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正的心Q

耀眼奪目的光芒逐漸消散，始發覺周圍同伴的氣息都消失了。

「……被分隔開了嗎？不過這也是在預料之中就是了。」

話雖如此，實際上真的發生了，他仍是不禁想要咂舌一聲。始皺起眉頭，目光向周圍環視。

「只有一條路啊。」

這是一條由兩公尺見方的冰鏡面拼湊成的通道，沒有退路，傳送門已經失去光輝，只剩下普通的冰鏡面牆壁。

與鏡中回過頭的自己目光交會，始搖了搖頭，回頭面向前方，然後走向明顯只容一人通過的直線狹窄通道。

上下左右都映着好幾個自己重疊的身影，並且追隨着自己的動作而動。

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雖然始精通消除腳步聲的走路方法，卻是沒什麼效果。甚至每當腳踩在地上，感覺就像是水滴滴在水面激起波紋一般。

那種波紋並不是普通的聲波。雖然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始覺得那似乎是由心中發出的聲音。每走一步，感覺那波紋就像在叫自己自問自答一樣。

感受着內心既騷動，又相反地逐漸沉寂的奇妙感覺，始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

這是一條沒有分岔的直線道路，始在道路的前方看到一個巨大的冰柱。

那個冰柱彷彿連結天地一般，聳立在大房間的中央。冰柱在地面的部分和天花板的部分都是逐漸向外擴張，看起來就像是在紮根散葉一般。始心想，這簡直像是由冰塊形成的大樹。

「沒有其他通道啊……」

始口中自言自語，同時走向冰樹。

冰樹似乎也是由冰鏡面構成，由於直徑很長，所以就算是圓柱形，映在鏡中的始也沒有扭曲變形。

隨着始的接近，鏡中的自己也逐漸變得更大更清晰，宛如有另一個始要從鏡中世界過來似地。

靠近至伸手可及的位置後，始凝視着映在冰樹中的自己。

白髮加眼罩，身穿黑色大衣，一隻手臂是義肢，多麼完美的中二風格。

始跪倒在地。

「……糟糕，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裝扮，真是沉重的打擊啊……」

始站起來，不耐煩地說出解答：

「呢喃聲說的沒錯，日本確實可能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沒錯，始明明跪倒在地，映在冰樹上的始卻是站着。

始的黑色多納爾釋放鮮豔的紅色閃光。

兩人都以毫釐之差躲過或推開彼此的射線。爲了捉住剎那的瞬間，致眼前敵人於死命，兩人都無止境地提升速度。可是黑與紅的閃光都沒有抓住對手，而是空虛地往背後飛去。

接着始立刻進行下一個行動，他以鞋釘爲起點，轉體半圈，將多納爾的槍口指着對手。

始用多納爾瞄準幻影的頭部，扣下扳機。但是在那之前，幻影持休拉克的左手揮開多納爾，藉此逃出射擊軌道。

在兩者中間的位置，破壞與爆炸聲此起彼落，互相抵消的大量飛彈所製造出的衝擊十分強大。地面固然不用說，甚至連天花板也受到傷害，出現大量龜裂。

因爲就日本的社會觀感來說，很可能會有「媽媽，那個人……」「噓，別看他！」的情況出現。

始皺起眉頭，射出從寶物庫召喚的圓月輪。

『好強啊，你真的很強，那不是人類會有的力量啊。對吧，我自己？』

紅色閃光與黑色閃光在極近距離發出，正好在兩人中間正面衝突，產生的衝擊波令空間發出悲鳴。

然而，地面竄過紅色電流的同時，幻影彷彿早就知道似地，他的黑色電流竄過，阻礙了『煉成』。

始眼神一斂，抬起頭來。

因此像這樣一人獨處，在安靜的空間中仔細端詳自己，始才重新客觀意識到自己的衣着裝扮……封印在心底的黑歷史被喚醒，對始的精神造成相當大的傷害。

『想回到故鄉，那是存在於我（你）根底的願望，可是……你真的以爲故鄉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始身上罩上一層紅色，幻影則是罩上一層黑色，然後同時發動『金剛』的光輝。

「……」

「你的話真多啊。」

看到始在腳邊灑下帶有自爆覺悟的攻擊，幻影面露嘲笑。

而彷彿證明始誤會了一般，這幾個小時已經聽習慣的聲音忽然響起。

鏗的一聲，有如玩笑一般，不像兩個肉身碰撞的衝擊聲響起。接着始立刻改變踢腿的角度，巧妙地變化爲中段踢。

然而，那張討厭的嘴臉在鼓掌停止的同時，瞬間有了巨大的改變。他的眼睛開始發出暗紅色光芒，頭髮逐漸染成黑色。黑色大衣、義肢和其他裝備則是相反地變成白色，肌膚則是染成和魔人一樣的褐色。

『在那個世界對殺人並不寬容，特別是日本這個國家更是如此。更何況，誰會接受一個怪物呢？爸爸嗎？媽媽嗎？一直行蹤不明的兒子終於回來，結果卻已經變成殺人的怪物，他們一定會受到很大打擊吧。他們會心想「這個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始視線微微往上看去，上方只有冰做成的天花板，不過始的雙眼看着遙遠的上方。沒錯，他似乎正看着天上的世界。

幻影笑嘻嘻地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然後從冰鏡面的世界跨出腳步，宛如從擴散波紋的冰樹滲出似地，走進現實的世界。

幻影的白色多納爾則是發射與槍身顏色相反的黑色閃光。

『不愧是我，完全正如你所說。』

採取『退後一步』的退讓動作，但是身體卻爲了確實殺死敵人而無意識地行動。絲毫沒有猶豫，實在是非常寧靜的明確殺意。

「當然啊，這個大迷宮的主旨我大致都猜到了，再考慮到天之河的證詞，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

下一個瞬間，整個空間發出慘叫。

幻影說的『不是全部的你』就證明了這一點。也就是說，始的幻影純粹是大迷宮的試煉。所以儘管仿照本尊而創，卻仍是需要與本尊對答案吧。

兩人始終像在照鏡子，因此口中的咒罵也完全相同。

其實始平常就不怎麼照鏡子（起牀時的亂髮，每次都有最愛幫始打理的月幫忙處理），而且進入冰鏡面的迷陣後，總是處於全神戒備的狀態，所以沒有在意自己的裝扮。

他們彼此都用瞬間在鞋底煉成的鞋釘，強行將差點被腳踢的衝擊震飛的身體穩住。

那是兩人單純的踏步聲，也是瞬間召喚的兩架十字浮游炮一齊炮擊的聲音，而且也是假裝開槍，實則彼此使出迴旋踢衝擊的聲音。

「……這個大迷宮的主旨是『戰勝自己』。比如負面的自己、至今不敢面對的污穢內心、逃避不願承認的現實、矛盾的情感……等等，這個大迷宮就是在考驗是否能戰勝自己的這些弱點。」

隔了一拍過後，一道聲音若無其事地響起：

「……果然出來了啊。」

『不不，我確實是你，但卻不是全部的你。這一點你也預料到了吧？』

眼前是睥睨着自己的自己。

幻影一邊轉身，一邊推開休拉克。取而代之收回多納爾，瞄準始的心臟。但是依然在開槍之前被肘擊打偏，黑色的死亡光線朝不同方向飛去。

本尊與幻影甚至利用衝擊，施展上段迴旋踢。

「你就是我吧？那應該不用問也知道纔對。」

受到無法防禦的言語攻擊，始沉默不語，面無表情。

因爲飛彈與子彈不同，跟精密的瞄準一向無緣，所以有半數直朝目標而去。但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射擊，卻是將飛彈一發不漏地全部擊落。

「即使有強悍的力量，精神軟弱就沒有意義……這可能是爲了不讓神抓住精神的弱點而設下的試煉吧。」

子彈有如照鏡子一般準確射出，正因如此，兩顆子彈在空中撞擊，擠壓得扭曲變形，掉落地面。

『纔不是那個意思啦。』

在極近距離，始宛如在格鬥一般，拍開、擊落、扛起對手的手臂。

始彷彿早就預見似地，只是脖子一歪就閃過子彈。對於黑色閃光的刺擊，始看也不看，將休拉克對準幻影的腳。

『去死吧。』

「……你想說什麼？」

鏗的一聲，金屬交擊聲響起。仔細一看，幻影也往相反側轉體半圈，將多納爾轉了過來，兩支槍的槍口分毫不差地對在一起。

紅色閃光掠過幻影的太陽穴的時候，這次則是幻影的多納爾對始的頭部射出死亡。

始默默擺出相同的架勢。

沒有拔槍動作，甚至也沒有殺氣，動作自然得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始與幻影同時神速地拔槍射擊。

『所以你才無法無視畑山愛子說的話，被指出回鄉後的生活方式，你的內心動搖了。你之所以尊畑山愛子爲「恩師」，那是因爲她爲你心中存在的憂慮，帶來一個微小的解答。我說的沒錯吧！？』

顏色的反轉。這個現象發生的同時，始心懷戒備，向後退了一步……

轟然巨響與衝擊波足以令人產生如此錯覺。爆炸的紅色火焰照亮空間，在爆炸中心處製造出一個坑洞。

始在心中試着爲自己辯解。比如在旅行途中要常常染髮的話很麻煩；沒有眼罩的話，魔眼石會發出藍白色的光芒。黑色的大衣是月親手縫製，始不可能有怨言；義肢也是因爲失去一隻手，不得已才裝上……等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攻略大迷宮的這段過程中，這或許是他受創最深的瞬間。

『有如怪物的力量、沾滿鮮血的雙手、對於殺戮毫不猶豫的心……我（你）的家人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呢？』

這個地方有如異空間，正常人肯定會發狂吧，只見幻影咧嘴一笑。

鏡中的始誇張地拍手鼓掌。對此始則是非常不爽，心想「這傢伙的嘴臉真是討厭」，但這完全是在說自己。

兩人同時轉槍，在空中裝彈。

看到始的反應，鏡中的始咧嘴一笑。

無言就是肯定的證明。

「去死吧。」

始對着手上的圓月輪射擊子彈，透過內圈的傳送門，施展空間跳躍射擊的絕技。從幻影彈開的圓月輪飛出的子彈，以令人不寒而慄的精準度襲向幻影。

剎那間──兩發激烈的槍聲響起。

他們都沒有理會掉落的子彈，下一個瞬間，兩把繞過腋下的休拉克開火了。

「是啊，我確實預料到了。」始點頭承認。

鏡中的自己在和自己說話，始卻是絲毫沒有動搖。

在爆炸的火焰中，只聽見啪的一聲，兩個人影往相反方向衝出，他們同時在地面滑行，並取出奧爾康，立刻將十二發飛彈全部發射。

纏繞着黑色電流的子彈，從冰樹裏飛進現實世界。

投身於超高速、超高級的近身槍格鬥風暴中，幻影忽然開口了：

始在裝彈完畢前的短暫期間，企圖以『煉成』破壞幻影腳下的平衡。

『果然沒有動搖啊，這跟你預料的一樣嗎？我自己。』

剎那間，強烈的巨大聲音響徹四周。

那跟始自創的槍械形架勢，完全一模一樣。

幻影臉上嘲笑之色變得更濃。他和始同樣取出圓月輪，然後隨手一擲，在空中與始的圓月輪相撞，輕而易舉地抵銷始的攻擊。

鏡中的始是幻影的始，始在【哈爾崔那樹海】就已經遭遇過相近的存在。正確來說，那是月她們的幻影，不過恐怕是大迷宮讀取她們本人的情報，藉此創造了幾可亂真的冒牌貨吧。

這有如玩笑的現象，是因爲兩者的動作和想法都分毫不差的關係。

兩人解放兇狠的殺意與如大瀑布水壓般的壓力，使得空間嘎嘎作響，宛如發出痛苦的哀嚎。

金屬衝擊聲再度響起。下一個瞬間，幻影得意地笑了，有如在宣告遊戲到此爲止。實際上，宛如照鏡子般的武術表演落幕了。

只不過，他的身體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寶物庫召喚出大量手榴彈，然後用『纏雷』的電流在空中點火。

