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独幕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4227 字
我原本打算立刻离开,听到这话,便打消了念头。这并非是因为我想和院长的儿子谈一谈。我既没有资格掺和别人的家事,也本就不愿那么做。
我对院长的儿子,其实了解得并不那么详细。
我只知道院长和他儿子的关系糟得可怕,还有就是,他儿子很早就离家出走,音信全无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我很好奇,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再次感谢两位。这本该是由我来担起的责任……反倒因为我,给二位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老人家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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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指责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况且即便有错,我也没有资格。”
“啊……”
“辛苦您了。”
只是,替他流下了一滴眼泪。
他的年纪,已经足可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脸上没有那种与父亲对峙的、年轻儿子的样子,只是透着社会人常见的疲惫。
“雪国。”
“不….我才该说……”
“然后……我们聊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还有米饭。
“刚才太匆忙了,都没能好好打招呼。请问您就是全彩琳小姐对吗?家父的事情,真是多谢您帮忙了。”
‘**你**母亲身边有你,但那孩子身边,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了。’
“您用过晚饭了吗?如果还没,让我请您吃一顿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想看他一眼。
他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本以为关系不睦的儿子会是什么模样,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位礼貌周全的普通人。这种落差让我有些困惑,却也不好意思冒昧追问什么。
不过还好,他邀我们吃这顿饭,似乎另有缘由。他先打开话匣,像是要倾吐些什么。
“父亲作为一个‘成人’……他所做的事,我认为是了不起的、值得尊敬的。”
“我拜托他,如果到了天上见到母亲,一定要替我转达。”
“我觉得老天爷降下了太过残酷的试炼。说是同一天,保育院的孩子们集体外出时,遭遇了交通事故。大家都伤得不轻,但其中有一个孩子伤势格外严重,当时就濒临死亡。”
他并没有流泪。
“这也不是第一次听他道歉了。那时他也道过歉。可道歉的同时,却坚持说他那么做是应该的。”
这形象,和我预想的截然不同。
“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并非一个忠于家庭的人。他在家待的时间,远不如在保育院的长。小时候的我,对此非常反感。总觉得自己的父亲被抢走了。分明是我的父亲,可他却好像……比起我这个亲生儿子,更喜欢你们。”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原谅父亲。来到这里时,我也想过要对他发脾气。即使过去了二十年,我也忘不掉。”
我不自觉地,甚至有些失礼地,直直地盯着他看。很快,他的目光便转向了我。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只是……并非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
“他就没考虑过,我也会因此受伤吗?”
“所以,我对父亲说了。这原本根本不在我的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辛苦您了。”
“父亲作为一个‘成人’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出了一丝理解。也正是因为不想理解,我闭上了眼睛。
我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要质问他什么。但即便如此,我也深知自己对他怀揣着某种嫉妒,以及微小而无耻的憎恨。我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必然会是那样的人。
他突然卷起了袖子。手臂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疤。
彩琳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火药味,也听不出任何尖刺。可即便如此,我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另一种解读——“那本该是‘您’分内的事”。彩琳肯定没那意思,院长的儿子想必也不会这么想。八成是我自己心思太拧巴了。
“我想,父亲和母亲,那时也都还不成熟吧。我那时年纪小,总觉得‘大人就该有大人的样子’,但或许在那个时期,父亲和母亲,也都还没能真正‘长大成人’。如果他们能相对而坐,更深入、更频繁地交流,关系也不至于恶化到后来那样。”
男人没有笨拙地对我们说什么安慰的话。不知道是顾不上,还是明白我们并不需要那种客套。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一起动起了筷子。
“我不明白。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难道一个非亲生的孩子,比他的结发妻子还重要吗?为此牺牲的又不是父亲。是我和母亲啊。”
“很吓人对吧?车祸留下的。我和母亲一起遭遇的。我只是留下这道疤,母亲却没能这么幸运……车祸发生时,她护住了我,也因此伤得更重。”
他倒了一杯水喝下。那分明是白水,看起来却像烈酒。
他短暂地看了我一眼。
“父亲当时必须做出选择。是守在生命垂危的妻子身边,还是守在保育院那个生命垂危的孩子身边。”
本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么特别的状况。现在,大概已经睡下了吧。”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发生在我进入保育院几年之后。虽说是集体行动,但也并非全员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只是……并非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
“是的。不过我们独立生活,都已经有些年头了。”
“大家和父亲都聊了些什么呢?”
“所以,我只能去责怪父亲。”
他的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等我见到他,夜色已经深了。
即便如此,他直到最后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神情里透出几分疲惫。
点完菜,他先开了口。
“可是……一见到面,看到他眼泪马上就掉下来的样子,我的火怎么也发不出来了。最后只问了句‘为什么’。父亲只是一个劲地哭。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他一直在说对不起。所以……我其实还是想问的。直到现在也想问。”
“我和父亲聊了很多。不知道您是否清楚,我们父子俩的关系一直不算太好。聊了从前的事……也聊了彼此相处还算融洽时候的事。”
“啊……抱歉。”
饭菜上齐了,却没有人拿起勺子。
“两位……都是,家父当年保育院的孩子吗?”
