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的意義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562 字
我該對你做出怎樣的判決呢?我真的有裁決你的資格嗎?
如果她說想探明真相是真的,那劉雪琳或許多少有點被冤枉了。如果她一開始就把實情告訴我,我大概沒法那麼幹脆地把她趕走。但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就這麼原諒她、重新接納她。
這和雪琳的過錯是兩碼事。僅僅是因爲……我做不到而已。
聽完這些,我對雪琳的情緒確實緩和了一些,但這並不直接等於就能原諒。我如今明白了,人心並非由堅固的理性或高尚的意志所構成。
我同樣也無法掙脫這層束縛。我曾一度堅信自己是由鋼鐵般堅韌的理性與思想鑄就,但那不過是一座海浪一衝便垮的沙堡,事實也的確如此。
本來嘛,哥哥和妹妹,不就是在吵吵鬧鬧中長大成人的嗎?
“到底是什麼事?”
“媽媽在我小時候遇到過一次事故。”
“對我來說,沒有比血緣更無意義的東西了。”
真是的,一派胡言。你口中那個可以信賴的、血脈相連的家人——我,不是已經把你趕出去了嗎?你到底憑什麼相信我?連你自己,不也背叛了母親嗎?那還叫什麼真正的信任?
“我也說不清到底什麼變了,又或是失去了什麼。媽媽並沒有失憶,也沒有變傻——在我眼裏,她一直都是那副模樣。可我心裏清楚,從那天起,媽媽身上確確實實有什麼東西,永遠消失了。”
韓春在一旁用手環住我的肩膀,將我輕輕擁住。隨即,她帶着溫熱的鼻息,輕聲誇讚了我。
“對我來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十三年前母親對我做的事,並沒有太大不同。
“那種血脈關係,到底算得了什麼?”
“我想要一個……能和我一樣,能和我共享感受的存在。”
……生病?
“我知道我現在的行爲,這種道歉,對你來說可能是一種強迫。但我必須這麼做。即使得不到原諒……我也要這麼做,因爲錯的是我。”
事到如今,我竟然還在爲這件事而嫉妒你,恐怕我自己也不太正常吧。但此刻,我必須聽下去,聽這個本不該去聽的故事。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即便如此,腳步也無法停下。故事,仍在繼續。
“……但即便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說,更多TXT與EPUB請下載幻夢APP
“啊,克洛伊也做得很好。承認自己的錯誤,可不是件容易事。我很慶幸克洛伊能來向雪伊道歉。謝謝你,而且,你一直以來,也真的…很努力了。”
但說到底,我終究是離克洛伊更近一些的存在。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大概也有不小影響吧。不過,就算我保持着原樣,克洛伊也一定會來找我的。因爲她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她喘口氣的人。
忽然,我明白了。你大概覺得,我趕你走不算背叛,你揭穿母親的祕密,也不算背叛。
該不會是得了什麼絕症吧?我本想這樣諷刺一句,話卻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我是來道歉的,不是爲了求得原諒。”
這麼一想,我才猛然意識到,這孩子連十九歲都還沒到。變成這個樣子後,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比我年長,即便知道年紀,也常常沒有實感。
“我們雪伊啊,就是這麼善良。”
“可你終究還是要去見媽媽的,對吧?”
“你覺得是背叛了母親嗎?”
“我成不了那樣的存在。”
“無論喜歡與否,我們畢竟從同一位母親腹中誕生,我……很難輕易斬斷這份緣。”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嗯…我至少明白了,你本性並不壞。可是,‘道理上明白’和‘心裏真正接受’,是兩碼事。所以…給我點時間吧,等我有一天,能夠真正原諒你。”
劉雪琳,不,克洛伊的父母,大衛,還有我母親,我想他們不至於對這孩子完全不管不問。但孩子們的世界狹小又陰鬱,並非大人能輕易涉足的地方。或許明面上的暴力會因爲有力量的介入而減少,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更加卑鄙殘忍的勾當,只會變本加厲。
“因爲,你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啊。”
“什麼事故?”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代表我能原諒你。”
因爲我,還很痛啊。
“物理層面?”
