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耶麗嘉的軌跡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1萬 字
正好在瑟莉亞等人回去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
利歐與空來到了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
他們與艾西雅分頭行動,讓她去守着美春等人。之所以不惜分散戰力也要踏上旅程,是爲了達成兩個目的。
其一,是爲了探索神魔戰爭時代所發生過的事。
七賢神之一的理娜,是美春的前世,擁有預知未來的權能。據說她預知了這個時代即將發生的某件事,爲此讓從前的龍王轉生爲利歐。但是,實際上究竟將發生什麼樣的事,卻仍是一無所知。因此即使不見得能找到線索,利歐也打算去探索有神魔戰爭的傳說流傳的土地,展開了這一段旅程。
另外,還有第二個目的。之所以像這樣造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土地,正是爲了達成第二個目的。
那就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地埋葬勇者耶麗嘉的遺體。她在先前與利歐的戰鬥中完全解放了超越者的權能,最後喪生。
──人類真是無比愚昧而醜惡的生物。因此,我並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即使是現在,我仍認爲愚蠢的人類應該要滅亡纔好。但是,人類之中也存在着善良的人,善良到愚蠢的地步。你肯定就是那樣的人。因此,對於善良的你,我有一個請求。你沒義務答應我就是了。
利歐想起耶麗嘉在死前對他留下的遺言。
──從我所建立的國家的首都往東……差不多五十公里處吧。在邊境有一個村莊。那是一個爛透的村莊,住着爛透的人們。那裏的山上深處……在瀑布旁邊有那個人的墳墓……可以的話,在那裏、將我……
耶麗嘉只說了這些。老實說,這樣的說明並不充分。不過,她的心願應該是要利歐把她跟已逝的未婚夫葬在一起吧。
她向卡爾亞克王國發起了戰爭,造成了莫大的困擾。說真的,對於這樣的人,利歐實在沒有必要守信、完成她的心願。
即使如此,利歐還是打算完成她的心願。或許純粹是因爲他是個老好人。也可能是因爲他本身也曾經爲復仇而活,對於憎恨世界而用盡心力復仇的耶麗嘉,或許有些能夠感同身受的地方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
(這裏就是首都了。)
利歐抵達了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首都。
這個地方似乎叫做耶麗嘉堡。
(從這裏往東約五十公里處,是嗎?雖然我也可以就這樣直接過去,不過……)
利歐用精靈術在空中飛行,從上空俯視首都。他有點在意這個國家在失去耶麗嘉這個領導者之後變得怎麼樣了。因此──
「難得來了,就去看看都市的狀況吧,小空。」
「沒錯,我就是。請先坐下吧。」
「只是因爲我剛好看得懂這種文字而已。」
男人讓利歐與空進入家中。
◇ ◇ ◇
男人仔細地打量利歐全身上下,爲了確認對方的身分,開口問道。
「請、請問你跟那個男人是什麼關係?」
怒罵聲開始在議會上此起彼落。
「……既然這樣,乾脆俘虜卡爾亞克王國的使者,做爲交換人質的籌碼。」
「各位的意見我都明白了。但是,我們不能再拖下去了,還是做出結論吧。對於那些淪爲戰俘的同胞,究竟是要設法救回,還是放棄?」
「……請問這上面寫着什麼呢?」
村長在心裏糾結了一番,最後滿面尷尬地肯定。
「別、別傻了!要是因此徹底觸怒了卡爾亞克王國,那該怎麼辦!?」
離開首都耶麗嘉堡後,過了數十分鐘。
利歐與空一走進村子,村民們立即將眼光轉向他們。
山腳下的村子非常安靜。
「食物!?明年起的食物來源都沒有着落了,還要把食物給別的國家嗎!?真是荒唐,我反對!」
「那是爲了打倒邪惡的王公貴族,實現吾等的大義……」
在附近發現了看起來像是一座墳墓的人造物,兩人馬上降落在墳前。墳墓的材質看來是巨石,加工成板狀,外型簡單而樸素。
「居然能看得懂!真不愧是龍王大人!」
看利歐身上的都是一些質地良好的裝備,男人如此判斷。
