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说疼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3277 字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可我两点半整就到了,没想到对方已经坐在那儿了。提前了足足三十分钟,居然还是我先到一步,看来是个不容小觑、时刻紧绷的对手。
我进入包间时,他正看着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抬头瞥见我,便从座位上起身,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
他的发色比雪琳要浅些,却也算不上纯粹的金发,是种介乎中间的颜色。眼眸是深棕色的。那张东西方特色恰到好处的混血面庞上,留着一丝精心打理过的、与发色相称的淡金色胡茬。
直白点说,倒也称不上多么惊为天人,但确实是个干净利落、保养得宜的儒雅大叔。要说脸上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表情略显阴郁低沉了那么一点点。
“幸会,很高兴见到您。我叫大卫·刘。”
“冰美式,谢谢。”
“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心碎。正因为感受到了希望,才更加如此。因为我不是单纯的读者,而是这故事的当事人。一个绝对无法置身事外的当事人。”
即使对方是……我母亲的丈夫,这份本能也无法抑制。尤其是,提到的还是那两部作品。
“是的,我知道。不久前,我也亲自拜读了您的小说。”
直到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进了包间,我们的对话才算真正开始。大卫做了第二次自我介绍。
“我抵达这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买了您的书。”
“那就好。”
他提起久违地回到韩国,说起安排这次见面的华源,还讲到为此特意调整了日程——这些话题,我实在是接不上话。关于华源,我本就没有多少可说的,而后面的内容,情况则稍有不同。
虽说相识不久,还不好下定论,但他流利韩语里时不时冒出的、略显生硬的用词,显然说明他的生活环境并非韩国,而是美国。他的韩语究竟是跟谁学的呢?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可我两点半整就到了,没想到对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对话,就此开始了。
“啊,谢谢。”
“您是不喜欢甜点吗?那倒不必勉强。”
“我的小说应该没有英译本吧。”
……于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对话,就此开始了。
“首先……还是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如您所知,我叫大卫·刘,经营一家……小贸易公司。和华源的父亲也是朋友。”
“…读了哪本?感觉如何?”
大卫的样子,或者说他的态度,和我预想的有些出入。既不像是对妻子的丑事大发雷霆,也全然没有深陷自责的痛苦。但要说他从容不迫或是优游自在,却也并非如此。既非公事公办的商务姿态,更绝非前来威胁我的模样。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握手礼,但也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很硬实。
他此刻的神情充满了人性。那挣扎与痛苦、愧疚与自责,甚至在那自我沉溺的边缘仍挣扎着正视我的目光——无一不源自真实的人性。他没有逃避这些情感。然后,他再次面向我,开始了第三次的自我介绍。
“请坐吧。想喝点什么?”
“蛋糕……?”
“…这份功课做得,我不得不服。”
是吗。倒也不意外。
“读起来,让人心里挺疼的。”
我现在是女性。但唯独此刻,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叫雪国,是个写小说的。”
大卫的握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捏得太紧,也不敷衍地摇晃两下。掌心略显粗糙,摩擦感有点明显,可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握手的姿态却轻柔得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
我现在是女性。但唯独此刻,就在今天这一瞬间,我是她的儿子。时隔二十三年,终于。
“这一份是给你的。一个人吃独食,总归不太好看。”
第二次介绍完毕后,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了过来,但那英文写的东西我压根儿看不懂。我随手把名片塞进钱包,然后给出了我那与他截然相反、乏善可陈的回应。
看过我的小说?这倒是出乎意料。我的作品从未在美国出版过,更何况,我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谈起这个。
“容我重新介绍。我叫大卫·刘,是克洛伊·雪琳·刘的父亲。也是那个曾经名叫雪彬,如今是彬·刘的女人的丈夫。”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却用敬语,看起来不像是师出同门。
“我的妻子……是啊,说得对。她是个,非常糊涂的女人。”
“这怎能说不是我的过错呢?虽说夫妻一体只是比喻,可我竟在二十多年间,浑然未觉你的存在。”
“……你好,我叫雪国。”
“在《少年的子宫》里,故事当然是以悲剧结局收尾的。那确实算不上希望。但续作《腹宫》的悲剧结局,却和《少年的子宫》有些不同。孩子虽然被抛弃了,却又被拯救,最终活了下来。这算是成长吗?还是说,是照亮现实的喜剧?我不是作家老师您,所以不得而知。但无论怎样,某种‘变化’确实发生了。而变化,往往是伴随着希望的。”
“我读了两部,《少年的子宫》和《破宫》。时间有限,短篇集还没来得及读,抱歉。”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啊,谢谢。”
由于经常出现用我书源还贴脸跳大骂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觉怎么样?能听听您的感想吗?”
