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愛子老師的煩惱
《平凡職業造就世界最強》 · 白米良 · 1.2萬 字
這次又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過,算了,就算有一個這樣麻煩的人存在也無所謂吧。
稀疏生長的雜草、古舊的石牆、以及清澈透亮的藍天在眼前延展。視野中能看到的,只有晾衣架、用途不明的生鏽鐵桶,以及一輛爆胎後軟綿綿靠在石牆上的媽媽自行車。
(除了媽媽的自行車,什麼都沒變呢~)
在檐廊邊,以蟬鳴與風鈴的清涼音色爲背景音樂,晃盪着雙腿發呆的,是這個家的長女——畑山愛子。
那天,從異世界歸來的愛子,接連數日接受了警方、媒體、校方及政府相關人員的詢問。畢竟她是集體失蹤事件中唯一的成年人。即便學生們講述着奇幻經歷能獲得更多同情,但作爲社會人的愛子反而要面對更爲嚴苛的目光。
雖說事前討論已決定如實講述在異世界託塔斯的經歷,但愛子本人也沒有編造「足夠令人信服的真實故事」的自信,最終只能給出與學生相同的說辭,作爲社會人感到顏面盡失。
當然,對於未能帶回部分學生,以及學生們被「妄想」附體的情況(雖然現實中不可能存在這種事),輿論開始將矛頭指向愛子。
這股勢頭愈演愈烈,甚至出現了「連失蹤本身都該歸咎於愛子」的愚蠢論調。
這起謎團重重的事件——犯人未明、學生未歸、歸來者的妄想——必須有人承擔責任才能平息。可以說愛子被選爲了替罪羊。
被連日風波折磨得精疲力盡的愛子,順從周遭的暗示,準備以集體失蹤事件責任人的身份揹負污名。她接受了激烈的輿論抨擊與教師生涯——不,是社會人生命的終結。這也與連日目睹女兒遭報道而心痛不已的父母勸她回鄉有關。
然而就在愛子決心離開學生們身邊時,話題卻以驚人到不自然的方式——且無人覺得異常——突然平息了。
犯人自然是始。
他製造了利用網絡與媒體的大規模認知操縱神器,強硬而徹底地干涉了全世界人類的意識。
得知此事的愛子表情劇烈抽搐,對始喃喃道:「你竟然……」畢竟這是世界規模的洗腦,連故事裏的邪惡組織都要相形見絀的惡行。
但在各方面都憔悴不堪的愛子面前,始只是聳了聳肩:
「擅自栽贓又自圓其說的社會才該反省。遭到反擊不是理所當然嗎?」
換言之,傷害愛子的社會輿論就是始的敵人。既然不取性命,讓人接受洗腦也算合理報復——讓那些因好奇與不負責任言論傷害自家人的傢伙得到應有懲罰。
被這麼一說,愛子已經無言以對。她宣稱絕不允許因世間不負責任的流言而與我分離。這是傾心之人說出的話語。爲此,她甚至將全世界的意識都納入了掌中。
魔王大人,於此登峯造極。
「好寂寞」
那就是關於愛子的『戀人』。
既然是女兒的恩人兼心上人,家人們自然想見見。但不知爲何,愛子總是支支吾吾地搪塞過去。
最近幾個月別說共處,連正常對話都沒有。始也忙於應對各國政要的周旋、研發能讓異世界通道更易開啓的祕寶、經營供養月她們的事業,根本無暇來見愛子。
就這樣,愛子最終得以重返始他們就讀的學校任職。更因行政方希望統一管理迴歸者的考量,她甚至獲得了擔任迴歸者特別班級班主任的職位。相較於被召喚前只是名普通科任老師的境遇,某種意義上也算升遷了。
她不禁獨自抱頭翻滾起來。與生俱來的認真性格和對教師職業非同尋常的虔誠,在迴歸日常生活後開始變本加厲地折磨她的精神,如同五寸釘狠狠刺入,又似縫衣針細細扎心。
愛子初中後就停止成長,也從沒有戀愛苗頭,家人們原本很擔心她的將來。正因如此,他們更期待見到女兒選擇的對象。
雖然女兒沒有明說,但家人們察覺到她似乎有了戀人。據說能回到日本多虧了『那位』,之前鎮壓針對愛子的騷動也是『他』的功勞。
「喂愛子,擺什麼傻臉呢。魂兒飛走了嗎?」
愛子的家庭成員包括父母和外婆外公。家裏經營着果園,父親是入贅的女婿。此刻他正精神抖擻地在田間勞作,還不忘對暑假回家的女兒喊『有空就來幫忙』。
那天,與學生們一同失蹤的女兒突然歸來。聽完解釋的畑山家衆人起初難以置信,但看到愛子施展的魔法,目睹果園品質突飛猛進,產出水果都變成最高等級後,便決定『細節就別計較了』,接受了女兒的經歷。
