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生的雪彬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024 字
她的話語,殘酷而尖利,刺得我一時失語。雪彬卻毫不在意,她凝視着我,平靜地開始了講述。
“你可能無法相信,但我……曾經深愛着時華你。勝過世上的一切,也勝過任何人。”
“那爲什麼……又說那是‘失誤’?”
“因爲,你是我此生最憎恨的男人的兒子。”
時華,你……
我趁你睡着,把你送到了保育院門口。院長是位好人……啊,已經過世了麼……這樣啊……對不起。我留下了身上不多的錢、幾本詩集和一封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也難怪我絕望吧?這下全完了。唯一肯花錢買我身子、肯跟我說結婚的監工沒了。錢、家人、依靠……一夜之間,全都沒了。或許我可以去找下一個監工賣身換錢。但……那樣的話,我不如干脆去做專業妓女算了?可我實在不想那麼做。
是啊,這麼想也不錯。反正被強姦也習慣了,結了婚,至少不用餓肚子。他還是個監工,總該有些積蓄吧?說不定還能供我上大學。我就這麼胡思亂想着……你說這世界是不是挺可笑的?
工廠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累得要死。可是沒辦法,我年紀太小,除了這兒,也沒別的地方肯要我。這麼一想,我還算幸運的,好歹拿的是當時規定的最低時薪。你知道其他工人能拿多少嗎?連我的一半都不到!知道我爲什麼能拿到最低時薪嗎?哈哈!因爲監工他……對我有意思。
錢這東西,真可怕。就爲了那點錢,我不得不忍受他的性騷擾和那些曖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全都沒了。或許我可以去找下一個監工賣身換錢。但……那樣的話,我不如干脆去做專業妓女算了?可我實在不想那麼做。
媽媽在我十七歲那年去世了。是因爲錢不夠?如果真是那樣,我至少可以把怨恨歸咎於貧窮。但那病,從根源上就是治不好的。她一直在家裏苦苦忍耐,直到某天咳着血被送進醫院,沒多久就走了。我連她的遺言都沒能聽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已。這裏面,容不下什麼感情。
……我尖叫着說不,我哭了,我……也就只能那樣了。
兜兜轉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得刺骨。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是啊,太冷了,冷得要命。
就這樣,雪彬打開了塵封的往事。
你覺得我當時是什麼心情?
兜兜轉轉,你我終究又在這裏重逢了。”
……可那個監工,死了。混蛋,把我一個人扔下,自己死了。說是在工廠監工的時候出了事故,下半身被絞碎,當場就沒了。那場面……呵,屍體倒沒什麼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混蛋居然就這麼死了。
當然,沒有哪個工廠會要一個懷孕的女工,我直接就被趕了出來。那個混蛋監工,肯定攢了不少錢吧?可我一分錢都拿不到。我連怎麼證明自己跟他睡過、肚子裏是他的種都不知道,說真的,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事。太年輕了。
那段日子真是生不如死。我痛苦得想立刻死掉,也真的嘗試過。可你知道嗎?即使深愛的母親離開了,人還是要活着。餓了喫飯,困了睡覺,這就是人。十七年的母女情深,那份沉甸甸的悲傷,卻依然無法戰勝本能的飢餓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難熬。真的很難。我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哪裏知道該怎麼照顧你。都說應該給小孩讀童話書,可我連童話書都沒有,只好讀詩集給你聽。雖然我也不知道給一個小娃娃讀什麼蘭波啊、里爾克啊有什麼用,但如果不做點什麼,我怕我自己會先瘋掉。
你越長越大,我心裏卻越來越苦。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個該死的監護人的臉。是,這不是你的錯。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全是我的錯。錯在我沒辦法不去恨你。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對你動手了。打完你,我又會哭着說對不起,緊緊抱住你。然後,你也哭着,回抱住我。
“聽說你在寫……小說?真羨慕啊。我曾經的夢想也是寫作。給你取這個名字,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念想吧。可我太窮了,連大學都上不起。爲了攢學費,高中起就在工廠打工。我……其實很想寫詩的。”
我當時……真的想過答應那個男人。跟他結婚。因爲,我已經不知怎麼就愛上你了。
運氣不錯,我找到了一間能和你一起住的單間,工作也找到了。雖然是工廠的活兒,但那兒的人都挺和善的。他們同意讓我帶着你,還願意輪班幫忙照看一下。這些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你還太小,而且沒過多久那工廠就倒閉了。之後的日子怎麼過來的,我自己也記不清了,總之是有啥能幹就幹啥。
幸好,那個醫生心腸不算太硬。他先給你做了治療。但是,他說你病得很重,不光是流感的問題,以前該打的預防針都沒打,身體底子太差,可能會有危險。醫院的錢,終究還是得付。
其實,在那個男人死的時候,我也不是沒想過把你打掉。對不起,別那麼生氣。真的對不起。這不是你的錯。可到最後,我還是沒能下手。我不知道什麼叫母愛,但我就是……愛着你。我揣着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積蓄,帶着你來了首爾。那時候你還只是個襁褓裏的小嬰兒。現在想想,我當時的運氣,竟然還算不錯。
然後,那件事就發生了。那天我加班。晚上機器停了,但要留下來做些打掃之類的雜活。我實在太累了,幹着活就停下來想喘口氣。結果那個喝得醉醺醺的監工闖了進來,開始摸我的屁股。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有氣無力地揮開他的手,可在他看來,這大概就成了我的默許。
“那封信,你看了吧?我媽媽,也就是你的外婆,身體一直不好。她得的是那種可以上紀錄片講解的罕見病,即便如此,她還是一個人打着各種零工,硬是把我拉扯大了。
所以第二天,我把自己賣了。
所以,我只是……窮途末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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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結束後,監工對我說,和他結婚吧。哈,我那時候才十八歲,高二學生。一個三十好幾的男人,對我說要和我結婚。你猜我當時是什麼心情?
