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440 字
“你不好奇我爲什麼叫你來嗎?”
“說實話,確實有點好奇。”
“說來慚愧,在節目播出前,我根本不知道你這號人物。”
“這是很自然的事。”
我不過是芸芸衆生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作家,他這麼說實在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正在準備一部新作品。”
“啊,沒有沒有。”
“人在經歷衝擊性事件後,會受到巨大影響。一旦受到影響,人就必然會改變。你這事特殊又罕見,很難找到同類案例,但即便如此,我想也可以試着和那些經歷過創傷的人類比。你知道我爲什麼開始寫作嗎?”
這話坦白說並不中聽。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是啊,或許對於一個小說家而言,我的人生算是“幸福”的。但這份“幸福”裏,似乎缺了些作爲“人”本該擁有的東西。
“真的嗎?”
“不,那些小說從未發表過。要是真拿出去,別說出道,怕是要被人戳着脊樑骨罵。”
“反駁什麼?”
“我……不太明白。”
“您的意思是……其中還包含了別的意圖?”
“我原本更傾向於讓讀者自行判斷,不過非要說的話,也可以這麼理解。我筆下所寫的,歸根結底……不過是‘愛’。”
“你日後會成爲更優秀的作家,我可以打包票。”
“抱歉。人老了就愛胡說八道。要是讓你心裏不舒服了,我道歉。剛纔的話是有些刻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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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師,我覺得您的作品中,愛從未成功過,也從未以理想的姿態出現……”
“您現在還和令嬡有聯繫嗎?”
“是什麼問題?”
“是……”
聽了這話,李千恩作家抱起雙臂,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反倒讓我更好奇了。”
“不知道很正常,因爲我從沒提起過。”
“從你的文字裏,我能感受到一種根深蒂固的恨意。但那並非純粹的恨,裏面還摻雜着被遺棄的孩子、不懂得愛的孩子,對愛的渴望。你承認嗎?”
如此看來,這或許是老師一直深藏心底的祕密。
“其實,事情並非如此。”
“……您或許知道,我原本是男性。因病才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話,該有多好。”
“寫得很不錯。”
“嗯,這個我確實知道。不瞞你說,你這段坎坷的經歷也是我對你感興趣的原因之一。但怕你介意,之前也沒特意提起……”
“能給我斟一杯嗎?”
“倒也沒錯。不過嘛,我自然也不是什麼純情處男。年輕時也曾交往過姑娘——那會兒我連像樣的文章都還寫不出來,完全是個愣頭青。”
真是荒謬透頂,真的。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時我以爲自己是愛她的——在她拋下我、轉投他人懷抱之前。”
我雙手捧起沉甸甸的清酒瓶,爲老師滿上一杯。氣氛雖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但此刻推辭反而更顯尷尬。
李千恩前輩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說來也是,你身上發生的事情,本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再加上變成了女性,大腦或許也會有所改變,所以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聽到李千恩作家的誇獎,我臉上瞬間浮起喜色。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的表情立刻凝固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很自然的事。”
“而且啊,小說家的文字裏,終究會映出他自己的人生。你的文字裏藏着你的人生,那種強烈的烙印,從素材角度看固然迷人,但相應地,也很難擺脫‘靠題材取勝’的評價。小說家嘛,骨子裏總得有點不幸纔行,而你,恰恰活得太‘幸福’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竟也有過戀愛經歷。當然,他並非那種在字裏行間流露厭女情緒的作家。他的女性觀,與厭惡女性相去甚遠。
對了,我之所以硬着頭皮來這兒,也不全是因爲李前輩的召喚。我想起鹹藝珍的建議。尋求幫助吧。
“從你的文字裏,我能感受到一種根深蒂固的恨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難道不是嗎?”
“她還帶着個小女孩,聲音發顫地對我說:這是你的孩子。這種荒唐事我當然不信,那孩子跟我沒有半點相像之處。可是啊……”
“要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
“又有誰能定義愛的成敗與形態的對錯呢?那都是虛幻的表象。我所寫的,終究不過是一個個關於‘愛’的故事罷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從那時起,那個孩子就成了我的女兒。而我……也就成了她的父親。”
“有趣的見解。我也不能斷言,自己寫作時絕無此意。”
“起初還能坦然接受,可日子久了,怨氣便翻湧上來。那段時期寫的東西,字字句句都浸透了這股恨意。畢竟是年少輕狂的歲數。”
“很”,這個字的意思,往往就是“還不夠好”。
“……我來找您也正是因爲這個。想向您請教。您寫了這麼多年文章,或許對這類問題有獨到的見解。”
“那是……?”
