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女之人
《厌女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 알레미카 · 3951 字
具智艺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但要我坦然承认这一点,我的自尊心可不容许。
作家是另一种存在。虽然归根结底都是在贩卖自己的才华,但作家不同。作家并非仅仅打磨才华然后出售。作家拥有思辨。通过自己的思辨,将淬炼出的哲学、痛苦与艺术呈现于世,那才是作家。
这与单纯贩卖技艺,或是贩卖容貌,完全是两码事。
“作家老师,时代变了。如今作家也是名人。别往消极里想。说实话,您现在很辛苦吧?出门不便,恶评缠身,身体也变了样,身边似乎也没人能帮一把。好好想想,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下,一切都会改变。当然,恶评不会完全消失,但大多数名人都是带着这点恶评生活的。真要出了什么问题,统统告上法庭就是了!小说也会卖得火爆。要不做做直播也行,出道当艺人也不错。您能坐上摇钱树!还能大笔大笔地给保育院捐款!”
具智艺就像一条蛇。她用那条狡黠而痒丝丝的舌头,引诱我走向邪恶之路。那无疑是一条绝不能选的路。说实话,那番话并非没有吸引力。但对我来说,那是一条太过邪僻的歧途。
我原以为早就忘了,早就放下了,可到头来,还是被那些话动摇——这样的自己,实在让我失望透顶。
“但雪国先生不一样。你没有选择身份洗白,而是决定迎战。尽管处境比前两位都要艰难得多。所以,我……就是想,稍微帮雪国先生一把。”
我还有时间去考虑。
我亲手撕下那副如钢铁般坚固的理性,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
我不会选那条路。
真的,真的,
真要拦,完全拦得住。哪怕现在,只要喊一句“那破节目我不上了”,也就完了。继续这样过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个又冷又冻的单间房里的记忆。
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丢进了保育院。
“什么?”
然而,不。
我的精神,已经卸下铠甲了吗?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还是被那些话动摇——这样的自己,实在让我失望透顶。
我这样自欺欺人地辩解了半天,忍不住冷笑出声。
若是理智地权衡,选那条路才是对的。尽管它邪恶、狡诈、邪僻,却也称得上明智。只要稍稍低头,便能得到一切。
比起接受了那个荒唐的提议,我更对自己这份软弱感到失望。
‘当初就不该生你这种东西。’
不行就是不行。
咸艺珍明明毫无利益可言,却帮了我。难道之前大部分的帮助,其实都不是国情院,而是咸艺珍个人所为?
在我亲手脱下之前。
[作家老师,您想通了就好!回头想想,我上次确实有点过火,抱歉啦。不过您肯接受采访,我就放心了。总之,以后可别再无视我的消息了,记得看看哦~我跟具智艺记者聊了不少,您好好准备一下。周末就要播出了,虽然不是记者会有点遗憾,但也没办法啦!]
“说来奇怪,之前那两位也跟雪国先生很相似。或许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但据我观察就是如此。两人都憎恨并且恐惧自身的转变。一位想从医院逃跑,一位想跳窗。我好不容易都拦下来,又让他们接受了身份洗白。起初他们似乎慢慢在适应,但并非如此。在陌生的环境里以突然改变的身份生活,绝不轻松。加上支援不足,只会更难熬。最终,两人都走上了极端选择。听说出现第三位患者时,我本以为又是类似的案例,一直担心会重蹈覆辙。”
真的,纯粹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时语塞。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母亲在故事里,是那种最常见、最普通的类型——到最后,温和地对待你,买点好吃的,塞个玩具到手里——可她连这种事都没做过。
具智艺最后那句话,确实动摇了我的心。
我只是把抉择往后推了推。
我对咸艺珍,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又该怀着怎样的感情?
我把编辑者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具智艺。编辑者虽算不上我的经纪人,但好歹位置相近,就让她先去跟他谈谈吧,权当是把球踢了过去。
变成女人,所以我软弱了;变成女人,所以我愚蠢了;变成女人,所以我……开始怀念了。
能记住的话,却只有这些。
那绝不是因为具智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也是一样。甚至姜华源,我也没透露半个字。反正他大概也没看到吧。
我向一个女人道歉,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也并不想这么做。可眼下,我除了这句话,再无别的话可说。电话那头,咸艺珍沉默了。半晌,她嘴里竟吐出一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
“说不定,通过这次放送出了名,作家老师的父母就会找上门来呢。”
因为这样,就能把这份懦弱,全推到病上。
对母亲,我已没有一丝眷恋,也没有半点爱意。
“那个记者说得天花乱坠,可那条路并不会比现在轻松多少。现在只要咬牙撑到舆论平息就行,可那条路不一样。或许你会被纠缠一辈子,事情也未必能了结。那记者说的全是过于乐观的推测。我不建议您走那条路。而且,如果您真选了那条路,国情院那边的支援恐怕也会很难继续。”
可不知为何,我提不起半点劲来。
我从来就没有父亲。我最早的记忆,是和生母两人挤在狭小的单间房里,挨过那刺骨的寒冬。母亲恨我,总念叨着是我毁了她一辈子,又怨又闹。挨打成了家常便饭,各种言语暴力更是基本配备。
那绝不是因为具智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是我太累了,贪图一时的轻松选了条捷径罢了。我高洁的精神受了点伤,需要时间喘息。
我向一个女人道歉,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也并不想这么做。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然是自己的房子,自然不用付房租。”
我该为她把我当作她过往患者带来的负罪感的发泄对象而生气吗?就因为她把我看作别人?