之所以不敢做出結論,是因爲不想承擔做結論該負的責任。每個人都以做出結論爲前提發言,卻怎麼樣也不肯親口提起結論。議會內的所有成員都是這種只知詭辯的人。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議論出有建設性的結論。
「接下來的議題,是關於卡爾亞克王國派使者來抗議之事。做爲釋放戰俘的條件,使者要求我國支付賠償金。我們該如何回應呢?今天一定要討論出一個結論。」
石碑上有刻字,似乎是用手刻的。
利歐以手觸摸地面,試着輸入魔力。有如醫師的觸診,他正在確認埋在地下的物體之形狀。
利歐也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
議會的運行狀況實在慘不忍睹,利歐根本看不下去,沒過幾分鐘就決定離開。
空盯着石碑上的文字問道。
因此,利歐也不確定漢字實際上是怎麼寫的。
「都沒錢了,怎麼付賠償金?」
會議的主持人是安德列,他位極人臣,已經是這個國家的宰相。雖然比利歐年長,但仍是個青年的他,容貌卻顯得十分憔悴,明顯喫過了不少苦頭。
「嗯,好像有什麼東西呢。」
進入議事堂之後,發現目前正好在舉行議會。但是……從結論來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前途非常黯淡,令人憂慮。
要推測一個國家的現狀與未來的走向,最簡單而快速的方法就是去看看國家高層目前的狀況如何。因此,利歐與空用精靈術張設了隱身的結界,要去看看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最高決策機關,也就是議會現在的狀況。
這樣的景象,只能用拖泥帶水來形容。以前因爲身爲領導者的耶麗嘉還在,議會才能團結一致,有條理地往同一個方向進行。但現在的議會卻是一盤散沙,聚集在這裏的都是各持己見的烏合之衆。在建立這個國家的時候,原本統治此地的貴族都被處死或流放了。因此議會中沒有任何成員有參與政治的經驗,這也是致命的缺陷。
「這還能怎麼回應呢……?」
「謝謝。」
(小空,我們走吧。)
應門的是個壯年男人。
在村長的催促下,利歐與空在飯廳內坐下。
◇ ◇ ◇
耶麗嘉當時說出的線索十分零碎,因此目前還不能斷定就是這裏。不過,從跟首都之間的距離來看,很可能就是這個地方。
「請問你想問些什麼?」
「這件事已經反覆討論過很多次了。大家總是討論得很激動,但一旦提起對戰俘的處置,也就是是否要放棄救回戰俘,議論總是不了了之。目前的情況不管怎麼看都是如此。」
利歐確實曾是名譽騎士。他並沒有說謊,而且他認爲說自己是貴族的話,對方應該比較容易鬆口,便這麼回答村長。然後──
「你這膽小鬼!」
追根究底來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農業與土地開發,本來都是打算仰仗耶麗嘉的土屬性神裝之力完成的事業。如今國家失去了耶麗嘉,原本的開發計劃當然都完全化爲泡影了。不只如此──
「龍王大人,那裏……」
接着顯露的神色,是尷尬,以及心虛。
議員們非常心虛,不敢正視安德列的眼光。
「我可沒那麼說。我們應該透過談判,設法說服對方歸還……」
「就算是這樣,有必要去找那個國家的碴嗎?」
他的眼神看起來非常驚訝。
「我想問的是,最近大約一年之內的期間,是不是有來自外地的男人在這村子定居過呢?名字應該是敕使河原彰。」
跟利歐一樣,耶麗嘉因爲成了超越者而被遺忘。因爲這樣,衆人就連當初決定要侵略卡爾亞克王國的決策過程、甚至那一時的激情都完全遺忘了。因此,他們現在討論起原因的時候,誰也說不出話來。然後──
「……………………」
利歐說道,同時拿出裝着銅幣與銀幣的錦囊給對方看。謝禮的存在似乎有效地打動了對方,男人的眼神明顯地變了。
利歐移動剛好約五十公里的時候,發現了一座村子,看起來很可能就是耶麗嘉所說的村子。利歐停止飛行,確認周遭的地形。
「……話說回來,當初我國到底爲什麼會向遙遠的卡爾亞克王國發起戰爭?」
「……請問您是貴族嗎?」
村長似乎不打算閒聊,單刀直入地問起了來意。
「……請進吧。」
空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利歐降落至地面上,打算稍微看看首都現在的狀況。
利歐如此提議。