然而。當真正回到日本的教育崗位,站在講臺上俯視坐在學生席位的始時——
「但師生之間果然還是……」
面對女兒呆滯的回應,愛子母親昭子露出無奈的表情問道:「要喫西瓜嗎?」愛子骨碌碌滾到桌邊,用無聲的翻滾作出「要喫」的回答。
那就是——
確實,對神代魔法使而言這不算問題。雖然不確定對母親是否管用。
我一邊享受着電風扇送來的涼風,一邊等待了片刻。昭子將切得整整齊齊的三角形西瓜端了過來。西瓜冰鎮得恰到好處,水靈靈的,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愛子用附贈的牙籤把西瓜籽一顆顆挑出來後,啊嗚一口咬下了尖端。
沒錯,她突然清晰地回想起自己與始的關係。當然,在神話決戰之後,早已與始共度過無數火熱夜晚,現在才糾結這個實在是~太遲了。
這也是糾結者的真實想法。
超級麻煩人士的內心獨白。
「我是老師,始君是學生……雖然現在才意識到這點!」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啊啊!居然對學生出手嗚嗚嗚——」
「媽媽你在說什麼呀。我、我又沒有那個……戀、戀人什麼的……」
愛子別開視線小聲嘟囔着,同時用高速摳西瓜籽的動作掩飾害羞。
她當然明白家人們都想見見『那個人』——始。但師生關係這種事,即便是對家人,不,正因爲是家人才更難以啓齒……
看着愛子含糊其辭的態度,昭子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這是愛子毫無僞飾的心聲。
「……看你這樣,完全想象不出不久前還在電視上拋頭露面,做出各種悲壯覺悟的樣子呢」
懷抱着這些紛亂思緒,想到始身邊已有足夠多優秀女孩,或許自己這樣的年長者該退出……就在得出這種結論時,利用暑假回鄉探親的愛子,此刻正如爛泥般癱在檐廊上。
「嗚、嗚~嗯……我會考慮的」
溫柔甜美的滋味在口腔擴散的瞬間,愛子臉上綻放出幸福的光暈。這副模樣完全就是個小學生……堪稱童顏的極致體現。任誰都看不出這是個二十六歲的成年女性。自從覺醒魔力後,不知爲何皮膚狀態變得出奇地好,這也是讓她看起來格外年幼的原因吧。
「媒體好可怕。官員好可怕。教育委員會好可怕……和神之使徒戰鬥反而輕鬆多了」
這樣的畑山家最近有件特別在意的事。
「嗚呃!? 」
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都無法阻止始的腳步了吧。
「飛走了也能用神代魔法召回來哦,媽媽」
自然形成了這樣麻煩的狀態:刻意躲避始的同時,看到他與月她們親熱會倍感煎熬,但罪惡感又阻止她接近始……如此循環往復。
「什麼都行啦,你差不多該讓我們見見女兒的恩人了吧?爸爸和爺爺奶奶也都非常在意哦?」
「難得回家卻整天發呆不幫忙。該不會是藉着探親的名義,從9;他9;身邊逃出來的吧?啊,還是說已經被9;他9;甩了,這次是失戀療傷之旅……」
家人曾懷疑對方是否品行不端,但看到女兒整天摸着項鍊上的戒指傻笑、盯着手機屏幕癡笑、煲電話粥時晃着腳傻樂、動不動就想起什麼似地臉紅心跳的模樣,任誰都明白她是真心喜歡對方。
「……纔不是王子殿下呢,媽媽。是惡魔哦。準確說是魔王大人才對」
「真是的,再這樣下去,你的9;他9;可是會逃走的哦?」
雖然成功避免了與這些在異世界生死與共、比珍貴更珍貴的學生們分離,重新回到原本的軌跡,但此刻的愛子卻面臨着一個兩難困境。
然而愛子的態度始終曖昧不清……
愛子雖然沮喪地垂下肩膀,內心卻被一種酥癢難耐、飄飄然卻又揪心不已的感覺折磨得輾轉反側。
「比起魔法,世間無形的潮流或許確實更可怕呢。不過沒關係吧?你身邊不是有位最棒的王子殿下嗎?」
正在爲兩人關係煩惱的愛子,聽到母親可怕的預言後,頓時捂住胸口發出悲鳴。
「畢竟我和始君還有年齡差距……身份差異……」
她在心裏小聲辯解道『又不是戀人,明明都已經把我當媳婦看待了,所以也不算說謊…』,這副模樣簡直像極了某個熟人。
