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來訪者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謁見大廳裏。

國王佛蘭索正與來自阿瑪達聖王國的貴賓會談。準確地說，是與來自阿瑪達聖王國境內的聖都託內利科的高階神官會談。

「承蒙卡爾亞克國王佛蘭索陛下賜見，小女子感激不盡。」

身穿純白法袍的神官少女深深地垂首行禮，頭低得彷彿要盯着地面。她身上的法袍雖不華麗，卻繡有精緻的刺繡，可見她的地位之高。不過，從她嬌小的體格來看，少女的年齡至多不過十歲上下——

「老實說，朕有些驚訝。朕聽說你是法王陛下派來的特使，但萬萬沒想到竟會是如此年幼的少女。抬起頭來吧。可否告知朕你的名字？」

佛蘭索坦率地道出了心中所想，隨後詢問少女的名字。

「小女子名爲艾爾·託內利科。」

神官少女——艾爾抬起頭來做了自我介紹。

「託內利科……這麼說來，莫非你是法王的血親？」

「並非血親，但法王陛下待我如同義妹一般。」

「原來如此。」

若是如此，這般年輕便被任命爲特使也說得通了。佛蘭索雖未說出口，心中卻暗自讚歎。然後——

「那麼，此番你出使我國所爲何事，可以說來聽聽嗎？」

他切入了正題。

「身爲信奉六賢神的信徒之一，此番前來是爲了向當代的勇者大人們獻上祈禱。因此懇請陛下准許我謁見諸位勇者。」

艾爾低下頭道出了自己的請求。

「你是以巡禮爲目的而來的嗎？」

「是的，主要是。」

「可還有其他目的？」

「真是讓人一刻都不敢鬆懈呢。」

夏洛特有些意外地看向利歐。

雅人也爽快地答應了。

「當然可以。」

「我們三個？」

「畢竟名字是一樣的嘛。」

雅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一笑。

「確實，我們總是偶然相遇呢。」

彼時的利歐輕笑了一聲，只當是自己想太多了，就此打斷了思緒。

（……怎麼可能呢。）

聽到這個地名的利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有春人護衛便無需擔心萬一之事了吧。）

「我帶勇者大人們來了。」

（說起來，艾爾。那個孩子好像也是神官來着。）

◇ ◇ ◇

在夏洛特的召集下，三位勇者——沙月、雅人、弘明齊聚在利歐宅邸的會客室。利歐、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一同在場，衆人面對面地圍坐在了一起。

「哎呀，您知道嗎？」

沙月也沒好氣地白了利歐一眼。

艾爾一改先前的拘謹語氣，轉而以輕鬆的口吻說道。的確，艾爾放下劉海時顯得非常中性，讓人有些難以分辨她究竟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然而，如今撩起劉海的艾爾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女孩子。正如她本人所言，與當初利歐在託內利科遇見時的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

沙月對艾爾說道。

「哎呀，我什麼時候說過對方是男性了？聽說那位特使可是位可愛的少女哦。」

次日午後。

艾爾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捏住純白法袍的下襬欠身行禮。就在此時，站在沙月幾人身後的利歐映入了她的眼簾。

艾爾依然保持着跪姿，口中誦唸着祈禱的話語。

正當利歐和顏悅色地與艾爾交談時——

這次輪到雅人發問。

弘明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連忙辯解道。

就在利歐點頭應允的瞬間，他的腦海中——

利歐一臉僵硬地苦笑，艾爾則是微笑着凝視他的臉。

夏洛特傳達正題後——

（聽說對方是位少女，難不成……）

他這樣想着。

得知希望與勇者會面的人是一位少女後，弘明的態度驟然一變。

「正如陛下所知，聖都託內利科位於修託萊地區最西端，與位於最東端的卡爾亞克王國正好遙遙相對。因此兩國之間素來交往甚少，但若有機會，我希望可以趁此機會與擁立勇者大人的貴國加深情誼。」

「初次見面。我是來自聖都託內利科的特使。身爲偉大神明的僕人，艾爾·託內利科在此向降臨現世的勇者大人們致以問候。」

在聖都託內利科邂逅的那位少女——艾爾的面容驀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那是利歐滯留託內利科期間唯一結識的熟人。當初他們在迷宮前相遇交談時，利歐突然被莉娜召喚，被迫前去與格雷姆戰鬥。也不知道她如今正在做什麼？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倒是你居然也還記得我，我好高興呢。我經常被人說放下劉海以後給人的印象就變了呢。」

