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龍神降臨

時間稍微回溯。

正當希雅與白金使徒展開死斗的時候，緹奧也正在與敵人激戰。

「……嘖，真是頑強。」

弗利德這麼嘀咕道。

面對緹奧依賴耐力的戰法，弗利德原本是打算儘早分出勝負的。沒想到緹奧的耐力異常地頑強，完全超出了弗利德的預料。

她仍然採取不顧受傷的戰法。即使在戰場到處灑濺鮮血與黑鱗，仍然穩妥地用黑隸鞭增加龍軍的數量。不只如此，增加的速度還愈來愈快。

現在，武裝黑龍與轉生黑龍的數量合計超過了三百。

緹奧率領這些黑龍軍，使其呈球狀隊形固守在自己的周遭，儘可能地避免亂戰的局面。自己則專注於應付弗利德與烏拉諾司的攻擊，只避開即死擊的攻擊，巧妙地應付着。

同時，她還能敏銳地察覺戰略級大規模攻擊的前兆，以黑隸鞭與『龍爪』精準地妨礙。

若有黑龍受傷，則迅速以『龍王之恩寵』加以治癒。雖然她自己總是在重傷狀態下，讓人不忍直視，但仍然透過適時適度的治療讓自己保持在動作不至於變得遲緩的狀態之中。

這種戰法，真的如弗利德所評論的那樣不堪入目嗎？

不，現狀證實了一切。

緹奧的戰法巧妙無比，看起來即使不依靠未來預知，緹奧也能憑藉本身的知識與經驗法則看穿弗利德的思考。

活過的歲月差距與歷經研磨的銳利爪牙，讓弗利德即使憤恨也不得不服氣。

不過實際上，緹奧的狀態並沒有弗利德所判斷的那般充裕。

（……用來對抗極光的藥已經快用完了。到時候就難以調整損害了。）

即使能阻止大規模的攻擊，但是其他規模較小的攻擊則無法全數應對。

尤其是弗利德的『時空之門』與烏拉諾司的『極光龍息』的組合技，雖是敵人也讓緹奧不得不讚賞。

有時候烏拉諾司本身會轉移位置，有時候弗利德會發出分解炮擊與羽毛的掃射攻擊。有必要的時候還會施展最高等級的屬性魔法，同時優先讓極光龍息擊中緹奧。

要完全迴避是幾乎不可能的。這種時候，也只能咬緊牙關承受攻擊了。

「你說呢？」

至於緹奧的反應……

說着，臉上同時浮現充滿誘惑魅力的妖豔微笑。

這時候，弗利德與緹奧同時猛地轉身，望向別的方向。

弗利德如此判斷，而且應該不會錯。因此，即使被奪走了二百多具魔物，他仍然完全沒有表現出焦慮或慌張的樣子，當然也不會露出破綻。

結果，該說是兩敗具傷吧。

不給弗利德追擊的機會，緹奧朝着他揮出黑隸鞭。鞭子分叉成幾道，發揮空間切斷效果，以不規則的軌道襲向弗利德。於是烏拉諾司有了反應，正中緹奧的下懷。

下一個瞬間，巨大的龍嘴猛力地咬向緹奧原本所在的位置。是烏拉諾司，牠透過轉移出現在緹奧的背後，可以忽視球狀陣形的防守。

緹奧判斷牠要是沒有得手就會馬上轉身拉開距離，因此事先調整了發射的方向。結果順利地射中了。

弗利德臉上原本嚴厲而殺氣騰騰的表情，這個時候恍惚地扭曲起來。

因此，緹奧認爲說不定以前的弗利德也是一樣的。

「她沒有魔法方面的資質，也沒有戰鬥經驗。更不像吸血鬼與龍人有天生的底子。即使如此，這個少女仍憑着意志與肉體克服了千辛萬苦。除了主人之外，世界上最接近怪物的無疑是這希雅•郝里亞。」

「這……」

本來只是想有意無意地多少爭取一點時間，沒想到卻聽到了如此令人不舒服的情報。緹奧的嘴角僵硬地抽動着。

「妾身可沒說過黑龍就只有這些。」

「胡說八道。我盡忠愛國，是同胞的守護者。但神的意志優先於一切，只是如此而已。」

實際上，這的確是她一直感到不解的部分。魔人們與魔王軍現在到底在哪？在做什麼？魔人之中卻只有總將領弗利德一個人在這裏奮戰。

「你不回去求援嗎？」

緹奧服用『外掛之友Dr』，同時以裝傻的態度應付弗利德。

而且魔力也不是無限的。雖然『威光』與『恩寵』都是緹奧有極高適性的魔法，但依然會消耗相當的魔力。『咆哮』與『龍鱗積層裝甲』的維持也一樣要消耗魔力。

他高高地舉起一手，彷彿只要他一將手往下揮，死神的鐮刀就會斬斷緹奧的首級似的。

緹奧突然開始聊起了閒話，與戰場的氣氛完全不搭調。

而且在這突如其來的交談之間，弗利德也發現緹奧的痊癒速度明顯地下降。

「承蒙主的重用，我接任了雅爾布黑特大人的地位，真是不敢當……以前的我是那般地無知，將主視爲異端之神並加以辱罵。但是，慈悲爲懷的主卻原諒了這樣的我，竟然讓我成爲祂直屬的臣下。」

既然這樣，弗利德會認爲能在戰力被逆轉之前徹底打倒緹奧，也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烏拉諾司受傷的眼睛已經完全痊癒，大聲咆哮，鼓足士氣，準備展開最後的猛攻。