“因爲她們背叛了我。比安卡因爲她喜歡的男生喜歡我,就把髒水潑到我身上。雅斯敏爲了自保,拋棄了我,轉而去討好比安卡。我曾經真心相信她們是我的朋友,可她們卻說……從未有一刻那樣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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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挑釁。如果讓你聽起來像是那樣,我道歉。但是……我無法置身事外,也不想被推開。我想和哥哥,不,是想和你在一起。”
“…要安慰的話,不如去安慰她。”
“你不是有朋友嗎。”
你成長過程中的這些事,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而且這和我們現在要談的也沒關係。說到底,這些都只是你的藉口罷了。但我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默默忍受了這套顯而易見的託詞。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媽媽麼?”
“什麼病?哪裏不舒服?”
她到底想說什麼?我隱隱覺得不該再聽下去,卻又無法不聽。
“憑什麼?”
“不是那個意思。是物理層面的問題。”
“你以爲我會覺得,一個二十三年前能拋棄自己孩子的人,精神會正常嗎?”
“在你看來,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血緣?你纏着我的理由,歸根結底就是因爲血緣?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生病了。”
在這樣的困境中,像我這樣突然出現的人,或許對她而言,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當然,我不可能是和她一起上學的年紀,就算拋開年齡的荒唐設定,假設我真能陪在她身邊,也未必真能幫上什麼忙。
你說你養了狗,叫莎莎,是隻小公狗。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小傢伙呢——這種無關緊要的念頭突然就冒了出來。但現在,我有更要緊的事得先問清楚。
克洛伊那寫滿恐懼的臉上,綻開了一絲微小的絕望與認命。那表情,和我曾顯露過的如出一轍。那正是我最厭惡透頂的神情,也是我在年幼時,從鏡中窺見過的、自己的表情。
忽然,我明白了。你大概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無法置身事外,也不想被推開。我想和哥哥,不,是想和你在一起。”
這能算和好嗎?我不知道,恐怕這還算不上。所以,我決定把這一切…就稱之爲‘吵架’吧。沒錯,就是普通的吵架。不管和沒和好,最終總會再見面,最終總會再爭吵,最終依然會這麼湊合着、普通地生活下去——就是這樣一種‘吵架’。
“我的朋友只有兩個,阿里安和米奇。但即便沒有他們,我本來也是有朋友的。”
“別挑釁我。”
“這有什麼不同?”
“所以呢,你今天來找我,到底要說什麼?”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總歸不會是好消息。不過,對她,我也不可能聽到比現在更糟的事情了。無論她帶來多壞的消息,都不可能更壞了。
果不其然,克洛伊心裏連一絲背叛母親的念頭都沒有。她覺得那是正確的,所以就那麼做了。這一點,在她和朋友們的相處中恐怕也是一樣的。難道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什麼是對的、該怎麼思考嗎?還是說,她自身的特殊性,最終阻礙了她去理解這些?
“你覺得只要自己道了歉,心裏就能好過了嗎?”
“……那爲什麼?”
“因爲只有家人才不會背叛我。”
“媽媽……生病了。”
“……所以?”
我一時語塞。我不知道雪琳是怎麼生活的,經歷過什麼。我只是隱約覺得,她過得總該比我幸福吧。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我憎恨的了。
“大衛先生隱瞞了什麼?”
“現在可能算是姐妹了吧。”劉雪琳低聲補充道。這句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一時語塞。
“性命是保住了,但事故發生的時候,頭部受到了很重的撞擊。”
“是爲了救我……才受的傷。我當時差點被車撞到,她推開我,自己卻被撞了。”
因爲我不懂人心。
沙堡崩塌後的我,如此軟弱而愚昧,所以無法原諒雪琳。即便明知她並沒有錯,即便深知這只是我的執拗。
“…爸爸大概是覺得,這件事應該由媽媽自己來說,所以才瞞着。而媽媽大概……是不會說的。但我認爲不該隱瞞。我認爲,應該在見面之前先知道。”
“不過…我現在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當我撥開怒火與憎惡,摘下矇蔽雙眼的狹隘偏見,纔看清那後面藏着的,是一個怕得要命、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小孩子。
“是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止,她只能選擇不再把事情鬧大。至於她的母親,我不想多說。而她的未婚夫華源,身在遙遠的他國,根本幫不上忙。
“……結果呢?”