「怎麼，一聽說是女孩子你就來勁了？」

「那麼，既然三位都同意會面，可以請春人大人作爲護衛一同出席嗎？」

「什麼!? 」

「此外，說起來我自身也是在幾乎不瞭解外界的情況下長大的。除了拜見勇者大人之外，我也想借此機會增長自己的見聞。法王陛下也是這麼吩咐我的。」

雅人搔着頭，觀察其他勇者的反應。

「託內利科……？」

沙月用冷淡的眼神問道。

沙月嘆了口氣，帶着無奈的神色同意了——

（不過，沒有委派老練的神官，反而委任如此年幼的少女爲特使，是爲了彰顯此行並無政治意圖嗎？不，說到底託內利科不過是個自治區罷了。若真有意圖謀挖角，那也該是阿瑪達聖王國那邊吧……？）

「在修託萊地區的西部存在着一個名爲阿瑪達聖王國的大國。其國內有一處名爲聖都託內利科的自治區，對方據稱是在那裏任職的高階神官。」

第一次相遇是在聖都託內利科的街上，當時是艾爾主動向利歐搭話。第二次是在託內利科郊外的迷宮外面，兩人偶然相遇。而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兩人又在卡爾亞克王國偶然重逢。

弘明鬧彆扭似地瞪着利歐。

「有他國特使提出請求，希望能謁見各位勇者大人。」

「失禮了……哎呀？」

就在利歐差點倒吸一口涼氣時——

「沒有啦，哈哈……」

沙月疑惑地歪了歪頭。

「祈禱啊……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

佛蘭索看似瞭然地點了點頭，同時——

艾爾立刻起身，向衆人做了自我介紹。她將雙手交疊於胸前，閉上眼睛，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

「哦……」

◇ ◇ ◇

夏洛特走進房間報告後——

弘明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心裏話。一聽說對方是高階神官，他首先聯想到的就是上了年紀的男性。然而——

「我跟利歐果然是命中註定呢。」

他心底不免如此揣測。另一方面——

「我見見對方也沒關係哦。」

這樣的巧合真的有可能接連發生三次嗎？

「是啊。請抬起頭來吧。」

「現在道謝還太早了。能否接見還要看勇者大人們的意思。最遲這一兩天內應該會有答覆。在那之前你不妨在城裏四處參觀打發時間吧。」

「你真的是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認識新的女生呢。」

艾爾嘴角微微上揚，注視着利歐。然後——

「那個人想見我們究竟想做什麼嗎？」

（說不定對方也有挖角勇者閣下的心思……）

與一副提不起多大興趣的樣子的弘明截然相反——

無論如何，如果只是進行會談的話就沒必要過度緊張。雖然過去也曾有過聖女耶麗嘉這個在會談中突然暴起的狂人，但她本就是個在綁架了莉賽蘿黛的狀況下前來會談的危險人物。與身爲一國特使正式來訪的艾爾前提情況完全不同。況且——

「萬分感謝。」

王城內有最強的護衛坐鎮，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他也有信心能妥善應對。

利歐判斷對方似乎是認出自己了，於是有些難爲情地問道。

不賴嘛——弘明睜大眼睛喃喃自語。沙月似乎聽見了這句話，她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瞥了弘明一眼，彷彿在說「你以爲你是誰啊？」。

「嗯，我之前不是提過自己曾去過託內利科嗎？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她的。」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

求見者會不會就是艾爾？若果真如此，也未免太過巧合了——

當天晚上。

「當然記得啊，利歐。以我們的交情還用說嗎？」

「原來如此。」

弘明也拋出疑問。

沙月瞪大了眼睛詢問道。

「……你還記得我嗎？」

「既然你們兩位願意，那我也沒問題。」

在夏洛特的帶領下，沙月、雅人與弘明造訪了卡爾亞克王國城。利歐也以護衛的身份一同隨行。芙蘿菈和莉莉安娜也一同前往。一行人進入會客室時，艾爾正一邊與佛蘭索談笑風生，一邊等待着他們。

