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城堡外的廣闊世界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2.6萬 字
時間回溯到瑟莉亞回到卡爾亞克王國城那一天的黎明之前。
「呼、呼……」
貴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偷偷地逃出了城堡裏的房間。然後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偷偷摸摸地避開了士兵們的耳目,即將要翻越城牆。
「呼、呼、呼……」
不知不覺間,已經翻越了城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是滿頭大汗,在黑暗中的貴族街上漫無目的地不顧一切狂奔。
「呼、呼、呼、呼、呼……」
明明神裝強化了體能,但貴久還是感覺腳步沉重無比,彷彿拖着鐵球。心跳也愈來愈劇烈,無法順暢地呼吸。
「呼、呼──」
面對貴族街外圍高達十公尺以上的石牆,貴久以有如野生動物般的動作不顧一切地攀爬上去。然後,他從牆上俯瞰平民街那一側的地面。
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地面。貴久雖然有些怕高,但還是試着抓住牆面的突起部分往下爬。雙腳降落至地面之後,又再度爲了儘量遠離王城而快步奔跑起來。
貴族街的各處都有點燈,而平民街則很少有地方點燈,因此路上非常暗。即使如此,貴久依然靠着月光在黑暗的巷弄中不斷前進。走了約兩、三分鐘之後,他終於停下腳步。他回頭,茫然地遙望月光下的卡爾亞克王國城。隨後──
──貴久同學,你太差勁了。
美春激怒的表情在貴久的腦海中浮現。
這還是第一次。貴久從未看過美春那麼生氣的表情,更不曾被美春打過耳光,這些都是第一次。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美春這麼說,拒絕了貴久。她氣沖沖地要求貴久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不準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
不,不只是美春。莉莉安娜、亞紀、雅人、沙月,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拒絕了貴久。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允許貴久留在卡爾亞克王國,更是證明了這一點。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在貴久這一邊。
現在貴久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在天亮的同時搭上魔道船,被送回善託斯特拉王國。但是──
「………………不要。」
貴久畏懼地搖了搖頭,望着城堡往後遠離。
「去哪……你不是想回去嗎?」
那是個年輕女子。她是剛纔在巷弄角落觀察貴久的男人身旁跟着的娼妓之一。年紀看起來跟貴久差不多。女子以撒嬌般的口氣搭話,同時摟住了貴久的手臂。
「這種事跟我說也沒用……而且就算沒有我,妳可以找其他人當客人啊,那邊多得是吧。」
「哎,是這樣沒錯。」
貴久眼光向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可是王國爲了勇者特地派王家御用裁縫師製作的服裝,看起來高貴也是理所當然的。
女子靠在貴久身上,坦承之所以這樣積極地引誘貴久的理由。或許她只是在裝可憐,藉此博取貴久的同情。不過,也許她真的很害怕那個命令她的男人,手正在微微地顫抖着。
貴久顯得力不從心而無奈,說到一半便卡住了話頭。
◇ ◇ ◇
察覺外面的大馬路上熱鬧了起來,貴久感覺留在這裏很不自在,便繼續移動。他不停地到處移動,一直往看起來人較少的方向過去,最後,貴久來到一處寂靜無聲的區域。
女子更用力地摟住貴久的手臂,試圖引誘他,接着瞥了躲在馬路旁的男人一眼,窺探其臉色。男人稍微抬起下巴,像是在要求女子更積極地引誘貴久。
貴久說道,眉頭深鎖,表情十分苦澀。
「欸、欸,等等!先等一等啊!」
聞到香水的甜膩氣味,貴久的腦袋才終於恢復運轉,理解自己所在的是什麼樣的地方。貴久覺得渾身不自在,決定沿着大馬路離開風化區。但是在他正要跨出腳步的時候,一個人叫住了他。
「不,我並不是想回去……」
不想被注目的貴久一直在意着周遭的目光,現在看到周圍的路人少了許多,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然後──
「這附近的路滿複雜的,跟我來吧。」
「而且怎樣?」
「……說真的,我被可怕的男人命令,說什麼都要拉你回去當客人。我要是空手而回,會被教訓得很慘的。你就當作是行行好,跟我去一趟我的房間,好不好?」
◇ ◇ ◇
不想思考在城堡發生過的事。不想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想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想想起被美春打了耳光的事。不想正視現實。正確來說,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
「……不是。」
「………………」
「……」
路上有很多穿着暴露的妖豔女性在到處走動。不只是女人,還有人數相當的男人,全都一臉色眯眯的表情。眼前的景象讓貴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漫不經心地在完全沒有燈光的黑暗中走動,從大馬路走進巷子裏,來到一處死衚衕前,抱着大腿縮在地上。
貴久停下腳步,不發一語地望向女子,眼神有氣無力。
女子連忙再度伸出手,但貴久已經快步向前走去。躲在大馬路旁的兇惡男人眼睛佈滿血絲,明顯不高興地瞪着那個叫住貴久的女子。察覺這一點,女子趕緊追了上去。
「……沒事的話,可以請妳放手嗎?」
「嗯……?」
女子繼續說明,同時心想──
「……呼、呼、呼、呼、呼、呼──」
「………………」
女子倒抽了一口氣。她無法理解一個人有什麼理由,必須用這麼難過的表情說有喜歡的人。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明明想讓心境迴歸虛無,卻無法什麼都不想。這讓他更緊地抱住大腿,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總之,就是這樣。抱歉──」
「我沒錢。」
女子這麼說,馬上拉着貴久的手走了起來,爲他帶路。被女子半強迫地拉走,貴久顯得非常困惑。
黑暗之中,他已經在王都的街上徘徊了多久呢?
原來這裏是風化區。雖然是王都的一部分,但是與貧民街相鄰,治安不太好。
貴久一臉憔悴地嘆氣拒絕,同時對女子起了戒心。隨後──
女子連忙追上貴久,刻意地擠出乳溝,將胸部緊貼着貴久的手臂。甜膩的香水味撲鼻而來,肉體的觸感軟嫩誘人──
貴久甩開女子的手,停下腳步問道。
除此之外,還有相貌兇惡的男人守在大馬路旁,以犀利的眼光觀察着路上來往的人們。有人發現貴久從風化區的巷子裏走出來,茫然地站在原地,接着──
「騙人。你穿的衣服這麼豪華,肯定是有錢人吧。莫非是貴族大人?」
她積極地勸說貴久。
然而……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想──天亮了,現在城堡裏面或許已經是一片慌亂?大家是不是都在生氣?或許還是回去比較好吧?