“其实……雪国你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国情院给你安排的。”
“那么,支援金里扣除房租的说法……?”
那番话比编辑说的更具说服力,也更有道理。或许有些夸张,但其中并无虚假。
“那是……”
我的铠甲坚硬如铁,无人能将其剥离。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选择了极端选择。”
“我以前也接手过两位突发性性别转换综合征患者。他们都选择了身份洗白。您觉得他们现在会在哪里?”
这借口连鬼都不信,我自己最清楚。
可笑的是,这一瞬间,我竟庆幸自己得了TS病。
“国情院的支援相当有限。就算您选择身份洗白,事后处理也未必周全。”
“抱歉。”
“两位都选择了极端选择。”
“您当真要选那条路吗?”
连最后一点回忆,都不肯留下,
“所以,房子……?”
我会变得这么软弱,全都是TS病的错。
“那栋房子是我的个人财产,是我继承来的,不过暂时借给你住而已。”
是编辑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院已经帮不上忙这件事。”
这跟把自己扒光了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仅仅因为她的负罪感,她如此帮我、关心我,我就该对此心怀感激?就因为我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明明记得自己没怎么回应,可不知不觉间,事情已经向前推进了。现在要拦下来吗?我这么想过,但浑身乏力,索性就放着不管了。说到底,我算是默许了——用不拒绝的方式。
“反正你们本来也没帮上什么忙。如果我现在又开口说想搬家,你们会真的帮我搬吗?”
“我知道国情院已经提供了很多便利。我也知道是我自作主张外出惹出的麻烦。如果从一开始我就直接洗白身份,或许一切都会简单得多。抱歉,我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也没法再护着我了,我也不会再指望这个。这段时间,多谢了。”
“就是说,国情院已经帮不上忙这件事。”
是编辑发来的短信,写得真够长的。
说实话,现在确实很艰难。如果这件事能解决,那自然是好事。能向恶评者复仇很好,小说大卖也是美事。虽然直播或当艺人这种事我死也不会考虑,但能给保育院大量捐款这一点,确实让我心动。
说什么我父母可能会找上门来。
“……您真的决定这么做了吗?”
“一开始就是那个数目。既然是自己的房子,自然不用付房租。”
“其实……你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
我,到现在还是忘不掉那个女人吗?
我不知道。这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遇到过的最难的问题。
我原以为早就看透了这种道理,没想到我比自己想的还要傲慢。
绝不是已经做了选择,绝对不是。
但咸艺珍那里,我还是打了电话。我把所有事情(除了母亲相关的那部分)都告诉了她,电话那头,咸艺珍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我也是个凡夫俗子。
“反正你们本来也没帮上什么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抱歉。”
就是那句话,让我动摇了。这理由真是该死地人性,又蠢得可以。
“如果国情院能提供更妥善的支援,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呢……我只是希望,雪国先生不要走上同样的路。”
‘早知道就该早点发现,把你打掉才对。’
这借口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理由真是该死地人性,又蠢得可以。
“反正……”
咸艺珍对我而言,不再是女人。
我跟徐载亚说有个人私事,便暂停了一周的课外辅导。穆荷娜的短信则直接无视了。
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是具智艺那番话,把我撼动得那么深吗?
“这点帮助或许微不足道,但已经是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最大努力了。”
“到底……为什么?”
但最终,我还是没能走上那条路。我那高洁的精神,绝不允许我做出那样的选择。为了守住这份精神,我连身份洗白都不做,偏要选那条难走的路,不是吗?
什么高洁的精神,简直可笑。
我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呢。
“……。”
就那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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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熟人提起过。穆荷娜自不必说,徐载亚也是一样。甚至姜华源,我也没透露半个字。反正他大概也没看到吧。
“什么意思?”
“这点帮助或许微不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除非我亲手脱下。
对那个孩子,
“那有点……勉强…… 说到底,是雪国你不听劝告擅自外出才闹成这样的。”
“那么……”
最终,我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
没错,就是这样。
“你指哪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