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腳印覆蓋了雪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418 字
話沒經過腦子就這麼禿嚕出來了,但這確實是他活該。樸贊鬱自己都承認抄襲了,我本來尋思這肯定是場冤枉的鬧劇,結果這下連我的後腦勺都被打臉打醒了。
“你讀過我的小說嗎?”
“沒讀過。”
“那被指控抄襲的那本呢?”
“……也沒讀。”
“聽說,實際的燦旭妹妹,雖然沒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未有地冷冰冰地對樸贊鬱說。可樸贊鬱反而被韓春這冷態度搞得失去了理智。
然而,我未能讓淚水滑落。這淚水,本該留待之後更合適的時機。
樸贊鬱之前讀的那本《巨人傳》,正是文創科的經典書目之一。
那個古怪的抄襲詩人,會不會也是因爲被逼到某個角落,才做出那種事?
“這確實是個沉重的故事,但沒那麼可怕,你不用緊張成那樣。”
不是我打的。
其實,我不該在沒搞清楚狀況時就那樣說。應該再多聽一些,再多聽一些再開口。
韓春罕見地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謝謝你,真是溫柔。”
“……雖然您說沒那麼嚴重,但這種事,還是夠可怕的。”
“抄襲,對,是錯。是錯,所以我也沒打算否認。誤會的?不是誤會啊。畢竟大家都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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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的?現在這是在說稀裏糊塗就抄了?
樸贊鬱一時沒反應過來,目瞪口呆。但很快,他似乎明白了自己那番話的含義——連我自己都沒能理解的含義——然後低下了頭。
“那之後怎麼樣了?”
雖然錯不在我,但結果上,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我也有個像妹妹一樣的人。如果彩琳遭遇同樣的事,我會怎麼做?我不太清楚。
“不幸的是,就是這樣。總之,你猜燦旭當時是怎麼做的?”
或許,當真是這個理。可……即便如此。
“既然他肆無忌憚地踐踏了別人的心,那也該有勇氣袒露自己的傷疤。”
韓春的話裏藏着太多弦外之音。
“在談抄襲這事之前,我想先辯解幾句。不是要替他開脫。贊鬱那番話,絕對是不可饒恕的,既怯懦又令人作嘔。你若不想聽,我就不說。由你來定奪,雪國先生。”
“我和贊鬱認識其實不算久,大概還不到三年。我並非事事皆知。只是……贊鬱他,原本一心想着要上文創科。”
“那又是因爲什麼呢?”
“當然不知道……。”
他的人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贊鬱所做的那樣。
那孩子的生命,在二十歲那年,化作了泡影。
韓春牽起我的手,帶我走向我倆平日並肩打遊戲的那張沙發。讓我挨着她坐下,這才娓娓道來,那口吻,宛如給孩童講童話故事一般。
那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唯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種程度就好了。”
“不是故意的,但總之,是的,確實抄了。”
“你真的……抄襲了?”
韓春用盡全力打了樸贊鬱一記耳光。
“不,我記得清清楚楚。”
“樸相和作家,樸相和作家的小說《妹妹》,是以兒子樸贊鬱的日記爲基礎寫成的。”
在某些小說裏,某些現實中,也許會有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依然愛着弟弟妹妹、無私奉獻的哥哥。但並不能要求所有的哥哥都做到那樣。
“對不起。是我的錯。所以……別哭了。”
是我的問題嗎?正常反應不應該是先解釋說是口誤,或者找點什麼藉口嗎?
“當時都還小,對方也有做得過分的地方,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兄妹倆轉了學。幸好後來兩個人都接受了治療,也沒再出什麼大問題。”
“不是,你這瘋子,怎麼不辯解倒是認罪了?”
“你知道贊鬱的父親是誰嗎?”
“……他去找加害者算賬了嗎?”
“要是那種程度就好了。”
“但是啊,人在聽到‘別哭’的時候,反而會更想哭呢。”
他的人生,因爲那顆惡性腫瘤,而只餘此途。
“那麼……樸相和作家的小說,就是以那段往事爲原型寫的嗎?”