「沒、沒有，那個，如果這也算是勇者的職責所在，見一見倒也不是不行啦。」

「他國特使？到底是哪裏的什麼人物啊？」

「……咦？你們認識？」

「此番有幸拜見各位，實乃無上榮光。在下由衷感謝，同時也向身爲勇者的各位獻上祈禱。」

「哼～高階神官啊。」

「原來如此……現在這座城中有三位勇者閣下。其中一位是我國的勇者閣下，不過我會將你想謁見勇者閣下的事向三位都傳達的。」

「因爲直到被莉娜召喚來與格雷姆戰鬥之前，我正好待在託內利科。」

「據說是想爲各位獻上祈禱。」

夏洛特也鬧彆扭似地噘起了嘴——

「嘛，被一個不認識的大叔爲我們祈禱也挺讓人困擾的。」

（這巧合得未免也太離譜了吧……）

「哎呀，感覺好難爲情哦。」

「對了，索拉還好嗎？」

艾爾詢問道。

「嗯，她現在就在我的宅邸裏。如果你方便的話，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帶你去見她如何？」

「真的嗎？那太好了……啊，失禮了。因爲這次意外的重逢太令人高興了，我一不小心就聊得太投入了。」

艾爾轉身向其餘衆人致歉。

「哪裏哪裏，要不您直接來宅邸一趟不就行了？」

「是啊。看來還能和大家一起好好聊聊呢。」

就這樣，沙月和夏洛特發揮出完美的默契向艾爾發出邀請。

「……這是什麼意思？」

「各位勇者與夏洛特公主目前都住在我的宅邸裏。」

利歐向一臉疑惑地歪着頭的艾爾說明了情況。

「勇者大人和公主大人住在你的宅邸裏……？這麼說來，利歐你該不會其實是個地位相當了不得的人物吧？」

艾爾之前在聖都託內利科遇見利歐時，他還只是一位普通的旅人。沒想到再次見面時他竟然在卡爾亞克王城與勇者和公主一同行動，甚至還與他們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艾爾會在意利歐的身份也是理所當然的。

「春人·天川，他是我國的名譽騎士。」

佛蘭索親自介紹了利歐。

「……原來如此。這般年紀就成爲了名譽騎士，看來是位相當優秀的人物呢。不過，是叫春人·天川嗎？那麼，利歐這個名字是……？」

「詳情不妨稍後再向春人詢問即可。不知艾爾閣下傍晚之後可有空閒？」

「既然如此，請務必來寒舍享用晚餐。」

在佛蘭索的引導下，利歐順勢邀請艾爾共進晚餐。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非常樂意接受你的邀請。」

「這可真是太有趣了！還有什麼別的戀愛技巧嗎？快教教我嘛。」

◇ ◇ ◇

「這樣想起來了嗎？」

「今晚可是春人專程爲了艾爾小姐在擔任主廚大顯身手哦。」

沙月和萊娣法興高采烈地說道。

「……明白了。那我重新說一遍，歡迎你哦，小艾爾。」

「我雖然看起來年紀小，但似乎只是因爲成長得比別人慢些。就說是我的實際年齡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大些吧。這樣神祕一點不是更有魅力嗎？」

艾爾從容大方地點頭答應了。

「玩得還開心嗎，小艾爾？」

「嗯，算是吧。」

沙月向艾爾問道。

「怎麼啦，不記得我的臉了嗎？啊，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可是像這樣把劉海放下來了呢。」

利歐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艾爾在說什麼。

沙月提議後，萊娣法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能夠品嚐到利歐大人親手做的料理，你可要好好體會這份喜悅並心懷感激纔行哦，艾爾。」

艾爾滿懷親暱地說道，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容。於是——

艾爾用雙手放下了劉海，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讓各位久等了。」

原因就在於二人的長相神態和言行舉止。索拉不僅長着一張娃娃臉，言行舉止也是稚氣未脫，因此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小孩子；而艾爾雖然也殘留着幾分稚氣，但她的容貌卻顯得成熟，加上她從容不迫的言行舉止，更給了對方一種成熟老練的印象。