而且那一股力量噗通噗通地強勁脈動之後，再度大幅提升，迅速追上白金使徒的境界。

緹奧看出弗利德的如此心思，並從他的眼光預判接下來的攻擊，翻身躍起。

大氣轟地撼動，光牆壓境而來。

不是『沒有』而是『不剩』，之所以用這樣的語詞發問，必定是因爲弗利德現在的眼神與緹奧所知的某些人相同。

複數白金使徒毋庸置疑地同時全力猛攻，卻遲遲無法拿下單單一個對手，而且還逐漸屈居劣勢。如此景象，實在太不真實了。

「是你太好懂了。」

身爲大迷宮的攻略者，他得知了關於解放者的真相，知道埃希德才是在背後操縱歷史、引發戰爭的幕後黑手。而弗利德的許多同胞都因此喪生。明明知道這些──

「用不着這麼緊張。就快要結束了，妾身只是想在那之前稍事休息。」

還需要時間。還差一點點。始應該正在與神戰鬥。爲了以最好的狀態去助陣，還不能打出王牌。

「吾以臨時王權下令！再誕吧──『龍王之霸權』！」

對主的侮辱讓弗利德一下子激動起來，但另一個戰場上所發生的現實讓他不得不承認緹奧的話是正確的。

不過，那只是她杞人憂天。

然後，接着響起的，是龍王的號令。有如要傳至冥界一般的聲音。

「笑話。妳的如意算盤不可能成真，戰力差距是絕對無法顛覆的。」

（真是的，都承受到這個地步了，竟然還無法抵達那個境界嗎！？這招未免太難用了吧！初代祖先大人啊，對子孫稍微好一點嘛！）

不過，無論對緹奧造成如何慘痛的傷害、施加什麼樣的折磨，那雙龍眼深處的鬥志卻依然堅定，這讓弗利德顯得有些不耐。

「喔？爲什麼？你大可以找同胞來，妾身不介意。」

情況就如弗利德所說，戰力差距仍有三倍以上。

這已經是最後一瓶了──當然不能這樣老實告訴對方了。

「……也就是跟你同等的力量嗎？」

「而那隻知瞧不起人而沉浸於優越感的自稱是神的傢伙，手下士兵即使多少強化了一些，當然也不是她的對手。」

對於緹奧發自如此想法的疑問，弗利德的反應是──

弗利德宣稱自己看破了緹奧的目的，並向她展現絕望。

就連緹奧這個變態的代名詞也不敢恭維。

「到了這個階段，竟然還能展現足以讓烏拉諾司失去右眼的戰力，真是始料未及。」

緹奧只是純粹地感到疑問，但弗利德似乎以爲對方認爲自己實力不足，不悅地眯起眼睛，回答了她的疑問。

「什麼都不知道就白白犧牲性命的魔人們實在是太可悲了。難道你對同胞與祖國的愛惜之心已經完全都不剩了嗎？」

「──！？」

光憑半調子的覺悟與才能，絕對無法成功攻略大迷宮。更何況他第一個攻略的大迷宮是【冰雪洞窟】，考驗的內容是『對抗自己的負面情緒』。如果他早已瘋狂、無法面對自己的心，是無法在考驗中找到出路的。

「不，只是身爲神民應有的強化而已。他們還沒有得到像我這樣成爲神之眷屬的資格。」

即使如此，緹奧還是沒有停下來。她以『空力』在空中造出立足點，同時透過『念話』對其中一隻武裝黑龍下令，朝背後什麼都沒有的空中發射黑閃。

在始一行人被帶去魔王城之前，在雪原的境界時的問答，可知弗利德已經明白了一切。

烏拉諾司情緒失控，不再理會劇痛、不再畏縮，苦悶的呻吟聲轉化爲激憤的咆哮，轉眼之間射出了極光龍息。

不過，光是抱怨是無法改變現實的。

但是，同時也感到哀憐與同情。

黑色魔力從大地的各處席捲噴起。

弗利德的臉色轉爲苦澀。

「妳是擔心我的同胞們會來助陣嗎？我可以先告訴妳，不需要白擔這個心。」

那是狂信者的眼神。那些狂信者蹂躪了她的祖國、同胞與父母。但是，在因爲神而發狂之前，他們原本都是龍人族的友善鄰人。

緹奧如此判斷，開口說道：

「別這麼說嘛。好戲才正要開始呢。」

「……不可能……」弗利德只能如此低聲喃喃。既然這樣，只能靠自己來顛覆戰局了──他如此打定主意，犀利的眼光瞪向緹奧。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已經到了極限。

雖然沒有被轟個正着，但是右肩的龍鱗與一邊的龍翼被炸掉了。龍鱗下的肌膚被燒得焦爛，留下一道缺口。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的劇痛，使緹奧的聲音顫抖。

「我的所有同胞都在別的領域沉眠。因爲他們必須在抵達新天地之前獲得足夠的力量，成爲神之尖兵爲主效命。」

「膽小的最弱種族。年僅十六歲，一年前還沒沒無名的少女。這樣的女孩卻通過了大迷宮的考驗，站上了這非比尋常的戰場。這是本來就是多麼異常的事，你不會不明白吧？」

「呼，看來她是到達了。」

因此，在逆轉戰力之前，緹奧很可能會先耗盡體力與魔力。

弗利德不假思索地這麼說道，口吻冷淡無比，聽起來像是要割捨重要的事物似的。聽他這麼說，烏拉諾司的眼光似乎動搖了一瞬間，會是錯覺嗎？

兩人看到遠方升起沖天的淺藍白色魔力之光。看得出強大的力量洪流，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瘡。

