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遺留的思念

在折磨臀部的震動不曾間斷的馬車中，一名老人深深嘆息。

同車的女性眉頭一皺。

「西蒙大人，您也差不多該認命了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啊啊，真令人憂鬱，我不想去王都啊。」

老人再度誇張地嘆氣，目光偷偷看向女性。

在前往王都的漫長旅程中，同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不知道多少次，女性終於再也忍耐不住。

「啊啊，煩死了！祖父大人！別再抱怨了！如果是剛出發時倒也罷了，我們下午就會抵達王都！您到底要嘀嘀咕咕抱怨到什麼時候！這樣還算是聖教教會的祭司大人嗎！」

「可是……」

「老頭咬着手指不可愛！只讓人覺得噁心！」

老人咬着手指裝可愛，女性卻拍掉他的手。

故意誇張裝痛的老人名叫西蒙·禮貝萊爾，年將七十六歲，是聖教教會的祭司，有着白髮、翡翠眼眸，以及黝黑的肌膚。

「喂～！車伕先生，我孫女虐待我！請救救我！」

「這只是老頭在胡言亂語！請一如往常地無視！」

車伕也有經驗了，客氣地回答：「好、好的～！」

這次西蒙哭哭啼啼地抱怨，最近的年輕人對老人真不親切。

同車的西蒙孫女——希微爾·禮貝萊爾（十八歲）隨即面露不耐。她是擁有金髮、翡翠色眼眸、褐色肌膚的標緻美女，生氣時的表情相對地非常有壓迫感。

話雖如此，希微爾也是立志成爲聖職者的人，個性基本上算是溫和，惹她生氣的大多都是祖父西蒙。

「我怎能不抱怨，莉莉安娜殿下信中的內容就已經難以置信，竟然還要我……要我……嗚嗚，我快吐血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再說祖父大人被貶到邊境那麼久，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召回……」

「在莉莉安娜殿下年幼時期，我尚未被逐出總壇前，我時常陪殿下說話，她纔會記得我吧。儘管如此……」

一家人不禁齊聲問道：爲什麼！？

優花在近處的長椅坐下，吐了一口氣。

善的埃希德大人與假冒的壞埃希德？從天而降的光柱？消滅了上萬的軍隊？

「那邊的人！你們在吵什麼！又打架了嗎！？」

信上沒有說明總壇崩壞的詳細情況，可以想像那大概是隻能告知繼任教皇者的重要內容。

「咦？啊，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到處響超重建聲中，西蒙以不似七十六歲的強健腳步穿梭在街上。

「……是啊，我到現在還無法面對現實，或者該說不想面對現實……」

附帶一提，他現在外面披着一件旅行用長袍，裏面穿着祭司服。由於他事先偷偷把傳家寶的『空間擴張袋』帶出來，在這個國寶級神器裏，裝着西蒙自豪的逃亡用具。

「嗯，我是很想拒絕啦。」

莉莉安娜也是仔細考慮過各種因素和情況後才選擇西蒙，對本人而言卻是晴天霹靂。

「又來了啊，這次又怎麼了？」

他以熟練的魔法騙過嘮叨的孫女，混進王都的人羣中。

失去全部聖職者後，王都出現新的祭司，王都人民的眼神當然就像找到希望，消息轉眼間傳開。西蒙急忙想要躲藏……卻爲時已晚。

見到孫女個性這麼認真，西蒙微微一笑，目光移向窗外。

由於西蒙舌燦蓮花，得以逃過被認定爲異端的命運。然而，其價值觀異於他人，所以他不可能跟王族有交集。自從被放逐以來，就沒有再與莉莉安娜見面。

雖然經過十年，人事景物難免改變，『破壞』造成的改變卻令人心痛。

——推舉西蒙·禮貝萊爾繼任新教皇，請儘速前來王都。

然後，信上『拜託』的內容，就是現在西蒙鬧彆扭的理由。

「我、我纔沒有喜歡他！不是那樣！你突然說什麼呀！」

回溯記憶，優花曾經一度受挫，卻重新振作，想要貢獻自己的力量。可是深植內心的死亡恐懼和心靈創傷，並非如此輕易就會消失……

「別看我這樣，我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喔？看到年輕人有心事，我就無法放着不管。如何？把心事說出來的話，心裏會比較輕鬆喔？」