『……算了,你也有自己的考量吧,畢竟不是小孩子了。不過不管9;他9;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家永遠都歡迎哦。』
『……嗯』
最終昭子選擇讓步,愛子摳西瓜籽的動作也稍微放緩。看着女兒如釋重負的模樣,昭子苦笑着轉換話題。
『說起來今年又要辦廟會了。難得的機會,要不要換上浴衣去看看?你都多少年沒去了?不是最喜歡山城爺爺做的棉花糖嗎?』
『啊,說起來又到這個季節了……等等,山城爺爺居然還健在啊……』
『你這孩子真沒禮貌』
『因爲我上高中時他應該就超過九十歲了吧?』
『是啊,今年一百零二歲了』
『那、那還在擺攤?沒問題嗎?不會做着棉花糖就昇天了吧?』
『真是越說越過分。老人家現在還很硬朗呢,自己都說要再活三十年』
『該不會是想挑戰吉尼斯紀錄吧?』
閒聊間,愛子決定借這場充滿回憶的家鄉廟會來排解心中鬱結。
傍晚,當絢爛的夕陽即將隱沒在河對岸的羣山之間時,愛子已身着櫻色浴衣站在玄關。手執小巧可愛的束口袋,腳下踏着清涼的木屐。浴衣讓平日稚氣的面容平添幾分嫵媚,這大概就是日本人的特質吧。
『真不要人陪你去?』
昭子歪着頭問道。
『嗯。隨便逛逛就回來。爸爸他們不是也去幫忙了嗎,我去那邊露個臉就好』
『這樣啊…雖說鄉下地方,但也不是沒有壞人。特別是祭典時總有人喝過頭』
『知道啦。再說了,現在怎麼可能還會被暴徒怎樣』
『別大意。要不叫太一來接你?』
面對自幼熟識的太一那不經意的『老好人做派』,愛子心頭湧起一股暖意,微笑着道謝。不知爲何,青年太一卻突然別過臉去,用手捂住嘴角。當愛子繞過去問道『哎呀?怎麼了?』時,太一慌忙轉身,催促她往廟會方向走去。
山城老爺爺用棉花糖再現米開朗基羅雕像,展示着莫名精湛的藝術造詣;偶遇愛子的女同學帶着孩子,讓愛子心情複雜;當被人半開玩笑說『愛子也快點結婚吧~』時,她腦海中浮現出始的身影,面泛紅暈卻沒有否認,引得太一莫名燃起鬥志……
『這樣啊。但你帶的班級是……那個班吧?說不定又得讓你擋在最前面』
也曾被神的使者諾因囚禁過。被困在高塔頂端,簡直像童話裏的公主。而在不安與焦躁中消沉的自己,迎來了與他在海拔八千米的戰鬥。
(啊嗚……)
(話雖如此,空氣澄澈度果然還是比不上託塔斯……)
「嗚誒!? 」
『嗯。這種場合氛圍最重要嘛。難得時隔多年參加祭典』
『是嗎?謝謝』
『這樣啊,說得對。…………那個,怎麼說呢,很適合你』
因自己引發的結果而醜態百出,不僅被看到那副狼狽模樣,還受到了他的照顧。
『就是啊。太一君脾氣雖好,但太依賴他的話也會生氣的』
後來在慰靈碑旁聽到的話語,愛子一生都不會忘記。如果說先前的營救是肉體的救贖,那麼黃昏慰靈碑前發生的事,無疑是對心靈的拯救。想來從那時起,就已經被無法掩飾的熾熱情感俘獲了吧。
雖然青春期時因種種原因疏遠過,但長大後便恢復了往來。每逢長假回鄉都會相聚談笑。
「不,看見小愛你半夜在路上變臉,我才被嚇到了好嗎…」
『……你想說什麼?』
這話題轉得有些突兀,但愛子並不在意地接話。
漫步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比起城鎮,格外清晰的夜空繁星照亮夜路,田間休憩的青蛙與樹梢燃盡生命的蟬鳴爲夜色增添色彩。
「太、太一君…別嚇人啊」
突然被搭話的愛子真的蹦了起來。還發出怪聲。這次因不同原因滿臉通紅的她轉向聲源,看見穿着捲起袖管的短T恤、高大精悍的青年。
愛子隔着浴衣,用手指輕撫藏在胸襟處、掛在項鍊上的戒指。
「???」
(嗚……)
「小愛?在幹嘛呢?」
愛子對母親意味深長的言行歪着頭表示不解,但昭子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於是她轉身朝廟會出發了。
「啊哇哇哇」
對於太一的稱讚,愛子坦率地道謝,坦率得甚至有些平淡。大概是因爲早已過了爲這種程度的話語而喜怒的年紀。……不過也要看對象是誰。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父母確實不該插手呢」
太一略顯沮喪,但仍繼續着包含往事回憶的、彼此知根知底的閒聊。這樣的兩人漸漸融入廟會的喧囂與人潮中。
