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動搖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被借予的某間客房的客廳。

莉莉安娜坐在沙發上，等待身爲善託斯特拉王國使節團代表人的某個男性貴族來與她會面。

（……有跟勇者大人有關的大事要告訴我，是嗎……）

莉莉安娜有預感，這恐怕不是什麼好的話題，望着窗外的神情顯得憂心忡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不久之前，說到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勇者，指的就是貴久。不過，現在貴久的弟弟雅人也成爲了勇者。因此，可以預料這肯定是跟千堂貴久或千堂雅人有關的話題。

不過，令她在意的是，善託斯特拉王國使節團抵達卡爾亞克王國之後，至今已經過了一些日子。如果有重要的事要說，在他們抵達卡爾亞克王國、與莉莉安娜會合之後，機會應該多得是纔對。

明是如此，使節團卻一直等到現在才說有重要的事要談。使節團的代表人是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宰相，是個精明能幹的男人。這樣的人物，肯定不會只憑心血來潮要求在這個時機談重要的話題。

也就是說──

（……這段期間，他肯定是在衡量、比較雅人大人與貴久大人。）

莉莉安娜如此推測。

目前還沒有決定身爲勇者的雅人將歸屬於哪一個國家，不過光就現況來看，善託斯特拉王國與卡爾亞克王國，其中之一將能同時擁有兩個勇者，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而在同一個組織之內若有兩個相同職位的人物存在，當然會成爲比較的對象。貴久至今爲止已經闖禍過幾次。以善託斯特拉王國高層的立場來說，如果雅人是個比貴久更容易控制的勇者，肯定會想要得到雅人。會這麼想比較自然。

而莉莉安娜身爲善託斯特拉王國的第一公主，有義務以自國的利益爲最優先採取行動。莉莉安娜冰雪聰明，當然明白自己應該要設法拉攏雅人，讓他加入自己的國家。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

莉莉安娜望着窗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迷惘。

「莉莉安娜大人。」

這時候，某人叫喚了莉莉安娜的名字。

「莉莉安娜大人。」

那人再度叫喚了莉莉安娜的名字。

「請用。」

「無妨，請說吧。」

「也不是不指望。只要貴久大人還是勇者，對我國而言一樣是重要的人物。只是……」

「話雖這麼說，但您跟雅人大人的年紀差距並不大，差不到五歲，不是嗎？」

莉莉安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回應剛纔數次叫喚她的人物。站在她面前的是──

「貴久大人心儀的對象不是您，而是那名爲美春的少女，不是嗎？即使是現在，他仍每天造訪那名少女所住的宅邸。」

「你說有跟勇者大人有關的要事要談，究竟是什麼事？」

「只是怎麼樣？」

「……是不是小女又讓殿下操心了？」

「……妳應該稱呼我『父親』纔對。在殿下面前說話要用更恭敬的語氣。」

「是。您要這樣想也無所謂。」

「真是冒犯了。總之，您擔心的第一點，我已經理解了。不過對兩位的婚姻來說，這並不會成爲直接的阻礙。這是隻要您努力就能克服的問題。」

莉莉安娜單刀直入地提起了重點。

「至於內容……是跟雅人大人有關的事嗎？」

公爵馬上調整好心情，如此吩咐女兒。

這表示托斯卡拿公爵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身爲宰相的他的發言，而是國王的旨意。

「有什麼讓您在意的事嗎？」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該說是國王陛下的指示、或是傳話呢……陛下要我觀察狀況之後再告訴您，我想說差不多是時候了。」

「看來操心的應該是你吧，公爵。」

莉莉安娜嘆一口氣，向公爵這麼問道。

「你這樣說，好像我是很會擺佈男人的女人似的。」

「莉莉安娜大人冰雪聰明，應該不至於無法察覺雅人大人的好感纔對……」

莉莉安娜如此提醒托斯卡拿公爵。她認爲國王要公爵來傳話，應該是爲了指示她針對雅人做些什麼。現在這個情況下，國王會要求莉莉安娜對雅人做的事，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說服他加入自己的國家。

在莉莉安娜的催促下，托斯卡拿終於要開始轉達國王的指示。

托斯卡拿公爵伸出右手，催促莉莉安娜繼續說下去。

「那我想真的是你誤會了。因爲雅人大人是個非常紳士的人物。」

「正是。正確來說，也是關於您的事，莉莉安娜大人。」

「芙莉露，妳也退下，去隔壁的房間待命。」

「愛莉絲她……雖然有時候的確是有些鬆懈，不過她的表現一直都很好。而且她不只是我的兒時玩伴，還是重要的朋友。有愛莉絲在，氣氛經常很融洽。公爵，請多稱讚她一點。」

「……………………」

莉莉安娜沉默不語。雖然沒有提出異議，但也沒有首肯。

莉莉安娜事前交代愛莉絲，公爵一旦到達就直接帶他進來客房，因此愛莉絲照做，直接把人帶了進來。

一開始的時候，托斯卡拿公爵顧慮莉莉安娜的立場與心境，說話的態度比較保守，不過他身爲宰相的能力可是名符其實，一提起正事，職業的習性就被啓動，即使面對王族也能毫無顧慮地發言。