即便如此，優花仍感到猶豫，畢竟那不是能對陌生人說的事情。

「第二次則是救了我的心。」

工匠大喊「危險！」同時——

優花有一股衝動，想要試着對老人說說看，換成平常，她絕不會有這種想法。

王國大約在兩週前傳來急報。

語畢，優花望向遠方——東邊，然後以若有似無的聲音呢喃：「不然我留在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省略詠唱並立即展開障壁，其技巧非比尋常，西蒙瞬間成爲注目的焦點。人們接着看見西蒙不小心敞開的長袍下，穿着純白的祭司服。

「我要走了，雖然不清楚剛纔發生什麼事，不過老爺爺也要小——」

「能見到您真是榮幸，但使徒大人竟然要上街巡視？看來王都的人手相當不足啊。」

「啊哈哈，那可以請您聽我說一下嗎？其實也算不上是煩惱。」

回想起來，那是在一具只有骨頭的可怕怪物，毫不猶豫揮劍斬向自己頭部的瞬間。

耳朵很靈的西蒙，清楚地聽見她的話。他注視着眼前被稱爲使徒大人的女孩子說：

因此，見到公主的親筆信，兒子一家人大喫一驚。

所以西蒙纔想親眼看看王都人民的生活情況，不過……老實說，出乎意料。

「我被某個人救了，還救了兩次……第一次，他救了我的生命。」

女孩子有些難爲情地移開視線，搔了搔臉頰，報上名字。

「這麼具體！？不，不是的，你猜錯了，我是……我只是……」

優花露出苦笑，西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

「雖然只是口耳相傳的一部分，不過我平時也常常說給希微爾聽喔。」

「各位，雖然正值辛苦的時期，但別太常打架。聽說新的教皇大人就快來了，大家一起加油吧！」

「唉呀，得救了，非常感謝你，小姑娘。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一家人不禁齊聲問道：究竟發生何事！？

就在這時，希微爾不禁身子一震，祖父瞬間好似變了個人，差點被其氣勢吞沒。雖然西蒙很快就恢復平常有點不正經的模樣，希微爾卻正襟危坐，詢問沒有推辭的理由。

「優花小姑娘，我再次向你道謝。話說回來，我聽他們稱呼你使徒大人……」

一問之下，內容卻令他大爲喫驚。

「可以的話，要不要說出來給我聽看看？」

「我叫優花，園部優花。」

異樣感令西蒙不解。

西蒙冷汗直流，在女孩子的視線催促下，早早走出人羣。

「……不知是哪個人想的惡劣劇本，對方跟埃希德大人有仇嗎？」

一名剛纔與西蒙談話的工匠皺起眉頭說道。

當西蒙正要放棄微服採訪時，突然有個威風凜凜的年輕聲音傳來。

一名年輕女孩子搖曳着淡棕色頭髮，腳步輕快地奔來。一見到她，人們紛紛呼喊「使徒大人！」女子一瞬間露出厭惡的表情後，看到在人牆中心的西蒙。西蒙聽見「使徒大人」四字內心一驚，依舊以眼神向她求助。