「差、差不多吧」
明明動不動就會突然滿腦子都是始的事,當事人內心卻還在糾結(笑)該不該維持這段關係,要是被嫁~茲聽到肯定會傻眼吧。
於是想起那些本以爲嬌小的自己或許終生無緣的、夜晚的種種。光是回憶就令人面紅耳赤。那實在是…太超過了。
將依然熱鬧的祭典喧囂拋在身後,愛子爲稍作休息而在寺院的緣廊坐下。身旁是本該屬於青年團成員的太一——不僅全程陪她逛祭典,此刻也毫無要去幫忙的跡象。
(呀……)
「啊~嗯,不過聽說你要來廟會。這種日子總有些蠢貨出沒嘛」
夜色中獨自漲紅臉手足無措的愛子。旁人看來完全就是個可疑分子。
『對、對了,你穿浴衣來了啊』
撓着臉頰用『愛』稱呼她的青年,正是愛子口中的古川太一。
『嗯,沒事。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正常當老師呢』
太一從外縣大學畢業後直接入職企業,後因父親住院而辭職,約一年半前回家繼承農務。所以這次廟會也被拉去當青年團幫手…
感受着自然氣息眯起眼睛的愛子,迎來太一恍惚的凝視……片刻後他突然回神般拍打自己臉頰。『啪』的清脆聲響讓愛子驚訝地轉頭。
『真是的,真的不用啦。再說了,爲這種事叫太一君過來他會生氣的』
這個在異世界被稱作女神、成功煽動民衆、甚至爲學生對抗國王與最大宗教教皇的女教師,本質上是個超級戀愛白癡的麻煩體質。
獨自低語時,腦海中浮現的是異世界的日子。其中最戲劇性因而記憶鮮明的——是那次重逢、不願看到的結果,以及拯救自己性命的那個吻。
「這樣啊,呼呼,謝謝你」
『吶,愛子。最近……還好嗎?你看,之前不是發生了不少事』
期間被熟識的街坊大叔大嬸打趣,愛子雖然斬釘截鐵地否認特殊關係卻應對得體,而太一則因她的反應面部抽搐,這番模樣又引來青年團同伴們帶着同情的目光……
「難道…是特地來接我的?」
在無言的靜謐中聆聽着祭典喧譁,愛子晃盪着雙腿仰望夜空。雖值盛夏,但或許因爲寺院通風良好,夜風輕撫汗溼的肌膚格外愜意。
『是嗎?我覺得太一會很樂意飛奔過來哦。不過確實不該太使喚人家』
就這樣,愛子充分享受着久違的故鄉祭典。
古川太一算是愛子的青梅竹馬。因古川家與畑山家比鄰而居,農場也相鄰,兩家世代交好。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同校,可說是知根知底。
「那個請忘掉…倒是太一君怎麼會在這裏?不是在廟會幫忙嗎」
面對這樣的愛子,太一帶着幾分緊張開口。
而後經歷魔王城的戰鬥與神話決戰……獲贈的戒指。因失控般的攻勢導致他露出近乎投降的困擾笑容,爲證明愛子屬於自己——屬於魔王而送出的那枚戒指。
面對疑惑的愛子,太一遊移着視線,但隨即直視她的眼睛說道。
『已經夠了吧?你已經爲學生們付出夠多了』
『……』
『所以就像之前阿姨們說的……回來吧』
『……』
愛子沒有回答,彷彿拒絕繼續這個話題般起身要走,太一慌忙追加話語。
『又不是非得在那邊才能當老師吧?在這邊找找看也行啊』
「這可不行。我有責任在身,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想陪在那些孩子身邊。」
「那等那些孩子畢業之後呢?」
「這個嘛……但學校在發生那種事後還讓我繼續擔任班主任,我實在承了校方很大的人情。」
「說白了校方只是想集中管理歸國者吧?等現在的學生畢業後,你還能待多久都是未知數吧?既然如此,在被掃地出門前不如先來這邊找工作。以愛子你的人脈,在這邊應該有不少門路能行方便吧?」
「或許是這樣……但畢竟還是將來的事。」
看着愛子模棱兩可的態度,太一終於煩躁地猛然站起身。
「……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學校的人情或對學生的責任吧?」
「咦?」
「你真正在意的……是戀人的事吧?」
「等、說什麼呢……我哪有什麼戀……」
「覺得能瞞住的只有你自己。阿姨們和我都知道了。你失蹤期間交了男友,而且那個男友……就是你的學生。」
「!!!!