在這個區域,日落以後纔是人們開始工作的時間。有的人正在積極地向異性搭話,有些男女則是已經談妥了生意,你儂我儂地走在一起。
貴久含糊地回答,因爲他本來就沒有決定任何目的地。另一方面──
不過,一直想着不好的事,或許也有好處。現在腦袋跟心情都一片混亂,思緒因此變得遲鈍。這樣一來,只要覺得討厭的事討厭就好,不用再深入地正視現實。就這樣,貴久躲在無人的巷子裏,等待時間流逝。
如果是平時的貴久,這種時候應該會表現出更青澀的反應,但他此時只是冷淡地掙脫女子的手,轉身要離去。
女子的行動讓貴久的臉色難免地轉爲尷尬,搖頭否認。看到貴久終於稍微表現出青春期少年會有的反應,女子在心裏鬆了一口氣。然後──
貴久認爲這裏應該不會有人過來,再度在巷子內抱着大腿蹲下。現在他不想與任何人見面,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渴望一個人靜一靜。
貴久打算去別的地方,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就這樣走出巷子,來到大馬路上一看發現──
「你是因爲迷路纔會來到這種地方的吧?」
「啊、等、等等!等一下啦!你不是來這裏找樂子的嗎?」
女子似乎是被那氣場嚇着,稍微抽了一口氣。
「咦?等、等等啊。妳要幹什麼?」
(這、這裏是……)
「欸、欸,等等啊,妳到底要帶我去哪?」
「啊、呃……」
「你不打算在這裏玩,不是嗎?我帶你離開啊。」
「大概是因爲你看起來很有錢,那個男人想要讓你成爲常客。他認爲年輕一點的女人比較容易吸引你,而我現在剛好沒有客人,就被他派來拉你了……」
「咦?啊啊,這是……」
「………………」
「這、這樣嗎?那還是跟我玩玩如何?」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
身爲娼妓,女子來向貴久搭話應該是爲了拉客,但或許是貴久的反應實在太過冷淡,女子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不覺間,陽光開始西斜。這表示從貴久逃出城堡至今,已經過了至少半天以上的時間。
不只看起來高貴,更容易引人注目。在太陽還沒完全西沉的時段,貴久的外表在風化區非常顯眼。就連現在路上也有不少人盯着他看,表情像是在說「看起來地位很高的貴族小鬼來玩了」。在妓院經營者眼中,貴久完全就像是待宰的肥羊或搖錢樹吧。實際上也是因爲這樣,這女子纔會來向貴久搭話。
他想留在卡爾亞克王國,但是,沒有人肯允許他這麼做。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會亮,到時候他會被強制遣返到善託斯特拉王國。貴久無法接受被賦予的選項,等回過神來已經逃出了城堡。
貴久這麼說,同時甩開了女子的手。
女子說出她判斷貴久有錢的根據。
女子瞥了剛纔通過的巷子入口一眼,確認沒有任何人跟來,鬆了一口氣之後回答貴久的疑問。
貴久用手狠狠地捏抓自己的左臉頰,甚至讓指甲刺入皮肉。然後,他再度跨出腳步,步履蹣跚地走進一片漆黑的平民街中。
「欸、欸。」「……咦?」
(而且實際交談之後,看得出來這個男的真的很純情,而且很溫柔。或許是覺得他是隻肥羊吧?)
「什麼事?」
「『這種地方』嗎?也是啦。像你這樣年輕、處境又好的人,當然看不上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的女人吧……」
原本逐漸趨向穩定的呼吸,這時候再度急促起來,心跳也重新加速。明明被美春打耳光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左邊的臉頰卻彷彿依然刺痛而熱燙。爲了掩蓋這股感覺──
女子先是瞪大眼睛,然後再度開始引誘貴久,不想錯過機會。
女子在心裏推測自己會被叫來勾引他,可能還有其他的理由。只要能順利吸引純情的男客人,就容易成爲常客。加上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有錢,對妓院來說自然是最想要的客人。
「咦?」
「好嘛,來跟我玩嘛?」
不過,這個世界的居民都很早起。太陽開始露臉的時候,城鎮中就開始有居民出來活動了。
「啊……」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處境也沒多好……總之,我身上真的沒錢。而且……」
她從後面抓住了貴久的手。
「既然這樣,在這裏玩玩再走嘛。你身上有帶錢吧?」
貴久似乎沒料到女子會再度過來叫住他,顯得很困惑。
接着忽然,寂靜的時光被打斷了。白天時這個地方明明一直都很安靜的,但是一接近旁晚,巷子外的馬路上便開始有愈來愈多人在走動。貴久本來以爲這只是一時的現象而沒有多想,但氣氛卻沒有再恢復寧靜。
貴久立即回答。來到這世界之後,他一直過着不用花錢的生活,逃出城堡的時候更是什麼都沒帶。因此,貴久當然是身無分文。不過──
男人開始以打量的眼光觀察貴久。男人的身旁還有娼妓跟着,也許他是經營妓院的老闆或員工,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風化區買春的客人。至於被他盯着看的貴久則是──
「啊……!」
多麼地矛盾。明明想要留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卻自己逃出了卡爾亞克王國城。
躲在大馬路旁的男人確認兩人正要往風化區外走去,自己也跨出腳步,開始偷偷摸摸地跟蹤兩人。女子拉着貴久,從風化區的大馬路走進巷子,來到了人少的地方。
女子問道,口氣聽起來很急迫,像是拚命地想要懇求貴久留下。
「我不要。夠了,我不需要帶路,別再糾纏我了。」
貴久這麼說,想要掙脫女子,但是女子卻仍抓着他不放,將胸部貼着他的手臂,緊緊地摟住。
「…………」
「都說了,我不是來玩的。我也不知道這裏是這種地方,不是爲了那種目的而來的。」
「都說了,我真的沒錢,要我說幾次妳才明白?」
貴久嘆了不知道第幾次氣,這麼解釋。但是──
「騙人,怎麼可能沒錢?」
女子仍不相信貴久身無分文。這也難怪,因爲他的衣着實在是太華貴了。
「真的沒有。不然妳搜我身啊。」
貴久這麼說,用沒被抓着的另一手摸索自己的口袋。
「……真的嗎?」
女子放開貴久,疑惑地打量他全身上下。
「請便。」
貴久稍微舉起雙臂,示意她可以任意搜身。
「既然這樣……」
女子摸了摸貴久的身體,確認他是否有帶錢包。而明白貴久身上真的沒錢之後──
「不、不會吧,竟然真的身無分文。穿着這種看起來很貴的衣服,爲什麼身上會一毛錢都沒有啊……」
女子雙手抱頭,當場蹲下。
「呃,因爲我沒必要使用錢……」
「什麼?沒必要使用錢!?這怎麼可能!?你到底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女子口氣激烈地大聲反駁了起來。
「呃、這……嗯,是啊,也難怪會這麼想……」