聽見眼前的老人帶着搞笑的語氣這麼說，優花忍不住笑了。

——別怕，只要冷靜下來，那種死人骨頭根本不算什麼！

在他視線前方，終於看見令人懷念的王都。

「最近很常發生，因爲教會發生那樣的事，大家都感到不安。」

「是啊，不過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許多人裏面的其中一個。」

「唔嗯，到此爲止了嗎？」

希微爾側着頭，思考祖父充滿玄機的這句話。

「沒什麼啦，我是想起古老口耳相傳的一段話，想要確認一下而已。」

西蒙心想「必須找人問問」，見到修繕建築的工匠們剛好正要休息，於是上前攀談。

「嗯～災情相當慘重呢，魔人還真是沒天良。」

然後對素昧平生、卻又給人溫暖感覺的老人，說出內心話。

「這種事很頻繁嗎？」

就在此時，爭吵的聲音傳來，往那方向一看，似乎是一羣男人在爭吵。

若非使者拿出王族使者的印信，證明信上所言爲真，他們一定會懷疑是遇到詐騙，甚至直到現在仍在逃避現實。

「什麼啊，優花小姑娘，看你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難道是喜歡的男人在帝國嗎？」

西蒙過去確實是總壇的主教，當時與莉莉安娜也有接觸。但他因爲不小心反對歧視亞人，被放逐到【古盧恩大沙漠】北方的小鎮擔任祭司，而那已是十年前的事。

「聖、聖教教會的祭司大人？」

——聖教教會根據地崩壞，包含教皇在內，王都的聖職者全部殉職。

優花想說什麼，卻想到這不是能對別人說的事情，便搖了搖頭，想要默默離去。她以爲隱藏得很好，憂愁卻全寫在臉上。

「確實是人手不足啦，不過單純是糾紛變多。我想是失去原本作爲心靈依靠的教會，因而感到不安吧。因爲失去了很多人……所以有能力的人，必須做能做的事纔行。」

詢問有何要事，使者則是交付西蒙一封公主的親筆信。

西蒙裝傻回應：

這個老人實在讓人討厭不了，或許是他給人的感覺和藹可親。

西蒙目光如炬，他知道這故事是爲了在人民心中埋下火種。腦中不禁湧現各種疑問。

抵達【海利希王國】後，西蒙總之先偷溜了。

「——『天絕』。」

「……總壇消失爲真，但氣氛倒是相當……」

好不容易偷溜出來確認王都的情況，卻要被孫女發現並帶回去了！西蒙焦急不已，周圍的王都人民紛紛靠近說着：「請指引我們！」

「不，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你的表情很明顯就是心愛的男人踏上旅程，雖然想跟去，卻基於很多因素不能跟去，所以至少要在遠處想念他。」

「不、不是，我是那個……」

女孩子話一說完，王都人民恭敬地低頭行禮，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西蒙。

明確感受到的死亡氣息，卻被非但最弱，甚至被輕視爲無能的他驅散。

「但我也有點意外您會答應。畢竟殿下的信中也有註明，考慮到年紀因素，就算祖父大人拒絕也不會怪罪，姑且不論推舉教皇之事，殿下也有從其他地方召集祭司。祖父大人討厭中央，所以我還以爲您會拒絕。」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老爺爺看起來好像希望我帶他出去。）

「一段話？在我們家族口耳相傳嗎？」

「反正你和我只是一面之緣，更何況說給我這種再活也沒多久的老人聽，也沒什麼羞恥的吧。反而是活得久的我，人生才充滿羞恥呢！」

真是觀察力敏銳的小姑娘。

見到人們樂觀積極地生活，西蒙心想，總壇的威望有那麼微不足道嗎？

優花顯得相當慌張，面紅耳赤地反駁。

（小姑娘！救救我！把我從這裏帶出去！）

西蒙打斷她。優花一時語塞，之所以沒有馬上拒絕，大概是因爲眼前老人的眼神非常柔和。

過沒多久，爭吵演變成打架，然後某個人被推開，衝撞在整修中的建築外柱上。只見柱子搖晃，上面的建材落下。

看來教會的崩壞果然並非全無影響。

「剛、剛纔那是老爺爺做的嗎？」

細微的呢喃響起，多道閃耀的障壁接住全部掉落物。爲了不使建材本身受損，在接住掉落物時，障壁還略微下沉，緩和衝擊的力道。

而且那封信的內容更是驚人。

若非使者拿出王族使者的印信，證明信上所言爲真，他們一定會懷疑是遇到詐騙，甚至直到現在仍有點疑心。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女孩子快步帶他來到人煙稀少的場所。