(這裏有山,也看得到瀑布。山腳下有村子。)
「這……以前算是吧。不過,請別在意身分的事。」
◇ ◇ ◇
「這是當然的啊!我們的判斷將決定戰俘的處置!你也一樣必須負責,別忘了!」
「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我不逃避,想要討論出結論。而且也不知道卡爾亞克王國的使者願意在這裏等到什麼時候……」
「看來是有了,對吧?」
「……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這下面埋有骸骨,沒有被挖出過的跡象。看來這個人應該就是耶麗嘉小姐的未婚夫了。)
「是!」
「……我們也想討論出結論,正在努力啊。」
(是墓碑嗎……應該錯不了。這是……)
利歐一手輕輕地搭在空的肩上,以感應術對她說道。兩人出了首都之後,再度用精靈術飛上空中,前往以前耶麗嘉所居住過的那個村子。
「我們是旅人,有些事想問問這裏的村長,可以的話,可以讓我們跟村長談談嗎?如果能夠得到需要的情報,我們會提供相應的謝禮。」
「有可能就是那裏。我們去瀑布附近降落吧。」
利歐如此推測之後,手離開地面,站了起來。雖說可以馬上將耶麗嘉葬在這裏,不過……
「既然這樣,要對戰俘見死不救嗎?」
由於成爲了超越者,利歐本身的存在不易留在人類的記憶之中,難以被人的意識保留,光從這一點來說也可說是沒存在感。但是,村民們卻似乎對他懷有強烈的戒心。村子的氣氛明顯地封閉、排外,似乎想極力避免與外人有所牽扯。
「不好意思,請問你就是村長嗎?」
根據村長的反應,利歐如此推測。
「哈,談判?哪來的籌碼?」
村長沒有馬上回答問題。
某人如此提議。
有一件事讓他有些在意,他決定先去查查看。於是,他帶着空前往山腳下的那座村子,那很有可能就是耶麗嘉以前與未婚夫一起居住過的地方。
「請問這裏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跟那個男人有關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例如導致有人喪生之類的。」
安德列繼續引導討論進行。
對於以食物代替金錢做爲賠償金這樣的提議,某人高聲反對,態度過激。
「………………」
利歐領着空,降落在瀑布旁邊。然後──
利歐念出了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嗯,算是吧。」
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是羅馬拼音。
「敕使河原彰……應該吧。」
「如果無法付錢,就用金錢以外的東西代替。例如食物之類的……」
即使村民們表現出滿懷戒心的態度,利歐還是問候了他們,然後走向村長的宅邸。他在木造的玄關前敲門,過了一會兒之後,門被打開了。
除此之外,墓碑上沒有其他的文字。
「去山腳下的村子看看吧。」
以前似乎曾經發生過非常不得了的事,村長的神色顯得非常慌張,反過來問利歐跟耶麗嘉的未婚夫之間的關係。
「我並沒有當面見過那個人,真要說的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吧。只是,我與那個人的未婚妻有過一些往來。不過,那位女性已經過世了。我正在調查那位女性,所以想多少了解一些跟她的未婚夫有關的事。」
利歐毫不隱瞞地坦承調查那個男人的理由。
「這、這樣啊……」
既然跟那男人沒有直接的關係,那應該不至於被怨恨吧?──利歐的話讓村長有了如此結論,稍微鬆了一口氣,態度也恢復鎮定。
「可以告訴我這個村子曾經發生過的事嗎?我只是想知道事實而已,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爲此採取任何行動。如果你能夠毫不隱瞞地告訴我,這一整袋都給你當謝禮。」
利歐從大衣中掏出裝着銅幣與銀幣的錦囊,也就是他所謂的謝禮,擺在桌上,推向村長。
「…………………………!」
村長顯得十分糾結。好一陣子之後,他伸手握住了眼前的錢袋。最後他終於做好了覺悟,開始描述過去發生過的事件。
◇ ◇ ◇
某一天,一個衣冠楚楚的黑髮男人獨自來到了這個村子,並在這裏住了下來。爲了博取村民們的信任,男人積極地承擔別人不喜歡的差事。男人頭腦很聰明,甚至能夠完成村民們所不會的工作。