貴久臉色一沉,顯得很尷尬。在這之前,他一直在逃避現實,不過現在他也知道,身上沒有錢的確是個大問題。或許是因爲跟眼前這個女子交談,讓他不再注意內心的煩悶,讓他稍微冷靜一些了。
話雖如此,貴久似乎還不想面對現實──
女子滿不在乎地說明道。
「不、別轉頭!不然他會以爲我跟你說了什麼不必要的話!」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我是娼妓。」
女子似乎很害怕那個命令她來的男人,沒有把貴久的話聽進去,只是鐵青着臉色,一直在煩惱該怎麼向男人解釋。
「我的房間。」
「…………這樣的話,好吧……」
跨進房間一步之後,貴久立即停下腳步,眼光往室內到處打轉。
「…………」
「不行,剛纔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了。錢由我來墊,你在這裏待到時間到爲止。」
貴久跟着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一起往巷子的深處走去。
「…………」
「不錯的房間,是嗎……」
貴久說了理所當然的話。但是──
「………………」
貴久感到莫名其妙,愣住了。
「…………」
「啊!?」
「………………」
櫃檯的男人微笑着歡迎貴久。
正當貴久錯愕得不知所措的時候──
女子用鑰匙打開房間的門,進去裏面點亮了燈之後,邀請貴久入內。
女子簡短地說明目的地。
「就因爲是高級店,纔不會設立在大馬路上,都在巷弄裏。會在意他人眼光的富貴客人都喜歡這種隱密的店。好了,我們進去吧。」
「果然!」
「就是這裏。」
女子全身一抖,板起了臉色。她看起來想說些什麼,不過──
「……什、什麼──?」
貴久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熱了起來。證據就是他的臉頰燙得明顯泛紅。他意識到正在摟抱着自己的這個女子的體溫,以及胸部的柔軟,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瞬間──
「這裏是……?」
女子勾着貴久的手臂,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
女子強行將貴久的臉轉回正面,並順勢將臉湊過去,裝出要親吻貴久的樣子。貴久比較高,女子必須踮起腳尖、抬頭面向貴久。
「啊啊,對喔,這招好像也可行呢。」
察覺有某個男人走進自己目前所在的這巷子,女子冷不防地從正面抱住了貴久。
女子拖着貴久的手臂走上了階梯。到二樓之後,看到走廊往左右兩邊展開。光是二樓看來就有八個房間。
女子滿臉困擾地抱怨道。
「一位新顧客。」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進了房間以後我就馬上把該支付的金額給你。這樣總行了吧?」
◇ ◇ ◇
女子向貴久說明來者的身分。然後──
「那還真是難爲妳了……既然這樣,妳還是別做這種工作吧。」
「等……」
「就算是這樣,那也跟我無關吧……話說回來,妳是不是想騙我?只要在結帳的時候妳不付錢的話……」
「這裏是我上班的妓院。我的房間就在這裏。」
女子說明小老闆跟着女子來到這巷子裏的理由。聽了她的話,貴久正要回過頭去確認巷子的入口處,但是──
聽了她的說明,貴久緊張得都破音了。
「主人,這邊請。我的房間在二樓。」
貴久腦袋一片空白,仰望着這棟妓院,說不出話來。那是一棟四層樓的石造建築物,看起來頗爲高級。
「慘、慘了!那傢伙跟過來監視我了!」
貴久繃緊全身,反射性地要後退。不過女子不讓他後退,雙手環抱住貴久的背,緊緊地擁抱他。感受到女子的體溫,貴久的全身更加緊繃起來了──
目前他們所在的地點,是離風化區的熱鬧大馬路有一段距離的巷弄內某處。與大馬路相比,這裏的路人少了許多,不過路上有幾組看起來很恩愛的男女,彼此勾肩搭背地走進建築物內。
「那傢伙……?」
女子嘆一口氣,這麼提議道。
貴久仍然充滿質疑,但還是決定停止抵抗,點頭答應。確認貴久答應之後,她再度拉起貴久的手臂。
「……啊?」
實際上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房間。看起來至少有十張疊席寬,只要不擺放太多傢俱,一個人在這裏可以住得很舒適。裏面的傢俱只有一張雙人牀、衣櫃與泡澡桶,還有一個計時用的水鍾,看起來很寬敞。
貴久困惑不已。
貴久環視周遭,戰戰兢兢地問道。
「這我剛纔也說過了。要是讓你走掉,我會被嚴罰。與其那樣,還不如我自掏腰包來填補營業額。我只能怪自己倒楣,被小老闆命令來拉你當客人。」
她勾住貴久的手臂,往前走去。
「跟我來。」
女子佩服地稱讚貴久。
走廊上沒有其他人影,是個靜謐的空間。不過,就像在完全安靜的房間內時鐘運轉的聲響反而聽得特別清楚一樣,從各房間內傳出的隱約嬌喘聲、以及牀鋪吱吱作響的聲音被放大傳進了貴久耳裏。
「……欸、欸,我果然還是回去好了!」
「啊、抱歉,我只是想說這裏還挺寬的……是個挺不錯的房間。」
「爲、爲什麼這種巷子裏會有這樣高級的店……?」
「來,我們快去房間吧。」
「那麼,跟我進房間去吧。」
「……總之,我沒辦法當妳的客人。妳這下子總該明白了吧?」
走了約兩、三分鐘之後──
於是,兩人終於前往包廂。
「等、等等……!?」
貴久打算結束跟女子之間的對話。但是──
貴久依然以狐疑的眼光盯着女子。於是──
「這是一家高級妓院。雖然還比不上貴族所住的宅邸,不過也挺氣派的吧?」
「別這樣仔細地觀察別人的房間啦……我在這個房間工作,生活起居也在這裏。怎麼?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女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咦?要去哪?」
所有傢俱都是牢固的好貨色,房間也不凌亂,看起來很整潔。看來這裏真的是高級店。不過──
數秒後,貴久有如哀嚎般的高聲驚呼響徹巷子裏。
貴久連忙要離開,但女子還是不放開他。
「……他真的那麼可怕嗎?」
「小老闆!」
走進門內,女子向櫃檯的男人說道,迅速地完成了一些手續。櫃檯的男人打量了貴久一番,這讓貴久尷尬得渾身不自在,不由得移開目光。
美春清純的微笑在貴久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在這之前一直壓抑着的尷尬與羞恥情感,伴隨着罪惡感有如火山岩漿般地湧現。然後──
「別多說了,會引人起疑的,閉嘴啦。」
「……!」
除了聲音之外,貴久在走進妓院時即聞到一股甜香,而這股甜香在二樓顯得更爲濃烈。或許這股香味有刺激性慾的效果,也可能是因爲各房間漏出的聲響造成的交互作用──
女子勾着貴久的手臂,以做作的撒嬌口氣說明。刻意用這種工作時才用的口氣說話,應該是爲了避免守櫃檯的男人起疑。
「……請慢慢享受。」
(……!)