西蒙再度勸說，語氣中絲毫沒有強制的意思，只有彷彿將人包覆般的溫暖。

——像你這種人是死不了的啦。

從深淵之底爬上來的那位少年對優花說。即使毫無根據，卻讓優花確信自己一定不會死。雖然沒有理由，但是她認爲只要認真地活就不會死。

結果，心靈創傷變得淡薄，讓優花有勇氣面對難關，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在王都面臨致命危機時，因爲有他的那句話，優花才能夠馬上行動。

「我想回報並證明給他看，他救了我不是白費力氣。即使他大概一點也不在意，可是我想做些回報。」

優花再度仰望東方天空，接着嘆一口氣。

「但我一點用都沒有，也不具備他所需要的東西……他距離我非常遙遠，甚至不斷向前走。」

「你沒有跟他說，希望他等你嗎？」

聽見西蒙的疑問，優花笑着說：

「不可能啦，我就說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啊。」

「是那樣嗎？」

西蒙看着優花的側臉，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優花停頓一下，說出憂鬱的原因。

「所以我對無法報恩的自己感到丟臉……看吧，這種事算不上是煩惱吧？」

優花露出苦笑。

西蒙手撫着下顎問道：

「所以優花小姑娘目送恩人離去，心想「至少該做自己能做的事」是嗎？」

「算是吧，因爲我也有很多同伴不能戰鬥……我稍微可以戰鬥，留下來也是預防萬一……就像我剛纔所說，由於經常發生糾紛，纔會幫忙巡邏……雖然這些都跟他沒有關係啦。」

西蒙點點頭，隨後露出滿面笑容，大力稱讚。

「優花小姑娘很了不起，能夠『不停下腳步，做自己能做的事』，這並不容易。」

「沒、沒有啦，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們的店在當地算是相當知名，也有常客……我喜歡我們家的店，所以原本打算繼承那間店。」

對方是出了名的問題兒童，還是會把父母的影響力當成自己力量的人。他那一天犯下了竊盜罪，動機大概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他偷了一輛高級登山自行車，騎着那輛自行車到處遊蕩，偶然看見了愛子，於是臨時起意。

抵達王宮後，西蒙與希微爾謁見王妃露露亞莉雅、蘭迪爾殿下和宰相等三人。

愛子面露苦笑，心想自己果然被當成小孩了。雖然愛子也很習慣這種時候的應對。

然後只留下困惑不已的優花。

西蒙緩緩睜開雙眼，露出令愛子也喫驚的溫柔表情說：

不知爲何，西蒙做出美麗的蹲踞式起跑動作，大喊「我此刻將成爲一陣風！」以驚人的速度飛奔離去。

被西蒙當面誇獎，優花感覺就像在和親祖父說話，臉頰自然泛紅，目光四處遊移。

「告辭了，優花小姑娘。但願自由的意志今後也與你同在！」

優花開心一笑，西蒙也跟着微笑。

「我的廚藝……雖然自己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有自信，也擅長泡咖啡和紅茶。所以……如果、如果他的旅程結束，大家能一起回去……」

該說不愧見多識廣嗎？西蒙算是冷靜地接受了真相。話雖如此，他還是需要時間整理心情，現在纔會在庭院散步。

看到從道路另一頭猛烈奔來的孫女，西蒙從長椅上跳了起來，動作一點也不像老人。然後，他對搞不清楚狀況的優花說：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名叫西蒙，只是個老頭子。」