烏拉諾司以那龐大身軀無法想像的速度快速飛行，以身上的純白龍鱗與屏障來爲主人抵擋。

「我必須去掩護使徒們，不能再花時間折磨妳了。速速死去吧。」

緹奧挺起胸膛，笑容滿面地說道。驕傲得彷彿是自己的事一樣。

言下之意是，雙方徹底回覆之後再放手進行最後一回合的決戰。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但緹奧環視周遭、確認戰況的眼光卻顯得擔憂。

極細龍息在空中劃出一條直線，精準地射中烏拉諾司的右眼，完全如緹奧所料。

「這怎麼可能……使徒竟然被壓制了？不可能！第一至第五使徒可是受主賜予了超規格的強化啊！」

在頭下腳上的狀態下，緹奧的手做出手槍的手勢，朝烏拉諾司發射壓縮爲一根手指大小的極細龍息。

弗利德似乎有一下子忘了緹奧的存在，聽到她的聲音才如夢初醒般地將注意力連忙移回她的身上。緹奧繼續說道，理所當然的口吻彷彿像是在敘述常識。

「眷屬？你不是變成使徒了嗎？」

趁着這個空檔，緹奧再度展開龍翼與龍鱗積層裝甲，同時施展回覆魔法。但是，肩膀傷口痊癒的速度非常緩慢。這傷勢實是在太重了。

「話說回來，你的同胞們都怎麼了？不是都去神域了嗎？」

必然地，極光攻擊捱得愈多，回覆阻礙的效果也會愈強，唯一的應對方式是服用更多的『外掛之友Dr』來提升藥效。也就是說，當這個補給品耗盡的時候，局勢將會一下子轉爲不利。

只要持續承受、忍受疼痛，到最後就能施展某個王牌。那是緹奧回鄉時意外取得的初代庫拉魯斯留下的遺產。但想不到發動的條件竟然這麼嚴苛，讓緹奧忍不住要在心裏對祖先發牢騷。

面對如此攻擊，即使是緹奧也不免全身寒毛直豎。臉上浮現『不妙』的焦慮表情，拚命地拍動龍翼離開射線。

也難怪弗利德會像被潑了一桶冰水似地立即收起恍惚的表情。

壓縮至極細的龍息，其威力足以射穿空間阻斷類的屏障。這一發終於讓白神龍受了重傷。但是，也引爆了烏拉諾司累積許久的怨氣與怒氣。

剛纔緹奧發射的那一道極細龍息，技巧精湛無比，威力也相當高。明明她的魔力、體力與精神力都耗損得很厲害纔對，真無法理解她哪來的這般餘力。

「妳的藥還剩多少？」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弗利德判斷這可能是某種策略，滿心警戒地擺出架勢。

「正是。必然地，我的同胞都將成爲眷屬神之眷屬，也就是真正受選召的神之子民。」

背後馬上傳來弗利德的嘀咕聲。剛透過轉移出現在那裏的他差點要被黑閃射穿，連忙避開。

龍人的耐力果然強大得令人害怕。而且有耐力的不只是龍鱗，似乎還包括所有方面──弗利德如此冷靜地盯着緹奧分析，同時治療烏拉諾司的眼睛。

「嘖，可真是敏銳。」

「原來如此。你擁有如此力量，從魔也得到了大幅的強化，都是因爲你被賦予了比使徒更高等的能力。」

──嘎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真有感覺呢～！」

破損的和服露出曲線玲瓏的右腰與被燒燙傷的皮膚。龍鱗積層裝甲的復原速度趕不上損傷。肩膀的傷口也還沒完全癒合。緹奧說話時雖然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額頭卻冒出大量的冷汗，明顯是在強忍着劇痛。

