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背叛的代价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3806 字
[都看完了。]
[觉得如何?]
[差劲透了。跟呕吐物一样。]
那是他亲儿子写的文章。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委婉措辞。那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再问一遍,答案也会一样。但他特意打来电话,想必除了这话,还有别的事要说。
所以我没有接茬。我既不觉得差劲,也不觉得像呕吐物,只是现在不是为这种话题争辩的时候。
那您为何要让我告诉您您儿子的文章呢?在大学里您一直讲的课就是作家论啊。
对载亚来说,这恐怕比什么都更加耻辱,就像他女装照片被传开时一样。
因为我们是在忍耐中爱着他们的。
[你,你也知道的吧?]
我无话可说,毕竟我的角色,只是听众而已。对于我一无所知的事情,我没有资格,也不该妄加评论。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惯着儿子?要什么给什么?]
某个地方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载亚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推开,我直接撞到了墙上。这种压迫感真不好受,我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连执笔的载亚本人都不明白的事,就算是父亲,作为旁人也不可能知道。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仍能从文字中窥见作家的潜意识。
我也喜欢过你,载亚。
他既是背叛自己孩子的父亲,也是被自己孩子背叛的父亲。那可真真切切,是……
[这小子什么都不懂。该死。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明白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那样做?我问你为什么会那样!”
[……是啊。我没强求,但表现出来了。要是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会动那种心思。正因为有才华,我才有所期待。哈,在这世上,盼着孩子写东西的我,难道是白痴吗?]
因为这个道理,正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
这种自言自语,谁都无法回应。只有我有义务,也有资格去听。
“我不会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想送你回去。”
“再说,你再说一遍!用你那张该死的嘴,再说一遍!”
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他看来,女装也好,性别认同也罢,性取向也好,都属于一棒子打死或者强行纠正就能解决的问题。可文字不是。
[这本该死的小说,两部作品里,都没在刻画父亲这个角色。]
听到这句话,载亚转过头来看我。
“你说句话啊。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他只能如此,无法否认。
“你想赶我走?”
[补习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说,更多TXT与EPUB请下载幻梦APP
“你为什么那样做?”
“我相信你……,我,我相信你啊。我说了相信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这种义务真的存在的话,那也绝对该是徐教授的。
此刻,我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也许他会一成不变,继续愤怒,继续宣泄不满;也许他会回心转意,试着与载亚言归于好。
你听见了啊。
[我打算结束了。明天就让他回去,就那样吧。没打算继续。]
“我听到了!你!你把我全给爸爸了!!我看到了!!!”
长大后回头看看,也许不算什么大事。但载亚还不是大人。这样的耻辱和痛苦,简直无法言喻。
或许对他来说,比起女装,载亚的小说更让他受打击。
没过多久,电话挂断了。我抬头望向天空。该死,黑漆漆的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什么,到底什么是必须的?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回到家。在玄关处感觉有些不对劲。载亚的鞋子胡乱扔在地上。是出门过了吗?我脱下外套挂在沙发上。然后看见载亚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一直是个令人反感的人。思想保守,墨守成规,大男子主义十足。所以我压根没想到,他会流露出那样的一面。
我这么走过去,看到了几乎魂不守舍的载亚的脸。
载亚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玻璃杯朝我砸了过来。杯子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他,什么标签都贴不上。
载亚既没在看墙,也没在看手机。他看的是正前方,虽然那也是墙,但中间隔着宽敞的空间。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话,是自言自语。
只有我,这个告密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具,露出微笑。
“对,我们到此为止了。这段关系没法继续了,你也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这不仅仅是屈辱。载亚感受到的是明明白白的背叛感。因为她信任我,所以这背叛才更难以接受,更加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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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载亚的表情呆住了。把我按在墙上困住的载亚,脸上的表情渐渐扭曲。他像一具坏掉的玩偶一样,抓住我的衣角。
[原来如此。]
“……为什么要说出去。偏偏为什么告诉他……”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放声抽泣,但眼泪正一点点滑落。那表情里蕴含的情感很难定义。是愤懑、孤独,还有背叛感。
因为你是徐教授的儿子。
您说的,是什么?
