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流泪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4283 字
陈瑞惠说了很久,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倒了出来,但脸上却没有一丝释然的表情,她重新抬起头。仿佛虽然吐出了千言万语,但那份疼痛依然残留着。
“我还以为说出来会好受些。”
“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变了。”
“……。”
“我不否认。”
难道我希望她摔下去吗?并非如此。可我也没有盼着她过得多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陈瑞惠记错了。
……这又是一个想都没想到的名字。尹秀雅。穆荷娜在大学里最常待在一起的闺蜜,一个极其讨厌我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陈瑞惠的状态看起来依然不太好,但她最终还是再次开了口。
我还没来得及完全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不是什么圣人。
我没有去想“因为失手砸墙,太疼了才哭”这种煞风景的话。那并不重要,即便真是那样也无所谓。无论起因如何,此刻她正在为失去的什么而痛哭。
“总之话就说到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了。穆荷娜自杀教唆那事儿纯属放屁,那娘们就是个欠揍的货,跟我耍横被我揍了,就这么回事。采访是谁做的我不知道,那也不关我的事。”
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样扔掉女朋友,一个人待着的感觉怎么样。”
我满心紧张,担心她会打我哪里。肚子可不想挨打,但要是打在脸上,又难免留下痕迹……无论打哪里,都是她的选择,但无论打哪里,我都害怕。
我逃开的对象……是穆荷娜。
事实上,我以前确实是那种人。说不定还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是因为同为孤儿的同病相怜吗?应该不是。毕竟我不知道她成为孤儿的缘由。可能是父母双亡,也可能是被抛弃,但无论如何,她至少还有奶奶。
我冒了点冷汗,悄悄睁开一条缝。陈瑞惠低着头,正倒在我怀里。在毫无痛感之际,听到了抽泣声,随即才意识到她在哭。
“现在,似乎该到了收取报酬的时候了?”
“你要求还真多。”
说不定是尹秀雅做的采访?穆荷娜喜欢我,所以如果尹秀雅喜欢穆荷娜,穆荷娜也无法回应那份感情。她是怀恨在心才这么做的吗?但尹秀雅看起来并没有那个胆子。
我对穆荷娜的好感到底有多深,是否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爱的程度,我自己说不清。现在也无从知晓了。但那一刻,我确实是……喜欢着穆荷娜。
“别误会。我之所以说这些,只不过是在预付‘挨揍费’罢了。”
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是我自己的,却怎么也摸不透。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称之为人吧。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罪魁祸首,也谈不上活得有多好,可这些对陈瑞惠来说,根本不重要。
“那你们最后到底为什么又打起来了?”
可是,不知为何,此刻我却因为陈瑞惠没有崩溃而感到安心。真是可笑。明明她跟我的仇人没什么两样,我居然会庆幸她没有垮掉。
这理由听起来荒唐透顶,但我能理解。
“猜测?”
“所以我就问她,是不是就那么喜欢那个像丧家犬一样逃跑的混蛋。”
都说吐出来就轻松了,那是骗人的。吐出来只会让过去的记忆划过食道,更疼而已。可就算这样,如果消化不了,我们还是得吐出来。如果没法一起走下去,就算硬吐,也得忍着那份痛撑下去。关键是要熬住那份痛。
“既然要打,请打在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心神,陈瑞惠的拳头就倏地挥了过来。
不过,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是女同。或许,她一直待在穆荷娜身边,像妈妈一样照顾她,是因为……?虽然不确定,但总觉得有什么对上了。
反正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事,就先放到一边,听她继续说下去。
这意思是不打算答应。即便如此,这也是我自己的承诺,事到如今无法反悔。我紧张地看向陈瑞惠的拳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是个女人,但体格比我高大,而且是个成年人。如果全力对抗,后果难以预料。事到如今,求饶也说不出口。
在我心里,陈瑞惠这个人所占的分量已经小到看不见了。严格来说,陈瑞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我很难想象穆荷娜会说出那种话。但现在看来,陈瑞惠也没有理由撒谎。每个人都有我不了解的一面吧。只是,穆荷娜会那样,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荷娜果然不会做那种自杀教唆的事。在我面前或许有点装模作样,但也谈不上是错。至于采访是谁干的,我没查出来,不过既然不是陈瑞惠干的,那本来就轮不到我去查,也不该由我去查。
虽说让我一直看到最后,但实在办不到。朝我飞来的拳头仿佛慢动作般缓缓逼近,反而更让人恐惧。最终只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我捧住她的头,将她静静地拥入怀中。
“……啊,说得对。”
就在自己最憎恶之人的怀抱里。
我已经无法再从穆荷娜身上感受到任何异性的好感。尽管我清楚地记得,曾经确实有过那样的情感。
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感,关于我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我都一无所知。
“是她先招惹我的。问我像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感,关于我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我都一无所知。
过了片刻,
陈瑞惠看起来越来越累了。她的敬语和半语来回切换,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然后就没下文了,直接扭打在一起。之后我们俩见面就跟仇人似的,直到成慧自杀,然后我就浑浑噩噩地混到毕业。毕业后运气好进了个不错的地方,结果遇见你,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随便你,不想答应就拒绝,我又不能强迫你。”
我想起了自己休学的真正原因。我是在逃。没错,无论怎么包装,那都是逃跑。可那是从谁身边逃开?姜成慧?还是那些盯着我的眼神?都不是。那些我早就受够了,不再有任何畏惧。
“还有一点,附加条件。”
所以,我没能回应荷娜的告白。
“但看起来,这笔账还没还清。”
她的工作实际上已经等同于被辞退了,今后至少没有哪家媒体会再接纳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奶奶,也在不久前去世了。而她所憎恨的、导致她落到这般境地的我,却还好好地活着。
承认吧。当我是个男人的时候,我对穆荷娜抱有好感,那种异性之间的好感。
陈瑞惠已经到了极限。也许她早就彻底崩溃了反而更好。像这样勉强撑着,装出一副正常、没事的样子,其实只是为下一次更高、更狠、更惨烈的坠落埋下伏笔。
这次的相遇纯属偶然,但正因为有了这次相遇,陈瑞惠才没有真正崩塌。
“真让人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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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惠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一个人外表正常,不代表内心真没事——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
陈瑞惠在哭泣。
……没有疼痛。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正磨磨蹭蹭地站着不动时,陈瑞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径直把我拉到沙发上按坐下来。
“……什么?”