愛子露出「爲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的直率反應。看着愛子過於耿直的態度,太一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繼續說道。
「最近看你好像想太多事情的樣子。加上沒什麼機會聊天,又趕上這次回鄉。我是擔心你被父母說服做出什麼麻煩的決定纔來的。結果用羅盤傳送時發現正好趕上廟會?還以爲你一個人寂寞地逛祭典就趕過來了……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不是,用疑問句回答還說得像某個登山家名言似的……」
看着朝這邊走來的太一捂着胸口『哈啊』一聲的樣子,始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被喜歡的女孩全力否定——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捂住胸口。
『真是的。人類一旦安定下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愛子你真是典型。不僅現在纔在意這種事,明明是可以輕鬆解決的問題卻糾結不休……既然這麼執着於9;我是老師9;的身份,不如像以前那樣好好管教我來得實在』
「始君……」
如果這是發生在愛子還沒有戀人——沒錯,就是在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前的話,說不定她會被這份心意打動。哪怕之前只把對方當作哥哥看待。這個自以爲熟知的青梅竹馬,此刻展現出了『男人』的一面。雖然這番告白臺詞多少有點令人尷尬……不,冷靜想想,根本就是相當危險的求愛話術……
「竟、竟是這樣?」
「唔」
「怎麼可能順利。對方不過是個小鬼罷了。根本不可能給你幸福。我就不一樣了,既能繼承家業又有出息,年齡也般配。我們絕對會幸福的」
太一對着這樣的愛子下定決心般說道。
「小愛!」
「嗚、誰、誰啊!幹什麼!」
「太一君?」
得知新事實的愛子瞪圓雙眼。話說到這個份上,即便是遲鈍的愛子也終於察覺太一這番話的真心。由於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愛子難掩震驚。
「爲、爲什麼在這裏?」
『嗚…實在慚愧……』
「你自己不也爲此痛苦不堪嗎?雖然不知道失蹤期間發生了什麼,但肯定是異常狀況導致的吧?那就當作一時衝動。我不會介意的。」
『不過最近你一直在爲和我之間的事煩惱吧?大概是在重新爲師生關係感到糾結吧……現在纔在意這個也太遲了』
太一逼近愛子,用認真目光凝視着她。愛子被氣勢所懾後退一步,太一立即縮短了距離。
「我很冷靜。小愛,回來吧。然後,和我結婚。我會珍惜你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咔吧一聲令人不適的脆響。
太一和愛子同時發出驚呼。緊接着,太一逼近的動作在觸及愛子前——準確說是在被愛子踹飛前就停住了。不,是被迫停住了。因爲有人從後方像老鷹抓小雞般扣住了他的脖子。
『啊~,嗯,這樣啊……』
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投向一邊嚥着口水一邊瞪着自己站起身的太一。她這才明白始是擔心自己,爲了和自己共度祭典時光才趕來的,喜悅之情湧上心頭的同時,又因剛纔被逼到絕境的模樣被他看見而感受到強烈的羞恥與焦躁。
「你和戀人處得不太順利吧?」
『啊、那個、不是這樣的!我和太一君不是那種關係!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這次輪到愛子捂住胸口。這對青梅竹馬連動作都如此相似。面對這個事實,始苦笑着突然繞到愛子背後將她反手鉗制。『始、始君!? 』和『你這傢伙』的聲音都被他無視了。
「誒?」
「太一君,你到底在說……」
接連的震驚和對那個人的思念讓愛子反應慢了半拍,她慌忙想要掙脫……但背後是柱子,雙肩又被按住,雖然並非完全無法掙脫,但要想讓太一毫髮無傷地停下動作就有些困難了!