“反駁女性存在所蘊含的非理性、非邏輯與非知性。同時,也像是在揭示‘愛’這種價值所標榜的高貴,不過是幻影。”
“還不是因爲你剛纔的表情太嚇人了嘛。開個玩笑,別那麼緊張。呵呵。”
我曾以爲他會是那種終生與女性絕緣的人,看來是想錯了。這位在作品中極力淡化女性存在的作家,竟也有過戀愛經歷。當然,他並非那種在字裏行間流露厭女情緒的作家。他的女性觀,與厭惡女性相去甚遠。
“嚯——竟然還有這種事。”
這事說來有些沉重。或許是因爲我不曾體會過被愛的滋味,才無法理解這其中深意?可即便研讀了李千恩老師的作品,我也從未讀到過類似的故事。
他現在所說的這番話,恐怕是他第一次對別人吐露。我不知道他爲何要將這些告訴我,但這個故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等閒視之。
“我明知那是謊言,卻還是裝作相信了。那個女人很快就去世了。她似乎是被丈夫拋棄後,才找到了我。那時候我小有名氣,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大概也就只有我了。”
李千恩老師頓了頓,舉起了酒杯。
原來這就是叫我來見面的原因麼。比想象中單純得多。先前的種種疑慮,大概都無關緊要了。
“那孩子……已經不在了。十六歲那年。是場交通事故。”
李千恩作家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鬱神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實話實說吧,是本不錯的小說。”
“你是不是一直以爲我單身至今?”
“嗯,所以我就找來看了。”
可這是敬仰的老前輩說的話。我不能反駁,也沒資格生氣。
“我覺得……是在反駁女性,反駁‘女性’這種存在本身。”
“你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來找我了。”
“不過,這並不能否定你小說的價值。雖然題材的衝擊性和故事性的權重很大,但文字本身也絕不遜色。所以我纔會想見你。和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合作是我的樂趣。”
“哦,是嗎?也是,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不過呢?”
“呃……感覺怎麼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我更好奇了。”
“放輕鬆,我這話不是諷刺。當然,小說確實有不足之處。帶着出道作特有的青澀感,有些情感處理也過於橫衝直撞,少了些打磨。”
“沒、沒關係!您不用道歉的!”
“……原來是這樣。”
“嗯,這個我確實知道。不瞞你說,你這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十六歲那年。是場交通事故。”
“我的文章也大同小異。你讀我的小說時,有什麼感想?”
“是您早期作品裏的情節嗎?”
“總之,就在我埋頭寫那些東西好幾年之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什麼事?”
“表情僵住了?對我的評價感到失望?”
然而聽到李千恩前輩的這句話,我的內心卻一陣刺痛。因爲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文字,無法回應這份期待。表情差點就扭曲了,我勉強壓了下去。
李千恩前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位意外地是個容易尷尬的人呢。原來他也會開玩笑啊。害我還真以爲自己表情管理得不太好,白擔心一場。
“後來偶然在電視上看見你,聽了你聊自己的小說,倒是覺得很有意思。”
李千恩老師正訴說着這段從未公之於衆的往事。我不由自主地再次繃緊了心絃。
如果是李千恩前輩這樣的作家,或許能成爲一位優秀的老師。
如此看來,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您寫了這麼多年文章,或許對這類問題有獨到的見解。”
“抱……抱歉。我不太清楚。”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話想說。”
李千恩前輩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
“……變成這樣之後,我的文字就再也寫不順了。我的文風變了,退化了。而且不止是質量下滑那麼簡單,連文字的氛圍都徹底變了,變得像出自他人之手。正因如此,我恐怕無法回應老師您的期待。”
“啊,當然沒有住在一起。那樣肯定會被發現的。我把她託付給了信得過的人照料。我自己嘛……好像也沒能常去看她。唉,就這麼過去了。算起來,已經是多久前的事了呢……大概有三十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