於是,男人逐漸融入這個村子。
不過,男人有時候會賣弄村民們所不知道的知識。有時候明明村子裏的景氣並不好,他卻炫耀他所持有的貴重物品,這些行爲讓村民們不是很喜歡他。
某一天,男人被選爲了造訪都市的交易團成員之一。然後,發生了震撼全村的大事件。
由於男人在都市炫耀他所擁有的貴重物品,因此被貴族盯上了。於是貴族來到了這個村子。
最後……
經過查證,發現男人所擁有的物品竟然都是偷來的贓物。貴族是爲了取回被偷走的東西,纔會找到這個村子來。
村民們都很生氣,紛紛指責男人的不是。雖然貴族設法讓事情和平落幕,但是男人卻完全沒有一點要悔改的意思,還堅持要討回那些贓物。
其中男性特別執着的是一隻戒指,鑲有看起來很昂貴的寶石。男人謊稱那是他的訂婚戒指,不顧村民們的勸說,堅持不肯還給貴族。不過,最後戒指還是被奪走了。然後──
男人竟然發揮了非比尋常的怪力,激烈地抵抗了起來。一開始打算和平收場的貴族逼不得已,只好命令他帶來的騎士們殺掉了男人。
由於村民們積極地協助,貴族並沒有譴責他們。還爲了答謝村民的協助,答應要減免村子的稅賦。於是,這一起偷竊案件就這樣順利落幕了。
「咦?」
這件事,實在是太悲慘了,完全沒有獲得救贖的餘地。
利歐馬上結束話題,打算起身。但──
利歐的臉上浮現不知該不該問的煩惱表情,然後向村長問道。
村長的臉色十分苦澀,一直望着擺在桌上裝着謝禮的錦囊。
(不,村長剛纔說過,男人發揮了非比尋常的怪力掙扎,纔會因此被殺。既然這樣,施展怪力掙扎的其實是她嗎?而且……她或許已經被殺過一次了。)
然後──
而且利歐也無法肯定村長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符合現實。村長的敘述方式加入了不少他個人的主觀,很可能按照自己的方便竄改了事件的內容。
根據這村子所發生的事件,以及耶麗嘉那種自暴自棄的戰鬥方式來看,這樣的解釋是有道理的。
然後──
利歐心裏浮現了跟事實有關的疑問。
(未婚夫被殺之後,殺了騎士們與村子一家三口的肯定是她。)
村長之所以會有現在這樣的表情,有可能是因爲他對耶麗嘉那已逝的未婚夫懷有心虛、內疚的情感。因此,坦承了自己的罪過之後,他纔會顯得輕鬆許多。
但是,利歐的神色卻相反地苦澀。
而且……
到了最近,那些怪異現象終於不再發生。但是村民們每天依然過得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發生怪事。
死亡?
「……………………」
利歐如此推測村長的心思。
◇ ◇ ◇
(……男人被質疑偷竊了貴重物品,肯定是被冤枉的。從日本轉移到這裏之後就一直在這村子生活,不可能有辦法出去偷竊貴族的東西。)
這是當然的。即使貴族不是在停留於村內的期間,而是在村子附近被殘忍地殺害,最先被懷疑的一樣會是村子的村民們。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全村都會被問罪、處死。實際上,國家已經對這個村子扣上了不實的罪名。
實際上,耶麗嘉所發揮的那種近乎死而復生的復原力,肯定是透過同化而得的能力。既然這樣,她很可能受過一次,或者是多次會讓一般人類當場死亡的致命傷害,藉此減緩了保險裝置的限制。
在湊齊必要的線索之後,他對耶麗嘉的共感似乎更爲強烈了。不悅的心情油然而生,令利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利歐的話讓村長非常錯愕,只能愣愣地瞪大著雙眼。利歐接着對他這麼說:
這樣推測是有道理的。即使當時耶麗嘉的力量不如跟利歐對決時那般強大,面對以魔法強化過體能的騎士們,還是不可能會被輕易制伏纔對。
(可是……)
如果是平常,利歐絕對不會貿然探究別人的事。他總是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如今他卻特地來這個村子一趟,調查了耶麗嘉的過去。這表示他對爲復仇而活的耶麗嘉有一定程度的共感。
或許是因爲這樣──
所幸在慘案發生的現場,發現了貴族使用過魔法的跡象,而且被害的騎士中也有幾個能夠施展體能強化的魔法,區區村民根本無法殺害他們。因爲有了這樣的搜查結論,村民們纔好不容易擺脫了嫌疑。
(發揮勇者之力的條件,莫非是……)
整個村子頓時陷入混亂。
貴族一行人與那一家三口的村民,究竟是被誰殺害的?