“你他媽以爲這挺光榮是嗎?等等,你說不是故意的?那這說不通啊!”
“我覺得說得通。還有,請您說話注意點分寸。您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會一直忍氣吞聲的人。”
“是的,現在她和父母住在一起。因爲贊鬱一個人離家出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
樸贊鬱,今年二十六歲,他並未在上大學。
主人公厭惡這個蠶食自己人生的妹妹,每天都對她發脾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妹妹的情感虐待近乎殘忍。而本就精神不穩定的妹妹,性格懦弱,根本無法好好反抗。
樸贊鬱那差點爆發的怒火,生生被憋了回去,在體內悶燒着消散了,他的表情像是丟了魂一樣。
“樸贊鬱,我說了別罵人。”
這樣的妹妹,某天獨自離家後,遭人殺害了。
“贊鬱當時寫了日記。”
“按常理,他本該升學的。只是他心不甘情不願,便乾脆放棄,直接動筆寫起了小說。”
“雪國先生,這不是你的錯。全怪贊鬱那孩子。”
患有智力障礙的妹妹被強姦殺害了。
“當然,實際上的故事,並沒有那麼陰暗就是了。”
“真的沒關係嗎?”
“抄襲自己的人生拿來賣,不覺得羞恥……!”
樸相和的小說題目是《妹妹》。
這時,我理應感到憤怒。或許應該流下眼淚?至少打樸贊鬱耳光的應該是韓春而不是我。但因爲韓春先動了手,我連表達這理所應當的憤怒的機會都沒有,那股怒意就這樣在我心裏沉澱下來。就像樸贊鬱的那股火氣一樣。
“……你說吧,我聽着。”
“因爲那是一筆我沒指望過的錢。”
他並非一個一味善良的好哥哥。
“瘋子。”
“您可能也猜到了,贊鬱有輕度的憤怒調節障礙。現在經過治療好多了,但那時候要嚴重得多。”
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像是動畫裏纔會出現的輕快聲響。但結果卻一點也不輕快。
“你也許知道。他算是個有名的作家。是樸相和作家。”
確實如此。眼眶裏,淚水微微蓄積。
“你就不覺得丟人嗎?”
“要是隻去找他們就好了。燦旭他,找到了那些加害者,用棒球棍把他們打了個半死。”
……好像也是頭一回見韓春這麼嚴肅的樣子。她現在面無表情,前所未有地冷冰冰地對樸贊鬱說。可樸贊鬱反而被韓春這冷態度搞得失去了理智。
因爲他們也都還是孩子。
“……現在,這話的意思是。”
“不是,他媽的說話怎麼跟放屁似的。”
“聽說,實際的燦旭妹妹,雖然沒那麼嚴重,但也有點自閉傾向。而燦旭他,幾乎是……厭惡那個妹妹的。”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停滯了。韓春走過來,抱住了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我只是任由她抱着。
“什麼?”
我也有個像妹妹一樣的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淚水,本該留待之後更合適的時機。
但是,身爲哥哥的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復仇。那便是他僅有的出路。
“讀讀就知道了,確實是抄襲。”
“可是……”
“您就不覺得丟人嗎?”
但即便如此,主人公也沒有拋棄妹妹。他拼命工作,手都磨出了水泡,哪怕自己捱餓也要確保妹妹有飯喫。妹妹生病時,他揹着她跑去醫院求醫生救她,雖然都是舊衣服,但他也儘量給妹妹挑漂亮、質量好的。
“妹妹……嗎?”
樸贊鬱當然覺得丟人。他必須覺得丟人。他也確實覺得丟人。那份羞恥,以及詩人,最終不是爲了掩蓋自己的羞恥,而是爲了將它揭露出來——他應該明白這一點。
因爲父母過早離世,主人公從很小年紀起就成了獨自照顧妹妹的一家之主。
“……。”
樸贊鬱往死裏踩踏醉客的那一幕浮現眼前。我害怕那個模樣。但是,我,
嫌疑人,不,兇手被抓住了,可身爲權貴的他篡改證據逃過一劫,主人公什麼都做不了。
話沒能說完。
正如樸贊鬱所做的那樣。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個……怎麼突然這樣了。大家冷靜點。贊鬱你也忍忍。雪國小姐……罵人話……還是稍微克制一下吧。”
只留下一句道歉,他便離開了韓春的家。
“滾出去,樸贊鬱。”
“……是嗎?”