就在這瞬間，只聽見一道響徹全王都的吶喊聲！

「對，總有一天，你那位恩人也會停下腳步。有可能是累了，也有可能是旅程結束，雖然不確定是哪種，不過他一定會停下。到時你只要像現在一樣，做能做到的事就可以了。」

「嗯！」

「喔。」

「……我的老家是西餐廳……呃～是餐廳。」

西蒙感到疑惑，愛子則表示「因爲有許多問題……」下定決心說出口。

「然後在愛子小姐的家發現贓物，所以愛子小姐被懷疑了？」

愛子毫不迷惘，意志十分堅決。

西蒙驚訝地睜大雙眼，於是另行問道：

「即使那個男生只是想惡作劇，但竊盜就是竊盜，被害人報了警，警察於是出動。」

「不不，沒有打擾到我！我只是在發呆。」

或許因爲學生多數都討厭他，又將近退休年齡，甚至有人叫他早點退休算了，而愛子也很怕那位老師。

西蒙眯起眼，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優花，繼續說：

愛子害羞得像是小朋友認錯人，叫別的女性爲母親一樣。儘管感到羞恥，不過西蒙給人溫暖的印象，讓她不知不覺開口。

繞過花壇一看，原來她剛纔是坐在花壇之間的長椅上。

「前學生也一樣是學生！」

「很好，老師就來聽聽愛子小姐的心事吧。」

「我的故鄉是非常鄉下的地方，傳統望族與地方名流在當地擁有相當強的影響力……某一次，有個望族之了做了違反法律的事。」

愛子露出苦笑。

「那個……我有個在意的人。」

優花睜大雙眼，就像有光芒照進心中的黑暗，其中的齒輪開始轉動，她慢慢地思考。

「真是的，竟然做出毆打老人的暴行，可惡的希微爾。」

「爲什麼是愛子小姐家呢？」

「我不是在煩惱，只是在整理心情。」

「對喔，你二十六歲了，世界真奇妙啊……」西蒙大致瞭解情況後，手撫着下顎沉吟。

看到西蒙和藹的眼神，愛子聯想到回憶中的恩師，不由得脫口喊道：「……老師。」然後猛然驚覺說錯話，立刻羞得面紅耳赤。

西蒙微笑看着優花，詢問一個他非常好奇的問題。

「咦！？」

「不、那個、啊哈哈……是的。」

平靜的時光流逝，過了不久——

「嗯，我要招待他來我們家的店，請他喫我們自豪的西餐，讓他喫個飽。」

「對了，愛子小姐，需要的話，我也可以陪愛子小姐整理心情喔？」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聽到一段非常不得了的祕密啊。」

「嗯，那麼愛子小姐就辭去教職。」

「……整理心情？」

「怎、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您完全沒有打擾到我……只是我看西蒙老先生似乎在煩惱些什麼，所以……」

在遣退其他人後，三人拜託西蒙，爲了安定民心，即便暫時也好，希望他接任教皇之位。西蒙則反過來要求，除非告知總壇崩壞的真相，否則實在無法接任聖教教會最高職位。

西蒙觀賞着王宮中庭漂亮的花壇，漫步了一段時間，突然在花壇後方看到人影。

這個巨大沖擊僅次於神的真相，西蒙翻了個白眼，差點蒙主寵召。

西蒙打馬虎眼似地咳嗽一聲，重新坐定在長椅上，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彷彿要進入冥想般閉上雙眼。