萊娣法立刻用親暱的口吻問道。

「話說回來，光是在城內擁有宅邸就已經夠讓人佩服的了，沒想到你居然還被這麼多美女環繞着生活。真是讓我都有點嫉妒呢。」

「那能不能也用那種自然的語氣跟我們說話呀？那樣的話感覺我們能變得更加親近呢。」

「嗯，可以哦。」

沙月再次向艾爾開口道——

艾爾如此說道，嘴角浮現出一抹妖豔的微笑。

「啊哈哈，你還是老樣子呢，索拉。」

與居民們打過照面後，利歐帶領艾爾來到餐廳。他轉身走向廚房，而艾爾則先行就座。

「是嗎？那可真是令人高興呢。」

艾爾握着玻璃杯抬頭看向利歐。

宅邸裏的女性們彷彿在無聲質問一般，視線齊刷刷地刺向利歐的後背。

就在艾爾用輕鬆隨意的口吻與索拉聊着天時——

艾爾仰頭看着利歐，面帶笑容地道了謝。然後——

「…………」

就這樣，今晚決定了邀請艾爾共進晚餐。

夏洛特也跟着補充說明道。

「那是當然的啦，索拉。」

沙月沉吟着表示同意。

如果只憑身形樣貌來判斷，艾爾看起來比索拉稍微年長一些——看上去也就十歲上下。然而，索拉怎麼看都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而艾爾的年齡則有些難以判斷，比外表看起來要成熟的多。

少女們那飽含幽怨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匯聚在了利歐的背上。

「他這會兒也還正在爲艾爾小姐製作特別的料理呢。」

艾爾的脣角勾起一抹柔和又魅惑對笑意，仰頭望着利歐的臉龐。

「話說回來，這裏也太冷清了吧。」

艾爾走到索拉麪前，帶着從容的微笑伸出手來。

索拉卻是鼓起臉頰，警戒地躲在利歐背後。

「啊哈哈，一直站在這裏說話也不是個事兒，我們邊進屋邊介紹吧。請吧。」

◇ ◇ ◇

「哎呀呀，每一道菜餚都十分美味呢。看來今晚要多喝幾杯了。」

「謝謝你。接下來就承蒙多多關照了，利歐。」

「嗨，索拉。」

「嗯，非常開心。我們正聊得起勁呢。」

「不過，如果總是藏着掖着的話，反而會引發對方的不安，搞不好還會失去對方的信任哦。這在戀愛上也是很有效的技巧。你可以試試看哦。」

（……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當然可以。那我也可以叫你萊娣法嗎？既然你是利歐的妹妹，對我來說也就像是姐妹一般。」

聽萊娣法這麼一說，利歐開朗地笑了。

利歐端着一個特大的鐵製燒烤盤，來到艾爾她們所在的桌前。

雖然感覺到背後投來了一道道微妙的視線，利歐仍面帶柔和地改變了語氣。

「別那麼說嘛，這不正是兩位成年淑女之間的重逢嗎？不如優雅地握個手，爲這場偶遇慶祝一下吧。」

艾爾處理完當日的事務後，來到了利歐的宅邸。玄關前，宅邸的許多居民已經聚集在了那裏——

「哦，那可真是太棒了。真不愧是利歐啊。」

「正是如此。」

「因爲家主春人大人的意願，這間宅邸的宗旨就是讓大家不拘禮節地相處。雖說還是會有最低限度的分寸，但就連父親大人在這間宅邸的時候也是會跟大家一起用餐的呢。」

索拉雖然故意把頭扭向一邊，但還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展現了淑女應有的矜持。

「嗨，利歐。」

利歐恭敬地將手按在胸前，代表宅邸的居民迎接艾爾。

沙月和夏洛特一左一右地坐在艾爾身旁，對面則是索拉和萊娣法。衆人一邊享用着擺上桌的佳餚——

「這樣啊。」

「好哦！那我可以叫你小艾爾嗎？」

艾爾像是鬧彆扭似地說明不滿的理由，利歐苦笑着表示理解。

艾爾爽快地答應了萊娣法的請求。於是，之後大夥又因艾爾分享的各種話題熱鬧了好一陣子——

「話說小艾爾你今年幾歲了？一開始我以爲你比我還小一點，但你的氣質卻很成熟呢。啊，我今年十四歲哦。」

索拉氣鼓鼓地說道。

「歡迎來到寒舍，我們恭候你多時了。」

「唔……」

「咦？」

「啊，對哦，聽你這麼一說……」

「我們不是在託內利科約好了別再用那套拘謹的說話方式了嗎？才一陣子沒見面，怎麼你的說話方式又變回老樣子了呢？」

「那麼，請允許我稱呼你爲艾爾小姐吧。」

艾爾開口稱讚利歐後，索拉一臉自豪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別把我當小孩子。你自己不也是個小孩子嗎。不用特地做這種事我也記得的。」