「喂喂,這話該我說纔對吧?你對我女人做什麼呢?」
「等、等一下!這也太突然了!我對太一君你,並沒有那種——」
『嗚啊!? 』
「我說回來是因爲父親生病,其實是騙人的。父親的病一週就好了……真正原因是聽說你失蹤後,我焦慮得無法工作,最後辭職專心尋人。」
看着困惑的愛子,始露出苦笑。
「哈?」
「結束這段不倫之戀吧。回到這邊重新開始。最初可能會寂寞……但今後我會陪在你身邊。」
「太、太一君,總、總之先冷靜一下?」
但即便面對如此熾熱的告白,愛子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來了來了,愛子」
聽到愛子無意識漏出的低語,太一皺起眉頭,下一秒突然縮短了兩人距離。他似乎是打算用稍微強硬的手段,把這個陷入不倫之戀的可憐女人拉回正軌……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嫉妒……
『可、可是…我比你年長這麼多……』
——一旦決定收下,就絕不會放手。
『啊……』
因此,在不得不對普通人使出稍顯危險的力道時,愛子內心忍不住再次發出了求救的吶喊。
愛子對滾落的太一看都不看,只是瞪大雙眼,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現的人。
『話說回來……你以爲我是誰?當初要收下你的時候,我應該說過吧?』
「始、始君?」
「師生戀什麼的……你該明白的吧,愛子?」
愛子想起來了。神話決戰後的一個月,當她也渴望被始所愛時,在被接受的同時被告知的條件——魔王大人的規矩。
「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從小就不擅長隱瞞,什麼都寫在臉上。況且失蹤期間還能頻繁聯繫,又在失蹤期間發展成戀人關係,卻不敢介紹給父母,還因此產生罪惡感和倫理焦慮……符合這些條件的對象只有學生了吧?」
(始君!)
「聽說你失蹤時,我以爲心臟要停跳了。那時才意識到,你對我而言是如此重要。」
「因爲,你在這裏?」
「……太一君什麼時候變成名偵探了?」
始將愛子摟在懷裏,用略帶無奈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
「嗯,是我」
『…愛子,聽我一句勸。這句話絕對不要在月面前說。你不想以肉身狀態體驗萬米高空旅行吧?』
「唔」
『愛子糾結的關係問題,不出兩年就會自然解決。如果還是在意這兩年的話,互相忍耐到那時不就好了?只要是愛子希望的,這點小事我完全不在意』
面對震驚的愛子,太一補充道「所以不止是我,阿姨們也發現了」。得知母親也早已看穿,愛子終於抱頭苦惱起來。
下一秒,太一的身影消失了。不,是以令人產生錯覺的速度被摔向了正後方。似乎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脖子沒有扭曲到奇怪的角度。但猛烈撞擊地面連滾數圈的衝擊讓他劇烈咳嗽起來。
仔細想想,年齡差什麼的……上面還有更誇張的例子。那是絕對不能提及的『上面』。
愛子的後背已經緊貼着神社的立柱。而逼近的太一正用力抓着她的肩膀。太一的眼神是愛子從未見過的認真,充滿誠摯,蘊含着幾乎要灼傷人的熱情。
對魔王的女人來說,不存在『分手』這個概念。即使愛子本人說不願意,始也絕不會放手。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一樣。在有分手可能性的前提下接受最愛之外的女人,這種事絕無可能。這就是始這個非常識的、最差勁的、擁有複數女人的魔王最低限度的原則。
能被他接受的,只有彼此願意奉獻一生的對象。
因此,愛子用倫理啊常識啊這些東西來煩惱根本毫無意義。因爲她的身心早已奉獻給魔王了。
也就是說,從魔王大人手中逃脫是不可能的。
『明白了嗎?』
『…是』
僅僅一句回應。被始這麼一問,愛子立刻潰不成軍。她漲紅着臉,像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這時,太一用嚴厲的目光盯着仍將愛子反剪雙臂鉗制住的始開口道。
『…你。離愛遠一點。你應該是愛的學生吧?因爲還是學生所以不明白,你的存在會讓愛痛苦。這世道可沒天真到光靠感情就能解決問題——』
「多謝你的忠告。不過,要裝成通情達理的大人,你的步驟可錯得太離譜了。對別人的女人出手的那一刻,你就毫無說服力可言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愛子青梅竹馬的份上,犬神家早就處置你了……算了,這次就饒過你。放棄愛子,隨便找個女人結婚去吧。」
被年紀小、而且還是學生的男人直截了當地頂撞,太一嘴巴一張一合。他的臉色忽青忽紅,慌亂之中正要怒斥始,
「呀啊!」
「!? 」
愛子的嬌聲和眼前的景象讓他啞口無言。只見始的手竟然探進愛子的浴衣領口裏摸索!何等行徑!簡直如同惡魔!