“…是關於媽媽的事。爸爸在隱瞞。”
但是,看到她現在在學校依然被霸凌,嘲笑克洛伊的照片在校園裏堂而皇之地流傳,看來雪琳也並非一直活得順風順水。即便如此,她的人生或許還是比我強些,可我也不能因此就否定她所承受的痛苦。
這孩子當時還太小。她說她在尋找某樣東西,但那不是我,而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盟友。這個既愚蠢又矛盾的傻孩子,一直在找一個能幫她一把的人。
之前在韓國時,克洛伊看起來是那麼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的。我把她趕走之後,她是什麼表情,我已經記不清了。而現在,當我撥開怒火與憎惡,摘下矇蔽雙眼的狹隘偏見,纔看清那後面藏着的,是一個怕得要命、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小孩子。
我仍然不覺得克洛伊做得對。她對我做的事,是可怕的暴力。但如果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這些,又或者,她終究無法理解這些,那又怎麼能簡單地稱之爲“惡”呢?克洛伊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惡意。然而,克洛伊本人,卻沒有懷着惡意。
“我…也挺擅長等待的。”
這些手段,我都很熟悉,太熟悉了。在美國,恐怕情況只會更糟。
這世上有些真相,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
“你們倆現在沒事了?”
我對這種表情,毫無招架之力。
或許,我對這孩子所做的事,與二十三年前母親對我做的事,並沒有太大不同。
“…真的嗎?”
“即便如此,我們……血脈相連。”
“不。我只是在告訴你,你失去了怎樣一段二十三年的時光。我覺得……哥哥你應該知道這一切。”
“不過…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至少眼下,我不會趕你走。”
“所以,阿里安和米奇雖然也是朋友,但我絕不會全然信任。真正能相信的,只有家人。”
“是啊,雖然肯定比不上我就是了。”
她有父親,但父親在那種“社會”裏是鞭長莫及的存在。事實上,即便大衛出面,針對克洛伊的霸凌也並未停止,她只能選擇不再把事情鬧大。至於她的母親,我不想多說。而她的未婚夫華源,身在遙遠的他國,根本幫不上忙。
“做得好。現在或許很難受,但說不定哪天,你就會覺得當初的選擇其實也不算太糟呢?你已經很能忍了,很能扛了,也已經做得很好了。”
畢竟,我可是足足等了二十三年啊。
“我們……是姐弟啊。”
“無論喜歡與否,我們畢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比血緣更無意義的東西了。”
韓春鬆開我,走到克洛伊身邊,抬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髮。克洛伊似乎有些許不自在,但並沒有拒絕。在這種令人難堪的場合還能不低下頭,也算是非凡的精神力了吧。她項圈上的吊墜,此刻仍在微微閃爍。
“媽媽大腦的一部分……徹底損傷了。”
“爲了這個……要我付出什麼都行。什麼……都可以讓步。”
“爲什麼……偏偏是我,要成爲這個故事的主角呢?”
“……我依然無法原諒你。”
“不是指那種病症。是媽媽……精神方面的問題。”
“算不上沒事。但既然都聽到這些了,我總不能還趕她走吧。”
所以,克洛伊需要一個盟友。那個叫阿里安的孩子是印度裔,米奇是男同。我想在學校那個小小的社會里,他們兩個的處境也不會太好。在那種情況下,克洛伊只是迫切地需要一個能夠依靠的人罷了。
“那不是背叛。我只是幫她選擇了正確的道路。”
直到最後,我都沒能明白這一點。現在,我好像懂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