『來吧，南雲始。你勝得過你（我）嗎？』

呢喃聲想要說的恐怕……一定……絕對不是那種事吧，始真是誤會得很嚴重。

然後，白色義肢拔出白色的休拉克，跟多納爾一起擺出架勢。他左腳向後拉，微微沉腰，多納爾握在胸前，義手的手肘向前突出，休拉克則是握在腹部。這是始自創的架勢，用多納爾和義手手肘的散彈槍應付正面，休拉克則是護住後方。

『其實你很害怕吧？害怕早就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害怕被故鄉的世界、被自己的親人拒絕吧！？』

「啊？」

那句話就像子彈，企圖貫穿心臟。有如惡魔般充滿破壞力的子彈。

兩人假裝要開槍，伸出多納爾，卻從多納爾的槍身伸出『風爪』，淺淺劃過彼此的臉頰。從飛濺的鮮血縫隙間，看得見幻影的笑容。

「……」

『哈哈，你果然瞭解要在什麼時機，用怎樣的思考，使出怎樣的招式殺死敵人。』

白髮的始（本尊）與黑髮的始（幻影），在現實世界對峙了。

始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破裂似的聲音響起。同時，彼此的多納爾以猛烈之勢互相彈開。在那段期間，兩顆擠扁的子彈掉落地面。

『順便問一下，你說的主旨是……？』

始也利用十字浮游炮從死角發出的多角攻擊，然而結果還是『沒打中』，運氣好也只是互相抵消。

始之所以轉換爲迴旋踢，是爲了在閃避子彈的同時加以攻擊。正如始的估算，他靠着『瞬光』增強的知覺，看着槍林彈雨從身旁通過。但是，這一點對方也是相同，始的子彈一發也沒打中。

始低着頭，趴在地上。這樣難得一見的景象，如果光輝他們看到，大概會驚訝得瞠目結舌吧。始聲音顫抖着說道：

幻影有如舞臺演員一般，手上拿着奧爾康與多納爾，大大地張開雙臂高談闊論。對於暴露始隱藏的心事，他似乎非常樂在其中，語氣愈說愈投入感情，同時言詞也成正比變得更爲犀利。

然而，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吧，幻影並沒有動搖。他同樣對手上的圓月輪射擊子彈，回應來自空中一對的圓月輪的空間跳躍射擊。

彷彿在告訴始，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一般。

幻影擺出遊刃有餘的態度，繼續出言嘲諷始。

『然而，就算不會過着「寂寞的生活方式」，你依然是沾滿鮮血的怪物。不管是那個世界還是家人都不會接受你。』

「……」

『你說過第一次殺人時，你什麼感覺也沒有，但是我知道那是謊言！就算沒有罪惡感，你也確實感受到一種感覺！那就是恐懼！即使你沒有自覺，你的內心仍是恐懼不再是「父母所知道的南雲始」！』

始皺起眉頭，反應稍遲了些。就在那個瞬間，從圓月輪飛出的黑色閃光淺淺劃過始的右肩。

那只是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然而自從戰鬥開始後，這是第一次只有始負傷。

見此情況，幻影仍趁勝追擊地繼續扣動言語的扳機，彷彿要用無形且穿心的子彈，把始的心打成蜂窩。

『有月在真是太好了對吧？只要堅持「我有月就足夠了」，那麼不管被其他人如何拒絕，你都還有月可以依靠。』

始似乎並不在意肩頭的傷，一對冷酷的眼神直盯着幻影。

始沒有表情，沒有反駁，冰冷的眼神宛如逐漸失去感情，這究竟是因爲始的憤怒？還是鋼鐵的意志快要崩潰的關係呢？

始所散發的氣氛既安靜又冰冷，就像是夜晚的空氣，所以幻影判斷是後者。

爲了摧毀支撐始的另一個支柱，也就是他的『最愛』，幻影帶着子彈走了過來。然後在超極近距離再度展開激烈的攻防。

『你愛着月？發自真心？沒有違心？不，不對。』

他的話語中充滿惡意與侮蔑，而那些話語成爲無形的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出。

『──你只是依賴她而已。』

深紅的鮮血飛濺，黑色閃光劃過始的頸子。

雖然勉強不至於是致命傷，但是傷口只要再深入數公分，噴出來的血液大概就會將周圍染紅了吧。即使如此，始雖然仍神色不變，但他大概已經心不在焉了吧……

始的動作遲鈍，沒有平常俐落，面對幻影開始出現些微遲滯。

「不懂嗎？你這個幻影是讀取我的情報製作而成。那大概是從進入迷陣後，直到來到這個房間的冰樹前爲止的情報。也就是說，你只是數十分鐘前的我。那麼，現在這場戰鬥，我只要變得比數十分鐘前的我還要強就可以了。就是這麼簡單。」

幻影雖然以洗練的動作發射義手的散彈槍，卻被始輕易躲過。相反地，始在錯身的瞬間射擊子彈，破壞了幻影的肘關節。

對月的愛情。

隔了一拍後，始有如確認自己內心似地停頓一下，然後靜靜地說道：

『……』

「嗯？弱化？」

幻影戰慄地凍結在原地好一會兒，隔了一拍後，他的身體忽然放鬆。

明明應該也是本人的幻影，卻露出被始打敗的表情。恐怕這是做爲大迷宮試煉的部分，忍不住做出的反應吧。

「我至今走過的道路，並沒有平順到掩飾自己內心還能一路走來。」

幻影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他面露苦笑，小小地報復了一下。

終於，始的多納爾打掉幻影的休拉克，他的休拉克在地面轉着圈滑至遠處。始的休拉克則是趁隙打在幻影的側腹，幻影忍不住踉蹌後退。

『……我說的全是你心裏的話，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隨口胡謅。爲什麼你毫不在乎？你的心是結冰了嗎？』

『什麼意思！』

扳機被扣下了。

『什麼？』

『她是爲了當你被拒絕的時候，保護你心靈的存在。你以爲是愛情的感情，有大半隻是安心感。沒錯，月對你（我）而言只是做爲保險之用。』

這次則是幻影的多納爾連同右手一起遭到粉碎。

本尊與幻影拉開距離，重新面對面。然而，現在卻不能說他們一模一樣了。

想要返鄉的願望。

「喜歡那種怪物的怪人還相當多哦。」

『那麼爲什麼你還笑得出來？』

如果連自己也無法戰勝，那現在就沉入惡意的海洋裏吧。

始用如同他眼神的語氣說道：

『咕啊！？』

幻影背部撞在冰樹上，他帶着困惑的神情站了起來。

能夠正面面對自己的煩惱和負面部分的誠實性格，早就被他捨棄在深淵裏了。

幻影無從得知爲何會如此，他只能抽了一口氣，瞠目結舌。當然，始不會給他時間掌握狀況。

『確實，我打從心底渴望返鄉，卻也同樣感到恐懼，老師的話也確實救贖了我。不過，那種恐懼並非無法緩解也是事實。而且就算結果不如我所願，我的身邊仍然有月……我確實有這個想法，這也是事實。』

這是因爲他很清楚，自己並非完美的存在，所以自己不足和拙劣的部分，那就依靠最愛的夥伴吧。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必須有深厚的信任才做得到。也可以說始是在放閃，如果對方是月，就算是這種撒嬌的話，他也說得出口。

那或許可以說只是看開了。身爲一個人，那並不是值得誇獎的態度，不過正因爲如此，始纔會這麼強悍。因爲強悍，他才能踏過一切障礙，一直線來到這裏。

這也是看開了吧。然而，始肯定自己那樣的感情，所以他不會感到罪惡感，也不會因此而不敢面對月。

幻影認爲不可能，但現實就是如此不講道理。

他的腳下似乎有些虛浮，雖然瞬間靠着『金剛』多少減少撞擊力道，但是義手一部分破損，腹部的傷勢也算不上沒事。

隨後他彷彿引發地震似地踏出腳步，那正是震腳。接着揮出的義手手肘，有著名符其實的殺人破壞力。除此之外──

幻影笑了，打從心底笑了，宛如感到失望一般。

『好了，無聊的談話結束了』，始帶着殺意，透露出這樣的弦外之音。

這個事實與始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化作無形的壓力，壓迫着幻影。幻影抽了一口氣，忍不住退後一步。始則是笑着說道：

「這個嘛，那些話確實聽起來很刺耳。被挖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那種痛苦就像是有人在朗讀記載自己黑歷史的筆記一樣。」

『……真是的，沒想到竟然有人對問題置之不理，只靠實力就踏過這個試煉。只要你有所動搖，我都還有勝算的說。』

『──！？』

他兇狠的眼神與青筋暴起的額頭，看起來就好像是流氓。

紅色的閃光如隕石落下，貫穿幻影握着休拉克的義手，將其擊落。始在手臂被撥開的瞬間便反握多納爾，憑藉着手腕的角度和小指，進行瞄準與發射。

心裏浮現那位頭號怪人，始的眼神彷彿要射殺幻影一般瞪着他。

「把月當成保險的心情只有百分之零點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愛情。」

那簡直就像是八極拳的肘擊。始收起殘心姿勢後，重新握住多納爾在肩膀上敲了敲，這時他才終於顯露出感情。

「正確來說，你是與我見面之前的我，對吧？」

幻影反芻着始說的話，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見始的眼神，他又把話吞了回去。

始露出微笑這麼說道，幻影卻是更困惑了。

幻影的表情充滿戰慄，他的表情就好像是看到怪物一樣。

用小指扣下扳機的人是始。

始無視幻影，一口氣衝上前。彼此的多納爾與休拉克，再次在超極近距離縱橫奔馳。

『……你至少也說一成吧。』

「這種話好像在哪聽過呢。以我來說，你還真是相當正經啊，是吧？」

『唔！果然超越我之上了？怎麼可能，我並沒有弱化的跡象啊。』

『我不覺得那樣的怪物，今後可以過正常的生活耶。』

聽到始這麼說，被閃瞎眼的幻影則是嘆了一口氣。

『你說你是在戰鬥中修正了嗎！？不可能！』

始聽完幻影說的話，哈哈一笑。

「別說傻話了，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勝算。幻影終究只是幻影，我要粉碎你那張討厭的臉。」