对陈瑞惠而言,我大概是这世上最不适合听她告解的人吧。但同时,也是唯一一个。
这与刚才那无声的、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恸哭截然不同。那是真的绝望,仿佛要倾尽一切的泪水。
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关于穆荷娜的爱,关于她感受到的情感,关于我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我都一无所知。
嗯,这样看来,我从陈瑞惠那里能挖到的信息都到手了。甚至觉得给她的价码还低了点。当然,我不是说想再多挨几顿揍。
那只手上还完全没有施加任何力道。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重新开始对话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彼此都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要一直看到最后。”
所以,我至今仍未回应穆荷娜的告白。
我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上陈瑞惠的人。就算说她讨厌我,也不为过。然而,正因为这样的我出现在这里,陈瑞惠才没有坠落。
因为比起穆荷娜,我更爱我自己。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我再也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能看到的,只有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她是女同,我们也是女同,我们之间倒没特地互相介绍过,但就是有那种感觉。所以我想,她早就察觉到我们的事了。然后她就告诉了穆荷娜。不然的话,穆荷娜也没其他途径知道。”
“是她先招惹我的。问我像扔破鞋一样扔掉女朋友,一个人待着的感觉怎么样。”
“是什么?”
“尹秀雅。那丫头也是女同。”
我现在,或许是在同情陈瑞惠吧。
就算浑身是刺,刀枪不入,面对一个满身血污还来抱你的女人,心里怎么可能毫无波澜。我只是装作看不见,转头逃开了而已。
“总之,穆荷娜知道我和姜成慧交往的事。她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倒是有个猜测。”
所以,这哭声,是我独享且必须铭记的眼泪。
我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虽然我觉得那件事完全是陈瑞惠自作自受,但也没再说出口。我得记得,听完这个故事得挨上一拳。为了待会儿挨打时能少疼一点,现在惹她发火可不是个好主意。
陈瑞惠的拳头没有碰到我。它擦过我的身边,准确说是擦过我头侧,砸在了墙上。不知是用了多大力气,她的拳背都破了皮,渗出血来。此刻,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腕竟是如此枯瘦。
但是,如果就这样拒绝穆荷娜,如果说我再也无法对她产生异性的好感而拒绝她,那么我残存的最后一点痕迹似乎也会随之消失,因此,我才一直拖延着没有回答。
“除了你,还能是谁?”
……好吧,也是。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我们都不是关系多亲近的人。不过她好歹没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大概是因为那么说会显得她理亏吧。
是啊,能怎么办,我终究也当过男人。
“……那,该不会是。”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荷娜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如此,我却……
“不许闭眼。”
我不能再继续沉思下去了。是的,还有一笔应得的报酬要付。事到临头,恐惧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为什么?”
但问题在于,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特意去确认?是为了帮穆荷娜吗?虽说有这层理由,但归根结底,我决定去见陈瑞惠,是因为一个无比纯粹而私人的疑问。
我不能再继续沉思下去了。是的,还有一笔应得的报酬要付。事到临头,恐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感,关于我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我都一无所知。
我又不是什么圣人。
我怕她也会露出和别人一样的眼神看我,所以才逃了。
不过,那句话的含意我至少明白。我睁大眼睛,注视着陈瑞惠。瞬间,我看到了陈瑞惠的手腕。从手腕延伸出来的手,那只笨拙地拥抱过彼此、还不熟悉如何挥出的手,变成了打人的手。
如果能靠吐出来治好事,那还要心理医生干什么。
“换作以前,你肯定会甩一句‘关我屁事’就完事了。你就是那种人。”
“如果你一个人变成了好人,那不就显得我永远是个烂人了吗?”
倒也没激进到被称为“激进女权”的地步。毕竟她本来就是那种只会表面逞强的蠢货,没那个胆子。
“……事到如今再加,可不行。”
我不能再继续沉思下去了。是的,还有一笔应得的报酬要付。事到临头,恐惧反而袭来。尽管对方是个女人,但体格比我高大,而且是个成年人。如果全力对抗,后果难以预料。事到如今,求饶也说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