「妓、妓院……?」
貴久轉身要離開,但是女子卻仍緊抓着貴久,不讓他走。
貴久背對着巷子的入口,完全看不到是什麼人來了。
「………………」
女子抱着貴久,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她繼續抱着貴久,微微深呼吸。然後──
「是啊。大家都管他叫『小老闆』,是管理風化區的組織幹部。那傢伙性情粗暴,只把娼妓視爲消耗品,是個差勁無比的男人。他要是知道我白白放過你這種看起來很有錢的大肥羊,肯定會罰我錢。真是糟透了。」
「那我要怎麼跟那傢伙交代……」
「我要是真的打算那麼做,纔不會像這樣在你面前承認呢。話說回來,連我都沒想到這招,看來你還挺聰明的。」
「妳爲什麼要特地替我出錢做這種事啊……?」
「請進。」
女子窺探着貴久的側臉,有些尷尬地問道。
「他來確認我有沒有說服你啦。」
貴久正要開口抗議,卻被女子強行拉着走,就這樣進了妓院。
女子臉色一沉,浮現自嘲的神情。
「嗯?」
貴久察覺了女子的情緒變化,不解地窺探她的神色。但是,女子卻轉身背對貴久,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我說過啦,這裏可是高級店呢。所以,我是高級娼妓喔。雖然目前還只是見習生就是了。」
女子自誇似地說道,同時走向衣櫃。衣櫃裏似乎藏有金庫,她從中取出一枚硬幣──
「拿去。」
女子來到貴久面前,將硬幣遞給他。
「咦?」
貴久疑惑地斜着頭,注視她手中那一枚深灰銀色的硬幣。
「這間店的費用,一小時一枚大銀幣。剛纔不是說好了嗎?進了房間就先給你啊。」
「啊,對喔……」
貴久這時才理解女子拿硬幣給他的理由。他有些疑惑是否該真的收下,遲疑了一下子之後,終於伸出手,但──
「…………」
貴久發現女子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
「……妳怎麼了?」
「這一枚大銀幣,相當於我大約兩個星期的薪水。可是、可是……」
看來女子很捨不得把這大銀幣給貴久。
「……一枚大銀幣是妳兩個星期的薪水?明明是一個客人的費用,不是嗎?」
雖然不知道娼妓一個星期要接多少客人,不過一個客人一次支付的金額與兩個星期的薪資相當,這樣似乎是壓榨過頭了──貴久言外這樣問道。
「也就是說,即使一個客人支付一枚大銀幣,實際上我拿到的卻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妓院會以很多名目抽成,例如這房間的住宿費、工作用的治裝費、妓院本身要抽的手續費、還有各種貸款的償還等等……」
短短兩、三個小時之前,貴久還在這個國家最爲奢華的場所,現在卻在與貧民街相鄰的妓院內,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共處一室。這真是太奇妙了。這時候,女子拉起了貴久的手。
「什麼!?」
「……太近了。」
女子主動抓起貴久的手,將大銀幣塞進他的手中。
女子繞到貴久的面前,彎下身子來窺探他的臉。
「………………貴久。」
「爲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來。」
「………………」
看到貴久臉色一沉,女子肯定自己的假設是對的。
看女子身上穿着衣服,貴久暗自鬆了一口氣,不過女子的裝扮跟氣氛與剛纔截然不同,似乎讓他很錯愕,兩眼愣愣地盯着換好衣服的女子看。
女子精準地看出了貴久所缺乏的東西。
「……爲什麼這麼說?」
反正貴久現在也無處可去。他有些遲疑地點頭答應。
女子窺探着貴久的反應,想觀察出他真正的目的。
「這件衣服會勒緊胸部,穿着很難受啊。你雖然是客人,但不是真的來當客人的,所以我穿居家服應該沒關係吧?」
「不過,你有一瞬間期待我可以讓你破處,對不對?」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竟然動手脫起了身上的洋裝──
「……妳不是說在這一帶沒聽過這樣的名字嗎?爲什麼會覺得像個王子?」
「我纔沒有那麼想呢。不過,你長得這麼好看,擁有昂貴的衣服、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卻也有缺乏的東西呢。」
「………………」
「看來你的情傷不輕呢。不過,至少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很迷人的名字喔。聽起來像個王子一樣。」
「什麼……」

「你長得很英俊呢。不過我在這一帶完全沒看過你這種類型的臉孔。」
「……太近了。」
女子自以爲看透了貴久的心思問道。
女子無奈地搖頭嘆氣,翻轉桌上的水鍾開始計時,然後再度走向衣櫃。
貴久以爲女子還光着身子,緊張了一瞬間,不過仔細一看,女子已經換好了衣服。完全不同於剛纔穿着的那件有如妖豔內衣一般的性感洋裝,女子現在身上穿的是破舊得像抹布一樣的連身裙。布料破損,隨處都有洗不掉的髒污。
「………………」
貴久嘆氣,搖頭否認。
「……我並沒有那樣想。」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來讓你破處吧?」
女子只這麼說,然後再度靠向貴久,過去擁抱他。
「等等!?妳、妳在幹嘛!?」
女子苦笑,望着貴久說道。
「…………」
女子列舉出自己對貴久的印象,調皮地微笑。
「呵呵,原來你也有坦率的一面嘛。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還沒告訴我吧?」
「我纔不會看!」
「……我知道了。」
女子從貴久的背後調皮地問道。
「哎呀……那你一定很難過。」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喔~這樣啊,我想也是啦,你是處男吧?」
女子讓貴久坐在牀上,自己跟着在他的旁邊坐下。距離非常近,肩膀幾乎要碰在一塊。
「……咦?」
「是嗎?我是都無所謂啦。」
女子向貴久說明,同時換衣服。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被貴久看到自己換衣服,不在乎地展現赤裸的身軀。
「別、別胡鬧了!」
女子眼光向下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這麼說明道。她似乎很喜歡這件破舊的連身裙,臉上浮現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