「哦，原來有這樣的規則。」

「我很感謝你。多虧你，我才能仔細確認自己的動作。有些壞習慣和多餘的動作，只靠我自己的話，意外地難以發覺呢。」

始手上的多納爾被輕輕往上撥開。

幻影並沒有嘻笑，強烈表現出做爲大迷宮試煉的意志。他的目光直視始，始則是聳了聳肩回答道：

沒錯，南雲始就是那樣的存在。

「那還用說，因爲那種事不用你說，我自己也十分清楚。」

看來沒有超越負面心理的人，戰鬥力卻超越幻影之上，這似乎令幻影相當難以置信。始的這個現象根本就是從根本否定大迷宮的主旨，到了這時候，幻影才第一次表現出激烈動搖。

道理是可以理解，但是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以這句話爲信號，最後一回合的鐘聲響起。

所以沒有問題。因爲就算在艱難的未來，始的心靈再度受到質問，那些怪人一定也會幫助始吧。

好不容易纔想出的反駁之詞，卻被始輕易回擊。幻影也知道始的記憶，所以他無從反駁。

『那麼爲什麼你沒有動搖？人類這種生物無法直視自己丑陋污穢的部分，只要毫不留情地將之攤在眼前，這樣就足以令人類閉上眼睛，捂起耳朵，蹲在地上不再動作。如果即使如此，仍然勉強自己面對，那麼精神就會崩潰。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不是大半，最多隻有百分之零點一。」

「雖說在試煉的性質上，或許是在所難免啦，不過……你在廝殺之中太多話了。有時間說廢話，不如多想一招殺死對方的方法。你這樣一點也不像我。」

加上爆炸散彈塊造成近似寸勁的效果，幻影不可能站得住腳。

『可是你並沒有克服，你只是厚着臉皮，把問題放着不管而已。證據就是我沒有弱化，至少戰鬥力應該是不分上下！然而爲什麼你會在我之上！我明明就是你啊！』

「如果那就是人類的定義，那麼沒錯，我確實已經不是人類了。或許我是貨真價實誕生於深淵的怪物吧。」

「你是我的話就別否定我啊。在生死關頭找尋活路，不管是一條肌肉纖維、零點一秒的速度、一滴魔力、預判半步之前的動作，只要有任何一樣在對方之上就能存活下來。我一直都是靠這樣在殺戮中取勝，沒錯吧？」

始則彷彿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對幻影說出答案：

始瞬間就恢復身體的姿勢，迅速欺至幻影的身前。動作俐落得讓人疑問，剛纔他的手臂連同多納爾一起被撥開，整個人空門大開是怎麼回事？

『說什麼傻話，那種事……』

『掩飾自己的內心繼續前進嗎？』

決勝只在一瞬之間。

看來始生氣的是幻影明明模仿自己，但是戰鬥方式卻不像樣。

『怪物嗎，可是──』

在衝上前的同時，巨大的聲音響起，只有一方被擊飛。

始反而有自信敢窩囊地對月開口：「我害怕被故鄉拒絕，所以月就陪着我，讓我安心吧。」

因爲幻影已經是滿身瘡痍。

取而代之，始得到的是冰冷堅強的鋼鐵意志。就算要把自己的心棄之不顧，他也會踏過一切阻礙前進。

幻影毫不留情地穿透做爲始骨幹的感情，然後準備給始最後致命的一擊。

「我或許會被拒絕，或許故鄉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前進。」

兩人的攻防依然如照鏡子一般勢均力敵。然而，那個均衡卻逐漸開始崩壞了。始射出的紅色閃光，或是腳踢、十字浮游炮、圓月輪、義手內部的武器等等，全都開始確實地捕捉到幻影。

與他形成對照，始則是一副被他打敗的表情。

從剛纔就一直如此。動作相同，速度相同，思考應該也一樣，然而無關強化或弱化，始就是略勝幻影一籌。

『這是超越自己的試煉。每當越過自己心中的負面情感，身爲負面幻影的我就會逐漸弱化。相反地，愈是不面對問題，我就愈能得到強化。』

『你這是在自虐哦。』

始的眼神強烈地光芒閃耀，然而卻又平靜得有如風平浪靜的水面。

「我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如果天真到在煩惱解決之前都不能行動，那我還能活到現在嗎？不管是否有煩惱、是否感到恐懼，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是以決心爲武器，一路硬闖過來的吧。」

「啊啊，對了，有一件事我要訂正。」

果不其然，幻影口吐鮮血，整個人飛了出去。

宛如證明剛纔的反擊並非偶然！

「再說創造出我這個怪物的就是大迷宮，事到如今竟然想用言詞審判我？真是笑死人了。」

門戶大開的胸前，被幻影的白色休拉克抵住。

然後面露苦笑，將十字浮游炮集中在周圍，擺出徒手格鬥的架勢。

撞在牆上，癱軟落地的是下半身消失的幻影。

他倒在地上，宛如海市蜃樓般模糊搖晃，最後逐漸消失。他已經不再言語，但是表情中似乎感到滿足。

始深深吐一口氣，解除殘心的姿勢……

接着，在逐漸消失的幻影頭部，始又補了三槍。

幻影身體陣陣抽動，在他說出什麼話之前，他便化作淡淡的光芒消失了。感覺似乎聽見他在抱怨『也察言觀色一下吧，你這怪物。』，究竟那是否是錯覺呢？

始將多納爾與休拉克收回槍套，深深吐一口氣。

在恢復寂靜的空間裏，始沒有多想便走向冰樹。

「……」

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只要伸出手就看得見變硬的手掌。

這個將擋路敵人全部殺掉的手掌。

始在短暫的時間裏，眺望着鏡中的臉和手掌，然後緩緩握起手掌。

「不管是怎樣的未來──我都會緊緊咬住不放。」

因爲不管是迷惘還是煩惱，等到事情結束後要怎麼煩惱都可以。

始露出一如往常的狂傲笑容。

只見冰壁的一部分開始融化，彷彿邀請始進入一般，打開新的道路。

始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入新的道路。

視野中的光芒宛如萎縮一般逐漸消失。

雫眨了好幾下眼睛，目光迅速環視周圍。

「……香織？」

通過光門時還緊緊陪在身旁的好友，現在卻是不見人影。

「妳說什麼──」

然而，對手的招式也是完全相同。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以相同的速度使出拔刀術，兩人的刀鋒在空中不偏不倚地咬合。

不過那是不可能出現的存在。

由兩名高手所打造超高速且如狂風暴雨的劍擊世界再度上演。兩人化身一道黑與白的閃光，在兩人的劍術之前，連風也不會發覺被斬了。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軟弱，雫甚至對此感到驚愕。

「原來是這麼回事……妳是試煉。妳是我必須跨越的試煉吧。」

『來吧，打招呼就到此爲止，夢境結束了。』

幻影沒有放過這個空隙。雫的腳步變得遲緩，幻影一下子欺近她的身前，單手抓住雫的手臂，用合氣道的要領，輕鬆就將雫摔了出去。

於是雫臉頰微微泛紅，開始往前走去。

這是完美的反擊。可是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吧，幻影似乎熟知雫的動作，她神態從容，以毫釐之差閃過攻擊。

「！──『閃華』！！」

她彷彿在說，不管是發覺的時間還是動作都太遲了。趁雫的注意力在武器交擊比拚的時候，白色的刀鞘從雫的死角橫揮而來。

這裏沒有守護自己的人。不，八重樫雫是守護者，不是被守護者。過去一直如此，今後也會是如此。

勢均力敵。

同時，白色的雫──大迷宮創造的幻影走上前一步。只聽見鏘的一聲清澈的聲音響起，她既優雅且大膽地拔出純白的刀。

沒錯，在眼前的就是夢中見到的白色人影──『白色的雫』。

──我（妳）會變成一個人。

幻影以華麗的後空翻拉開距離，那看起來就像在玩耍，令雫感到十分火大。

因爲只靠直線的『縮地』分不出勝負，所以兩人在『縮地』中再開『縮地』，維持着超高速轉換方向，甚至使出能更加速的『重縮地』。

她感到非常不安。

雫立刻進行追擊。眼前有着自己容貌的存在，實在令雫非常不悅，她想要儘早結束這種試煉。

雫沒來由地想到，這簡直就像惡夢跑進現實一樣。

無意識中，彷彿求助似地脫口而出這個名字。雫再次感到愕然，而且這次是不同意義上的愕然。她趕緊搖了搖頭，對自己說剛纔是口誤。

「呃啊！」

彼此發出簡短的吆喝，揮出劍擊。爲了斬殺對手，兩人在漆黑與純白的刀身上灌注全部的殺意。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妳是我的──」

就在雫整個人翻轉，視野上下顛倒的時候，雫本能用黑刀和刀鞘交叉，護住了頭部。果不其然，一記銳利的腳踢，踢在黑刀與刀鞘交錯的中心點。

雫以黑刀接下，同時欺近對手的身前，使出一記肘擊。

就在手肘即將打在腹部的瞬間，幻影以手肘爲支點，像是旋轉門似地轉一圈，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揮刀斜劈。

雫維持肘擊的跨步，直接躍向前方閃避。

空中激起一瞬間的火花。

「那是……」

──八重樫流體術『鏡雷』。

『妳認爲是夢嗎？』

她接下白刀，拚命地化解開來，聽着刀刃滑動的聲音，雫集中全部精神，反握黑刀往上揮砍。

不，不只是香織，其他人也都不在。昏暗冰鏡面的一條細細的通道中，只有一個人。

雫抽了一口氣，不過她毫不猶豫地交給本能和經驗處置。比用頭腦思考還快，握着黑刀的左手往右側面轉動。如此一來，剎那間立刻響起堅硬的衝撞聲。

在極近距離，每當看到幻影尖銳的眼神，不知爲何，雫的腦中就會浮現過去的情景。那是有如白日夢的感覺。

看到咧成弧形的嘴，雫感覺就像有一盆冷水澆下。

『喝！』

雫說完之後，先緊緊閉上雙眼，用雙手拍了一下臉頰。雫心想要爲自己打氣，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而且那一記激烈且兇惡的劈砍，卻混合了名爲幻想的惡夢。

雫注視着前方，一如往常散發凜然的氣氛，打直背脊前進。

鏗的一聲，銳利的金屬悲鳴響起，同時強烈的衝擊傳到雙方的出招者身上。

──八重樫流體術『雷突』。

「爲、爲什麼？」

──八重樫流刀術『音刃流』。

雫利用武器交擊的壓力，試着以全力向後跳躍來回避，但是──

白髮的馬尾，白瓷一般的肌膚，黑刀變白刀，服裝也是純白。不過，只有眼眸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真是丟臉。』

