一直潛伏在這裏。
“把你別的稿子,再給我看看。你寫的東西,總不至於只有這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