聽到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貴久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
女子溫柔地撫摸貴久的頭,問起了他的名字。
貴久小聲地喃喃,說出自己的名字。
貴久連忙轉身背對女子。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她呢。」
「……你真奇怪。想着喜歡的人,表情怎麼會這麼痛苦呢?」
「是喔?其實有很多同事都會拿薪水去買昂貴的衣服或飾品,但是我覺得那些東西只在自己的房間裏才用得着。反正穿了也沒人要看,我穿這樣就夠了。比起打扮,我比較想努力存錢,早點離開這裏。而且這件衣服是別人送我的,不用錢。」
或許是對於素未謀面的人反而比較好傾訴,貴久主動坦白了自己的遭遇。
「………………」
「喔~也是啦,你剛纔說過有喜歡的人。」
女子更用力地抱住貴久,向他問道。
「都說了,我只是迷路。」
「……」
貴久似乎終於對眼前的人感到一絲興趣,打算將眼光轉過去瞥一眼那正在抱着自己的女子。不過,他似乎還是覺得很害羞,又馬上將臉別過去,眼光直盯着房間的角落。
「……怎樣?」
「對了,也沒有錢。我本來以爲你是爲了捨棄處男之身才來這風化區,不過你看來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說真的,你到底爲什麼會來這啊?」
「貴久?在這一帶沒聽過這樣的名字,不過真是個好名字呢。」
「這、這樣啊……」
「啊,你現在覺得我很窮酸吧?完全沒有高級娼妓的樣子是嗎?」
「……沒那回事。」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貴久開始同情女子,猶豫該不該收下硬幣,不過──
貴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不再試圖起身,即使如此,與陌生的女子如此親密地接觸,似乎讓他感到害羞,他將身體的重心傾向另一邊,將臉別過去。
女子呵呵笑,接着凝視貴久的臉龐。
女子嘻嘻地笑了起來,更溫柔地撫摸貴久的頭。
女子說道,聽起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說完,她放開了貴久的手。
貴久似乎又想起了美春,表情看起來很難過,緊緊地咬住下脣。這時──
女子無奈地嘆氣,點出貴久的心思。
「…………」
貴久緩緩地要站起來遠離女子,不過──
「……這樣好嗎?」
赤裸着身子的女子輕聲笑着,對貴久說道。
「……妳一定覺得我很沒出息吧,別調侃我了。」
「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呢。算了,是無所謂。莫非跟你喜歡的人有關?」
似乎仍對女子懷有戒心,貴久冷淡地回應。不過,被女生稱讚外表,仍讓他因害羞而紅起臉頰。
「唉唉,我的一枚大銀幣……」
「打扮成這樣的人獨自在風化區迷路?本來到底是要去什麼樣的地方啊?莫非你的方向感很差?」
「自信。你看起來完全沒有自信。」
仍在傷心狀態的貴久皺起眉頭自嘲道。
貴久移開目光,心虛地保持沉默。
「喂,你該不會是打算沉默到時間到爲止吧?陪我聊聊嘛。先去牀上坐下吧。」
「被我說中了嗎?」
「想看的話可以儘管看啊。」
貴久往旁移動,拉開了一人份的距離。
「纔沒有!這種事該跟喜歡的人做!」
「當然沒關係了,是我自己說要給你的,約定就是該遵守。做爲條件,你可要在這裏待到時間到再離開喔。」
「快拿去吧。」
「討厭這樣嗎?」
「…………我被拒絕了。她明確地說,她討厭我。」
貴久同學──或許是想起美春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即使被女子稱讚,貴久依然冷淡地否定,表情十分苦澀。
「……………………」
貴久堅持不轉身過去。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不只長得帥,還穿着昂貴的衣服,簡直就像王子一樣。照理說應該不缺女人才對,但是你卻這麼純情又可愛。」
「明明我這樣抱着你,你卻沒有一點要碰我的意思。我真的那麼沒有魅力嗎?」
「不,應該沒有那回事……我說過了,那種事只該跟喜歡的人做。」
也就是說,貴久喜歡的不是現在這個在身旁緊抱着自己的女子。他喜歡的是目前不在場的第三者……
「你說這種話,會讓我有點喫醋呢。而且……」
「怎樣?」
「我問了你的名字,禮節上來說你也該問我的名字吧?」
「……對喔,說得也是。對不起。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茱麗亞。」
「……茱麗亞。茱麗亞是吧,我知道了,我不會忘記的。」
貴久複誦著名字,試着記住。
「哎呀,你這樣說會不會太輕率了?說這種大話卻把娼妓的名字忘得一乾二淨的男人多得是呢。」
在性行爲時滿懷熱情地談情說愛,事後才問娼妓叫什麼名字的客人到處都是。男人不過就是這樣的生物吧?──茱麗亞這麼想,語帶調侃地對貴久問道。
「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擅長記住女生的長相跟名字。」
「哎呀,本來以爲是個純情男孩,沒想到你也有這種像是花花公子的一面呢。」
老實說,在某些時機與場合下,貴久說這種話反而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不過茱麗亞只是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哈哈……我曾經有一段時期腦袋一片空白。那陣子我完全記不住某個女生的名字。明明每天都跟她見面,而且她一直都對我很親切……我知道這樣真的很失禮,於是在那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能忘記了。」
貴久說明自己決心不再忘掉女性名字的理由。而他所指的那個被他忘掉名字的女生,正是莉莉安娜。那是貴久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不久時的事。總之,聽了貴久的說明之後──
「呵呵,所以你一板一眼地一直守着這樣的誓言,甚至不惜說出這種做作的臺詞嗎?」