「所以我沒問題的。」

力量較弱的是雫，因爲幻影在轉身時運用上離心力，使得幻影取得一瞬之間的勝利。

這是可稱之爲一擊必殺的劈砍技。先以刀身砍入對手的頭盔，再立刻以刀鞘施展第二擊，將敵人的頭盔與頭顱一起砍破。在八重樫流的招式中，這是少數的剛猛技巧之一。

平分秋色。

──八重樫流刀術『山嵐』。

兩人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每次都在空中激盪出火花，冰冷的冰鏡面空間反射那幅景象，創造出短暫的幻想世界。

接着她立刻使出『縮地』！然後『重縮地』！一瞬間便繞至幻影的背後，同時輕輕推出已經收刀入鞘的黑刀。唰的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靠着拔刀與技能提升斬擊速度，她揮出甚至看不見劍光的一擊。

頭部受到衝擊，一瞬間眼前一片黑暗。

「──！」

然而──

『振作一點啊，我。否則──馬上就會結束哦？』

這個招式是以合氣道將對手摔到空中，如同置身牢獄，趁對手無法動彈施以攻擊。

「！」

這是必須同樣具有空間干涉能力才能防禦的絕對斬擊。

『這裏是現實，是我（妳）的現實。試着抵抗吧，用鋒利的刀斬殺妳（我）吧，否則的話──妳就死在這裏吧！』

無法理解的可怕現實，令雫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因此，儘管緊張得心臟快要縮在一起，雫仍是拚死使出技巧。

雫勉強護住身體，在地面翻滾。除了頭部的痛楚與視野搖晃之外，更令她狼狽的是，幻影說的話令自己內心動搖，感到心痛。

「疾！」

只剩下金屬衝擊的聲音和火花，能夠證明兩人的戰鬥。

每當心中痛一下，雫的身體也一點一點地確實感到痛楚。因爲現實中的利刃也在雫的身體留下無數微小的刀傷，然後一刀一刀地折磨着雫。

咚的一聲，一個格外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幻影消失了。那是從『無拍子』發動的『縮地』。

然而，應該已經通過的白刀，卻在不知不覺間與幻影左手的白鞘調換，在剎那間轉變爲橫砍。

感受到襲擊全身的寒氣，雫停下腳步。

終於，在昏暗通道深處，她發現淡淡的光芒。隨着逐漸接近，雫理解到在寬廣空間的正中央，有一棵冰樹聳立，就是那棵冰樹在發光。同時，在冰樹根部看到一個人影。雫大喫一驚，心想一定是某個同伴。雫露出安心和喜悅的表情，颯爽地奔了過去。

雫原本就失去平衡，再加上她很清楚『斷兜』的威力。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算能擋下『閃華』，自己也會被壓下的攻擊打破頭顱。

『太遲了。』

雫雖然想要出聲抗議，但是不知爲何卻是說不出話來，而對方沒有給她時間思考要說的話。

沒問題，我沒問題的。

她在內心不斷地這麼說着，同時緊緊握住黑刀。

雫也用意志力忍耐腹部的疼痛，同時進入超高速的世界。

雫因爲衝擊而閉住氣息，彈珠一般被打飛。她的背部撞在堅硬的地面，宛如被撈上岸的魚，在地面打滾。

幻燈片一般浮現的情景，全部都是雫一直深藏在內心的『疙瘩』。如今卻從深鎖在心中的箱子中滲透出來，造成銳利釘子刺穿心臟般的痛楚。

那不是同伴，卻也並非不認識的人。

雫早就知道這一招，故意跟對方用兵器比拚，然後從刀身製造出的死角使出刀鞘毆打。這是貨真價實的八重樫流刀術之一──『無明打』。

雫咬緊牙關，儘管身子顫抖，卻仍是站了起來。幻影則冷冷地向她宣告。

──八重樫流刀術『流水之太刀』。

冷酷的殺意被這一句話動搖。

幻影再度使出『無拍子』轉『縮地』。她擁有快慢自如，毫無預備動作的移動術，再加上『宛如地面縮短的速度』，藉此實現了常人肉眼難以看見的超高速戰鬥。

「……南雲同學。」

『所以我就說太遲了吧？』幻影嘴角上揚笑着說道。她的一擊讓雫無可迴避，雖然躲過白鞘本身，但是幻影似乎早就預見，所以發出衝擊重重打在雫的側腹。

雫被推得身體微微後仰，幻影眼睛的瞳孔大開，露出兇惡的笑容踏步向前。同時，她稍稍一個跳躍，然後用白鞘與高舉過頭的白刀交錯，彷彿是制裁的十字架。

那毫無疑問是輕蔑的言語，銳利得像是幻影手中的白刀刀刃。

『妳又想像那樣逃避嗎？』

「──『閃華』！！」

戰局乍看之下是如此，可是隨着時間經過，無情的現實開始浮現。

『──「衝破」。』

幻影的語氣中帶着嘲笑。

幻影斜劈一刀，雫則是以毫釐之差躲過。

『歡迎光臨，我。』

──八重樫流刀術『斷兜』。

兩名雫背對背出現，做出殘心動作，接着立刻轉身。

雫感到彷彿有蟲在背上爬的可怕感覺，她趕緊張望四周，可是回應她目光的只有一臉窩囊表情的鏡中的自己。

單純就劍術來說，這個世界已沒有人可與兩人比肩。兩名劍士的死鬥熾烈至極，絕技就像跳樓大拍賣似地層出不窮。

均勢逐漸崩壞。

「喝啊啊啊！！」

雫逐漸失去精神的餘裕，冰寒刺骨的焦躁感逐漸擴大。爲了趕走那份焦躁感，雫大聲吶喊，連續揮出神速的拔刀術。但畢竟還是……

『哎呀，妳的劍法凌亂了哦？』

雫一瞬便在空中劃出多條黑線，卻被幻影輕鬆閃避，一道劍光也沒砍中她。

非但如此，幻影指出雫一瞬間劍法凌亂的同時，甚至還有餘力反擊。只見幻影上半身微微一晃，同時她的『突刺』便直朝雫的眉心而來。

「！？」

幻影踏步向前，上半身卻與此相反而往後，她藉此擾亂對手的距離感。雫完全被這招騙過，雖然她拚命擺動頭部閃躲，卻仍是無法完全躲過，頭部側面被淺淺劃過一道傷口。

然而，如果這種程度的傷勢就能了事，那就太好了……

──八重樫流刀術『霞穿』。

可惜雫絲毫沒有鬆懈的時間，因爲她知道那一招是三段突刺。

雫尚未逃過死神的鐮刀，她拚命地迴避卻招致身體微微失衡，要閃避第二和第三段的突刺可說已是絕望。所以──

「！──『衝破』！！」

感受着心臟凍結的感覺，雫在閃光般的第二段突刺貫穿自己之前，用刀鞘抵住地面施加衝擊。

地面破裂的碎冰隨即化爲散彈襲向幻影。

幻影以軸心腳爲起點，利用踏步前進的力道轉身一圈，宛如舞蹈一般從雫的身旁通過，白色的馬尾優雅地飄飛在空中。

雫則是趁機踩着腳步，確實地逃出幻影的攻擊範圍。

不過幻影似乎並不特別在意，她收起白刀入鞘，對雫嘲笑道：

『還好有他送妳的禮物呢，如果沒有那把刀，妳已經死了七次了。』

「呼呼……」

『妳其實討厭劍術，但是因爲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而不敢停止練劍。因爲光輝而痛苦，可是卻無法推開完全沒有惡意的青梅竹馬……妳真是優柔寡斷的半吊子呢。』

雫的攻擊被輕輕擋開，取而代之迎來的是言語的利刃。

「別說了，不是的。我……」

雫不放棄，彷彿要斬斷黑暗似地，直劈、斜斬、上撈、橫掃，雫集合她所有的技巧，揮出斬擊。但是全都被格擋、閃過、接下，抓準一瞬間的破綻反擊，雫受的傷反而愈來愈多。

「……少囉嗦。」

言下之意，幻影是在宣言雫勝不過她。如果雫不放棄，她就會無情地殺了雫。

她非常地心痛，明明想要和女生們做朋友，但對方卻不明白她的心。

一瞬間的浮空與停滯襲向雫，幻影反手握住刀鞘，橫向揮出。刀上順便附加了『衝破』。

戰鬥開始後已過了十五分鐘。

『光輝帶給我的，只有女生對我的嫉妒。光輝從小學時就既溫柔體貼又充滿正義感，什麼事都難不倒他，他一直是女生注目的焦點。我那時一頭短髮，服裝樸素，只知道劍術，對於女生的話題一竅不通，女生們不能忍受那樣的我站在光輝身旁。』

大迷宮所創造的幻影是挑戰者內心的鏡子。如果不正視自己被挖出的感情，幻影的強度就會無限提升。反之，只要接受自己的感情，幻影就會逐漸弱化……現在雫的狀態正是前者。

與她相反，雫的幻影則仍是乾乾淨淨。純白的外表簡直就像是潔白無瑕的少女。

也就是致命的一句話。

激烈咳嗽的口中吐出鮮血，肋骨處傳來劇痛。肋骨肯定是斷了兩三根，內臟也有一點受傷。

明確的死亡想像浮現眼前，壓倒性的恐懼與絕望開始侵襲雫的心。原本一直壓抑的感情開始外泄，握着黑刀的手則是不停發抖。

雖然想叫她別說，但幻影彷彿要用釘子刺向她的心，說出那句殘酷的話語：

然而下一個瞬間，雫怒瞪自己的幻影。她的四肢開始用力，儘管傷口噴血也毫不在意。

然而她的表情非常苦澀。

「唔啊！？」

當時爲了練劍，她將頭髮剪短切齊，身上穿的也多是樸素的衣服，加上長相與其說可愛，倒不如說是偏美女型，所以確實與可愛的女孩相去甚遠。

『喂，妳痛嗎？難過嗎？害怕嗎？想哭嗎？妳不用隱藏哦？因爲我是妳，所以我全都知道。沒錯，我什麼都知道。』

幻影的『雷華』炸裂，迸發的電擊令雫一瞬間身體麻痺僵硬。

「飛吧──『離天』！」

純白的雫（幻影）聲稱對雫的事無所不知，接着她便用言語證明所言不虛。

斬斷空間的『閃華』在空間中畫出軌跡，想要斬斷自己的幻影……

『就是南雲同學來救我們的時候呀。妳懂我在說什麼吧？在我（妳）的人生中，那是最戲劇性的一瞬間，我不可能忘記。』

幻影點了一下頭，眼神一斂，揮下白刀。雫大聲吶喊，以膝蓋跪地的狀態舉起黑刀接招。同時──

看到雫這樣的反應，幻影繼續以言語打擊雫。她的聲音比冰更爲冰冷，甚至感覺不出感情。

「說什麼……」

看到痛苦的雫，幻影嘴角揚起，露出宛如惡魔的笑容，用溫柔語氣在雫的耳邊輕聲說道：

『對了對了，喜歡光輝的一個女生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發揮正義感，去找女生們談判。結果不用說也知道，女生們對雫的欺凌反而變得更加嚴重，而且爲了不被光輝發現，手法也變得更加巧妙。

祖父總是板着一張臉，不管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從沒看過祖父笑得那麼開懷。那時候祖父笑着摸着雫的頭，雫到現在都還記得祖父當時的笑容。