魔力在轉眼之間漲大，有如氾濫洪水一般地覆蓋大地──正確來說，是覆蓋了倒在地上斷了氣的魔物們。

隨後，多得可怕的魔物亡骸同時蠢動起來。

魔物開始變形，而且變形的過程看起來並不陌生，無疑是跟『龍王之威光』的黑龍化一樣的變化。

「難道……」

「黑龍化所需的要素，並非只有這把黑隸鞭。你以爲妾身在這戰場上灑下了多少血跟龍鱗？」

「唔，我知道了！以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做爲媒介……！但是……」

但是，對象並不同。

大量的魔物亡骸下方的大地被血肉染成黑紅色，景象有如地獄。已死的魔物發出吼聲，紛紛爬起。

這些亡骸全身逐漸被染黑，同時咆哮，紛紛抬頭仰天。

如此景象，簡直就像打開了地獄之門。

黑色屍龍一頭接着一頭地自屍山血河中起身，展開背上的龍翼，龐大的身軀紛紛浮上半空中，到龍王的跟前集合。

──魂魄變成複合魔法　龍王之霸權。

以『龍化因子』爲基礎創造出龍之模擬魂魄的魔法──『龍魂複製』，結合變成魔法『天魔轉變』，讓死屍轉生爲模擬生命體的黑龍，是一種複合魔法。

換句話說，只是藉由複製緹奧本身的魂魄賦予人偶暫時的生命，因此魔法解除之後就會變回一般的屍體。

她讓大量的死屍染上自己的血肉，並利用牠們組成新的黑龍軍團，而且所有個體的外表都兇惡得彷彿邪龍。乍看之下就像是冥界軍隊的支配者，即使是神之眷屬也不由得要驚呼。

「真是太可怕了……！」

「哼哼，主人可是新的被稱爲魔王的男人。身爲他的女人，妾身這樣看起來很相稱，不是嗎？」

對於眼前這曾經效命於魔王的男人，這話真是無比地諷刺。還有她揚起嘴角的妖豔邪惡笑容，更是充滿挑釁的味道。

對於緹奧的這個魔法，始不但沒有嫌棄，還稱讚說「太棒了！把殺死的對手回收再利用，真是既環保又方便！」於是緹奧一點都不覺得有罪惡感，反而還很愉快。

屍龍軍團與緹奧的外表與全身純白的弗利德、烏拉諾司形成對比，簡直無法分辨哪一方纔是企圖毀滅世界的惡勢力。

「來吧，緹奧•庫拉魯斯。做好覺悟了嗎？該是踩躪的時候了。」

由於臉上滿是傷痕與血跡，表情看起來更加地壯烈。

在極光即將射中緹奧時，心裏湧現的那一股不好的預感，如今更爲強烈了。莫名的寒意佈滿全身，彷彿有不明的物體在體內四竄。

於是，她在九死一生之間逃出了極光洪流。但是，她沒有餘力飛行，全身冒出白煙，墜落至地面。

瞬間，大量的『黑閃之咆哮』刺穿了整個戰場，彷彿同時刺向四面八方的高密度槍陣。無數哀嚎與慘叫此起彼落，不停地迴盪。

隨後，方尖塔發出燦爛的光芒，豎起一道光柱。

眼界可及之處，全部充斥着滿滿的魔物，到處都是大羣的魔物。

黑龍軍則共約八百具。

「怎麼啦？你的軍團看起來折損了不少呢。」

在極光將要射中緹奧的時候，從她交叉的雙臂之間，弗利德看見了她的眼睛。充滿覺悟與氣焰的眼光炯炯有神，使弗利德的心底猛然湧現非常不好的預感。

有如地獄般的疼痛折磨，簡直要把人逼瘋。

一根白羽毛從希雅的眼前掠過，插在地面上。「好痛！」希雅哀嚎一聲。拿着魔法藥的那一手被射中，幸好只是擦傷，但是魔法藥的瓶子被打破了。

但也因爲這樣，她的頭部纔沒有被射穿。

之前在大火山雙色的龍息閃光正面衝突的場面，於【神域】再度上演。但是，結果卻完全相反。

不只是她的笑容散發異常的壓迫感。不經意地對上的龍眼，更是炯炯有神。那形狀細直的黃金瞳孔，眼光強烈得彷彿能射殺人，使弗利德下意識地退縮。

（……可行！）

爲了得到施展殺手鐧所需的力量，爲了朋友（希雅），緹奧絕不猶豫！

「來啊，烏拉諾司！妾身最大的咆哮跟你的相比孰憂孰劣，現在就來分出高下吧！」

說完，弗利德將手臂揮下。

緹奧龍王親口下令道。

「哼、哼哈、哼哈哈哈哈、咳、哈哈哈！」

判斷這正是該打出真正王牌的時機，緹奧終於下定決心。

這時候，希雅終於明白緹奧現在的狀態都是因爲她自己的覺悟，於是恢復了冷靜，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這樣的防禦當然無法抵擋『白神龍的咆哮』了。

「不，妾身的心神正常得很……之所以笑，是因爲你實在太滑稽了。哼哼。」

緹奧的臉上浮現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將死之人。

因此，緹奧笑着回答希雅，儘可能保持口氣開朗。

魔物軍團的數量約四百具。

「我說過，妳的如意算盤是不會得逞的。」

緹奧發出不成聲的吼叫，死命地承受着攻擊。

「呃、嗯，咳咳……正是……全世界都愛的大變態……緹奧小姐……咳咳、噗呃……」

最壞的景象一下子在眼前展開。

在這毀滅之光當中──

（沒辦法了！女人要有膽量！）

緹奧避開烏拉諾司射來的極光龍息，並且揮甩黑隸鞭鉗制弗利德，同時透過感應尋找希雅的氣息。

弗利德下意識地這麼脫口問道。因爲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股寒意的由來。

滿天都是羣聚而來的魔物，看不到天空。同時有魔物們紛紛降落至地面上，包圍着兩人，密集得仿如牆壁，看起來就像被會蠢動的烏雲包圍一樣。

緹奧的龍息連一瞬間都無法抗衡，馬上被烏拉諾司的龍息吞沒。

「都落得這副田地了，妳還能怎樣？」

「這就是忤逆神的愚者之下場。謹記在靈魂中，受死吧！」

黑龍軍爲了守護龍王而奮戰，但是牠們的對手彷彿狂暴海面上升起的怒濤巨浪。

這樣一來，局勢終於逆轉了。

因此，烏拉諾司沒有不接受挑戰的理由。

愉快的笑聲讓她不由得閉上了嘴巴。

同時，多得數不清的大羣魔物同時撲向緹奧與黑龍軍。

雙方不約而同地朝着彼此射出龍息。

同時，光源都被阻斷了。

遠超過可容忍範圍的嚴重損傷，使緹奧幾乎要昏厥過去。她死命地把持住意識，繼續忍受着。然後──

弗利德高傲地如此說道。正當希雅要開口的時候──

因此他下意識地制止烏拉諾司。當然，是來不及的……

至少可以斷定的是，數量絕對不只數千或數萬，甚至不只數十萬，至少有一百數十萬以上。

在戰場上凜然響起的挑釁喊話，立即刺激了烏拉諾司。

「……！」

她的身體有如炮彈般撞在地上，發出巨響，揚起大量粉塵。

緹奧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從末端部位開始逐漸消滅。甚至錯覺死亡正在一步一步地爬向她。不同於始所賦予的痛楚，這種劇痛完全沒有甜美可言。肉體與本能全力敲響着警鐘。