“是這樣?就是……之前看過,忘了,寫的時候纔想起來?這種套路?”
“我這麼說雖未經允許,但贊鬱那孩子的話,也並非得到誰准許纔出口的。所以,我多少講講也無妨。”
我,哭了嗎?沒有。我眼角沒有淚水。但韓春還是不斷對我說着那些話。別哭,別哭。別流淚。
大家都這麼做。那句話的意思,我那時還不明白。沒有理解。即便如此,我嘴裏還是忍不住冒出髒話。突如其來的嚴峻局面讓之前的笑意蕩然無存,彼此之間既無餘裕,也無理性。
“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光看他現在的模樣,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這人雖然性子火爆,可我知道,他骨子裏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覺得那是做對了。”
連韓春都沒偷偷給我起個怪名字來打岔,可見氣氛有多冷,冷得讓人抓不住。樸贊鬱聽了韓春的話,先是指着我鼻子說。
與情感虐待相反,在物質上,他讓妹妹從未感到任何不便,呵護備至地撫養她長大。
這種事絕對不能輕易接受。作爲作家,作爲創作者。我知道樸贊鬱脾氣是有點大,但在這個話題上,我反而更生氣。不,我應該生氣。
主人公早已成年。妹妹也已到了成人的年紀。但他過早地變成了大人,而妹妹,則是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對主人公而言,妹妹就是一顆腫瘤。一顆他終其一生都必須照料的、惡性到極致的腫瘤。但他卻無法將其切除。因此,他愛着那顆腫瘤。因爲無法捨棄,所以他也恨着那顆腫瘤。因爲不能拋棄。
不知爲何,光是這個名字就讓我開始擔心,會不會冒出什麼我無法想象的陰暗故事。幸好,根據韓春接下來的話,似乎不是什麼死人的事。
只留下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總之,是的,確實抄了。”
因爲,我也深知那種痛。
“我是不是插手你們之間太深了?”
“我沒哭。”
他和父母之間有矛盾。準確地說,是和他父親。
本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甘情不願,便乾脆放棄,直接動筆寫起了小說。”
那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唯一一部暢銷小說,是一部復仇劇,也就是驚悚類型的小說。
那個名字,我確實知道。他並不是特別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家。以前短暫跟着徐教授的時候,好像打過招呼?雖然記不清他的長相,但我知道他寫了什麼書。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便離開了韓春的家。
那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唯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琳遭遇同樣的事,我會怎麼做?我不太清楚。
“樸贊鬱……能給我解釋下他說的話嗎?”
這部作品算不上驚悚佳作。不過,主角——也就是哥哥——那份淒厲的心理描寫,極具吸引力,能死死攫住人心,正因如此,這部小說才獲得了成功。據我所知,原本還談過電影改編,後來不知怎麼就不了了之了。
“……不會吧?”
“有一天,燦旭察覺到了妹妹的狀態不對勁。中間的過程我就略過,直接說結論——燦旭的妹妹在學校,正遭受着孤立與性騷擾。”
明明方纔氣氛還算融洽,轉眼間竟成了這般光景,我實在摸不着頭腦。或許,覺得氣氛不錯的只有我自己?說不定,我只是在刻意迴避樸贊鬱所展現的壓迫感,只因自己心情尚可?
“是的。”
是姦殺……
樸贊鬱有個妹妹。
……今天韓春並未特別囑咐我回家一趟。這次造訪,純屬我自己心血來潮,想要炫耀一番罷了。
和我想的不同,沒出人命,也不是什麼慘烈的驚悚故事。算是萬幸。但如果是這樣,
這話意味着,接下來要講的事,正是樸贊鬱想要深埋心底的。
“……好。樂意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