想起刘雪琳虽然韩语流利、词汇丰富,嘴里却平语连篇的样子,就更显得他此刻的礼节是何等周全得体。虽然认识没多久就说这话有些唐突,但确如华源所说,他看上去像是个好人。
“……还真是相当独特的读后感呢。”
“刚才说过,我叫雪国,是个写小说的。”
但感想不可能到此为止。他刚才明明说了,心碎。对我说了,心碎。
“或许‘带着希望’这种说法可能会让你有些不快。很抱歉。但这句话本身是出于真心的。这部小说,确切地说,是这两部小说,都让我感到了希望。”
“我的韩文阅读能力不算太好,是请克洛伊帮了点忙。可以直说吗?”
“因为她隐瞒了二十多年。”
对此,我只能如此回应。在他面前,我的身份仅此而已。
“您一个人吃两份?”
“我感觉这部小说非常出色,文笔极佳。充满象征意义,既优美动人,又令人心碎,同时还带着希望。”
如果大卫只是拿出一些奉承我的客套话,我肯定不会沉默。然而,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试图欺骗我的意图。这只是他纯粹的感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是这样的故事,也能从中看到希望。
“不,没有的事。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意思是,还有其他(感想)?”
“我是她二十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美式,谢谢。”
接下来,直到饮料和蛋糕上桌,我们都没能好好交谈。准确地说,是只有我没能。大卫在等待间隙几次试图与我攀谈,我却因不知如何回应,几近于无视了他。
其他的感想我都能理解,那是在我作品中常能听到的普通评价。但……带着希望?这在我往常作品的标准评价里,是绝对听不到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比起认为这是奉承,我决定先听听他接下来的看法。我有些好奇了。
刘雪琳只会说平语,而大卫却用敬语,看起来不像是师出同门。
显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已不是虚构故事里的情节了。大卫脸上浮现出此前未曾显露的神色——一分愧疚,两分责任,渐渐清晰映入了我的眼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征意义,既优美动人,又令人心碎,同时还带着希望。”
“为什么会心碎?那又不是你的错。”
“拐弯抹角反而更失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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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那么……感觉怎么样?能听听您的感想吗?”
啊,小说家这该死的本能。无论对方是谁,只要听说读过自己的作品,不问出个评价就浑身不自在。这就是小说家这种生物的本质——渴望着关注,贪婪着赞美,又对恶意敏感得要命。
大卫似乎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他摁下服务铃,很快就有侍者过来。他点了自己要喝的单份意式浓缩,给我点的冰美式,外加两份巧克力蛋糕。这个意料之外的点单让我不禁脱口而出。
“是的,我知道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美式,谢谢。”
“啊,我本人偏爱甜食。每逢这种需要谈事的场合,总忍不住想来点甜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她二十三年前遗弃的那个男人——她的儿子。”
“以上是我对小说本身的看法。”
他伸出手与我握手并自我介绍,话说得倒是流利,只是语速稍缓,措辞间带着些微的停顿,仿佛在字斟句酌。
我甚至一度偏激地猜想他是否想给我施加压力,但大卫随即解释并非有意让我感到负担,若真造成了困扰反而要向我道歉。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更是无言以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