她這一擊簡直就像是虛有其表的紙老虎。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連想都不用想。不好的預感理所當然地成真。

直射的強光軌跡，有如要將整個天空世界斷成兩半。位於射線上的魔物受到波及，陸續消滅。光束的餘波也對周遭造成莫大的災情。

那是無比扭曲而醜陋的情感，就像看着翅膀被折斷的蟲在掙扎一樣，嘲笑着爲了不存在的希望而拚命掙扎的人。

（……數量太多了，即使施展『恩寵』也於事無補。）

隨後，隨着一聲轟然巨響，緹奧的身影消失在強光之中。

鮮血滴滴答答地滴落。

「這些都是神域的魔物，不是我的從魔。」

緹奧裝模作樣地張開雙臂，純黑的魔力在面前凝聚。魔力的量多到稱得上過剩的地步，驚人地壓縮、凝聚，怎麼看都像是賭上一切的最後一擊。

擁有龍人族最強耐力的『龍鱗積層裝甲』從表面陸續消滅，緹奧緊咬着牙關忍受皮肉直接遭受的劇痛風暴，簡直要把牙咬碎了。

她似乎已經戰勝了白金使徒，但恐怕無法馬上恢復活動。現在要是被魔物襲擊，必定不堪一擊。而那樣的狀況，現在隨時都可能發生。

弗利德不屑地斜眼看着緹奧，眼神有如在看路旁的小石子。

魔物們呈半球狀，完全包圍着希雅與緹奧。

「……終於瘋了嗎？」

緹奧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這下子可頭疼了……」

牠全身噴發出純白色的火花，龐大的身體外圍顯現魔力圓環，往牠的龍口凝聚。圓環凝聚七次之後，形成了耀眼的光團。

也難怪希雅會不由得停了下來，冷漠地半閉上眼。

「……緹奧、小姐？」

武裝黑龍、轉生黑龍以及黑屍龍同時回應她的命令。

她如此確信。同時，將剛纔凝聚好而沒有放出的魔力轉化爲龍息，發射，讓自己噴飛出去。

聽到這顫抖的聲音，緹奧忍不住苦笑起來。看來是趕上了，希雅還沒有被魔物襲擊。緹奧雖然爲此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知道自己慘不忍睹的狀態讓她擔心，忍不住要怨嘆世事不盡如人意。

不只是這座浮游島的上空。整個天空世界都被魔物填滿，甚至有零星的神獸級魔物。

「妳的黑龍都逃走了。看來現在的妳就連控制部下的心力都沒有。不過，看妳現在這副德性也知道。」

往白羽毛飛來的方向一看，騎在白神龍背上的弗利德正睥睨着她們。

她決定放棄爲了保險起見而採取的傷害減損手段，改採冒險的方法，走錯一步就會喪命。

雖然緹奧的外表看起來滿目瘡痍，但是她浮在半空中、大羣黑龍隨伺在背後的模樣實在是威風堂堂，完全不愧龍王之名號。

「妳、妳說……沒人、喜歡妾身？全人類嗎？啊，這太有力了，果然被同伴辱罵的感覺真是太美好……呃噗啊！哈啊、哈啊！」

弗利德口中不可能顛覆的戰力差距，終於被顛覆了。

緹奧則是爲了劇痛以外的原因呻吟了起來，那副模樣實在是遺憾到了極點。

緹奧交叉雙臂掩護臉部，同時彎起雙腿，呈現有如抱住大腿、縮起全身一般的姿勢。

數量多得數不清。跟天上的星星一樣，細數只是荒唐無稽的舉動。

（可惡，真是不如意！但是，如果這就是對手的所有戰力的話，或許值得妾身祭出殺手鐧！）

「來！首先是慶祝誕生！龍就要有龍的樣子，大聲咆哮吧！」

就跟人的血肉之軀無法抵抗天災一樣，黑龍們陸續哀嚎、斃命。

弗利德再度舉起剛纔放下的那一手。

「別鬧了！妳都這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了，有必要裝幽默嗎！？更何況根本沒人會愛身爲變態的妳！全人類都退避三舍！」

最後，眼光轉向緹奧，臉上浮現冰冷如刃的冷笑。

看來弗利德身爲準眷屬神的權限，能夠在一定程度內干涉【神域】的空間與其中的魔物。這張王牌正是他自命『絕對』的根據。

弗利德這麼宣言道，眼光昏暗而混濁，同時透露着不甘與愉悅。

希雅焦急地說道，同時一手拿着回覆魔法藥，拚命地往緹奧的身邊爬來。

但是，目前還差臨門一腳，還沒能準備好充分的力量。

「唔！？烏拉諾司，慢着──」

多如繁星的吼聲與獸鳴同時響起，整個天空世界爲之撼動。

「本來只想靠我自己的戰力完成使命的，但是消滅妳們乃是神命，事到如今這也是無可厚非。現在我只好使出全力，消滅妳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照理說是絕對無法抵擋的。不過──