“父亲他……哭了。一直在说对不起,向我道歉。”
“说不上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状况。现在,大概已经睡下了吧。”
彩琳看见他,从座位上起身,向他走了过去。
“父亲选择了那个孩子。不幸的是,听说那孩子也在那天晚上走了。我很父亲。当时真的,恨到恨不得他消失的程度。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这番话,大概是说给彩琳听的吧。我去不去其实无关紧要,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至于当时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以及……那些想告诉母亲的话。”
说他是青年略嫌年长,称为中年又还年轻,是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人。
“我拜托他,如果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对此非常反感。总觉得自己的父亲被抢走了。分明是我的父亲,可他却好像……比起我这个亲生儿子,更喜欢你们。”
然而真正见到的他,却是如此平凡而憔悴。
因为,不该去看见的。
“我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也聊了我的妻子和女儿。给他看照片时,他看得特别开心。”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叫全光民。如您所知……是院长的儿子。”
探视持续了很久。我和彩琳一起等着探视结束。我们在周边的餐厅吃了午饭,回到休息室又过了好一阵子,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是因为“儿子”这个称呼吗?我不知不觉地把他想象成一个或许还比较年轻的青年,但他并没有那么年少;而且,因为听说他和院长关系恶劣而在心中勾画出的些许负面印象,也完全感觉不到。
“送到医院后,当晚就去世了。守在母亲临终前的,只有我和旁边的医生。而那天晚上,父亲……没有来。”
“明明还没……甚至直到此刻都无法原谅他,我却说出了那种话。”
“我也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全彩琳。这位是……”
“我不是在指责你们。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些想告诉母亲的话。”
“母亲,自然也不怎么喜欢这样的父亲。不幸的是,他们并非因相爱而结合。他们的婚姻是两户人家的事,母亲心里另有其人,却被迫嫁给了父亲;而父亲,大概也从未感到有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妻子的必要吧。总之,那时的我,既恨父亲,又可怜母亲。”
“不,这是我分内的事,您别放在心上。”
连自己也不清楚在为什么道歉,话就已经出了口。他倒并未对我动怒,但也没有回应我的道歉。
“您至今仍然认为,那天,您必须待在那个孩子身边吗?”
那模样与我并无太大区别,于是,我竟对他生出了一丝理解。也正是因为不想理解,我闭上了眼睛。
“父亲哭得像个孩子。连我那上幼儿园的女儿,都没那样嚎啕大哭过。”
“……我一成年就离开了家,一个人生活。几年前结了婚,有个女儿,年纪还小,还没上小学。都说生了孩子就能理解父母的心了,但我无法理解父亲的心。父亲所怀有的,不是为人父的心吧。明明是这样的珍贵,这样的,感觉是世界上最、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的存在,父亲他怎么就能做得到呢?”
他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本以为关系不睦的儿子会是什么模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是全彩琳小姐对吗?家父的事情,真是多谢您帮忙了。”
“说这话可能非常失礼……但其实从前的我,并不怎么喜欢各位,也就是保育院的大家。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大概……是嫉妒吧。虽然各位听起来会觉得匪夷所思。”
他带着我和彩琳走出医院。他问我们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们都回了句“随便”。于是,他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家常菜馆,径直走了进去。
“所以,我对父亲说了。这原本根本不在我的打算之内,但我还是说了口。我说‘没关系,我早就原谅您了’——我说了谎。”
虽然也考虑过要不先回去算了,但转念一想,既然都等了这么久,好歹也该见一面吧。这么想着,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一直等到最后。
无论如何,他即将失去自己的父亲了。
“但我终究没能问出口。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如果父亲回答‘是的,我该待在那孩子身边’,那我心中的恨意将永难消解;如果他回答‘不,我该回来’,我心里的疙瘩也不会因此解开。无论得到怎样的答案,对我和父亲而言,都将是场灾难。”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发生在我进入保育院几年之后。虽说是集体行动,但也并非全员都去了。记得那是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为主,去参加某个活动,所以至少我和彩琳并不在其中。当时院里的气氛确实非常压抑,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一位走进休息室的男性看到我们,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还讲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父亲其实并不怎么了解母亲。她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钟意哪种花,常看什么书或节目,嘴边总哼着什么歌,还有我们母子俩一起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我和父亲谈了很多。”
“不是道歉,不是指责,也不是忏悔,只是普普通通地聊天。”
我只是装作没有看见,看见他流进心里的那些泪水。
“抱歉啊,让你听我说这些难处。可能……我也真是老了。有些事,不和谁说说,心里就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