茱麗亞噴笑出來,打從心底覺得很好笑。
「……沒什麼不好吧。」
貴久啞口無言,倒抽了一口氣。
「……請問那個公子哥怎麼了嗎?」
「我說你啊,好歹你也是以客人的身分進來我這房間的,至少有點自信好嗎?我的意思是迫於無奈,只好用你將就一下,懂了吧?」
「咦?爲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
「……都說了,我不是那麼不得了的大人物。」
不過,雖然沒有深入地過問,這一個小時以來茱麗亞一直摟抱着貴久,兩人持續分享着彼此的體溫。對現在的貴久而言,這樣的溫暖無疑是一場及時雨。而且明明纔剛認識對方,卻莫名地好聊,即使沉默也不覺得尷尬。或許是因爲這樣──
(…………不是。我並不是真的那麼想。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貴久靜靜地回應。
「是嗎?那就好……唉唉,爲什麼我要自己掏腰包讓你滿足啊。」
被茱麗亞抱着的時候,貴久幾乎沒想過要看茱麗亞一眼,這時候才因爲香氣的吸引而將眼光轉向她。
「我想想……要說奇怪的話,那個人的長相看起來不太像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呢。很明顯就是移民的樣子。」
「才、纔沒有!所以我纔沒有推倒妳不是嗎?」
貴久漲紅了臉,錯愕地問道。
說完,茱麗亞臉上浮現可愛的笑容,那是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笑容。
「……謝謝妳。跟妳聊過之後,我感覺腦袋稍微冷靜一點了。」
「沒事。我只是想在道別之前仔細地看看王子的臉。」
「……!」
「爲了今後跟這公子哥經營關係,我想盡可能多調查一點他的底細。包括他的癖好、來歷、以及各方面的事。」
◇ ◇ ◇
另一方面,時間回溯到貴久與茱麗亞剛進入二樓房間的時候。一個粗野的男人從玄關走進了妓院。外表年齡看起來約三十歲左右。
小老闆說明貴久讓他在意的理由。
「嗯。茱麗亞帶客人來了吧?」
當時,貴久實在是太過於害怕與美春分開,而且不願意再次落單,因此在跟莉莉安娜爭論的過程中不由自主地變得情緒化,纔會脫口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不,因爲那傢伙身上穿的衣服特別高級。年輕貴族偷偷來妓院玩並不稀奇,但是那傢伙沒帶任何護衛跟同伴,甚至手無寸鐵地在風化區到處走動。我可從沒看過這種貴族。所以我很想知道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樣嗎?」
「我從未聽說過有任何移民世家在王都發大財的。不過,那個人也有可能是嫁給權貴的移民生下的公子。要不然就是暫時在王都滯留的外國富貴人家的少爺。」
「不對勁的地方嗎?我只覺得他是個很認真的人,應該說是不諳世事,很像是爲了捨棄處男之身而偷偷跑出來的樣子……」
「把你當成我的王子啊。」
「……不,不是。」
強烈的罪惡感讓貴久無法承受,後悔莫及。但是,再怎麼後悔也爲時已晚,說出去的話無法收回。
「……抱歉。」
「……你怎麼了?」
貴久歉疚地垂下目光。
「不,難得來了可能成爲恩客的人,我也留在現場觀察吧。」
「這、這樣嗎……?」
(……我真是太差勁了。怎麼會說那種話……)
被稱爲小老闆的男人沒有多說,開口就問起他想知道的事。
「怎、怎麼了?」
「……不過?」
「………………」
「那個公子哥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想他應該在一個小時之內不會出來。在那之前,我就去周圍確認看看有沒有護衛躲着吧。」
守櫃檯的男人自告奮勇後──
想到這裏,貴久像是發生抗拒反應似地猛然搖頭。
「是。看起來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
「在這裏只跟我聊天就離開的,你還是第一個。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房間體驗到被別人珍惜的感覺。甚至是第一次在這裏跟別人好好地聊天。原來世界上也有你這樣的男人存在啊。」
「不,沒事……」
「小老闆,要是那個公子哥沒帶任何護衛,您打算怎麼辦?」
小老闆摸了摸下巴的鬍渣,意有所指地說道。
更何況,在極限狀態下憑着情緒說出來的話,或許更有可能是真心話吧?他能篤定地說從來沒有想過莉莉安娜對自己有意思的可能性嗎?不是之前就隱約覺得莉莉安娜喜歡着自己嗎?這樣一想,自己當時說的話果然是真心話──
◇ ◇ ◇
「小老闆好!」
「而且……我也要謝謝你。」
「我不打算對他做什麼。那傢伙外表看起來認真,卻偷偷跑來妓院玩,不過就是個悶騷的小夥子而已。一旦嘗過女人的滋味,以後應該會經常來光顧吧。視他的癖好而定,說不定可以成爲地下那邊的恩客。爲了讓他成爲常客,當然要把他服侍得心滿意足。不過……」
「……有沒有可能其實他的護衛躲在看不到的地方?」
茱麗亞的笑容讓貴久看得有些出神,稍微瞪大了雙眼。
「只有這樣嗎?」
「畢竟我一直貼在你身上,都覺得任何時候被你推倒都不奇怪。」
「真不愧是小老闆,萬無一失。」
「不過,我這樣一直貼着你、引誘你,你卻完全沒有對我動手,或許只是因爲你太笨拙了。」
「好、好痛……將就什麼啊?」
約一個小時之後。
茱麗亞只是冷淡地回應,然後故作誇大地嘆氣。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不想讓貴久看到自己的臉,她仍一直抱着貴久。
貴久紅着臉拚命地否定道。隨後──
貴久嘟起嘴脣。
守櫃檯的男人聳聳肩,表現出對小老闆的敬畏。
「你在發抖呢,真是可憐。」
房間裏的水鍾顯示規定的時間將至。
「是沒錯啦。那麼,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用不着道歉啦。」
小老闆這麼說,便暫時走出了妓院。
「啊,你是不是覺得錯失良機很可惜呢?」
這句發言可說是致命關鍵,不只讓莉莉安娜傷心落淚,更激怒了美春。
「我想也是。」
「……」
「我也這麼想,所以派了幾個人去附近巡視。」
貴久與茱麗亞都沒有刻意問起深入的話題,也沒有試圖刺探更多關於對方的事。因此,貴久沒有坦承自己是勇者的事實,茱麗亞也沒有多談自己的身世。