不，那是雫最不想被提及的感情，是現在的雫的死穴。

就這樣，不明的情感跟着血液一起，從傷口滴下。

她靠着推開敵人的能力把幻影推飛，設法拉開距離。

這明顯在揶揄雫，但是雫沒有反應。她不發一語，肩頭起伏喘着氣。

那是難以忘懷的一句話。外表與劍術的事倒也罷了，雫的內在是千真萬確的女孩子。對她而言，那句話是令她最難過、最受打擊的一句話。

『心理戰呀？妳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感情啊。妳到了這個年紀還那麼爭強好勝，用實力讓周圍的人閉嘴，總是關心別人，結果變得連自己真正的感情都無法發覺了……其實妳希望有個人可以依靠吧……』

儘管正在激烈地過招，小學時的痛苦回憶卻浮現在雫的腦海裏。

那就彷彿是死亡的倒數計時，雫的表情顯露焦躁，她拚命掙扎着想要站起來。

『其實我根本不想學習劍術。比起道服與和服，其實我更想穿有褶邊的可愛衣服。我不想要竹刀，我想要的是可愛的洋娃娃和閃亮亮的裝飾品！』

「欸？」

雫被祖父牽引，第一次拿起竹刀是在四歲的時候。祖父是代代傳承古流劍術八重樫流的八重樫家首領，他給雫握竹刀一定也只是好玩而已吧。

「少在那邊囉哩叭嗦，從剛纔就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那種心理戰我纔不會上當。」

「唔、唔啊啊啊啊！！」

「少囉嗦。」

所以她有向說過會守護自己的男生求助過。

『那是絕對致命的危機……不，那時候妳確實放棄了。放棄一切抵抗，準備好接受死亡。正因爲如此，看到那個紅色的光芒、寬大的背膀、敵人完全不是對手的壓倒性力量，你的心纔會飄到他身上。』

那樣的雫如果和小學就很受歡迎的光輝在一起的話，女生們當然不會默不作聲，於是小孩子特有的殘酷便襲向雫了。

突然被問到，雫手按壓着頸部，臉上露出呆滯的表情。

宛如是雫自己在訴說內心似地──

『吶，妳那時候很高興吧？』

幻影如貓一般在空中翻轉一圈，華麗地落地。一旁的雫則是緩緩站起。

「妳給我住嘴！」

自己的血從刀尖滴落，一滴一滴，有如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蹲在地上的雫，表情逐漸蒼白。

『不用站起來也沒關係哦？只要妳放棄，我就留妳一命。妳不用努力一定也會有別人設法解決。好了啦，妳安心入睡吧。』

「喝！！」

傷口差一點就到達頸動脈，不過雫能夠躲過只是偶然，因爲她身體僵硬，結果失去平衡滑了一交。多虧如此，雫才勉強逃過死神的鐮刀。

『妳很受打擊吧？』

可是那種軟弱無力的否定，不可能阻止得了幻影（自己的心）……

因爲側腹負傷，內臟受創以及失血的關係，雫的動作變得遲鈍。她因此而受了更多的傷，受傷又使她內心焦躁，動作因此而更爲遲鈍。

『南雲同學摔落深淵時，如果不是全力在安慰狂亂的香織，被攤開在眼前的死亡恐懼壓得崩潰的人一定是妳吧。自從那一日感受到明確的死亡後，妳一直恐懼死亡和殺戮。』

嚇知是因爲被劃出淺淺的傷口，還是因爲劍術逐漸對她不管用了，或者是因爲她的心被幻影的話語（利刀）刺痛的關係呢？

完全是惡性循環了。

只見白色的魔力波紋擴散，雫毫無防備地露出側腹的破綻。彷彿要震飛意識的衝擊與痛楚襲身，雫整個人飛了出去。

痛苦的記憶讓雫出現空隙，隨即又增加一個傷口。那道傷口的痛楚則是喚醒另一段痛苦的記憶。

雫想用吆喝聲與斬擊讓幻影閉嘴，可是這個行爲本身就代表雫拒絕接受。正因爲不接受自己的內心，所以戰力差距更加拉大。

可是，其實她……

雫無法立刻站起，一個腳步聲走到雫的身邊。

感覺她說的好像是自己絕對不想承認，而且也不能承認的某個致命情感，雫瞬間就想大聲否定。

別說是掩飾，甚至連虛張聲勢也做不到。覆蓋在心上的防壁，已經如蛋殼般破碎。雫的心裸露出來，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毫不留情地解放了。

──原來妳是女的啊？

接着幻影臉上浮現令人心生恐懼的笑容，宛如要證明她說的話一般，將白刀伸到雫的眼前。刀身上附着着剛纔劃過雫身上的證據，那是比落在白雪上的血液更爲鮮明的生命之紅。

雫緊咬牙齒，橫眉豎目，以神速衝上前拔刀攻擊。

所以雫握起竹刀，把劍道和劍術當成生活的一部分。祖父、父親、道場的衆人都一致稱讚雫的才能，並且高興得好像自己的事一樣。年幼的雫明白自己受到衆人的期待，所以努力學劍，所以從來不曾抱怨過。

『來到這個世界時也是一樣，妳內心其實充滿不安。伊什塔爾懇求你們討伐魔人，妳打心底感到恐懼。第一次殺死魔物的晚上，妳躲起來一個人哭泣。妳感覺斬在肉上的感觸沒有消失，沾在身上的血一直洗不掉，所以好幾次躲起來擦血對吧。』

雫第一次真切希望有人來守護她。

「妳在說什麼……」

然而很不巧，年僅四歲的雫卻展現出劍術的天分。

──雫！了不起！妳有才能喔！

「咳咳、咳咳！」

那樣的生活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想到如果四年級時沒有和香織同班，雫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如果不是有香織陪伴在身旁，雫可能已經灰心喪志，自暴自棄了。

雫身上已經看不到一丁點戰意，如刀一般冷冽的印象也已不復。在那裏的就只是像孩子般搖頭否認的雫。

但是果然還是被輕而易舉、理所當然地以全部畫出相同軌道的白色軌跡抵消。

雫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被逼得無路可走的關係。

驚覺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幻影的白刃斬斷了重力。

『……是啊，我就知道。如果是妳的話，妳一定會站起來吧。』

雫手按住頸子，鮮血不斷從手指的縫隙流出。因爲是傷在頸部，所以就算沒有割到頸動脈，出血量也相當多。

她在地面彈跳幾下後，在地面滑行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停下來。

這短短的時間裏，雫已經滿身是血。從額頭傷口流出的血滑過臉頰，流過纖細的下顎，滴在地面留下血漬。

之後就算再找光輝商量，對光輝而言已經是解決的事，所以得到的也只是困擾的笑容。不知何時開始，雫也不再依靠光輝了。

「我就叫妳別囉嗦了，妳是沒聽見嗎！？」

所以想當然耳，幻影的力量一分一秒都在逐漸增強。對於現在的幻影而言，心情紊亂的雫，她的劍術已經等同於兒戲。

趁着這個空隙，白色閃光劃過雫的頸部，噗咻一聲，鮮血飛濺出來。

幻影不僅輕鬆化解雫使出渾身之力的招式，反而以洗練的劍技反擊。

『當香織被殺時也是。如果妳沒有自覺，我就說給妳聽。那時候是妳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求助」別人。妳向南雲同學求助，他則是對妳說「相信並等待我」。然後他真的回應妳的要求了，就如同妳所相信的，他在拯救好友和青梅竹馬的同時，也拯救了妳的心。從那時起妳就拚命地逃避這個事實……不過妳再也矇混不過去了。』

然而，那時候光輝的回答都是固定話語，那也就是「她們一定沒有惡意」、「大家都是好孩子」、「只要好好談，她們一定會明白」。對於相信性善說的光輝，要他理解女孩子們勾心鬥角的心態並且加以解決，畢竟是強人所難了。

「那種事──！？」

『單純的選擇而已，看妳是要放棄，就這樣入睡；還是要不放棄，痛苦而死。』

『光輝來我家入門的時候，我以爲是王子來了。他說過『我也會守護小雫』對吧？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把我當成女孩子，他會守護我，對我百依百順。可是啊……』

雫往前衝刺，絲毫不見平常的冷靜沉着。她沒有戰術，只是胡亂揮着刀，想要讓對方閉嘴。

雫剋制不住眼淚流出，差點暈過去，不過她拚命保持意識清醒。

幻影看着雫，臉上露出充滿惡意的冷笑，那是本來的雫所無法想像的笑容。幻影把心中的負面情感全部挖掘揭露，攤在雫的眼前，言語更是惡毒地嘲諷。

「不、不是……」

『我（妳）──喜歡南雲同學。』

「啊……」

雫發不出聲音。雖然依然在搖頭否定，可是她已經連在意頸部刀傷流血的餘裕都沒有了。

因爲那是絕對不能承認的感情。

因爲是不被允許的心情。

是不能存在的背叛證明。

雫在精神上被逼到連出言否定的餘力都沒有了。這時幻影悄聲送給她致命的言語，宛如送葬的花朵一般。

『妳真是的，竟然喜歡上好友的摯愛之人……妳這個背叛者。』

「……」

雫跪倒在地，她的心也臣服了。眼中已經看不見意志的光芒。

這也代表，直達自己內心的這句話是多麼地強烈。

人的心非常難以控制，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心的人，就算稱之爲異常也不過分。喜歡上一個人的心情也是相同，因爲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

所以就算雫和香織同樣喜歡上始，那也只是有那樣的心情，說是背叛就太過了。

然而，幻影是雫的負面感情，這也代表雫的內心深處認定自己的心情是『背叛』。

原因或許是出於雫與生倶來的認真性格，以及在最艱難的時刻陪伴着她──對於最珍惜的好友不曾間斷的感謝與友情吧。

因爲太過珍惜與香織的友情，導致就算只是對始抱持好感，她都不允許。更何況，雫因爲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讓始看到了她各種表情。

有發自真心的笑容、有窩囊乞求的表情，有看得入迷的表情，有鬧彆扭的表情，甚至也有安心到極點的睡容……

而這些全都是揹着香織做的，這一點也是加深她罪惡感的理由吧。

『而且妳還攻擊希雅對吧？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不是月或香織，而是希雅呢？』

「我……」

其實她夢想成爲『像公主一樣被守護的女孩』，但是受到人們期待，在認爲這是必要的逼迫下磨練自己，不知不覺她的角色反而變成像騎士一樣。

「唔啊！？」

「……我……還不想……死。」

幻影的表情猛烈痙攣。隨後，伴隨着巨大聲響，炸裂散彈塊從手掌射出，散發着紅色波紋，將幻影整個人擊飛。

「欸、咦？」

雫閉目待死。

雫用模糊的視線看着另一個自己走過來，但是身體卻不能動。一次又一次對精神的打擊，讓她想要動作的意志也萎縮了。

幻影使出『無拍子』踏步向前，雫無法反應。就算她還有戰鬥意志，那樣的速度她也一定反應不過來吧。幻影迅速襲來，一腳踢起，踢中了雫。

……

即使如此，雫還是難以置信。她只是茫然自失，注視着近在眼前的始的側臉。

「別吐出來，妳死也要給我喝下去。」

這時幻影毫不留情，揮出如雨一般無數的劍光。雖然雫在無意識間舉起黑刀代替盾牌，但那樣根本無法擋住所有的攻勢……

而且也想見在異世界喜歡上的人。

『……不可能吧。』

「總之妳給我飛一下吧。」

雫大聲哀叫，接着幻影更趁勝追擊，用白鞘擊打在雫身上。

『！！』

雫的抵抗變弱了。或者應該說，她身體僵住了。被始緊緊抱住，感受着他的體溫，甚至他還在極近距離凝視着自己……雫也只能石化了。

幻影釋放出強大的殺氣。

『很遺憾，妳這句話來得太遲了。』

自己的死亡遲遲沒有到來。

雫還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除了是因爲失血而造成思考遲鈍之外，也因爲她心中的某處仍在否定，認爲這種奇蹟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雫自己也不明白眼淚爲何會滿溢而出。