稍微猶豫過後，愛子正襟危坐，謹慎選擇詞語開始說明。

「當時的我是個絕對不能原諒犯錯的人。」

「老～～頭～～！我找到你了啊啊啊啊！」

「咦？啊，您好。」

「咦……」

「什麼！？」

「話說回來，優花小姑娘，你說的那個『西餐』究竟是——」

「那樣很好啊。唔嗯，看來你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你現在的笑容很好。」

西蒙在王宮的庭院散步，用手撫摸頭頂。逃走之後，他被孫女抓到並痛毆了一頓，直接拖到王宮。

「咦？啊、好，謝、謝謝你。」

「他把那輛自行車放在我家倉庫就走了，我想他大概只是想惡作劇吧。」

「唉呀，有誰在嗎？」

結果，希微爾受到太大沖擊，現在仍臥病在牀。

聽見『原本』兩字，西蒙的臉上忽然愁容，不過他什麼也沒說，繼續聆聽。

「很好，我最喜歡這類話題了……可是你的表情好像相當憂愁呢。」

「我該持續下去？」

西蒙笑着道謝，坐在長椅上；女孩子順應氣氛，也坐了下來。

西蒙默默注視想要找出答案的優花。

「問題有那麼嚴重嗎？應該有方法解決吧？比如等到他不再是學生。」

「嗚嗚。」

「人總是很快停下腳步，不管是誰都一樣。就連做自己能做的事……其實也相當困難，所以優花小姑娘很了不起。老頭子認爲，今後你也該持續下去。」

「原來如此，對方是有妻室的教師……」

「學生的時候，有一位非常照顧我的老師。他個性嚴厲，很少露出笑容，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老派作風的爺爺教師。」

三人認爲西蒙是莉莉安娜推舉的人才，足堪信任，於是在約定泄密將處以嚴罰後，說出了真相。

「咿～！？孫女的表情好像鬼一樣！？」

她的臉上浮現苦笑。看來是心中有煩惱，所以在安靜之處思考。

在他之後，希微爾也同樣以驚人的速度追趕。

「是、是嗎，我叫做畑山愛子，愛子是我的名字。還有，我二十六歲了。」

「我纔是教師！」

「呃……」

「你從剛纔就或是嘆氣，或是看向這裏，似乎靜不下來。如果我打擾到你，我會到別的地方去……」

應該是班長那一類型的人。對於男生的玩鬧，那類女生會一一責備，指謫全部的錯誤並反問：「我有哪裏說錯嗎？」對青春期的男生而言，是最令人厭煩的存在。

西蒙好似出現幻覺，他看到憂愁的影子從優花表情中翩然飛去。

過了一段時間，閉目冥想的西蒙忽然開口：

優花無意義地擺動雙腿，一看就知道在害臊，臉頰早紅得跟蘋果一樣。

西蒙露出認真的眼神詢問，愛子不禁喫了一驚，她從西蒙的語氣中感受到非常強烈的意念，並非單純出於好奇心。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愛子小姐。」

咻！一陣風吹過。

「我、我認爲學生跟教師不能在一起！而且他已經心有所屬了！」

耳中只聽見微風輕撫花草的聲音，這是一段寧靜和平的時光。

「唯有這一點，我絕對辦不到。」

「嗯，你好，小姑娘。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從花壇間探出頭的，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子。

「啊，好，請便。」

「嗯，這樣啊。其實我也有點想發呆，正在找尋安靜的地方，如果不打擾，我可以和你一起發呆嗎？」

「……我能做到的事。」

優花小聲地說：

「覺得跟自己一樣？」

「……你對教師這份工作相當執着呢。原來如此，所以纔會煩惱呀……對愛子小姐而言，何謂教師？請務必讓我聽聽你的見解。」

「對，雖然既沒有動機，就身高來說我也騎不上去，但警察斷定就是我偷的。」

「我懂了，是那孩子的父母出面了吧？因爲他們有影響力對吧？」

愛子再次面露苦笑，點了點頭。

「即使口口聲聲說我是無辜的，大多數人仍不相信。當然，家人和親近的人另當別論……但因爲是鄉下，所以謠言傳得很快。我接受輔導的隔天，當地人看我的眼神就已經變了。」

或許他們的內心其實不認爲是愛子做的。特別是教師們似乎都顯得內疚，大概就是因爲他們屈服於壓力的關係。他們擔心要是反抗，將會無法在當地生存，所以只能視而不見，就連平常受到每個學生喜愛、總是替學生着想的老師也不敢再面對愛子。