「話說回來，艾爾小姐。你跟春人與小索拉說話時的語氣，纔是你本來的樣子吧？」

「就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說話就好啦。以我們的關係就該這樣纔對吧？」

就這樣，沙月與夏洛特也一步步地與艾爾拉近了距離。

傍晚。

艾爾心情愉悅地露出笑容道謝後——

「對吧？不把一切都亮出來，反而更能勾起對方的好奇心，讓人忍不住想要更深入地瞭解你呀。」

「那我也叫你小艾爾吧。你直接叫我沙月就好哦。」

艾爾心情愉悅地眉眼舒展，舉杯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就是說啊！我好想和大家再多親近一些呢！」

雖然也有其他男性一同住在這裏——但利歐並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只是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邀請艾爾進入宅邸。

「謝謝你，我很開心哦。」

「咦～這樣會讓人很在意耶。」

「所以說，如果艾爾小姐不介意的話，希望你能像對待春人和小索拉那樣與我們相處，可以嗎？」

她舉起一隻手，親切地呼喚對方的名字。

她突然這麼抗議道。

她像是在跟比自己年紀小的孩子說話似的問道。

「你自己不也還是老樣子嘛，艾爾。」

「當然可以呀。」

「哼。」

「大哥哥，我們在聊戀愛話題哦！」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很樂意哦。還請多多關照啦。」

「話說回來，那是什麼呀？聞起來好香哦。」

艾爾將視線投向燒烤盤開口詢問道。

「我做了海鮮燉飯。因爲我之前答應過你總有一天要請你喫我親手做的。」

利歐將冒着熱氣的烤盤端上桌。盤中鋪滿了金燦燦的米飯，雞肉和蔬菜等食材色彩繽紛地錯亂點綴在上頭。

「你還記得啊，我好高興哦。」

艾爾的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

「我也很高興能兌現約定。因爲我沒準備海鮮，所以就試着做了雞肉和蔬菜版的海鮮燉飯。」

「真好啊，看起來就非常好喫。」

「我來分一下，大家趁熱喫吧。」

利歐拿起木鏟，在燒烤盤上劃出了好幾道分隔線以方便分裝。他一塊塊盛進盤中，挨個遞給大家。鍋底的米粒焦香四溢，更是勾人食慾。

「有肉還有米飯！鍋巴可得留到最後喫才最享受呢。」

「你倒是很懂嘛，索拉。」

看着索拉忍不住嚥了下口水的模樣，艾爾讚許地笑了。

「來，請用吧。」

利歐一邊招呼着，一邊在艾爾對面坐了下來。

「那我開動啦。」

艾爾拿起叉子，輕輕舀起盤中熱氣騰騰的海鮮燉飯。吸飽了湯汁的馥郁香氣竄入鼻腔，讓她不由自主地舒展了眉梢。她將冒着熱氣的米飯送入口中，其他人也紛紛將叉子送入口中——

「嗯～！」

「真好喫！」

「這肉真是太鮮嫩多汁了！」

看來是想讓我說明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吧。利歐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以一臉瞭然的神色主動提議道。

「嗯，確實是這樣呢。」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正當利歐努力地回想着當時的記憶時——

