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蘑菇

我們本來就不算常見面，雖然確實隔了很久沒見，但尹秀雅的樣子和我記憶中的她差別很大。

以前的尹秀雅是個穿着挺中性風的女生，可現在完全是另一副模樣。雖然因爲出門匆忙顯得有點隨意，但整體打扮頗爲時髦，也很有女人味。而且，我好像還是頭一回見她穿裙子。

不過，我說的變化並不是指這些外在的東西。

“……看來我們沒見的這段時間，你瘦了不少啊。”

整個人完全垮掉了一樣。

“……我有話要說。”

“真的是穆荷娜指使你的嗎？”

我沒有爲那個角色做任何辯護。說實話，我不在乎。

……呵，原來是想用這個引我上鉤啊。

“《天空蘑菇》。”

“那另一個呢？”

“說吧。”

“不是，就是想起以前在學校門口常喫這個。”

“喫飯了嗎？”

“不是個屁，媽的。”

呵，尹秀雅，你真是一點脾氣都沒了。換作以前，你早該衝我吼着“急什麼急”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能讓那個火爆脾氣的尹秀雅變成這副模樣？

……尹秀兒就站在那兒。

……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話對你說。”

“嗯？不用了。”

這一點倒是沒變。她那瞬間皺眉發火的樣子，依稀還有當年尹秀雅的影子。

這種場合去小喫店似乎也不太合適，我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廳。那家店我一直想去，但一個人去有點尷尬，所以之前一直沒去成。

這會兒菜還沒上。要是想說，現在開口完全來得及，可尹秀雅卻一直吞吞吐吐，話也說不利索。

一塊雞排剛塞進嘴裏，就燙得我差點咬着舌頭。尹秀雅馬上倒了杯涼水，放到我手邊。她到底怎麼回事？雖然我還是喝了，但這丫頭八成是腦子出毛病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到最後還是狡辯啊。但你還是做了，不是嗎？”

尹秀雅低下了頭。

“我沒表白。但，我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真麻煩。”

“性騷擾……算了，沒什麼。”

對象……正是她自己。

“行了，別道歉了，怪彆扭的。”

“……再等一下。”

“對，對不起。我不是想發火的。”

回想起來，那本小說裏的確有個同性戀角色。當時我還不知道尹秀雅是女同，所以沒看出來。但現在……

我忘了辣炒雞排店一般不會端上桌就直接喫。得自己拿着夾子翻面、攪拌，我這笨手笨腳的，正忙活着，一直沉默的尹秀雅忽然伸出手，拿起了她那邊的夾子。

“……我來吧。”

“……辣炒雞排。”

“嘖，真麻煩。”

烤雞排這種事倒也不需要什麼手藝，不過尹秀雅愣是烤得有模有樣。雖然半盤子都是捲心菜和粉條，但雞排這樣喫也挺香。

什麼？她瘋了嗎？不對，她表白了？真的？對穆荷娜？明知道她喜歡我還這樣？

“瘋女人。”

“那一起去喫個飯吧。”

我一無所知。

“連表白都沒有就被拒了，對荷娜來說，這話有點冤吧？”

在聽陳瑞惠說之前，我根本沒想到這茬。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個屁，媽的。”

“我只是，想試着喜歡男生，所以學着打扮得像女生一樣，也好好學習，努力改變自己。可是這東西！這東西！不是下定決心就能改變的啊……”

“……對不起。我，我也知道我錯了。我一開始也不想做，不想做的。”

還是別提陳瑞惠的事爲好。

“什，什麼時候的事？”

“她不會冤的。”

這是在對誰說的呢？

這死丫頭，怎麼又突然扯着嗓子否認？該不會是真的吧？瘋了吧。真讓人起雞皮疙瘩。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

“啊，燙，好燙。”

“你的道歉，我不信。爲什麼？是看我這麼瘦小，讓你心疼了？還是因爲正合你口味，你覺得愧疚了？”

“不、不是的，纔不是那樣！”

“你出院後不久……”

到家門口，我正輸密碼開門的那一瞬，才發覺旁邊多了個人。

“……行吧，隨你。”