「在那羣人之中，只有我的恩師不同，他聽完我的話，表現出以往不曾見過的憤怒。他不是對我生氣，而是對警察和周遭的人感到憤怒。」

在同學、教師和其他人都不肯相信愛子的時候，只有人人都討厭的老師肯相信她。

「多虧老師拼命爲我平反……我洗清了嫌疑，他卻……」

恩師惹得仕紳生氣，無法再留在當地。

「……賭上教師生命守護學生，真是了不起的人。」

「是，他是我崇拜的人。」

愛子自豪地笑了。她跟恩師約定，要像他一樣，當一個無論發生何事都挺學生的老師，現在纔會在這裏。

「所以我無法辭去教師工作，也不打算辭職。」

西蒙聽完愛子決意成爲教師的理由，心領神會點了點頭，明白愛子只是想誠實面對自己奉行的信念。

然而，人生並非風平浪靜，總是考驗着能否對自己誠實。會懷抱不該懷抱的感情，或是至今相信的事物，到頭來卻發現是虛假。

如果能貫徹自己的信念，自然再理想不過，但現實並非盡如人意，一般都會妥協或放棄。

可是愛子不能妥協或放棄，她有身爲教師的矜持，也希望自己是學生的表率。

結果，正因爲她是老師，纔會遭遇阻礙、面臨矛盾，卻也無法放棄禁忌的感情。

「感謝你說了一段這麼好的往事給我聽，不過愛子小姐的性格還真是相當麻煩呀。」

「說、說麻煩也太過分了！不，我當然也有自覺啦。」

神之意志會化爲銀翼降臨。神威將遍及世界吧。

「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對，如果要正式報上名字，我是西蒙·L·G·禮貝萊爾。」

愛子反芻那句話一過後，低着頭思考，寂靜的時間再度到來。

「L……G……那是什麼？」

「……我確實輕易地記住了呢，這段話是什麼意思？」

希微爾「啊！」了一聲，同時感覺好像有冰塊從背脊滑下。

希微爾也明白這一點，因此露出爲難的表情。

西蒙的表情與說出的話相反，非常溫柔。愛子的處世方式與煩惱的模樣，讓他下定決心。

『反抗者之子們，仰望着天活下去吧。

「我本來也完全不明白，直到我聽王妃殿下說過真相之後，才終於懂了。」

感受到自己見證的是某種巨大存在，或是連綿延續至今的歷史奧祕，希微爾不禁興奮地顫抖。西蒙對着孫女宣告：

「爲了讓人們的未來能在自由的意志之下——我要成爲教皇。」

「神的事情姑且不論，我認爲接任教皇有其必要。而且我想幫助使徒大人、不，我想幫助受到召喚的那羣孩子們。」

希微爾側着頭心想「那我就是『希微爾·L·G·禮貝萊爾』嗎……」

「矜持與願望很難放在天秤上取捨，即便我不能告訴你該如何做，可是……難得誕生的願望，我認爲愛子小姐不該割捨，只要珍惜那誕生不久的願望就好了。」

「祖父大人……看您的樣子，您接受了嗎？爲什麼？」

看來她一直在房間外等待。得知真相暈過去的孫女，現在似乎復原了。如今她以一如往常的堅定眼神看着西蒙。

反抗者之子們啊，但願你們的未來是在自由的意志之下。』

「既然你絕對不辭教職，那也沒辦法了吧。雖然想叫你放棄……不過，要是能放棄，打從一開始你就不會煩惱了吧。」

「這是久遠到無法追溯的祖先遺留口訊，不，應該類似預言吧。很不可思議，只要聽過一遍，禮貝萊爾家的直系子孫就不會忘記這段話。」

「抽身的話，愛子小姐會後悔，卻可以保留至今堆砌的一切。前進的話，雖然願望有可能實現，相對地，你所憧憬、下定決心、努力爭取到的教師尊嚴，可能就會被親手玷污。又或者會給對方帶來麻煩，反而導致分手。」