「春人大人，您好像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跟艾爾小姐變得相當親近呢。」

「對了，我們能不能稍微單獨聊一會兒？」

萊娣法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猛地湊近坐在身旁的利歐。

兩人面對面地在沙發上坐下後——

「我說過的吧？我可不允許你事後再說『我不記得了』這種話哦。」

利歐說不出「我不記得有過這樣的約定」這句話。因爲他確實記得當初是有過這麼一番對話。利歐表情僵硬，冷汗直流，只能擠出一陣乾澀的苦笑。

「最開始是我先主動搭話的哦。是對走在聖都街上的利歐和索拉。」

「可是，喜歡的人和喜歡的食物不是一回事吧？」

「………………」

艾爾搶先說出了約定的後續。

沙月等人疑惑地歪着頭。

艾爾像是要替他解圍一般，說起了兩人初次相遇時的情形。

利歐將手中的托盤放到桌上，順便告知衆人自己要暫時離席，隨後便與艾爾一起朝會客室走去。

「你能這麼想，我很開心哦。」

艾爾纖長的睫毛輕顫，愉快地注視着對面的情形。

艾爾這次總算是好好說明了來龍去脈，隨即將話題拋給利歐。

「那、那只是開玩笑的吧……？」

後來利歐暫時離席去廚房重新泡了茶再回來時——

「我們當時確實有過那樣的對話，但那只是開玩笑罷了……」

「可以倒是可以……」

利歐似乎無法認同艾爾後續的說明，語調有些異樣，歪着頭滿臉疑惑。萊娣法等人也一臉詫異，彷彿在問:「命運……？」

「不客氣。」

「作爲你請我喫海鮮燉飯的回禮，我要成爲你的妻子。」

「好。」

利歐大概也聯想到了類似的含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附和了一聲。緊接着——

衆人猛地轉過頭，齊刷刷地盯着利歐。

利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時候我們一起喫了海鮮燉飯，還約好了下次要再一邊開心地聊天，一邊品嚐利歐親手爲我做的海鮮燉飯。」

衆人細細咀嚼着嚥下去後，臉上都漾開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可是認真的哦？」

「!? 」

艾爾隱晦地提起了這個話題。第二次相遇之時，利歐被莉娜召喚，突然就從艾爾眼前消失不見了。所以——

艾爾一邊望着正在熱鬧交談的大家，一邊開口說道。

「嘿誒……」

「那個……」

「嗯，是啊。」

「不，要是你在聖都開餐廳的話，我一定會經常去光顧的。不如說，我甚至希望你每天都能爲我做海鮮燉飯呢。」

「抱歉抱歉。因爲看利歐跟大家的反應都太趣了，我忍不住就想捉弄一下。」

或許是感受到了對方笑容帶來的壓力，利歐顯得有些招架不住。

沙月她們饒有興趣地傾聽着這番對話。

「對了，我們的約定還有後續呢，你還記得嗎，利歐？」

「你過獎了。」

「哥哥，我想好好聽聽你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故事哦。」

「你是想問我們上次見面時，我突然憑空消失的原因對吧？」

「啊……那，我們去會客室談吧。」

「……這樣啊。」

享用完晚餐和飯後甜點後，與艾爾的交流聚會仍在繼續着。利歐向其他人解釋了他與艾爾相識的經過，博學多聞的艾爾也提供了許多話題，大家聊得不亦樂乎，氣氛十分熱烈。

門喀嚓一聲被推開了。

利歐和艾爾走進了會客室。

夏洛特望着坐在斜前方的利歐，笑咪咪地拋出了問題。

索拉撅起嘴不滿地抗議道。

艾爾嚥下去之後仍然睜大眼睛低頭望着餐盤。

艾爾妖豔地微笑着補充道。

「艾、艾爾！你在說什麼呢！」

在周圍如刺一般無聲的目光注視之下，利歐正爲該如何回答而窘迫不堪時——

「我路過的時候剛好聽到利歐和索拉說想了解聖都的歷史。我就說我可以把各種事情都講給你們聽，作爲回報，你們要請我在餐廳喫頓飯。結果我們越聊越投緣，就這麼熟絡起來了。對吧，利歐？」

「請坐。」

「貨真價實的絕頂美味，讓我大喫了一驚。你作爲廚師也非常手藝高超呢。」

利歐溫柔地揚起嘴角。

就在這時。

「啊哈哈，跟你們待在一起的話，感覺一輩子都不會無聊了呢。」

「嗯？這意思是……？」

「那麼，請你稍等一下哦。」

「這座宅邸真不錯啊。處處都流淌着幸福的時光。」

「是……這樣嗎？」

「艾爾，你覺得怎麼樣？」

「當然沒關係，不過……」

「是嗎？如果是喜歡的人，就算每天都待在一起也不會膩吧？非但不會膩，反而應該還會想一直待在一起吧。說起來，其實我也是那種一旦喜歡上對方就會一心只想寵着對方的類型呢。」