始輕巧地從愛子胸前抽出一條掛着戒指的項鍊。在情同家人的青梅竹馬面前被做出羞人之事的愛子,淚眼汪汪地抬眼瞪着他,但這眼神對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柳。
「希望你能明白,現在已經不是用言語能解決的階段了。如你所見,愛子與其說是我的戀人,不如說是我的妻子。她的身心,都已屬於我。」
「你、你這傢伙——」
這臺詞完全是反派風格。怎麼看都是被奪走青梅竹馬的溫柔正直青年與橫刀奪愛的惡徒的構圖。愛子的臺詞想必會是「住手!不要爲了我爭吵!」之類吧。若她真說出這種話,下一秒肯定會遭到始的愛之鐵拳。
就在太一即將帶着爆發的情緒責罵始時,始以冰冷的眼神甩出一句話。
「自作自受。」
(因爲是她的青梅竹馬啊……)
這是正論。被奪走——這種說法簡直大錯特錯。明明比任何人都接近愛子,卻從未爲與她並肩而行而戰鬥。所以不知不覺間,她已去到伸手難及之處。僅此而已。
「拼命勇往直前的樣子,發現失敗或自我矛盾時抱頭苦惱的樣子,即便如此仍堅持尋找自己答案繼續前進的樣子——這些都是讓我覺得愛子耀眼的地方,也是我最珍視的地方。所以愛子保持現狀就好」
「爲奇怪的事鑽牛角尖害你擔心,真的很抱歉。今天謝謝你專程來看我」
太一狠狠瞪向始。始則一臉平靜地承受着。當意識到自己的瞪視對始毫無作用,再加上剛纔被對方用痛徹心扉的正論駁倒,甚至親身領教過絕對無法匹敵的腕力後,太一持續瞪視了始一會兒,突然卸下了肩膀的力道。
接着,在熟人扎堆的廟會正中央,始高聲宣佈了愛子是他的女人。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與喝彩,而當始用公主抱攔住羞恥到想逃跑的愛子時,歡呼聲再次爆發。
「……壞女人。這詞最不適合愛了。」
「嗯,我知道。但沒辦法呀。我喜歡的人是個連世俗——不,連世界和神明都奈何不得的惡魔。我也變成壞女人了呢。」
「啊、還是老樣子這麼行動力……不、不是,那個打招呼可以改天……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愛子發出「呀啊——呀啊——」的尖叫,而始則一邊敷衍地應付着她,一邊帶着無畏的笑容朝她家人所在的方向突進。自然,愛子緊緊摟住始的手臂,而始幾乎是半抱着她前進,加上喧鬧聲的加成,吸引的目光堪稱MAX!
「當然是『岳父大人,令愛我就收下了。反對意見一概不受理』啊。標準流程吧?」
「話說愛子。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爲什麼對我用敬語對那傢伙就用平語?不覺得過分嗎?」
想必正是如此。
「但我覺得,這樣也不壞。」
「嗯,愛子家是在……哦?伯父他們去廟會了啊。就在附近。正好去打招呼時順便玩兩把」
「誒?這、這種地方?」
對始而言,這番說教實在反常。他向來對敵人毫不留情,對看不順眼的人要麼徹底無視,要麼直接碾碎。會如此長篇大論地訓誡企圖染指愛子的人,實屬罕見。
「但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我沒辦法用那種眼光看待太一君。」
接着默默轉身離開了神社境內。
「不,沒關係的。雖然可能需要花點時間,但一定能恢復成兄妹般的關係」
「愛……」
「嗯。因爲我心裏的人是始君。雖然煩惱了很久……嗯,現在才明白真是遲鈍。連自己都覺得『到底在幹什麼呀』。」
突如其來的「喜歡」二字讓愛子再度臉紅。看着這樣的她,始詢問是否還記得曾在海利希王國的慰靈碑前,說過覺得煩惱中的愛子很耀眼這件事。那正是愛子方纔回憶起的場景。鮮明烙印在心的、讓她明確了對始心意的珍貴回憶。
始原本做好了覺悟,以爲會像白崎家和八重樫家那樣遭到拒絕和怒斥。但出乎意料的是,從父母到祖父母,畑山家全員都接納了他。當然,並非沒有皺眉的時候,但尊重已成年的女兒意願的心情,以及多次拯救女兒於危難的恩情,似乎轉化爲了對始的信任。
向前邁出一步的愛子,靜靜開口。
「……世俗不會認可的。這是不對的。」
「啊,謝意和歉意我都確實收到了。不過不用太在意。之前也說過,我其實挺喜歡愛子這種地方的」