西蒙的語氣變了，給人的印象也不同。愛子喫驚地看着西蒙，他翡翠色的眼眸注視着愛子。他不再是輕佻的老頭，彷彿是故事中的賢者。

「呵呵，很動聽的一句話呢。話雖如此，如果前進，將會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吧……」

看到意志堅定、散發霸氣的祖父，希微爾不禁懷疑，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己的祖父嗎？但是，她馬上自然而然地低頭敬禮。

「對了對了，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口耳相傳給直系子孫。」

此時，西蒙已恢復爲原本的慈祥爺爺，聽了他的話，愛子面帶笑容道謝。

西蒙告知希微爾兩個首字母的名稱：

西蒙呵呵笑着說：「至於爲什麼取這種名字的理由，就沒有流傳下來，或許從前有個地方叫做利布吧。」

「很好很好，感情本身沒有善惡，我會爲你祈禱，但願你能在自由的意志之下，抓住你所希望的未來。」

「一直以來，禮貝萊爾家的直系子孫都不斷思考這段話的意義，這次我之所以會回應召集來此，就是懷抱希望，心想說不定能在我這一代解開謎團。所以我側耳傾聽，睜大雙眼，然後做下決定。」

不可思議的餘韻在希微爾心中擴散，西蒙對說不出話的孫女說道：

「……是這樣沒錯。」

隔了一拍——

西蒙說完再度邁步前行。希微爾則像是有所覺悟，恭敬地追隨其後。這時，西蒙好似忽然想起一件事。

愛子被西蒙說中心事，不由得眼眶泛淚，西蒙用充滿感謝的眼神看着她說：

「人生有哪一條道路不是充滿荊棘？就算有，走那條道路得到的事物，又有什麼價值？」

西蒙先前到處走動並非是爲了遊玩，而是爲了收集情報。

王妃等人向西蒙表達感謝，稍微商討完今後的方針，西蒙步出密談用的房間，卻聽見孫女叫住他。

不知經過多久，愛子臉上的表情似乎不再那麼憂愁。

他收集好情報後，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最後才做下決定。

「……是啊……至少我會試着不割捨這難得誕生的心情，用更正面的態度看待。」

久遠到連族譜也追溯不了的禮貝萊爾家祖先，難道早已預見遙遠的未來嗎……

確實這段話簡直就像是預言。

「是，當然記得，您平時常說的那句話，就是那段話的一部分對吧？」

「爲什麼我們家的名字裏會有大沙漠的名字！？」希微爾的叫聲在風中迴盪。

「L是利布，G就是……古盧恩。」

愛子默默地聽着，西蒙稍微恢復和藹的語氣說道：

勿依靠神，保持沉默，藏於暗處，遙想未來。

「珍惜誕生不久的願望……」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禮貝萊爾家有兩個代代相傳的名字。」

側耳傾聽，睜大雙眼，做下決定吧。

之後，西蒙與愛子稍微閒聊了一會兒，與她道別後，爲了回覆受推舉爲教皇之事，西蒙再次請求覲見王妃等人。

「祖父、大人……您的決定是……」

有朝一日，反叛之子將揭竿而起。

「你就幫忙我吧。」

「希微爾，你還記得我在馬車中對你說過，禮貝萊爾家流傳下來的一段話嗎？」

而西蒙對孫女說出『身爲禮貝萊爾家之人，他接下教皇之位的另一個理由』。

爲何是現在？——希微爾感到困惑。西蒙在周圍施下遮音的魔法，同時歌誦似地念出。

「對，那一段話只有在時機到來，纔會傳給我們家直系孩子，我現在就傳給你吧。」

儘管厭惡身爲教師還愛上學生的自己，愛子仍躲在花壇之間煩惱。西蒙於是對她說：

「無論何時都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前進就是後退。」

感覺好像是含有強烈情感的一首詩，希微爾急切地問道。

「兩個名字嗎？像是中間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