◇ ◇ ◇

艾爾直視着坐在對面的利歐，笑容可掬地說出了這句聽起來別有含意的話。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哦。而且，如果是喜歡的人親手做的料理，我就更想每天都喫到了。」

艾爾起身離席獨自走向利歐。

索拉嘴裏還含着舀了燉飯的叉子，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回過神來後便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另一邊——

「是關於我們第二次相遇時的事，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那是一場命運的邂逅。」

「…………哈哈。」

難道她是在拐彎抹角地說自己喜歡春人嗎？

「怎麼了？」

「…………」

沙月也一臉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

利歐疑惑地歪着頭——

「利歐。」

「誒……？」

「纔不是開玩笑呢。我當初可是跟你說過，關於娶我爲妻這件事，等你下次爲我做燉飯時要給我個答覆哦。」

「今天能夠如願實現這個約定，我好開心哦。謝謝你，利歐。」

「就是說啊。你們才見過幾次面吧？」

她突然這麼鄭重其事，究竟是要談什麼事呢？

「大哥哥!? 剛纔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

◇ ◇ ◇

萊娣法在一旁笑咪咪地提出請求。

「每天都喫的話再怎麼說也會喫膩的吧？」

利歐像是鬆了口氣般點頭附和道，然而——

「艾爾，別說這種奇怪的話啦。」

「你願意這樣做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艾爾咯咯地笑了起來。於是萊娣法她們這才恍然大悟，心想「什麼嘛，原來是開玩笑啊」。

利歐立刻切入了正題。

「可小艾爾說她是認真的哦？」

「嗯？」

利歐回頭望去，只見莉娜正站在那裏。

「你膽子倒是不小嘛。」

莉娜一進房間便關上門，冷冷地甩出這麼一句話。

「…………」

她突然就闖進來，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就在利歐啞口無言之時——

「我還以爲看不到你的人影了呢，原來你果然在這兒啊，莉娜。」

艾爾就像是在和熟人說話一般，叫出了莉娜的名字。

「誒……？」

接二連三的衝擊讓利歐越發錯愕，臉上寫滿了混亂。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締結了互不侵犯的協定嗎？」

莉娜以責備的眼神瞪着艾爾。

「那是你和我哥哥的協定吧？」

「…………」

「放心吧，我不是來鬧事的。」

艾爾攤開手掌並將雙手舉過頭頂，以示自己並無敵意。

「請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利歐完全被晾在了一旁，此時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插嘴問道。然後——

「我跟那邊那個女人是熟人哦。」

「我就是魔物們的首領哦。你是不是以爲我會長得更醜陋可怖一些？」

出於一種根植於本能層面的道德反感，利歐搖頭拒絕了。

艾爾向利歐拋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艾爾對着再度啞口無言的利歐說完後，便看向莉娜勸道：「你也坐下如何？」。莉娜默不作聲地在利歐身旁坐下。

兩人再度以冰冷的視線瞪着彼此——

「誒……？」

艾爾一臉極其認真的表情說道。

「究竟誰纔是魔女呢？」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這個話題實在太過離奇，利歐完全搞不清楚艾爾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

讓死者復活？這種荒唐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他本能地覺得那是不可能的。或者說，這是一種倫理上的牴觸。

艾爾擺出一副自己完全能辦得到此事的樣子，提出了交易的回報。

艾爾沒有進行無謂的爭吵，而是繼續推進話題。

利歐完全無法理解。

「苦衷……？」

莉娜指出，實現這個大義名分的手段存在問題。

艾爾剛向利歐提出交易，莉娜便立刻出言警告道。

「那麼，這個話題先暫且擱置，我們來談談報酬吧。如果你願意合作，我會準備相應的回報。希望你能在此基礎上考慮是否要與我們達成交易。」

雖然艾爾的主張確實有可以認同的部分，但因此就要平分世界，這種提議他實在是無法接受。就在這時——

「如果你願意跟我達成交易，我會比那個女神更誠實地面對你。那個女神刻意對你隱瞞的情報，我應該也能提供給你。」

艾爾一針見血地戳中了利歐的痛處，煽動着他的不信任感。

利歐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了回答。

「不過，站在這個世界的居民的立場上看，我們確實算是侵略者吧。但我們這邊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利歐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莉娜，像是在問：是真的嗎？