我就這麼走了出去。結賬？管他呢，讓他們自己看着辦吧。

“你打算一直悶着不說？”

那犧牲是尹秀雅，原主絕對不願意的犧牲吧。目睹自己不願的犧牲是什麼感覺呢？又該怎麼接受呢。

“……還沒有。”

說到照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體細節我記不清了，但當時有張照片被傳到網上，帽子歪了，我的頭髮露了出來。而且那時候我正好和穆荷娜在一起。當時那些鋪天蓋地的惡評和性騷擾，現在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我不知道荷娜一直跟你走得那麼近，也不知道她那份心意一直沒變。”

“想說的就這些？”

尹秀雅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喊出更大的聲音。她愣愣地看着我，那副傻樣看着有點滑稽，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女人剛纔在說什麼？

“不，我來。”

那一瞬間，我尖叫着從位子上跳了起來。食堂裏的人全都看着我，但我沒理會，直接開口說：

“你叫我過來幹嘛？我們倆還不至於在街上偶遇就熱絡敘舊的地步吧。”

“……那，你也知道我拒絕穆荷娜了吧。”

“突然說什麼呢。”

“你，你怎麼知道的？”

“不、不是的。”

“你的誓言，一文不值。那你現在說這些是爲了什麼？難道是因爲穆荷娜甩了你，你想報復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以前在學校門口常喫這個。”

“自有門路。”

“……至少是不該見面的關係。”

我現在先把這一段結束。

我邁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清醒的腦子一直拒絕思考，一路上我什麼都沒想。也想不了。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去什麼咖啡館坐着聊。”

說實話，我從前壓根沒指望能從你嘴裏聽到哪怕半句像樣的道歉。

“我知道。”

“所以歸根結底，不是什麼罪惡感之類的，你是因爲你那點可憐的報復心纔來找我的吧。怎麼找到我的？翻了社交網絡嗎？”

“怎麼？不喜歡嗎？不喜歡也得喫，我就好這一口。”

“這事很重要，是關於荷娜的。”

我板着臉倒不是嚇人，我這張臉本來也沒什麼威懾力。可尹秀雅一邊嘲笑，一邊卻像在怕什麼，跟我說話的語氣完全是兩回事。她在怕誰？

“媽的，搞什麼。”

“那個……其實我是女同。”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真的。我可以發誓。”

“你眼裏確實有愧疚，這反而更讓人不舒服。要是以前的你，絕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你爲什麼要愧疚？就因爲我個子小、身體弱？就因爲這該死的病，讓我白得像張紙一樣？”

是真的啊。

我故意把關於穆荷娜的想法推到一邊。但我也知道，不能一直拖下去。所以，請稍等一下。

“你變化真大。”

現在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尹秀雅的私密，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個人是尹秀雅。

“要是你以前也這樣，肯定很受歡迎。”

“……是，是真的。荷娜拜託我的。她說就想讓你難堪一下，算是報復你欺負過她。我這才幫的忙。”

“我對你的性別認同一點興趣也沒有。”

“原因……不，契機有兩個。一個是我看到了那則新聞。”

不過，我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真的啊。

“有……有話對你說。”

對一個搞成這樣的人說性騷擾，她也知道毫無意義吧。我們倆這才正式開喫，等到喫了一多半，尹秀雅突然開口了。

《天空蘑菇》裏那個角色是聽話的狗嗎？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也從沒聽過這樣的評價。反而覺得他是個獻身、自我犧牲精神突出的角色。當然，實際上也很受歡迎。不比男主角少，喜歡他的人也不少。

尹秀雅嘲笑了一聲。

“倒也是。”

“媽的，你給我說句話。說到底，你提這茬兒，不就是想把我跟穆荷娜拆散嗎？不是嗎？”

“哈，當然有關係。偷拍你照片的人是我，讓我這麼做的也是穆荷娜，把照片傳出去的還是她。”