利歐如此修正他的推測。
不過,殺害貴族與那一家三口村民的兇手,最後還是不得而知。這個謎到現在還是無解。說不定他們是被力量強大的魔物或野獸襲擊了。不過,無論是在案發之前還是之後,一直以來都沒有聽說過有人目擊過那樣的存在。
「你說『那就好』是什麼意思?」
但是,耶麗嘉原本是在日本生長的普通女性。照理說不可能會有動武廝殺的經驗纔對。這樣的人即使獲得了勇者之力,一下子要她動手殺人恐怕很難。
真的該被原諒嗎?
村長叫住了站起來的利歐,這麼問道。
勇者強大力量的祕密在於與被封印的高階精靈之間的『同化』。同化,即是精靈與契約者締結一種被稱爲精靈靈約的特殊契約,讓兩者名符其實地合而爲一的技法。
「……人已經死了,那就再也無法道歉了。一直爲無法道歉的事耿耿於懷,一定很痛苦吧。一輩子都要活在後悔之中。」
那就是──
村長否認道,態度顯得非常狼狽。他尷尬地移開目光,不敢正視利歐。這樣的反應,等於承認自己做了虧心事。不過,利歐似乎不打算爲這件事花太多時間──
假如未婚夫在眼前即將被殺,她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看着對方遇害纔對。因此,未婚夫被殺的時候,耶麗嘉可能不在現場。
如此恐懼開始在村內蔓延。因爲在男人死後,村裏開始發生不祥的怪異現象。
但是,耶麗嘉很明顯地擺脫了這保險裝置的抑制,發揮了更強大的勇者之力。雖然說在羅達尼亞與利歐交手過的蓮司所發揮的勇者之力也很強大,但就程度上來說,仍遠遠不及耶麗嘉。一直以來利歐都無法理解,耶麗嘉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方法,減緩了保險裝置的抑制,不過──
「……所以,如果你真的沒有對死者做過什麼虧心事的話,那就好。這就是我剛纔那麼說的理由。看來是我說了奇怪的話,讓你困惑了。那麼,我要告辭了。很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從村長所說的話當中,仍能窺見出一些事實。
村民們開始這樣猜測。
到了最後,全村都變得完全不肯信任外人,最近就連村民之間的關係,都變得愈來愈不融洽。
村長依然不發一語,臉色看起來很差。
「…………」
由於耶麗嘉在死前成爲了超越者,因此神的法則在她的身上發動,所有認識她的人的記憶都跟着遭到了竄改。因爲這樣,在村長的描述中,耶麗嘉與未婚夫的行動被當成同一個人的行爲。有不少部分都有這樣的跡象。
以上這一段,就是村長對於事件的概略描述。
村長先是浮現極爲錯愕的表情。片刻後,他的臉上再度充滿罪惡感,反問利歐爲什麼要這麼問。
推測到這裏,耶麗嘉向貴族與那一戶村民復仇成功,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實。之所以沒殺害其他的村人,有可能是因爲他們與事件相關的程度不高,也有可能是想讓他們活着受罪。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得而知。
像是發生了在修託萊地區不可能會發生的地震、田地遭受嚴重的破壞、家畜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去之類的……說不定這些怪異現象都是男人的詛咒,村民們都非常害怕。最後甚至有人質疑是其他村民搞的鬼,開始互相猜忌。
「你剛纔說感覺好過了一些,是不是因爲你們做過什麼對不起那個已死男人的事?我只是這樣猜想。」
利歐猶豫了一下子之後,謹慎地選擇用詞,回答村長的疑問。
「……這樣啊。那就好。」
事件解決之後,造訪村子的貴族一行人要打道回府,卻在剛離開村子之後就全數慘遭殺害,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除此之外,還有一戶三人家庭──一對年輕夫婦與他們的嬰孩──也被殘忍地殺害了。
本該是如此的。但是──
(她總是依賴勇者的復活能力,以自暴自棄的方式戰鬥。或許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勇者無法輕易死去的事實。)
「不、沒有啊。我、我們纔沒有做過那樣的事呢,我……」
利歐推測,那些貴重物品應該是他從日本轉移過來的時候帶在身上的東西。利歐認爲耶麗嘉的未婚夫八成是被冤枉,最後慘遭殺害。