再也見不到心愛人們的悲傷嗎？

可是以她一人之力已無法站起。

殺氣逐漸升高。

幻影無言地俯視着雫，出鞘的白刀向後拉。她轉爲側身，伸出握着白鞘的手，彷彿瞄準一般刺下。她瞄準的地方是雫的頭部。

然後始順勢用義手直接對準幻影，鏗的一聲，手掌的部分打開，露出色澤暗沉的槍口。

『……』

她非常害怕醒來……

對於失去未來的絕望嗎？

「真是的，這是什麼時機點啊，該不會是大迷宮算計好的吧。」

『答案很簡單，因爲妳羨慕希雅。妳打一開始就知道比不過月，攻擊她也只是突顯自己的悽慘。妳又不願嫉妒香織，所以才選擇剛被他認定爲戀人，最容易嫉妒的希雅做爲攻擊對象……妳真是卑鄙呢。』

同時聽見抱怨聲，雫睜開眼睛，回頭看向背後。

其實雫明白好友爲何會那麼生氣，也知道她是爲誰而生氣。

被說得無可辯駁，所以心有不甘嗎？

『可、可惡！』

雫全身被幻影肆意地揮斬。

「……」

雫彷彿被砂石車撞到一般，整個人飛了出去。雫的背部撞在冰壁上。巨大的衝擊將冰壁粉碎成放射狀。

雖然知道，但是雫仍是無法改變自己。久而久之，她不知不覺中也沒有不滿，開始容許那樣的自己了。

雫不想正視內心也辦不到，因爲眼前的敵人（自己）不允許。

雫沒有餘裕注意自己現在的狀況，她宛如被始的眼眸吸引，直直凝視着始的眼睛，一瞬間也不願移開目光，或者該說她也不想移開目光。

七架十字浮游炮一邊射擊子彈，一邊巧妙地配合，將幻影逐漸拉遠。

突然有異物進入口中，讓雫驚訝地睜大雙眼，反射性地就想吐出來。

或者全部都是吧。

幻影嚇了一跳，立刻就想後退。但是在那之前，抓着白刀的義手迸發出紅色電光。隨後，義手發出刺耳的高音，開始造成影像模糊的超高速震動。

「啊啊啊啊啊！！」

「救命……誰來……救救我……」

結果她看見……在即將觸及肌膚時停住白色的刀鋒，以及阻止刀鋒的金屬手臂。只聽見金屬摩擦聲響起，一隻似曾相識的金屬義手從背後伸出，握緊白刀，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企圖殺死雫的兇器。

他在那裏。

致命的一擊已在眼前。

直到最後關頭才吐露的真心話，卻被無情另一個自己冷漠地否決。

幻影急忙使出渾身之力拉扯，想要收回白刀。不過要想掙脫義手，這個決定似乎來得遲了。

「南、南雲同學？」

她張開嘴，不顧羞恥，想要吐露那份情感。

終於雫咕嚕咕嚕地將神水全部喝完後，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先前的遍體鱗傷彷彿從未發生過。因爲血量不足依然沒變，所以她還是一樣虛弱。即使如此，她也已經恢復到能夠理解現在發生的事確實是現實，以及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救的事實。

爲了不讓雫吐出來，始加強力道抱緊她，封住她的抵抗，強迫她喝下去。

只見始單手扶着雫，從寶物庫取出試管型容器。他用嘴打開瓶蓋後，毫不客氣地將容器塞進發着呆的雫的口中。

「……」

那句話並非關懷別人，而是隻乞求自己活命的一句話。

她從來不曾哭着說出「我不行了」、「我站不起來了」、「誰來救救我」等喪氣話。

白刀的銳利度與黑刀相同，那麼大概可以輕易貫穿頭蓋骨，讓雫甚至感覺不到痛楚就斃命吧。那也算是一種慈悲。

白刀直接中了義手的『振動破碎』，劈哩一聲，發出討厭的聲音。同時，刀身全體出現龜裂。下一個瞬間，彷彿被義手握碎一般，白刀從中間被捏得粉碎。

雫不回答，她也沒有力氣回答了。她只是仰望着幻影，眼中充滿恐懼。

「不然妳看我像誰？」

貫穿生命的白色兇器，直直對準她的額頭刺出──

她像孩子一般哭着求救。

面對瞄準自己的刀鋒，有某種感情湧上雫的心中。

……

雫還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臉頰上流下兩行淚水。閃亮的淚珠只是靜靜滑過臉頰，一滴滴的滴在膝蓋上，逐漸淚溼衣服。

『妳總是抽到下下籤的愚蠢人生總算要在此終結。造成這個結局的原因是妳太壓抑自己了，真是個笨女人。』

「嗯唔！？」

她還不想死。

始絕不允許雫吐出來，因爲那是殘量稀少的『神水』。從始瞪着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對始而言，就算用灌的也要她喝下去的意志。

肺中的空氣全部被強制吐出，感覺全身都快要被粉碎了。身上滿是傷痕，雫已分不出哪裏疼痛，身體宣告已經到達極限。

雫順着牆滑下，用背部靠在冰壁坐在地上。冰壁上沾附着血液，地面逐漸積出一灘血水。雫手腳癱直，力氣用盡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已經斷氣了一樣。

可是雫也不禁想着，如果是夢的話，希望不要醒來……

所以……

「可、可是爲什麼……你爲什麼在這裏……我……」

因爲領悟自己死期已至的恐懼嗎？

還想見好友、同伴和家人。

「冷靜點。我只是結束自己的試煉，走進出現的通道後，就來到這裏了。」

在閉起眼睛的這段期間，感覺背上忽然變輕了。不過比起那種事，現在雫更在意的是幻影啞然失聲的語氣，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聽着連續的爆炸聲，感覺就像遠處的聲音似地，雫注視着在背後扶着自己的始的臉。

就如同小學最後的那出戏。

雫發出痛苦的叫聲，身體在空中畫出弧線。

因爲她已身心倶疲。

喜歡的人就在眼前，宛如死前的美夢一般。既似玩笑，又彷彿理所當然。

「……呿，被打得真慘啊。」

接着始從寶物庫召喚出十字浮游炮，操縱十字浮游炮襲向幻影。始並沒有打算殺她，只是在爭取時間。

始不悅地看着落魄的雫，接着露出宛如兇猛野獸的眼神，瞪了幻影一眼。

「……你真的是南雲同學嗎？」

再見他一次。

雫總是受到別人依靠、被要求幫忙，而雫總是站在幫助他們的那一方。無論何時、無論多麼辛苦，她也總是笑着回答「沒問題」、「交給我吧」。

……

『最後妳有什麼遺言嗎？我會幫妳刻在冰壁上。因爲這裏連接妳們各自的空間，所以只要運氣好，有人突破自己的試煉來到這裏，說不定就會發現妳的遺言哦？』

不知何時，雫背後的冰壁消失，出現一個通道，始似乎就是從那個通道出來。始從背後抱着坐在地上的雫，支撐着她，由此可見，這並不是雫一相情願的幻想。

可是……其實……她現在也……

每當言語之箭刺在心頭，反駁的話語也被一同射破，力氣像是從手腳外泄似地不斷流失。相反地，幻影則是充滿了力量。

雫乖乖地含着試管，凝視着近在眼前的始的臉，那模樣就像是喝着奶瓶的嬰兒。

「那、那麼真的是南雲同學救了我……」

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再一次從雫的眼中流出。

與剛纔不同，這次是安心之後的落淚。

始看到這樣的她不禁喫了一驚，因爲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雫哭泣。由於太過喫驚，對於雫輕輕伸過來的手，他無法立刻反應。

雫的手就快觸碰到始的臉頰，彷彿想確認始的存在；又像是眼中只看得見始一般，眼神中充滿強烈的感情。

然而，當她的手就要觸碰到始的時候，她的身子猛然一震，手也跟着停了下來。雫露出痛苦的表情，把手縮了回來。

接着雫好像覺得自己不該被始抱住一樣，虛弱地推開始的胸膛，與他分開。雫用袖口擦了擦淚水，把頭別了過去。

看到雫明顯情況有異，始看出是幻影讓她很受打擊，臉上頓時露出苦笑。而幻影手裏握着不知不覺已經恢復原狀的白刀，正在劈砍十字浮游炮。始側眼看着她，然後開口說道：

「好了，妳身體的傷都好了吧。接下來是復仇戰，去打倒她吧。」

「啊、可、可是我……我勝不過她，所以……」

雫有如在找藉口似地這麼說着，同時用懇求的眼神看着始。

看到雫這個不曾有過的模樣，始心想「別說是受到打擊，她根本就灰心喪志了啊！」，不禁感到頭痛。

本以爲在光輝等四人之中，雫在精神方面最爲堅強，所以始實在頗感意外。

只見幻影抓住十字浮游炮攻擊的空隙，正在逐漸接近之中。因爲始打倒幻影也沒有意義，所以十字浮游炮的動作有一半可說是變成了固定模式，而幻影似乎看穿了固定模式。

看到幻影接近而來，雫明顯感到畏懼的樣子。看到雫縮着身子，彷彿現在就要蹲下抱住膝蓋的瑟縮不安模樣，始不禁眯起了眼睛。

不像她，這一點也不像雫。

不過，或者這纔是真正的……

始搔了搔頭，表情一變，一本正經地注視着雫。

「南、南雲同學？那個、她……」

「八重樫，妳放心吧。」

因爲──

雫點頭肯定，接着露出爲難的笑容。

那是……

還有其他許多難以捨棄、難以忘懷，充滿溫情與溫暖的時刻。

雫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那就像是茂密的森林中，有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在黑暗之中重見光明的感覺。

