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黑暗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896 字
我呆呆地望着華源離開,看了許久。他的車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但我似乎還在機械地、小幅度地揮着手。好一陣子過去了,我卻依然挪不動腳步,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咚咚。不是門鈴聲,而是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試探般的敲門聲,同時響起的,還有一個與這謹慎敲門聲極不相稱的大嗓門。
“咚咚!我們雪伊在家嗎?!”
“噗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總算能挪動腳步,走到玄關開了門。門外的韓春看起來比平時要整齊乾淨些。嗯,有種剛洗漱過、特意收拾了儀容的感覺。
“你好呀。”
在沉入夢鄉前,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僅僅是想起自己已經連續兩天沒有更新《塞納》的連載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笨蛋是不會感冒的!就算會,我也一起感冒好了!”
雪國這個名字,絕非隨處可見的普通名字。在連自己本名都捨棄、給養子取這種名字的那一刻起,那個女人就絕非那種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人。哪怕隨便找個事務所委託調查,不出兩天恐怕就能有結果。
“可不是嘛,公司太忙了。唉——要是我的書能大火一把,我立馬就辭職。”
“你哪次進來還等批准了。”
也就是說……多半是華源那傢伙乾的吧。他明明那麼不喜歡韓春,難道是爲了我才特意去拜託她的?
如今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再拖下去各方面都會很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這兒。怎麼了嗎?看那個人特意來拜託我,感覺不像是和克洛伊吵個架那麼簡單的事…”
我實在不想用“前輩”這個詞來稱呼那個女人,但解釋起來只會讓事情更復雜,索性就這麼含糊帶過。要是罵出口,她肯定要追問發生了什麼,那樣反而更麻煩。
我無法回抱她,但那溫度卻確確實實地傳了過來。在這般刺骨的寒冷中,竟也有人能散發出如此暖意。
如今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再拖下去各方面都會很喫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或許是呢。”
“誰讓你說得好笑。”
“呃,你是怎麼知道的?”
0;http://ww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uanmengacg.com1;
要是平時,聽到這種話我多半會驚叫“你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但唯獨今天,我真的不想一個人待着。雖然此刻在身邊的是華源就更好了,但韓春那份想要安慰我的心意,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並不覺得討厭。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待着。雖然此刻在身邊的是華源就更好了,但韓春那份想要安慰我的心意,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並不覺得討厭。
她沒有對我說“要像你媽媽或克洛伊那樣”,也沒有傳遞任何笨拙的安慰。話語不輕飄,也不敷衍。韓春是最清楚不過的人——她無法對我的未來負責。
話說回來,最該問的事她怎麼沒提。克洛伊原定的離開日期是明天,韓春或許不知道具體是哪天,但家裏少了一個人,正常總會問一句的。
“……你還好嗎?”
帶着這個念頭,我墜入了黑暗之中。
“已經露餡啦。”
然後,過了片刻,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看樣子是的。”
“那、那麼說,克洛伊是雪伊的妹妹,克洛伊的媽媽就是雪伊的媽媽,現在在美國?美國?所以她是活着?克洛伊家不是很富裕嗎?那……雪伊的媽媽是有錢人家?”
韓春一進門,就極其自然地把自己摔進了沙發裏。
我躺到牀上,韓春則打了地鋪睡在牀邊。時間雖然還早,但決定入睡也沒什麼奇怪的。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一個認識的前輩幫忙查的。”
我就這樣,在韓春懷裏待了好久。我和她都沒有流淚。韓春只是皺着臉,那表情看起來彷彿更痛似的。
“誒——!還沒決定要結婚呢!”
“像現在這樣抱着我,就夠了。”
至少,我終於能站得遠一些,像看一出鬧劇那樣看待自己的事了。
“嗯…也就是克洛伊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這件事,剛剛被發現了而已。”
“在這兒一樣可以工作嘛。”
“嘿嘿。”
“這種情況,你不是該反問‘你在說什麼呀’來撇清嫌疑纔對嗎。”
“大概,是前者吧。”
“看來是夠辛苦的。”
“這就夠了。”
這劇情哪怕放在電視劇裏,都會被罵是狗血爛尾的末路劇本。倘若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那祂絕對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混賬,纔會安排出這樣的戲碼。
“一定……很痛吧。”
“我不知道呢……謝謝你這麼說。不過,我自己也清楚,我不是個‘普通人’這件事。”
“…既然過得很好,爲什麼沒來找雪伊呢?還是說…找不到?”
“沒什麼大事。”
韓春好不容易理清狀況、穩住心神後,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也是,這種時候除了這句話,還能說什麼呢?面對和我同樣處境的人,除了這個,大概也找不到別的開場白了。
“看起來……不太好吧。”
“啊——今天累死我了。”
我用若無其事、真的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得好像這真的不值一提。看來成功了。也難怪,韓春的反應簡直誇張得像漫畫一樣。
“加油”二字太過輕飄,“會好的”又顯得不負責任。
“…啊?你說,現在?”