弗利德緩緩地環視戰場一週。

同時，這整個天空世界的各處也彷彿要呼應光柱似地噴出了純白之光。看來方尖塔並非只有一座。

相反地，弗利德則是眯起眼睛，顯得焦躁而不耐煩。

照理說不可能動得了的緹奧，竟然站起來了。早就與破布無異的和服勉強遮着身體，但是由於剛纔縮起手腳來抵擋極光，手腳嚴重損傷，讓人不忍直視。傷口甚至深得看得到骨頭，殘破不堪的肢體彷彿會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嘎聲響。

但是，即使如此，緹奧的臉上依然浮現豪壯的笑容，那正是天空的霸主應有的表情。

「這場戰鬥要結束了……由妾身來了結。」

她笑着，同時如此宣言。

隨後，脈動的聲響遍及整個天空世界。所有生物頓時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感覺，彷彿有高大無比的靈峯聳立在眼前，一時之間動彈不得。不只是魔物們，甚至是弗利德與烏拉諾司也不例外。

他們全都注視着緹奧，看着她全身嫋嫋升起有如蒸氣一般的黑色魔力光，甚至忘了眨眼，也沒察覺到自己正在下意識地後退。

彷彿被蛇盯上的青蛙，只要一移開目光就會立即喪命。

滿心都是畏懼的情感。

單單一次的脈動，就足以讓思緒停止。

緹奧的存在感以不可能的速度、荒唐的規模不斷地增大。

第二次脈動。

部分魔物陸續墜落，地上的魔物也有一部分當場倒下。

因爲牠們無法承受那足以壓垮靈魂的沉重壓迫感。

第三次的脈動。

神域的魔物中位階較低者，同時掉頭逃跑。

這時候，弗利德的思緒才恢復運轉。

難以置信地，令他不願相信地，眼前那不斷漲大的存在感與力量波動，竟遠遠超越了白神龍，也就是弗利德的能力之集大成。不只如此，仍然不斷地在攀升當中。

喘不過氣來。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即使再怎麼不願面對事實，仍然光憑本能就會理解。

那是絕對不該扯上關係的存在。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傢伙不是已經奄奄一息了嗎！？竟然變成這樣……簡直跟那個怪物沒有兩樣！）

火與雷交織而成的天海之中，似乎有東西在蠢動。

即使再怎麼不願意，他也不得不明白，戰鬥真的結束了。

被神接納的自己，怎麼會想要放棄呢？不是滿懷殉教的覺悟，不惜要跟敵人同歸於盡，奮戰到最後一刻嗎？

但是，牠這渾身解數的一擊──

希雅調皮地嘻嘻笑，同時對他豎起中指。

黑色的──不，應該說顏色有如星光燦爛的夜空一般的魔力，以緹奧爲中心捲起，有如一道沖天的龍捲風，彈開了所有的攻擊。同時，正上方的魔物全都被魔力波及而慘遭消滅，沒有例外。

下一個瞬間，火焰有如爆炸一般地瞬間佈滿整個天空。

「快、快進攻！別讓她採取任何行動！現在馬上宰了她！」

竟然被那深不見底的異常存在感所震懾，讓敵人有了短暫的空檔。

黑龍神緹奧的咆哮聲響起。

他拚命地搔抓着頭。爲了讓造成如此景象的原因從自己的眼界裏消失，他轉而對自己的最高傑作──白神龍下令。

什麼都感受不到。

不管再怎麼呼喚，烏拉諾司還是沒有回應他。也感受不到與從魔之間特有的精神連結。

如此強大的力量，稱爲龍神一點都不爲過。

弗利德的心情不再激動，不知道爲什麼，滿心只感到空虛。

白神龍回應了主人的命令。

歷經精神上的激戰，緹奧成功地將鱗片中『龍神化』的部分納爲己用，學會了適合自己的『龍神化』。

當然，爲了發動不再有強制力的『龍神化』，需要龐大的力量。

看不清那東西的全貌。身體的一部分自火雷之海中躍出，然後又馬上沒入。

希雅臉上浮現徹底安心的表情，讓弗利德預感到本來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敗北的未來。

單單的一發咆哮。光是這樣，就驅散了弗利德的所有攻擊。而他本人也受到了衝擊。

那是黑龍──不，既然遠在神獸與白神龍之上，稱爲黑龍神才恰當。不用說，這存在當然就是緹奧•庫拉魯斯本人。

有如全身的所有細胞都受到了撼動，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直。

（要在一分鐘內了結一切！）

弗利德重重摔在地面上，彈跳了好幾次之後才停下。

他仰躺在地上，看到原本多得數不清的魔物，竟然已經大幅減少，少到可以直接用眼睛算出來。

分別從天與地斜向射出的二色閃光在空中衝突，一拍之後。

她的嘴脣動了。從嘴形來看，似乎是低聲唸了「初代大人」這四個字。

極光龍息射來。同時還有超重力場、空間破碎、超規格的雷電來勢洶洶地撲向緹奧。

不管怎樣，對弗利德來說都是難以容忍的景象。

黑色吞噬了白色，接着完全吞噬了白神龍的身影，輕而易舉。

正確來說，並不是「操縱」，真要說的話其實是「創造」。

從天傾注而降的萬雷有如神罰。連結天空與大地的龍捲風毀滅萬物，簡直就是天災。

緹奧回到龍人的隱密村落時，在祭祀初代庫拉魯斯的靈廟戰勝了附着在『初代的龍鱗』中的怨念，因而得到了如此力量。

令人錯覺天空要倒塌的可怕咆哮響起，同時，那個存在現身了──那是全身佈滿黑夜色龍鱗的『龍』，全身有火焰與雷電纏繞。

是因爲受了重傷嗎？……不，不是的。是因爲自己失去了動力，再也不想動了。

即使規模多達一百數十多萬的魔物正在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被驅滅，弗利德也無暇在乎。