「我們或許會吵架，香織或許會受到嚴重打擊，也可能會看不起我。不過──」

『……呵呵，了不起的氣勢。真的怎麼會在這麼巧的時機出現呢？在必要的時候，出現在必要的地方……這種人我以爲只有在故事裏纔會出現呢。』

「是嗎？那要歸功於南雲同學。還有，我們沒有打情罵俏，雖然我也覺得如果真的是就好了。」

「……！」

「對。」

到了現在雫才知道，自己以爲在守護好友，其實一直被好友守護。

那是每當有所成長就會露出微笑，打心底爲雫感到高興的家人。

不管是好友、好友的感情，還是自己的感情，雫都不會放棄。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

爲什麼在這時候拿出那個東西？雫冷冷地看着始，不禁把虛弱的心和已有自覺的戀愛感情全都拋在腦後。而幻影看到始突然拿出誇張的面具塞給本體，她也忍不住爲之一愣，同時停下腳步。

深呼吸一口氣後──

看到敵人逼近，雫臉上原本浮現焦躁之情。但是始一本正經地凝視着自己，要自己放心，讓雫的血液不禁都往臉部集中。

『結果妳還是要成爲挺身而戰的女生吧？』

如果不戰鬥，當個只是被守護的公主，一定就無法得到那些珍貴的回憶。

始無視雫奇怪的反應，從寶物庫取出某樣東西。

「對。」

跟光輝他們一起度過快樂時光的時候。

「……南雲同學？」

感受着雫注視着自己的視線，始站了起來，背靠着冰壁，雙手盤在胸前。然後，目光直視雫，對她說了一句話。

始一本正經地大力推銷引以爲傲的傑作，雫則是表情抽搐，激烈地表達反對。她搓揉着太陽穴，好似在強忍着頭痛。

「我擁有的思念……」

當然，始也沒聽見。不過，如果他聽到了，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雫想像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覺得很麻煩吧。想到這裏，雫不禁輕聲一笑。

「又、又是無謂的高性能……」

過去並非只有壞事，並非只有痛苦。

流失的血並沒有補充，其實雫現在也貧血到快要倒下。但是，她的腳步遠比剛進入這個大房間時更爲堅定。

雫感覺先前的自己好似虛假一般，身體如羽毛一樣輕盈。她一躍而起。

「我去去就回。」

幻影搖了搖頭，表情就像是被她打敗了。

聽完始說的話，溫暖的情景浮現在雫的心頭。

「我纔不要！不用戴那種東西我也能取勝！不，應該說與其戴那種東西，我寧可拚死奮戰！我再也不要被當成變態了！」

「咦？」

「……你會看着我吧？」

然後，雫緊緊抱了一下始送給她的黑刀，接着表情一變，露出一如往常的凜然表情，轉身面向幻影（自己）。

能夠幫助有困難的人的時候。

只見幻影和雫同樣壓低重心，擺出拔刀術的架勢。

「南雲同學！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候吧！那傢伙要過來了！」

「！我、我……」

「真失禮，我纔沒有玩鬧。聽好了，昇華魔法帶來的進化，連妳的粉紅面具也不例外。妳聽了可別嚇到，只要戴上這個面具，知覺能力就會提升三倍。這樣妳也能勝過她了吧。」

雫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有如清冽雪水一般的笑容。

雫把滿懷胸中無法言喻的感情，全部加諸在一句話說道：

「沒錯，就算沒有這種東西，妳也能取勝。」

「我不會放棄，我要得到對我而言最好的幸福。不管幾次我都會挑戰，絕對不會放棄。」

始聳了聳肩說道：「附帶一提，我是屬於賴皮的那種人。」

幫助的人們由衷對自己表達感謝。

「我沒有餘力，所以我們一擊決勝負。這一擊是我全部心力，妳能撐過去就試試看吧。」

始則是毫不在意，把雕工格外精緻的粉紅色全罩式面具塞給雫。他臉上露出陽光的笑容，簡直就像要對雫豎起大拇指一樣。

『哎呀哎呀，妳果然要背叛好友呢。而且，成爲情敵……』

『虧妳竟然敢在敵人面前打情罵俏呢，妳的表情好多了。』

答案很明白。因爲自從踏入大迷陣的時候起，一直在耳邊響起的呢喃聲，一點一點地在引導她的意識。

看到雫沒有動搖，幻影默不吭聲。同時，她發覺自己的力量正逐漸減弱。這也就代表，雫意識到自己的心情，並且開始接受了……

「危險的時候會保護我吧？」

雫面對自己的幻影。幻影早已收刀入鞘，一直靜靜地等待着雫。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至少現在是如此。」

爲什麼先前自己絲毫沒有想起來呢？

壓力頓時急速膨脹，不，這是劍氣。

希望雫更任性一點，她喜歡坦率的雫。

『他保護妳純粹是因爲妳「對香織而言是重要的人」而已，毫無疑問只是這種間接的理由哦。』

畢竟剛纔自己的心情才被揭露在眼前，雫對自己的感情已經有自覺了。

雫的眼中恢復意志的光芒，意志的光芒化爲力量，流入增的四肢。

最後這句話，雫只說在自己的嘴裏，連自己的耳朵都聽不見。

遇見香織這位好友的時候。

想起好友溫柔的微笑，雫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好像好友推了自己一把。

雫沉腰拉開馬步，側身對敵，擺出拔刀術的架勢。

雫的心就像茂密森林中的泉水般平靜。

「就算我再度受到挫折，你也會幫助我重新站起？」

「妳就挑戰到勝利爲止吧。只要有我在，妳就不會死。我不會讓妳死，放心吧。」

臉上露出的笑容絕非謊言矯飾。

雫原本消失的朝氣活力又復活了，她給人的感覺如陽光般柔和，卻又強而有力。

竟然如此簡單就被騙，令雫露出苦澀的表情，一時爲之語塞。始則是無視她，繼續說道：

不管是動作還是語氣，她都已經恢復爲平常的雫了。

那時香織所主張的角色分配，一定纔是最適當的吧。

「妳會因爲她說的話而灰心喪志，那也證明妳沒有確實地面對自己。如果是賴皮一點的做法，那就只能笑罵由人吧……話雖如此，妳這個人就是有點太正經了。妳就輕鬆一點，別想太多。總之只要活下來，之後怎樣都可以解決吧。」

由於出血和精神上的負擔，已經疲勞至極的身體確實只能賭在一擊之上，這正可說是一擊定江山。

所以──

「妳想要了吧？好吧，如果是八重樫的話，我認可妳是適合這個面具的主──」

「就算以女性身分挺身而戰，似乎也有比我更強的人在守護我。」

「我會看着妳。」

因爲雫感覺得到背後有巨大的存在，明白他正看着自己，相信危險時他會保護自己。

「八重樫，別忘記了。她確實是妳的另一面，但並不是全部，只是由負面情感構成的一部分的妳而已。重要的思念應該都是現在在我面前的『八重樫雫』所擁有，我說的對吧？」

「南雲同學……」

兩人同時踏出腳步。

「好，妳去吧。」

雖然憧憬成爲公主，不過已經沒問題了，雫絕不會再困惑。

想到愛子老師和莉莉安娜一定也和自己一樣，雫的心情就變得很奇怪。自己竟然會愛上這種惡質的男人，真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來，收下吧。這是品質有保障，專爲妳製造的『粉紅面具MKⅡ』。」

雖然始自己並非有意，不過那一定是雫最想聽到的話吧。

「別再說些無意義的對話了，這種自問自答沒有意義。我要活着再一次見到香織她們，一切都等那之後再說。」

從雫身上散發出銳利無比的氣息。

「可是啊，雖然我人生至今確實壓抑了許多情感，但是結果也得到很多收穫。那些全都已是無法捨棄的珍貴回憶了。」

雫認爲實際上未必會變成那樣。因爲好友一直告訴雫──

彼此發出的劍氣隨着時間而愈來愈銳利，彷彿只靠意志就要將對方斬殺。與寒氣不同，鋒利清冽的氣逐漸滿盈。

同時他開始回收十字浮游炮，意思就是已經不需要拖延時間了。

「……那算是甜言蜜語了吧。」

「真是拿妳沒辦法。」

始看着仍然冷眼瞪着自己的雫，他得意一笑，很乾脆地便把粉紅面具•MKⅡ收進寶物庫。然後，他對着一臉訝異的雫說道：

『……』

雫注視着靜靜佇立的幻影，背對着始，用平靜且帶着撒嬌的聲音對他問道：

明知道不可以，心臟卻仍是撲通撲通地跳。

牆邊的男人，在緊要關頭讓雫宛如不死鳥般復活，幻影一瞬間對他露出苦笑。幻影的那句話，一定也是雫確實懷抱着的思念碎片吧。

「──呼！」

『喝啊！！』

飄飛的馬尾畫出流星般的軌跡，雫與幻影的身影交錯。

既沒有武器交擊聲，也沒有火花飛濺。

兩人只是靜靜地交錯而過，背對着彼此維持殘心的姿勢。

隔了一拍之後──

啪的一聲，雫的馬尾解開了。綁馬尾的髮圈斷裂，飄然落地。

那是幻影的刀刃砍到的證據嗎？還是……

在充滿緊張的寂靜空間中，收刀入鞘的人……是雫。

只聽見清脆的刀鍔碰撞聲響起。

就在那一瞬間，幻影的身體分開，被斬成兩半。接着她形影變得模糊，宛如融入空間中似地消失不見。在她的側臉能看見柔和的笑容，似乎頗爲滿足。

「──！」

隨後，雫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她因爲突然從極度的疲勞與緊張中解放，心情一下子鬆懈下來，於是再也支撐不住。

然而，雫並沒有撞擊堅硬的地面。

「漂亮，妳的劍法還是一樣讓人看得入迷。」

「南雲同學……呵呵，你也可以就這樣愛上我哦？」

「妳在說什麼啊。」

「哎呀，真遺憾。」

始抱住雫，將她輕輕放到地面。

當兩人在拌嘴的時候，只見冰壁融化。除了雫走來的通道與始出來的通道之外，出現了第三條通道。

那是雫的聲音，她把頭靠在始的肩上，在始的耳邊輕聲細語。

「……妳太誇張了啦。八重樫死了的話……」

「剩下的兩成呢？」

「我不是問這個啦。」

當始從寶物庫取出材料的時候，雫又提出要求。

「但是我認爲那是一雙很好的手。」

以一副非常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我和另一個我說的話，你有聽見嗎？」

「抱着我走。」

沒錯，簡直就跟愛子在【神山】表現出的那種態度一模一樣……同時，本能似乎也在警告始「快回避！趕快岔開話題！」。

雫可以想見在【旅店都市霍爾亞得】道別後，香織是如何興高采烈地訴說雫的事。雖然希望她多考慮一下個資保護的問題，但是香織的『喜愛談論小雫病』並不是現在纔開始。

沒想到雫竟會要求抱她，始看着她，眼神帶着少許困惑。

旅行將近終點，通往未來的道路也已經浮現。雖說始已經看開，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很清楚。