「不過，我想要阻止神魔戰爭再度爆發。如果你願意和我達成交易，說不定就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所以我纔會提議來共同管理這個世界。」

「算了。利歐，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一筆交易的。就是我們第二次相遇時我本來想談的事。說起來，那邊那個女人也並非毫無關係。」

「我在問你，有沒有想要復活的死者？」

「怎麼樣，利歐？你有想要復活的人嗎？」

「是嗎？你不是繼承了龍王的權能，成爲了超越者嗎？既然如此，你完全有資格管理這個世界纔對。」

「……難不成，你打算再次挑起神魔戰爭嗎？」

看來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誰知道呢。神魔戰爭實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我個人是不希望這種事再度發生的。」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共同管理這個世界？」

「……………………」

「你說得對。神之法則的確很棘手。這也是困擾了我們千年以上的問題。」

艾爾提出了惡魔的交易。

艾爾率先將目光從莉娜身上移開，轉向利歐解釋道。

艾爾鍥而不捨地試圖說服利歐。然而——

艾爾露出一張十足可愛的臉蛋，妖豔地微笑着。

利歐的表情依然緊繃着，始終保持着沉默。

「是宿敵。」

莉娜面不改色，始終保持着沉默——

她改變了話題。

「那邊的女神不也一樣沒有給你足夠的判斷依據嗎？不，她明知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卻什麼都不告訴你，那個女人說不定比我還要惡劣得多呢。」

「………………」

「……這是怎麼回事？」

「………………」

「交易的框架很簡單。這個世界的超越者和異界的超越者，要不要友好地平分這個世界呢？」

「利歐，你意下如何？不與莉娜聯手，而是與我聯手如何？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那麼，爲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就提供一些情報給你吧。你一直很在意神魔戰爭是否會再次爆發吧？一年後、十年後、百年後，雖然沒法確定具體的時間，但我可以說是有爆發的可能性的。不過，倒也沒有緊迫到明天或後天就會發生的地步啦。」

「……！」

面對不知所措的利歐，艾爾又重複了一遍問題，然而——

「看樣子，莉娜似乎沒有給你什麼像樣的情報呢。她還是老樣子，藏着掖着的事一大堆。」

艾爾對於這一點也沒有提出異議，而是爽快地承認了。然後——

莉娜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在世界上打開孔洞引誘我們進來的是賢神們吧？」

但是——

「是真的。」

「………………」

「利歐，你有想要復活的人嗎？」

「………………」

艾爾擺出了達成交易的大義名分。

「如果你願意與我聯手，待時機成熟，我就爲你復活你想要復活的人。雖然並非沒有限制就是了。」

「沒有。即使真的有，目前能用來判斷的依據也太少了。我無法與你達成交易。」

莉娜輕輕嘆了一口氣，承認了。

「不可能的。就算退一百步說我們答應跟你合作，只要神之法則依然存在，超越者的介入就會受到極大限制。你這樁交易本身就暗藏着根本性的缺陷。」

艾爾瞥了一眼站在門前的莉娜，向利歐解釋道。

「明明是你們侵略過來的，虧你還說的出口。」

「………………」

但是——

「……我沒有那種權限。」

利歐無法否定艾爾的話。事實上，莉娜的確隱瞞了很多事情。也正因如此，他纔剛剛在克莉絲汀娜那件事情上親身喫了大虧。

「平分……這個世界？」

利歐提出了直擊核心的問題，但艾爾只是揚起嘴角，含糊其詞地搪塞了過去。

然後——

艾爾主動公開了情報。

莉娜剛說完諷刺的話，艾爾便立刻反脣相譏。隨後兩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瞪視着對方——

「首先，我來挑明一下我的來歷吧。你可能已經猜到幾分了，我就是你們這個世界所謂的超越者。是從異界而來，在一千多年前與莉娜敵對的存在，這麼說你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望着面露疑惑的利歐，艾爾彷彿看透了一切似地竊笑起來。

「住手，利歐。這簡直就像是在和惡魔做交易一樣。」

「………………」

「魔女還真敢說呢。」

面對着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動的利歐——

神魔戰爭或許會再度爆發。而且還是由侵略者一方的超越者親口說出這番話。這讓利歐的心臟彷彿被猛地攥緊了。緊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