若是平常,聽到我這麼說,韓春大概會笑着打趣:“那雪伊你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鬱看起來已經對韓春死心塌地,就算稍稍任性一點,他也應該會順着我的。
“其實……是在談這件事。但贊鬱他還年輕啊,總想着是不是該多給他一點時間……”
“嗯……嗯?!啊,沒、沒有啊?不是的!”
“有什麼我能爲你做的嗎?”
她只是緊緊地擁抱了我。
“啊哈,所以說克洛伊是雪伊的妹妹啊。”
那份體貼,反而讓我心裏更難受了。
“一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打算結嗎?”
“韓春你以後做了媽媽,一定會是個好媽媽。”
“是啊,是那個人拜託我的。說雪伊很辛苦,讓我多陪陪她。還說克洛伊現在不在這兒。怎麼了嗎?看那個人特意來拜託我,感覺不像是和克洛伊吵個架那麼簡單的事…”
“今天要是覺得一個人待著難受,我可以留下來陪你。”
“對不起,我找不到能安慰你的話。”
我們並肩而坐,聊了許久。沒有提到克洛伊,也沒有提及我的母親。我們只是絮絮叨叨地說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談論戀愛,交流小說和詩歌。
韓春沒有再說話。或許該說,她是說不出話來了。
“你怎麼能說這麼傷人的話!!”
不知不覺間,我睡着了,朦朧中感覺韓春好像一直靜靜地望着我。
本來,提都不想提。
“如果你要結婚的話,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哦。”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好久不見!啊,我最近忙死了……能進去嗎?”
有時這樣反而更好。
“是華源拜託你來的?”
韓春的表情一下子僵住,露出了“完蛋了”的神色。最終,她嘆了口氣,決定如實坦白。
韓春聽了這話,將我抱得更緊了。那力道甚至有點疼,但這疼痛並不讓人討厭。
“克洛伊怎麼會來我們家?”
“儘管任性好了,沒關係的。”
“可是,我好像感冒了。”
聽我這麼一問,韓春像是嚇了一跳,立刻否認。可惜,這種反應本身幾乎就是不打自招的證據。
說什麼傻話呢。詩集怎麼可能大火。和我不同,韓春還是那副老樣子,反倒讓我忍不住笑了。
說什麼傻話呢。詩集怎麼可能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句話,還能說什麼呢?面對和我同樣處境的人,除了這個,大概也找不到別的開場白了。
“……你早就知道克洛伊的事了,對吧?”
“克洛伊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她現在住在美國。”
原來,被人包容任性,是這麼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啊。心底深處,我好像一直都渴望着能這樣一次。
意思就是,故意沒來找。二十多年來。
看着她徹底僵住的樣子有點滑稽,我不知不覺又“撲哧”笑了出來。韓春大概覺得我的表情和話語實在對不上號,腦子依然沒轉過彎來,一臉混亂。
“不打算結嗎?”
“...嗯,一定會的。”
“即便如此。而且,就算當不了好媽媽,只要有樸贊鬱當個好爸爸,不就沒問題了嗎?”
“不用了。你明天還得上班呢。”
“這還不算大事嗎?”
而且這段時間,韓春一直和克洛伊在討論詩歌。她對克洛伊不在家這件事完全無動於衷,反而顯得可疑。這隻能說明,她肯定已經從別處聽說了什麼。
“或許是呢。”
“那……就麻煩你了?”
安慰的話,實在難以啓齒。
“啊,你笑了!剛纔是在嘲笑我對吧?!對吧?!”
都說遠看是喜劇,近看是悲劇。可我的故事哪怕遠遠看着,也本該是場悲劇纔對。然而真相揭曉,到頭來不過是一出荒謬喜劇。
韓春此刻在想什麼,我大概也能猜到。
如今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再拖下去各方面都會很喫力。反正樸贊鬱看起來已經對韓春死心塌地,就算稍稍任性一點,他也應該會順着我的。
“任性”這個詞,大概再沒有比用在我身上更不貼切的了,想想都覺得好笑。童年時的我,根本沒有撒嬌任性的機會,本質上就不具備那種可能性。可如今,我卻自己說自己“任性”。
那片黑暗,似乎比以往更溫暖了一些。
看到韓春那張絕非玩笑、而是貨真價實受到衝擊的臉,實在讓人心裏不是滋味。明明我自己都沒能從這局面裏脫身,此刻卻因着華源的緣故,反倒能稍微平靜下來。而在這種混亂中,看着韓春臉上表情瞬息萬變,竟也生出幾分奇異的有趣。
“快點把他抓住啦,姐姐你也不年輕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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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爲是情敵的、華源的未婚妻,竟是我的妹妹;而我的母親,正在美國過着幸福的生活。這般衝擊性的事實,顯然也讓韓春大受震撼。
‘明天,該寫《塞納》了吧。’
若是平常,聽到我這麼說,韓春大概會笑着打趣:“那雪伊你來當我的女兒就好啦!”。但現在,她或許是覺得不能對我開這樣的玩笑,便只是體貼地、對我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消息可靠嗎?”
“算是吧。她之前自己也不太確定的樣子,好像來到這裏看見我之後,才終於確信了。”
可是,她沒找。
雖然她前言不搭後語,思緒顯然還沒理清,但核心點倒是一個沒漏。沒錯,正是如此。
“過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