貴久將臉別過去否定,透露出滿滿的罪惡感。之所以遲疑了一下子纔回答,是因爲貴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最後對莉莉安娜說過的話。
「是啊。結果你還是沒有那麼做。」
在極近的距離內,茱麗亞眯起眼睛盯着貴久,讓他心頭一震,全身也跟着抖動一下。
「……這麼說也是。」
「……這樣啊。」
想起當時的情景──
茱麗亞的手輕輕地按着貴久的肩膀,手臂伸直,與他拉開距離。她身上的甜膩香水氣味竄入貴久的鼻腔。
貴久向茱麗亞道謝,臉上浮現一抹淺笑。雖然心情仍然因爲在城堡犯下的過錯而消沉着,但是至少稍微恢復鎮定了。
要是深入瞭解了對方的事,就會加深彼此之間的人際關係。那有時候會帶來機會,有時候也會帶來風險。既然已經決定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後就要與分道揚鑣,兩人自然不願意承擔風險,與彼此建立更深入的關係。
「畢竟本來就是我把你硬拉進這個房間的。」
「既然這樣,我就在那位客人要離開的時候不着痕跡地打聽一番吧。」
貴久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同意道。
茱麗亞溫柔地拍撫貴久的背,像是在安撫小孩子一樣。
小老闆似乎認爲貴久是一棵值得指望的搖錢樹,也可能是因爲貴久的來歷還不明朗,小老闆很感興趣,自願留下來觀察。
這樣的客人並不罕見。這裏是高級妓院,私底下過來偷偷光顧的貴族客人多得是。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爲了善託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纔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茱麗亞問道,湊過來窺探貴久的側臉。
「少、少囉唆……妳剛纔是在引誘我嗎?」
茱麗亞移開有些好強的目光,突然嬌羞地道謝。
茱麗亞舉起手撫摸貴久的臉頰,將臉湊向他的臉,在極近的距離內凝視着。
茱麗亞捏起了貴久的臉頰。
站在櫃檯年紀看起來至少四十歲的男人一看到他進來,連忙站起來深深地鞠躬問候。
結果,兩人只是一直坐在牀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也沒有聊什麼特別深入的話題,只是明白彼此的年紀碰巧相同,接着聊些表面、沒什麼內容的話題,就這樣打發了時間。
「如何?這下子總該有點自信了吧?」
茱麗亞以滿是慈愛的目光望着貴久。
「說、說我是妳的王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貴久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問道,但──
「停,到此爲止。」
茱麗亞的左手食指抵着貴久的嘴脣,強行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右手的食指指向包廂的門──
「該是夢醒的時候了。」
她對貴久說道。
「……………………」
貴久反射性地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不過他似乎還在迷惘,猶豫了一下子之後又閉上了嘴巴。他是不是還不想跟茱麗亞道別呢?一開始的時候明明是不情不願地被帶進這妓院,現在卻不想出去了嗎?或許他還不想從這夢中醒來。
「你應該知道,夢要延長的話,可是需要付費的。我醜話說在前頭,這錢我可不會幫你付喔。」
茱麗亞無奈地嘆氣,有如說笑般地提醒貴久。貴久的思緒似乎也因此回到了現實,苦笑着從牀上起身。
「……說得也是。那就沒辦法了。走吧。」
「嗯……」
茱麗亞點頭。她的眼光看來有一點寂寞且搖擺不定,會是錯覺嗎?不管怎樣,兩人還是出了包廂,來到走廊上。下了階梯之後──
「喔,我回來了。」
這時候,一個男人正好從玄關進來入口大廳。
「呃,是小老闆……」
茱麗亞皺起眉頭,以只讓貴久一個人聽見的音量小聲地嘀咕。
(記得她說的小老闆是……)
貴久依依不捨地點頭,轉身背對茱麗亞。正當他還在猶豫的時候──
守櫃檯的男人側眼留意着小老闆的臉色,同時拿起擺在櫃檯上的銀幣。
「咦……?」
「喔。先不用管我,好好地給客人送行吧。」
對方的發言實在太偏離自己的價值觀與感性,使貴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時──
「……」
「咦……?」
貴久如此自問。
「……嗯,再見。」
貴久回過神來,配合茱麗亞行動。
「在我的心目中,你算是有一點不錯。明白了嗎?」
小老闆皺起眉頭,在內心嘀咕,似乎對什麼非常不滿。從背影也看得出來小老闆現在的心情非常差勁──
守櫃檯的男人問起了茱麗亞的裝扮。在妓院內工作時,穿着規定的服裝是娼妓的義務,但是茱麗亞穿的卻是其他的衣服,會被問起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茱麗亞身上的是破舊連身裙,也就是她日常穿的居家服。不過──
「等、等等……」
貴久皺起眼尾,滿心不自在地尷尬陪笑。然後──
小老闆打斷了茱麗亞的發言,以宏亮的聲音向貴久問道。
「喔喔~」
貴久這麼想,轉身過後看到的是──
「我可是引誘你了吧?還是在不惜自掏腰包讓你進來我的房間的狀態下。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茱麗亞將臉湊到貴久的耳邊,輕聲呢喃。
是啊,只是一眼的話,即使回頭,應該也無所謂吧?最後再看她一眼,或許自己就能繼續堅持下去。
「那麼,我先送主人出去。」
「我也是一樣的。我不是那麼低廉的女人。其實我也想跟喜歡的人……至少跟自己覺得還不錯的對象做那種事。如果不是爲了工作,我絕對不會主動要求。」
從現實的角度考量,除了回去城堡之外,貴久沒有其他的選擇──他無可避免地理解了這一點。說起來,貴久完全無處可去,再這樣下去不只今天找不到地方過夜,甚至連喫與喝等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
小老闆的臉上掛着營業用的笑容,目送貴久離去,但──
既然是客人的要求,那當然另當別論。茱麗亞摟着貴久的手臂,仰起頭望向他,調皮地呵呵笑了起來。
茱麗亞輕輕地嘆一口氣,爲了幫助貴久應付,她強行終止了這個話題,同時拉了拉貴久的手臂。