至於這些村民,應該是害怕貴族的淫威,或者是在事前被減免稅賦之類的條件所引誘而利慾薰心,沒有一個人肯幫助耶麗嘉的未婚夫。最後,耶麗嘉的未婚夫因爲不實之罪名而被村民們斥責爲騙子,遭貴族殺害。
利歐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對空使了一個眼色,領着她走向玄關。
「請問村民們是不是做過什麼有愧於他的事?」
利歐在思索這些事的同時,村長一直在批評那個男人,說他的性格有多麼惡劣。這時候,他終於說完──
很快地,新的問題又發生了。
即使如此……
想到這裏,利歐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即使是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被捲入鬥爭之中,也應該會有所顧忌或畏縮纔對。當時貴族帶來了好幾個騎士,狀況應該是敵衆我寡,很有可能因爲抵抗失敗而被殺死過一次。耶麗嘉即使受了致命傷也能復活,這是利歐親眼見識過的事實。不管怎麼說──
「咦……?…………爲何這麼問?」
勇者與高階精靈同化,成爲更接近非人之物的存在,藉此運用超越人類的力量,也能使神裝具象化。
「真的很感謝你。這件事也讓我很難過,不過如今像這樣找個人傾訴,我感覺心裏似乎稍微好過了一些。」
──說不定是被殺死的那個男人死後仍懷恨在心,咒殺了貴族一行人與村民。
但是,這種事……
「你、你說什麼……」
「啊!」
那是因爲被殺死的都是有可能會被男人深深怨恨的人物。下令殺害男人的貴族當然不在話下,至於遭到殺害的那一家三口,在嬰孩誕生時明明受過男人的幫助,最後卻說了不利於男人的證詞。
「………………」
(貴族一行人被殺,是在回程的路上,剛離開村子的時候。這麼說來,未婚夫被殺的時候,難道她不在現場嗎?)
「…………」
根據村長的描述,耶麗嘉的未婚夫似乎是個性格討人厭的壞人。但是,這一點也很可疑。
──說不定那個男人也會詛咒其他的村民。
「如果對方也期盼道歉的話,那還另當別論,不過大多數的狀況下,道歉只是爲了讓自己輕鬆。假如犯下了即使道歉也不可能會被原諒的過錯,或許應該要一輩子都不道歉、任由對方永遠討厭自己會比較好吧。」
但是,勇者不能與被封印的高階精靈完全同化。因爲一旦無限制地完全同化,被封印的高階精靈將會喧賓奪主,有肉體的主導權被搶走的風險。因此,在神裝之中,或者該說被稱爲勇者的系統當中,被附加了一種有如保險裝置的魔術,能夠限制同化的程度。
只有爲復仇而活的耶麗嘉才能辦到這種事。說不定耶麗嘉本身是因爲察覺了這樣的祕密纔會採用那種自暴自棄的戰鬥方式,但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只任由自己的力量失控。真相究竟如何,目前已無從得知。不過,無論如何──
村長似乎還有話想說,這麼叫了一聲,一手伸向利歐的背影。不過利歐似乎是沒察覺,或者是裝作沒察覺,他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出了玄關。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她爲什麼那麼憎恨世界……)
這種事實在是無從驗證。要驗證的話,就只能讓勇者自殺,或者是對其給予會造成致命傷的攻擊。驗證這種事,完全是超乎常軌的行爲。
由此可見,被害者都有充分的理由被男人詛咒。
這種事……
但是,得知耶麗嘉的過去與遭遇之後,利歐才總算對耶麗嘉這個人物的心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村長這麼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吐出滿懷的罪惡感似的。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舒暢,就跟懺悔過後就以爲得到了原諒的人一樣。
◇ ◇ ◇
出了村長的家之後。
利歐馬上離開了村子,回到耶麗嘉未婚夫的墳前。一路上利歐與空幾乎沒開口說話,似乎是因爲從村長那裏聽來的話讓他們若有所思。
「………………」
利歐眼光向下望着墓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未婚夫被殺而引發的強烈負面情緒,讓她變成了聖女耶麗嘉。要是沒有誤入這個世界,她也不會失去未婚夫。她一定是這麼想,纔會那麼憎恨世界與住在世界的人們。所以,她想讓整個世界陷入不幸。)