“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打算回去了!!”
[我决定明天就送他走。]
“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想送你回去。”
这不是对话,是自言自语。
我说的是作品的灵魂。
“但这是必须的。”
那是没法修正的,也修正不过来。因为从一开始,它就没有坏掉过。世上不存在坏掉的小说。每一篇都以它本来的样子,完整而自洽。我说的不是作品质量的好坏。
这一切,完完全全,都是我的错。
[这样啊……]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迁就我的任性?为什么我贸然找上门你却不赶我走?为什么陪我去参加活动?”
……他在哭。
那就是妥协。
“你他妈别给我胡说八道……人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操……你觉得我会想要这种东西吗?你觉得我他妈会想要这个吗?!”
这可不是什么写了羞耻的文章被父母发现的简单事。那种程度太小儿科了。载亚在青春期写下的两部小说,可能承载了他的皮肉、短处,还有内心、潜意识,甚至一切。
“教我真正的文学的是徐教授,给我介绍人脉的是徐教授,帮我独立起来的也是徐教授。我没有背叛。”
“那是必须的。”
我不是没躲,而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躲不开。但我没有尖叫,因为在这里,我没有资格喊叫。
“我知道。要不是这样,我们还会吵一架,你还会离家出走。反正迟早都会爆发。当然,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我的母亲没有这样做过。
“我想至少留下最后的回忆,这是我自己的心愿。”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闭嘴!!”
人不会改变。这一点,恐怕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愤怒也好,和解也罢,全都是面具。但那样就足够了。
她是从哪儿偷听到的?如果是偷偷听的,那肯定有段距离。估计她没听到徐教授的声音,是听了我的话才明白的。她大概也没听完整个对话。
“什么……胡扯……?!”
载亚的“女装”让他火冒三丈,但载亚的小说却让他心灰意冷。
载亚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玻璃杯朝我砸了过来。杯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个父母不是这样?那孩子很聪明。他什么都能做到……盼着孩子有出息,这难道就这么糟吗?]
我感到有什么,有什么东西非常不对劲了。
“呃……!”
“我没有义务对你负责。”
“……。”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我戴上面具,露出微笑。
载亚沉默了。
这次飞过来的,是载亚的手机。之前和现在,冲击都大到让人怀疑耳膜有没有破。脑袋嗡嗡作响,之前被砸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疼得我甚至踉跄后退了一步。
载亚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玻璃杯朝我砸了过来。杯子直直砸中我的头,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幸好里面没有东西,大概是随手抓到的什么就扔过来了吧。
“我不会说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人与人,朋友与恋人,家人,全都是这样。
我只是觉得有点新奇,有点困惑,还有一丝陌生。
[也许问题不在文章。该死的,什么都一样。什么都有问题吧?我给他压力了吗?可哪个父母不是这样?那孩子很聪明。他什么都能做到……盼着孩子有出息,这难道就这么糟吗?]
[小说家不是精神分析师。读文章、写文章的作家的想法、意图,那些东西再怎么找,说到底也是无法理解的——这是我的看法。]
[补习……你打算怎么处理?]
“……出了什么事?”
[载亚……他会回来吗?]
对不起。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大人就是这样。
“对不起。”
确实听见了。
“对你而言他是父亲,但对我来说,他是恩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站在徐教授这边的。
“……你听到了啊。”
徐教授拼命地为自己申辩无罪。但那并不是在寻求回答。他说话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就这样撕碎了我的衬衫。
而那被他父亲,载亚的父亲,那个叫徐载学的教授看了……
“……是因为我要结束课外辅导吗?”
然而,我还多说了一句。
[要么厌恶,要么恐惧,要么当成敌人,要么选择忏悔,这些都好说。但这小说里,全都找不到。这里所谓的父亲,根本不是人,连角色都算不上,就是提线木偶。懂吗?对他而言,父亲这个概念毫无意义。不,正因为有意义,所以才被他抹去了,想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因为我想这么做。”
载亚的质问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我理解……我能够……不能不理解。
而这件事,错的人只有我一个。
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一点,我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发给我的文章,还有在网上连载的文章,我全都看不懂。就是不明白。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写这种东西。]
看来,你全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