其實,來見你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質問我,爲什麼連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都不肯留給你。是啊……爲什麼呢?或許當時該給你喫點好的再送你走?我可能也閃過這種念頭。但又覺得,如果留下那種溫存的假象,你反而會更痛苦,會更難熬。嗯……看來是我想錯了。說到底,那些也都是我爲了欺騙自己編的謊話吧。我只是累了,厭了,放棄了而已。
你猜,我當時想了些什麼?
再後來……我把你扔了。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就這樣過了幾個月。那幾個月裏,只要我哪天有空,他就來找我。我不敢反抗,我害怕。然後,然後……
那段日子真是生不如死。我痛苦得想立刻死掉,也真的嘗試過。可你知道嗎?即使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活着。餓了喫飯,困了睡覺,這就是人。十七年的母女情深,那份沉甸甸的悲傷,卻依然無法戰勝本能的飢餓感。”
我發現,你在我肚子裏了。
我只是累了。想斬斷一切,逃離一切。所以才扔下了你。
錢這東西,真可怕。就爲了那點錢,我不得不忍受他的性騷擾和那些曖昧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暴後生下的孩子。”
把你,扔掉了。僅此而已。這裏面,容不下什麼感情。
年輕,所以什麼都不懂。就在我本該讀高三的那一年,在醫院裏生下了你。
可我卻掐過你的脖子。哭着求你去死,問你爲什麼不死。爲什麼不乾脆死在醫院裏!!我一邊喊着,要是沒有你就好了,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當初真該把你打掉……一邊死死掐住你。你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卻發不出聲音。等我清醒過來鬆開手,只能抱着你痛哭流涕地道歉。
運氣不錯,我找到了一間能和你一起住的單間,工作也找到了。雖然是工廠的活兒,但那兒的人都挺和善的。他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得刺骨。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是啊,太冷了,冷得要命。
後來也沒什麼特別的了,就是埋頭工作,抽空讀點書。因爲會點英語,有了些好機會……運氣不錯,去了美國。在美國也沒停下。再後來,很幸運地遇到了大衛,結了婚。我的過去?我沒藏着掖着。我瞞下的,只有你的存在。那些爲生活所迫、不得不做的糟心事,我也全都告訴他了。大衛啊,真是個傻瓜,竟然願意接受我這樣不堪的女人。
“我很喜歡詩。也給你讀過很多,還記得嗎?雖然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感興趣。爲了活下去而拼命填飽肚子的我,或許正因如此,反而變得貪心。我渴望能寫點東西。倒不是說非要當詩人那麼強烈的願望,畢竟詩人……賺不到錢,對吧?我受夠貧窮了。”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時光流轉,我終於走到了今天,站在這裏。
再後來,克洛伊出生了。對不起,這些事對你來說,聽着很難受吧?最後這部分,我能……稍微簡略點說嗎?
有一天,你病得很重。得了流感,喘不上氣,難受極了。我立刻帶你去醫院,可他們說需要錢。那時雖然有醫保,花的錢不算特別多,但對於我這種掙一天錢喫一天飯的人來說,那筆錢我也沒有。偏偏幾天前我還貪心了一下,買了本書。真的是很久很久沒買過了。可醫藥費是多少來着……連藥費一起,大概五萬塊?老天爺,就爲了這五萬塊,你差點沒了命。
而時華你,如今也在這裏。
來錢其實挺容易的,只要拿這副早就不要了的身體去換幾次就行。記得嗎?我湊夠了醫藥費,你也痊癒回了家。
錢這東西,真可怕。就爲了那點錢,我不得不忍受他的性騷擾和那些曖昧暗示。別的工友都把我當那種女人看。那個監工,出人意料地還挺受歡迎。可我愣是沒辭職。開什麼玩笑,辭了就沒錢了啊!
……啊,抱歉,我是不是太激動了?到現在還是忘不掉。是啊,怎麼可能忘得掉呢。按理說早該看開了,可還是不行。總之,我就這麼忍啊忍,一邊在工廠熬着,一邊讀完了高中。你知道嗎?我成績其實還挺好的。雖然沒能繼續念下去,也不知道真考了會怎麼樣……但說不定,我能考上個好大學呢。
那個時候……大概是冬天吧。還記得那間小屋嗎?冷得刺骨。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是啊,太冷了,冷得要命。
如果硬要找個藉口,或許可以說,我覺得再和你一起生活下去,遲早會殺了你。也可以怪天氣太冷,對吧?但這些都不是真的。
那個時候……大概是冬天吧。還記得那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當時想了些什麼?
把你,扔掉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婚。我的過去?我沒藏着掖着。我瞞下的,只有你的存在。那些爲生活所迫、不得不做的糟心事,我也全都告訴他了。大衛啊,真是個傻瓜,竟然願意接受我這樣不堪的女人。
“我是被強暴後生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