「太一君,謝謝你一直這麼擔心我。謝謝你如此強烈地思念着我。」
「煩惱已經解決了,現在沒理由不介紹了吧?既然遲早要打招呼,不如趁送你回家時露個臉。今天太晚了正式拜訪就改到明天」
「咦?那個,就是感覺上有點……等等,別轉移話題!這裏有很多從小就認識我的人啊!在這種地方,要是你對爸爸說那種話……明天就會傳遍整個街坊鄰居的!」
愛子收起羞赧的神情,凜然抬起臉龐。接着輕輕解開始環抱自己的手臂。始沒有阻攔。
「等你也能跟我平起平坐說直話時,我再考慮吧。……不過,寬限期只剩不到一分鐘了。哦,那位就是伯父吧。第一印象很重要,總之先把他店裏的商品掃蕩一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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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執着於犬神家呢?」
「抱歉。可能會讓你和青梅竹馬的關係惡化……」
「咦?」
「哈,這樣啊。從一開始就像那傢伙說的那樣,已經『爲時已晚』了嗎」
「啊、等等爲什麼要用羅盤!別無視我直接走啊!到底打算對我父母說什麼啊!」
「但願如此……不過要是愛子再對我出手的話,我可沒自信能忍住不把她娶回犬神家」
此後,畑山家與南雲家開始了全家級別的往來……
「……這種臺詞太犯規了啦」
或許是明白這點,始臉上浮現着微妙憋笑的表情,果然是個壞心眼男人。
「哪裏標準了!? 」
結果,愛子的家鄉逐漸被稱爲「奇蹟之地」——無論土壤特性或季節如何,都能孕育所有作物。這大概是因爲「豐饒女神」一家與「異世界魔王」一家交融的緣故吧……
「你說什麼?」
面對始的說法露出苦笑的愛子,稍作停頓後重新轉向他。然後輕輕低頭行禮。
「……即便如此,和這傢伙——」
以「去趟便利店」般的輕鬆語氣突然說出的臺詞,讓愛子猛地回頭。
最終,在畑山家的盛情款待下,始直接留宿過夜。次日,南雲家衆人也通過傳送門來到畑山家,加上月等人「想和愛子一起」的發言,信任感進一步加深。
「請等一下!等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我會好好用非敬語說話的,所以別自顧自往前走啊!」
「好了,那現在去愛子家吧。得向伯父伯母打聲招呼」
終於,愛子的父親注意到了抱着自家女兒走來的始。他瞪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隨後又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浮現出無奈的苦笑。
仔細一看,方纔被那般猛烈擊飛的太一,身上竟連像樣的傷痕都沒有。
街坊的主婦們,以及疼愛愛子的爺爺奶奶們,都露出「哎呀呀!」的表情看着兩人。
「你本擁有我不具備的強大武器。與愛子共度的童年時光、生活環境,成年後也常見面吧?你有無數次機會與愛子互通心意。但你全都錯過了。別找藉口。你沒能——也不願成爲讓愛子心無旁騖的『歸處』。這就是結果,僅此而已。」
愛子突然轉身背對始,低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雖然看不見,但完全能想象那張臉正因羞恥與喜悅而變得一塌糊塗。
原本只是露個臉,但在愛子父親和祖父的盛情邀請下,始順勢拜訪了畑山家,與昭子和祖母見了面,並坦白了關於愛子之外其他未婚妻的事,以及自己的決心。
愛子露出苦笑。彷彿在說確實如此。
也感謝您的感想、意見及錯漏指正。
原本還打算寫愛子執着於「老師」稱呼的理由,但時間不夠沒想出來。結果抱着「先寫着說不定能靈光一現」的心態動筆後,就變成了這樣的愛子……
唉,和上次一樣,白米狀態不太好,打算轉換下心情。
雖說是轉換心情,其實也就是寫個稍長的番外篇。
正在考慮讓「他」來當主角~
就是「他」啦,那個……咦,名字是……啊咧?
下回也預定於週六18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