不過，目前的緹奧仍未累積足夠的修行，發動的時間只有一分鐘左右。

即使這樣告訴自己，身體依然動彈不得。

『愚昧。』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緹奧則是威風堂堂地站着，看起來完全不像有傷在身，同時將手按在胸口，彷彿小心翼翼地抱着寶貴的事物，抑或是信念。

能夠像『極限突破』那樣瞬間增強大量的魔力，所有性能都強化數十倍。

「咳！？」

那個東西全身佈滿黑色的鱗片，體型又長又大，大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運用這些能力，自然能『干涉天候』，更能任意改變『龍化』狀態的形狀與大小。而且還能以驚人的規模與精準度運用神代魔法與其他所有屬性的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

這一聲並沒有嘲諷的味道，聽起來只有冷漠與不屑，甚至含有像是憐憫的奇妙情緒。

於是，火雷天海再度降下豪雨一般的火團與數以萬計的落雷。

紅色的天海熊熊盛燃，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會有的光景。

光是神器與昇華魔法的強化是完全不夠的。因此緹奧纔要忍受傷害，藉此透過只有緹奧纔會使用的『龍化』衍生技能『痛覺轉換』，累積發動『龍神化』所需的力量。

如此景象，無疑是神威之顯現。不，既然是緹奧這自稱魔王的女人所引發的結果，該稱爲地獄比較合適吧。

『這是最後了，白龍啊。』

「給我否定她！烏拉諾司！給我否定那個存在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在解除『龍神化』之後，恐怕會跟希雅一樣陷入全身動彈不得的狀態。

黑夜色的魔力升至天頂，呈波紋狀擴散。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看清楚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還有無數火焰龍捲風伸向地面。以地球的龍捲風級數來說，是F5級的災難性龍捲風。魔物們紛紛被吹起、被火焰捲入其中，燒成焦炭。

『你有遺言要交代嗎？』

接着，天上的火海開始冒出數以萬計的雷電。

承受瀕臨死亡傷害，最後得以發動的『龍神化』之恩惠非常驚人。

這讓他感覺主的神性與自己的信仰心都遭受了否定，激憤得簡直要失去理智。

從外表上來說，不是長了翅膀的蜥蜴那種西洋龍，而是外型如巨蛇的東洋龍。

弗利德以全力發射分解炮擊，並且不斷地連續發動空間爆碎與空間斷裂，即使燒壞腦袋也在所不惜。

對他來說，那都不重要了。他拍動白翅膀，在空中快速飛行。

白色翅膀被轟得消散，弗利德無法展開新的翅膀，直直墜落。同時，他向上伸出手，伸向他永遠無法抵達的遙遠高處，伸向君臨天空的龍神。

『這正是妾身──龍人緹奧•庫拉魯斯所抵達的至高境界。』

這時候，一道聲音在周遭迴響，莊嚴得彷彿天降之聲。

於是，她得到了最強的雷龍能力，能夠產生與初代庫拉魯斯同級的雷霆。而且對於她本來有適性的火屬性與風屬性魔法，即使是最上級的魔法也能無限使用，控制的範圍廣達半徑五公里。

弗利德的思緒來不及處理資訊。眼前發生的現實實在太不真實，即使浮在半空中，卻感覺腳下的地面在搖晃。

大氣忽地撼動，黑夜色的閃光在黑龍神緹奧的眼前瞬間凝聚，發射出去。

兩人的眼光同時轉向弗利德。

牠張開龍口，傾盡全力發射最大最強的極光龍息。

第三次的較量，才能真正地分出高下。

灼熱的大火有如沿着黑夜色的天蓋擴散似地，天空轉眼之間被染成一片火紅。

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憤怒與憎恨。現在的他，即使是神命也忘至九層雲霄之外。

回過神來時，弗利德發現自己正在吶喊。

任何人只要接觸這片龍鱗，會被完全剝奪理性，破壞衝動也會被增幅至最大。以此爲代價，將會被強制龍神化，得到超規格的強化力量，是不得了的遺物。

與其花時間思考，應該要不由分說地儘快出手攻擊纔對。

連聲音都抹消的黑夜色閃光劃過天際，貫穿大地，消滅浮游島的一部分之後繼續射向空間的下方，最後消失。

察覺自己竟然表現得如此冒失，弗利德又羞又憤，腦袋幾乎要沸騰。

「烏拉……諾司？」

因此──

有如雲海一般的火海。

目前外型最接近的存在應該是神獸中的巨靈，但是體形又比牠大上了兩圈。散發出的存在感足以壓迫天地，排山倒海般的威壓感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緹奧抱起了動彈不得的希雅。

並不是刻意要回答這聲嘀咕，但時機巧得讓人以爲是如此。這時候，在火雷天海中游泳的存在終於現形，展現了全貌。

但是，一切都沒有意義。

就連哀嚎聲都沒有。

烏拉諾司與其他神獸級的魔獸馬上聽令行動。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火焰爆炸的聲響與震耳的雷鳴不斷交錯，震撼着聽覺。