「這表示這件事就是有這麼難以啓齒，希望殿下能諒解。」

「殿下，您的意思是有異議嗎？」

「關於您與雅人大人之間的關係……我認爲雅人大人對您應該有好感，莉莉安娜大人。」

愛莉絲精神奕奕地敬禮，然後退出房間。

「……陛下已經不指望貴久大人了。或者是說，陛下打算厚待雅人大人更甚於貴久大人，是嗎？」

「……而且怎麼樣？」

莉莉安娜深深地點頭。

兩人相差四歲。

「……那麼，父王打算要我做什麼？」

芙莉露鞠躬，一聲不響地出了房間。於是，房裏只剩下莉莉安娜與托斯卡拿公爵兩個人。

莉莉安娜如此稱讚愛莉絲。

「我聽說男性有可能不喜歡比自己年長四歲的女性。」

「……容我重複，如果是關於雅人大人的歸屬問題，也就是他將屬於我國或是卡爾亞克王國，這個議題的結論是無法催促的。」

「如果您沒有異議的話，今後請以這個方向爲前提與雅人大人相處──這就是陛下的意思。」

「是！」

「讓殿下見笑了。因爲這孩子是麼女，我似乎是有些縱容過頭了。」

「……原本我的婚約對象應該是貴久大人才對。實際上，一直到目前爲止，我都是以這個前提跟貴久大人相處的。現在這件事已經不算數了嗎？」

托斯卡拿公爵也同樣地苦笑起來。

「真的是如此嗎？殿下您與雅人大人一起出席的場面，我有幾次都在場。從雅人大人的言行來看，我認爲他對您肯定有某種程度上的好感。」

「以國家的未來爲前提，是嗎？爲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圈子說話呢？」

善託斯特拉王國在修託萊地區中，仍是特別守舊、封閉的國家。因此，身爲第一公主的莉莉安娜與其妹之間的身分待遇相當懸殊，在婚姻方面當然也不例外。簡單來說，莉莉安娜的結婚對象與其妹的婚姻對象，兩者將來在王國內的待遇將會有明顯的落差。

突然被父親質疑，愛莉絲緊張地反駁。

托斯卡拿公爵眼光轉向爲他帶路的愛莉絲，不安地這麼問道。沒有錯，愛莉絲是公爵的女兒。

「您似乎很疲憊。」

「爸、爸爸！？我、我纔沒有讓殿下操心呢！」

「唔……好啦～」

「遵命。」

莉莉安娜的隨從芙莉露立即端來了茶，擺在桌上。

「愛莉絲。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莉莉安娜大人談，妳先退下。除非是身分特別高的來訪者，否則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們。」

做爲第一個問題，莉莉安娜先提起了自己與雅人之間的年齡差距。但是……

「……莉莉安娜大人？」

托斯卡拿公爵熱心地談論自己對妻子的愛，不過他說到一半卻突然停止，盯着坐在對面的莉莉安娜看。

莉莉安娜先是稍微睜大雙眼，然後一笑置之。

「那麼，接着告訴我將婚約對象更改爲雅人大人的理由吧。真要說的話，大可以讓我的妹妹跟雅人大人結婚，不是嗎？」

「這是當然的。關於這一點，陛下也沒有異議。」

「……真是不好意思，我似乎有些發呆。」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不用擔心。」

那是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宰相，也是這次造訪卡爾亞克王國的使節團之代表人物，名叫李貝爾特•托斯卡拿公爵。他的年紀看起來約四十歲左右，身邊跟着一個少女，是莉莉安娜的護衛──愛莉絲，少女的年紀看起來與亞紀、萊娣法差不多。