她的復仇心是如此地扭曲而不講理。耶麗嘉爲了復仇而散播災禍、危及全世界,但是對利歐來說,他所重視的人們都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因此耶麗嘉與利歐之間終究免不了一戰。除了殺死她之外,利歐別無選擇。
不過,利歐也並非完全無法對耶麗嘉的憤怒感同身受。因爲利歐自己也曾經爲復仇而活。他無法否定耶麗嘉的憤怒,指責她是錯誤的。
因此,對利歐來說,像那樣別無選擇地與她拚個你死我活,只能說是遺憾而無奈的結果。假如今天沒有特地來調查耶麗嘉的過去,他現在的心情應該會更輕鬆纔對。
不過,正因爲理解了耶麗嘉的過去──
「……《解放魔術》。」
利歐打算鄭重地憑弔耶麗嘉。他從時空倉庫內取出雕刻刀,在刻着未婚夫姓名的石碑上刻上了耶麗嘉的姓名。
(櫻葉……繪梨花。)
利歐曾聽說過耶麗嘉的本名,但他不確定那名字的漢字該怎麼寫。幸好石碑上刻的未婚夫的名字是羅馬拼音。不,說不定她之所以用羅馬拼音在石碑上刻未婚夫的名字,爲的就是以後讓別人在自己死後,以同樣的方式刻上自己的名字,即使那人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漢字要怎麼寫。
(不……這樣想就想太多了吧……)
不管怎麼想也於事無補,因爲以羅馬拼音爲未婚夫在石碑上刻上名字的耶麗嘉已經死了。利歐回想耶麗嘉的全名,仔細而謹慎地在石碑上刻字。刻好名字之後──
「《解放魔術》。」
利歐挖開墳墓下的土,從時空倉庫內喚出凍結的耶麗嘉之遺體,並輕輕地將遺體放入挖開的地洞中,然後將挖開的土全部埋回去,完成了土葬。在埋葬完畢之前,利歐偶然看到了她那安詳的表情,令他印象深刻──
「………………」
那表情讓利歐一下子停下了手,注視了起來。但是,已死的耶麗嘉不可能會對他說任何話。利歐搖了搖頭,接着將其埋葬完畢。然後,他又凝視着埋葬耶麗嘉與其未婚夫共眠的墓碑一段時間。
「龍王大人……」
「……理娜曾經說過,六賢神對於人類的愚昧和醜惡,感到非常厭煩。雖然空很討厭他們,但也多少能夠體會他們這樣想的理由……」
空訴說她的感受。聽了村子裏發生過的事件之後,她試着把自己實際的感想說出來。
「謝謝你。」
整個世界都遺忘了耶麗嘉的存在,如今能夠憑弔她的只有極少數的人物。利歐看了墓碑一眼,稍微鞠躬行禮之後,轉身要繼續出發。不過,在他發動精靈術起飛之前──
他堅定地說道,決心繼續爲未來努力。
「……?」
一旁的空滿面擔心地窺探着利歐的側臉。由於兩人的身高差距完全就像大人與小孩,因此空必須抬着頭。
空也堅定地點頭回應。
「什麼事?」
(總有一天,我會再來的。)
「抱歉,我剛纔在想事情。」
利歐稍微斜着頭,以溫柔的語氣要空繼續說下去。
「……沒事。我們走吧,前往據說是神魔戰爭起始點的土地。」
利歐說到這裏,稍微喘一口氣──
利歐自己也親身體驗過不少人類醜惡的一面。因此也能對空所說的話感同身受,臉色變得更爲複雜。可是,那並不是空想看到的表情──
她拉開嗓門叫道。
利歐溫柔地笑着說,同時輕輕地撫摸空的頭。空感覺有些癢癢的,靦腆地微笑了起來。不過,她似乎想到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或者是覺得自己應該要跟現在的利歐說些什麼,連忙開口。
「龍王大人,您怎麼了?」
「……妳說得對。」

「不、不是的!空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龍王大人,空希望您能打起精神。您根本沒必要把那些討人厭的傢伙放在心上……」
彷彿聽到了耶麗嘉的聲音,利歐猛地回頭。但是,後面沒有任何人。
「……謝謝妳,小空。我明白的。只因爲看到了人類的部分面向就對所有人類絕望,這樣是不對的。不好的一面並非人類的全部。所以……」
空很努力地試着把自己的想法化做言詞。要是自己更會說話、能用更巧妙的話語讓主人打起精神就好了。對於不擅言詞的自己,空感到力不從心。
「龍、龍王大人!」
爲了達成這趟旅行真正的目的,利歐與空往修託萊地區西方的天空飛去。
「所以,調整好心情,繼續旅行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