「這隻手因爲練劍而長滿繭對吧？雖然原本就有，但來到託達斯之後，繭變得更硬了。」

現在的始卻是無法肯定了。

始默默地收回重力石。

「……」

「是啊，我需要休息一下。話雖如此，貧血只靠休息也不會恢復，必須使用再生魔法纔行。不管怎樣，我大概都無法正常行動了吧……」

雫搶先說出始想說的話。她的語氣並不自卑，反而顯得輕鬆自若。

總之，雫確實也是無力行走，所以始無奈地準備從寶物庫取出重力石──

「什麼？」

她說的確實沒錯，雫的死會對香織造成不可預測的影響。正如同香織一度死亡時，雫所表現出的悲傷。如果雫死亡的話，香織精神崩潰的可能性很高。

「呵呵，另一個我說過，這簡直是故事裏纔會發生的事。在奧爾庫司的時候也是一樣，你該不會是算好時機過來的吧？」

雫輕聲一笑，搖晃着放下來的黑直髮，似乎顯得頗爲開心。

雫臉頰泛紅，用楚楚可憐的眼神這麼問道。始覺得她果然不對勁，只感到更加困惑。

可是，把世界當成非黑即白、敵人與非敵人、合理與不合理、必要與非必要、有用與無用，只要沒有好處就全部捨棄……始不滿足於那種生活方式也是事實。

「可是我並不是爲了救妳而來，只是剛好遇到而已。」

旅行至今所得到的一切。

「如果說，柔軟且沒有任何傷痕的手才叫『女人的手』，那這隻手確實不像。」

始注視着雫攤開在眼前的手掌。

「……」

始心裏想着，希望前方能遇見同伴。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接手背上這個突然印象改變的人……對了，如果香織在就好了。

在紅色電光激盪之中，一個髮夾逐漸成形，造型貌似一串豐碩果實，又有如樹葉上的晨露。或許因爲是使用了與魔力親和力高且形似珍珠的礦石，髮夾上看起來有一層淡淡光澤。

今後始所希望的未來。

當然，始也明白雫想問什麼，只不過這種對話讓始隱約感到似曾相識。

「別說傻話了。每一次都很驚險……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香織那時候我是來遲了。總之對心臟實在不好，我想要更有餘裕一點啊。」

「八重樫，妳走不動了嗎？」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正使出比大迷宮更爲難纏的精神攻擊……始表情痙攣，爲了不被雫的攻擊造成致命傷，始在她面前轉身背對她，然後蹲了下來。

始露出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這麼回答後，雫則是輕聲一笑。

看到始在裝傻，雫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聳肩，然後伸出雙手。她無言地再度要求始抱她走，這一點似乎無法退讓的樣子。

她的聲音就像小鳥一樣，絲毫沒有害羞的情緒，但卻似乎有些怕聽答案。雖然小聲，卻聽得出那已是她最大的聲量了。

始儘管對雫的變化感到納悶，但是想到在與月她們會合之前，確實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即使效果有限，還是回覆一下比較好，於是始決定回應雫的要求。

對於身爲怪物，他並不後悔。

「既然要做的話，可以做成髪飾嗎？你看，我的髮圈斷了嘛。我喜歡可愛一點的，就像是你送月她們的雪結晶一樣。」

如果每次都要在最後關頭登場才叫英雄，那麼就始來說，他寧可不當英雄。

聽到始那樣說，或許是突然對張開手掌給始看感到害羞了吧，雫緊握拳頭，把手掌藏了起來。同時，雙手將始抱得更緊了。

雫勉強壓抑想要一直欣賞下去的心情，用髮夾束起頭髮，綁成一條馬尾。

瞬間，雫雙手抱住始，身體也緊密地貼在始身上。

始察覺到自己心境的變化，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話雖如此，始心想既然已經有所自覺，那麼稍微說出真心話也不是壞事。如果這時不吭聲，或是含糊以對的話……那就好像是個傲嬌，反而會讓始感到自我厭惡。傲嬌的男人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更別提那個男人還是自己。

「如果你打算像上次那樣把我綁在十字架上搬運，我可是堅決抗議哦。出了大迷宮之後，我會大肆宣揚南雲同學是重症患者。」

他無法對不認識的人伸出援手，也不打算那麼做。

「我只是想要稍微坦率一些。別說了，我們快點和其他人會合吧？對了，南雲同學，可以幫我做個賦予再生魔法的神器嗎？雖然黑刀也有再生魔法的功能，但效果極爲有限。」

自己的確是怪物。

雖然始看起來好像獲得壓倒性勝利，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其實就像始也說過的，他並非遊刃有餘，每次都是隻要走錯一步就會無法挽回。

對於雫不曾有過的任性，始心中只感到不好的預感。話雖如此，他們也不能在這裏一直耗下去。

「對，比起拿不動比筷子更重之物的傢伙，妳的手要漂亮得多了。」

確實，手掌的皮膚看起來厚實僵硬，那是多年鍛鍊自己的證明。

雫面露苦笑，聽見始坦白不諱，雫拍了一下始的頭，說道：「你也說得委婉一點吧。」

僅剩五瓶的寶貴『神水』，始卻肯毫不猶豫用掉一瓶，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種情況的正確解答似乎只有一個。

雫驚訝得睜大雙眼，她一瞬間不明白始在說什麼，不過雫的頭腦靈活，所以很快就明白了。同時，些微的期待令她心跳加速，內心深處開始熱了起來。

至於誰是騎士，雫畢竟害羞得說不出口。雫似乎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難爲情，她臉頰微微泛紅，戲謔地說道：

「香織會悲傷對吧？我知道啦。」

雫稍微思考之後，露出甜美的笑容，對始伸出雙手。

「這種事畢竟我也覺得丟臉，實在無法告訴大家。」

「沒有，因爲有段距離，而且妳們說話又很小聲。」

卻被雫先發制人。至於她要宣揚的病名，從雫注視始的視線就可以明白。她依序在始的頭髮、眼罩、義手看了一遍。

「總之我想說的是，因爲我是這樣的個性，所以我很感謝南雲同學多次在危急時刻趕來救我。聽見你說『我會看着妳』、『不會讓妳死』，我真的非常高興。」

「好啦，這樣可以了吧？裝備之後就快點動身吧。」

「你也覺得這不是女人的手吧？」

「……我確實是爲了香織，但並不是完全爲香織，大概佔八成左右。」

「……」

一瞬之間，始想到如果讓她乘坐可愛兔子造型的重力石，或許就可以了吧。然而看見雫的眼睛猛盯着自己看，始只好作罷。

「……真的嗎？」

「……如何？」

「好漂亮……」

「確實是丟臉啊。」

「唔，我喜歡公主抱的說……算了，我就將就一下吧。」

所以姑且不論始是否有自覺，他也一定會允許光輝他們同行，考慮留禮物給莉莉安娜，而且如雫所說，他不會見死不救。

「……妳的要求真多。妳好像真的很多事都看開了啊。」

儘管口中抱怨，始心想「好吧，就當是慶祝她攻略成功吧。」，所以馬上開始『煉成』。

雫喃喃說着「是嗎……」，然後她似乎思考了一下，接着緩緩將一隻手伸到前方。雫將手掌攤開在始的眼前。

那是彷彿淋上大量蜂蜜般，甜美得令人快要融化的聲音。溫熱的氣息輕撫始的耳朵。

「因爲八重樫是好人，我不會想對妳見死不救。」

「……雖然不及再生魔法，但是再生肉體的功能看來已經發揮功效了哦。」

始在心裏吐槽「什麼將就一下啊」。始極力無視背上傳來的重量與柔軟的感觸站起身。

「嗯？什麼事？」

「南雲同學，謝謝你來救我。」

話雖如此，如果說全部都是爲了香織……

對於雫的疑問，始搖頭否定。

「……八重樫，妳好像有點變了？該說是變得毫不客氣呢？還是變得厚臉皮了呢？」

這時有個聲音在始的耳邊呢喃，那並不是大迷宮的呢喃聲。

「在女主角危急時，颯爽現身相救的英雄，我可是很喜歡的哦？……我其實相當有少女情懷哦。」

雫口中說着「她真是的……」，似乎有些難爲情地繼續說道：

始絕對不容許那種事情發生，如果是爲了迴避那種悲劇性的未來，始也會毫不猶豫地全力以赴吧。

「因爲我是這樣的個性，所以比起劍術，其實我小時候更想玩扮家家酒，而且憧憬被帥氣男生守護的公主。甚至在哈爾崔那大迷宮被拖進夢的世界時，我還體驗了身爲公主與騎士相戀的故事。」

不想讓雫死的原因有八成是爲了香織，意思就是……

始站起來後便一言不發，進入新出現的通道，默默地開始前進。

「吶，南雲同學。」

「……」

始短短數十秒便完成附了再生功能的髮夾，隨手拋給雫。雫看着髮夾，忍不住看得入迷。

「這我知道，因爲我聽香織說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始不明白她的問題有何用意，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就是這樣，南雲同學，拜託你囉？」

所以始決定糾正雫說的話。

真是不坦率的說法。不過，雫明白，她確實感受到了。

在始心中確實有雫的存在。她並非其他無關緊要的人，當她遇到危險的時候，始會想要出手相救。在始心中的天秤上，確實也有她的位置。

雫發出好似苦悶的怪聲，把頭埋在始的後頸磨蹭。別說是臉頰，她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

始抱怨說會癢，雫頓時覺得十分惱怒。

所以雫決定小小報復一下。

「南雲同學，我好想早點見到香織。不只是香織，我也想見月、希雅和緹奧，然後──」

隔了一拍後，雫鼓起一點勇氣，不過她還是感到害羞，所以裝作若無其事地宣言道：

「──我要跟她們說，我喜歡上南雲同學了。雖然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不過我會坦率一點，試着跟她們坦白。」

「是嗎，那就要快點和她們會合……………………喂，八重樫，妳剛纔──」

始因爲太過驚訝，忍不住停下腳步，雫則是不給他發問的機會，用嬌媚的語氣輕聲說道：

「南雲同學，我有點累了，你要好好地……保護我哦？」

始的耳邊隨即開始聽見可愛的呼吸聲。看來雫把身子靠在始身上睡着了。

投下言語炸彈後就放着不管，這招式跟某突擊系少女一樣，應該說不愧是她的好友吧。

「……」

始的嘴抿成ㄟ字形，皺起了眉頭。

雖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回頭看到雫的側臉，他又閉上了嘴。

始嘆一口氣，臉上露出苦笑後，重新將雫揹好，開始默默前進。

雫微微睜開眼，偷看始的反應。

也不知他是否有察覺。

雫的心中頓時一陣騷動，沒有理由就想任性一下。她想讓這張鎮定的臉露出困擾的表情。

（香織，妳等我，我現在就去讓妳見識我的任性。）

雫的嘴角忍不住浮現笑容，在心中暗自竊笑。

雫在心中這麼不斷念着，堅持裝睡。

因爲雫閉着眼睛，所以看不見想看的表情，不過她卻可以鮮明地想像始露出既困擾又無奈的表情。

我不看不聽不說，因爲八重樫小姐睡着了，所以只是睡昏頭而已。

「唔喔！？妳做什麼啊，八重樫！……八重樫？」

即使如此，雫仍是努力裝睡，並且在晴朗無雲的心中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聲小小的嘆息，好像在說「真拿妳沒辦法」。

所以雫決定像他最愛的女孩一樣，咬了他一口。

抱着始脖子的雙手又抱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