尹秀雅點了點頭。這麼順從地應下來，確實和以前判若兩人。要是她以前也這麼溫順，那該多好。

“……你真是讓我陌生。”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樸贊鬱厭惡那些販賣自己故事的人。因爲所謂自己的故事，必然伴隨着他人的故事，出賣自己故事的人，最終也會出賣別人的故事，樸贊鬱厭惡這樣的小說。

“我沒表白。但，我醒悟了。她明白我的心意，卻根本沒打算回應。”

“在這裏說不方便。”

剛纔還說除非她表白，否則嚇不到我，結果話一出口就破功了。確實，尹秀雅帶來的故事，足以讓我驚訝，不，是驚恐。

“所以歸根結底，不是什麼罪惡感之類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再等一下。”

所以，我只是問了一句。

我想起了樸贊鬱的故事。

確實，提到這個我就沒法一走了之了。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帶來什麼消息，但姑且奉陪一下吧。

尹秀雅突然提到了穆荷娜的小說。

“對、對不起……。”

尹秀雅喜歡穆荷娜。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應該不想成爲穆荷娜愛情的墊腳石。寧可成爲絆腳石，也不願成爲襯托他們的裝飾品。

不知道什麼原因，尹秀雅突然主動說要自己來。我一開始是想拒絕的，但反正我做她做都一樣，就由着她去了，可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太痛快。

樸贊鬱厭惡那些販賣自己故事的人。因爲所謂自己的故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直悶着不說？”

也是，也許真不是。我不知道。我很久沒這麼火大了，也不想忍。我沒打算體諒對方的處境，也沒打算相信她無辜。

“這話輪得到你說我嗎？”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一直喜歡荷娜吧。”

不知道。這種事，我不知道。

“……我從一開始就沒奢望過。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我也……我也放棄了。我只想普普通通地過日子。你看看我現在這副樣子！”

看來尹秀雅自己也不太瞭解，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尹秀雅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再說一遍。”

她是不是女同，我根本無所謂。偷拍事件的元兇又不是尹秀雅，那就更不用說了。除非她突然在這兒跟我表白，否則沒什麼能讓我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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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新聞？”

“我想先走了。”

“……我沒想到會鬧得那麼嚴重！我只是……只是荷娜拜託我……我、我一開始也拒絕了的。”

“……。”

“我對你，也覺得很陌生。”

當然，尹秀雅的意願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我可沒義務照顧她的口味，憑什麼要順她的意？

這會兒菜還沒上。要是想說，現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廳。那家店我一直想去，但一個人去有點尷尬，所以之前一直沒去成。

結果，一直到菜端上來，尹秀雅都沒再吭聲。

尹秀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穆荷娜的商品，被擺上了貨架。成了熱銷品。

“我那時不知道你和荷娜後來怎麼樣了。一開始我以爲是你在欺負她，想着你們可能會見幾次，但我沒想到你們會一直這麼在一起。”

是啊，重要的不是那些。

這故事聽着真是荒唐，穆荷娜居然會覺得冤。但尹秀雅卻嗤笑一聲，對象竟然不是對我，而是穆荷娜。我沒想到她是那種連表白都不敢，光憑感覺對方心裏沒自己就立刻改變態度的人。

“什，什麼？！”

不合她風格的女裝，從來沒穿過的裙子。從剛纔開始我就注意到她和以前的尹秀雅大不一樣了，但我沒想到是這種原因。這副溫順的模樣，也是努力的結果嗎？還是出於負罪感？

“剛纔我還挺高興的，這下要被你逼瘋了。早知道不如什麼都不說，就當隨口叫了一聲，糊弄過去算了。”

尖叫聲過後，像做夢一樣，我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什麼念頭都沒了。什麼也做不了了。只想趕緊回家。

“算了。”

“有小道消息說穆荷娜在你家住了好幾天才走。雖然不是大新聞，而且後來再看已經刪掉了，但能住好幾天的話……至少你和荷娜的關係，不是我以爲的那種。”

“...他把我的故事寫了出來，主角是個喜歡主人公卻最終沒能告白的同性戀，爲主人公做盡一切，最後只能啃骨頭的，其實就像條聽話的狗。”

“哈，真是荒唐。真的……真的，這算什麼？”

“哪種關係？”

“那、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