部分魔物陷入恐慌狀態，開始瘋狂哭叫，使現場混亂得有如阿鼻地獄。但這僅僅是災禍的序曲。

剩下的，只有倒在地上的烏拉諾司殘骸，胸部以下的部位消失無蹤。

──緹奧流•龍化最終奧義　龍神顯現。

光是這樣一瞪，大半的魔物便紛紛退縮。爲了鼓舞自己，烏拉諾司高聲咆哮，但眼神依然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畏懼。

「不可能……竟然能操縱天候！？」

大量的火球如豪雨一般地隨着巨響傾泄而下，伴隨着無數落雷。大羣魔物無法抵抗，被無情而恣意地陸續消滅，輕易得有如撲殺蚊蟲一般。

黑色的波濤有如烏雲一般地覆蓋天空。

緹奧的龍體盤踞天空，黃金色的龍眼睥睨天下。

不過，事實已經發生，即使再怎麼責備自己也是覆水難收。說不定，即使能夠迅速果斷地行動，結果也是一樣。

如此情景，令弗利德目瞪口呆，不由得畏縮。

緊接着，一道天雷如閃光一般地劈下，分毫不差地貫穿了弗利德。

厚重而威嚴的聲音從天而降。

「我……」

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不知道爲什麼，弗利德只感覺異常地疲憊，一切都讓他感到厭煩。於是，他只搖了搖頭，表示算了。

緹奧也不再對他多說任何話。

空氣再度撼動。黑夜色的魔力再度凝聚，發射。

那黑色黑得足以吞噬任何光明，卻又閃亮有如星空。或許是因爲這樣，弗利德只是茫然地望着龍息射來──

『唔？』

聽到困惑的一聲，緊接着一道影子撲到面前。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龍神的龍息竟然被擋下了。

吼叫的同時飛撲過來擋在射線上，以肉身爲弗利德阻擋攻擊的，竟是──

「烏拉諾司！」

竟是已經喪命的白神龍烏拉諾司。

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只剩下上半身的牠竟然還能動，全身發出極光抵擋着黑夜色的閃光。

即使牠的肉身仍從末端處逐漸崩解，但是從剛纔一下子就被轟掉身體的事實來看，眼前這樣的景象令人難以置信。牠正在用極光抵銷黑夜色的龍息，強烈的光芒簡直像是在燃燒自己的性命。

不，毋庸置疑地，牠正在燃燒性命，不惜耗盡最後一滴靈魂。

烏拉諾司微微地回過頭來，看着弗利德。

即使使用變成魔法，與從魔之間的連結仍然已經消失，無法聽見烏拉諾司的話語。

但是，那個時候，弗利德卻明白了。他明確地理解牠的心意。

龍眼所展現的意志堅定而明確，絕不讓搭檔死去。

因此，弗利德搖了搖頭。他現在的神情，不再是神之眷屬，而是魔王國軍的總將領。

「……抱歉，跟我一起走吧，搭檔。」

『你們的最後，我緹奧•庫拉魯斯會永遠記住。』

只是，不知怎麼地，就是不想把這對主僕的事當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沒有被神所迷惑，你們一定是一對很好的主僕……不，該說是搭檔纔對。』

但是，從他最後一瞬間臉上浮現的表情──像是接納罪刑的罪人，又像是對一切感到疲倦的滄桑老人──實在不像是打算做什麼垂死掙扎。

──咕嚕……

同樣地，弗利德與同胞們之間也有着羈絆。

下一個瞬間，黑夜色的閃光吞噬了一切。

回想起的是自己還只是一個普通士兵的時候。那時候的自己，爲何會想要挑戰大迷宮呢？

「不用多說了，龍人。」

「你是要我……快逃嗎……？」

『……好，你們速速上路吧。』

然後，什麼都沒有留下。弗利德最後的舉動，究竟是打算做什麼，抑或是已經做了什麼，如今已無從得知。

說不定，最後故意採取這令人不能忽視的行動，目的是爲了不讓緹奧手下留情……

如此送上餞別的話語。

不，或許是想太多了。緹奧在心裏如此想着，望着弗利德與烏拉諾司本來所在的位置。

當初弗利德拚死挑戰大迷宮，好幾次都差點喪命，最後好不容易得到了變成魔法。他透過這個魔法，第一個收服的從魔就是烏拉諾司。自那之後，這翼龍一直是他的搭檔，是最特別的存在。

弗利德一手伸向方尖塔。即使碰不到，方尖塔依然發生反應，再度發出純白色的光芒。

許許多多的羈絆，卻被他爲了神而引發的戰爭所割捨。

「真拿你沒辦法。」──烏拉諾司的這一聲回應，彷彿在這麼說。

這樣的結局，並沒有讓緹奧感到不快或歉疚。

即使已經死去，最後卻在弗利德危急的時候趕來拯救。之所以能引發如此超常的奇蹟，必定是因爲兩者之間有着堅定的羈絆，而不只是魔法的連結。

烏拉諾司被推了過來。牠的眼光指責着搭檔，要他趕快逃跑。

『難道你們……』

瞬間，回憶在弗利德的腦海中有如洪流般地湧現。

（我只是……想要拯救……想要報答……想要建立不受任何威脅、可以安心居住的國家……想要成爲同胞的守護者……但是，現在卻以『神的意志』爲重，優先於一切……唉，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因此，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