愛莉絲洋洋得意地微笑，不過被父親冷眼一瞪，馬上便立正站好。

「有幾點。」

愛莉絲拉長語尾回應。看女兒如此不懂禮節，托斯卡拿公爵忍不住扶着額頭，看起來很頭疼的樣子。這時候──

「願聞其詳。」

莉莉安娜覺得眼前的景象很好笑，這麼說道。

「陛下的意思並不是要求您立即採取什麼行動。陛下要說的，是以國家的未來爲前提的事。」

「莉莉安娜大人，您不可能不明白吧？爲了選擇適合您的婚約對象，必須從我國的王室典範考量纔行。」

那個人又叫了一次莉莉安娜的名字，口氣聽起來像是在擔心她的身體狀況。這時候，莉莉安娜才從思緒的汪洋大海之中回到現實。

「……不，我沒有異議。在結婚方面，我本來就沒有自由。與陛下指定的對象締結婚姻關係，是我的職責。只是……」

「總之，你先坐下吧。」

托斯卡拿公爵說道，打算避開重點，繞圈子說服莉莉安娜。

托斯卡拿公爵的臉色顯得有些疲憊，嘆了一口氣。然後──

「……遵命。那麼，陛下的旨意，就容我直接轉達給您。」

「莉莉安娜大人，陛下打算指定雅人大人爲您的婚約對象。」

「…………這樣啊。」

「……在男性貴族之間的確是有這樣的風潮存在，這我不否認。但我個人不贊同這樣的風潮。實際上我的妻子也大我四歲，而我打從心底愛着她。我們之間育有五個子女，而且……」

因此，莉莉安娜妹妹的結婚對象，絕對不該是比莉莉安娜的結婚對象還重要的人物。與莉莉安娜結婚的，必須是條件更好者。這就是托斯卡拿公爵要表達的意思。在這個前提下──

「看來殿下已經料到了。真不愧是您。」

那就是──

「……原來如此，果然是父王的意思。」

公爵代替國王轉達的，是跟莉莉安娜的婚約對象有關的話題。

自然不難推導出這樣的結論。

「那麼，敢問莉莉安娜大人還擔心其他哪些事呢？」

雅人今年十二歲，莉莉安娜十六歲。

有如看透了莉莉安娜的心思似地，托斯卡拿公爵這麼問道。他似乎早就料到莉莉安娜不會乾脆地答應這件事，口氣十分沉着冷靜。

「……首先，是我與雅人大人的年齡差距。就最大的前提來說，即使我方向雅人大人求婚，只要他拒絕，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他很有可能不想跟我結婚。」

「那一定是你誤會了，公爵。」

「看吧……呃──」

在莉莉安娜的催促下，托斯卡拿公爵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是沒錯。」

莉莉安娜還是打算打發掉這個話題，半開玩笑地說道。

莉莉安娜忍不住苦笑起來。

過了足足數秒鐘之後，莉莉安娜纔開口回應。

托斯卡拿公爵直截了當地點破了事實。

「…………是啊。」

莉莉安娜點頭附和，神情顯得有些落寞。

「既然這樣，就應該選擇可能性更高的一方做爲您的婚約對象。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最適合與您結婚的正是雅人大人。雖說貴久大人日後也有可能回心轉意，改而對您懷有好感，不過……」

可能性恐怕很低──托斯卡拿公爵是這麼判斷的。

應該說──

「的確、是呢。」

聰明如莉莉安娜，這種事她自己當然清楚。即使如此，她點頭的動作仍然顯得猶豫。接着──

「而且，該怎麼說呢……」

托斯卡拿公爵似乎是察覺了莉莉安娜的心情，窺探着她的臉色，想要補充說些什麼。

「不需要顧慮我。」

看公爵遲遲不開口，莉莉安娜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這真的很難以啓齒，但是我覺得貴久大人的情緒看起來有些不穩定。而且他傾向反戰的思想似乎過於強烈，該說是在這方面無法均衡地拿捏瑪？總之，我認爲在領導國家的方面，比較有素養的應該是……」

「……你是想說雅人大人比較適合嗎？」

「是。不過，他情緒不穩定的理由，其實不難察覺。至於傾向反戰的思想，也能透過學習改善就是了……」

反過來說，只要貴久無法改善這些缺點，就絕不可能重新被列爲莉莉安娜的婚約考慮對象──托斯卡拿公爵如此暗示。

「…………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點頭，但仍顯得很遲疑。

「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與雅人大人締結婚約……如果這是父王──是陛下的意思，我會努力讓雅人大人喜歡上我。但是，視情況而定，說不定這樣反而會讓雅人大人對我的印象更差。」

「敢問這話怎麼說？」

但是，現在卻要她馬上變心、愛上雅人。人的心意並沒有辦法如此靈巧地說變就變。

莉莉安娜•善託斯特拉是王族。她生來就被要求爲國犧牲自己。

不知是爲了雅人，還是爲了貴久，莉莉安娜滿面歉疚，點了頭。

「……陛下也擔憂過這一點。因此陛下的指示是，您應該做好跟雅人大人結婚的心理準備，但是表面上的表現必須循序漸進地改變。您必須自行判斷。」

「……說得倒是簡單。」

莉莉安娜如此自嘲，臉色顯得有些憔悴。

「……我知道。」

「直到今天爲止，我負責照料的一直都是貴久大人。如今如果只因爲雅人大人成爲勇者，就明顯地表現出見風轉舵的態度，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我……」

莉莉安娜似乎認爲這樣的表現太過於勢利眼，表情也因爲心虛而陰沉了起來。

即使如此──

「莉莉安娜大人。我能理解您無法馬上改變心意，但是，這都是爲了國家。」

這也難怪。指示她做好結婚的心理準備，等於是要她愛上對方。

一直到剛纔，莉莉安娜還打算與貴久結婚，並且試着愛上他。對於在婚姻方面沒有自由的莉莉安娜而言，貴久可說是她的初戀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