貴久馬上回過頭來,但是──
被打斷了對話,小老闆似乎有些惱火,冷酷的眼光瞪着茱麗亞走向玄關的背影。但是也不能在這時候攔下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帶貴久走去妓院外面。太陽即將下山,時刻已經完全是傍晚了。
(嘖,茱麗亞這傢伙……)
「那麼……」
(我不想回城堡,可是……)
守櫃檯的男人也跟着猥瑣地笑了起來,接受了茱麗亞的說詞,望着貴久的眼光彷彿在說「你還真懂玩啊」。一旁的小老闆也愉快地揚起嘴角。
貴久紅着臉低下頭,全身不禁僵住。茱麗亞抓着貴久的雙肩,硬是讓他轉身背向自己。
茱麗亞催促道。
「……從你這反應看起來,還是沒明白吧。」
(……美春她,美春……)
「麻煩了。」
「茱麗亞小姐,妳怎麼穿成這樣?」
茱麗亞說道,摟着貴久的手臂,打算快點走出這入口大廳。但是──
貴久決定面向前方,思考今後的事。多虧了茱麗亞,現在情緒比剛逃出城堡的時候鎮定多了。但是,正因爲這樣──
「是、是啊。該道別了……」
「……收到了。」
茱麗亞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決心,握住貴久的雙手。
茱麗亞微低着頭,眼光向上望着貴久問道。
「你說過,那種事只能跟喜歡的人做,對吧?」
「好了,主人要回去了。」
「小少爺,感覺怎麼樣?我們家的茱麗亞有讓您滿意嗎?」
來到妓院外面之後,茱麗亞放開了貴久的手臂,向他道別。
「……那麼,請來這裏結帳。這次消費沒有延長與其他追加要求,只收取一次全套服務的費用,總共是大銀幣一枚。」
果然還是美春。只要美春不在身邊,貴久的心就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因此,被美春拒絕對他來說更是──
貴久咬緊牙關,皺起眉頭,臉上浮現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哈哈……」
雖然聽不到他們兩人在說什麼,不過從兩人表情來看,不難看出感情真的很好。看來茱麗亞確實緊緊抓住了貴久的心。
「這………………」
「好了,差不多該道別啦。」
(該如何是好呢……)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下次光臨的時候,如果有其他要求請儘管提出,千萬不要客氣。只要客人肯出錢,本店會盡力滿足要求,這是本店的原則。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們也能讓這女孩打扮得更加窮酸。」
貴久先是愣了一瞬間,然後支支吾吾地回答。
只不過是,想怎樣?究竟要怎麼做,自己的心纔會得到滿足?
「好了,你快走吧。可不能再來這種地方了。往這條路直走就能離開風化區。」
「…………嗯。我走了,再見。」
貴久與茱麗亞在妓院門外道別的時候,小老闆從妓院的玄關偷偷地觀察兩人。
貴久有一下子不明白茱麗亞指的是什麼,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那是先前茱麗亞引誘貴久的時候,貴久拒絕她時所說過的話。
「……」
他想要救贖。能夠填補他心靈空缺的救贖……除了美春之外,他下一個想到的,就是纔剛與他道別的茱麗亞。
貴久也跟着望向進來妓院的那個男人。
「……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今天才剛認識,只是跟她聊過僅僅一個小時的時間,貴久卻察覺自己竟然渴望着她。
不知道爲什麼,茱麗亞向貴久坦承了自己的貞操觀念。
「歡迎回來,小老闆。正好有客人要離開。」
對於這個問題,他第一個想到的是──
「……啊,嗯。」
小老闆正抓着茱麗亞的頭髮,強行把她拖進了妓院旁的巷弄內。貴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僵住了好半晌。
貴久不着痕跡地偷瞄小老闆一眼。據茱麗亞所說,這個被稱爲小老闆的男人是掌管這風化區的組織幹部,等於是地球的幫派分子或黑道之類的黑社會存在。想到這裏,貴久不免緊張起來,屏住了呼吸。
爲了刺探貴久的反應,小老闆臉上浮現低劣的笑容說道。
(茱麗亞這傢伙,明明就迷住了那個公子哥,但是那個笨女人卻……)
「咦?啊啊、嗯。也是,那就走吧……」
即使如此,貴久實在不想就這樣回去卡爾亞克王國城。擅自逃出城堡,回去的話肯定會遭受嚴厲的責備。而且一想到接下來要被強制遣返善託斯特拉王國,心情便一下子憂鬱了起來。
小老闆聳聳肩,然後走去大廳的角落,背部靠着牆壁站着。
大銀幣一枚──聽到貴久的消費金額,小老闆在心裏不滿地嘀咕。如同茱麗亞一開始對貴久說明過的,在這妓院的最低消費金額就是一枚大銀幣。客人夠慷慨的話,還會延長時間或者是點食物飲料、要求其他追加的服務等等,最後支付的金額甚至會比最低消費金額多上好幾倍。
茱麗亞無奈地嘆氣。
茱麗亞臉上浮現有些不捨的笑容,不由分說地揮手錶示要分別。
「……嗯,我想也是。我明白。」
「這是主人的偏好。主人似乎一直想跟穿着窮酸的女人做做看。」
茱麗亞輕拍貴久的背,要他離開。
「咦?啊……」
「嗯?什麼?」
「拜拜。」
「……我說,貴久。」
貴久遲疑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點頭,向茱麗亞道別,說得彷彿以後還會再見面。
(嘖,雖然這公子哥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就會瘋玩的人,不過茱麗亞這傢伙也真是的,明明可以揩出更多油……)
貴久緊張得全身抖動一下。
「咦……?啊、是。呃,她對我、那個,非常好。」
(那個人就是……)
守櫃檯的男人向小老闆鞠躬,接着望向剛從樓梯上下來的貴久與茱麗亞。
(我只不過是……)
◇ ◇ ◇
茱麗亞先是訝異地瞪大眼睛,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開口回應。於是,貴久轉身離開了妓院。才走不到十公尺,心裏就湧現了想要回頭的衝動。但是貴久也明白,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只會造成茱麗亞的困擾。
(……最後再看一眼就好。)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貴久掏出茱麗亞給他的那一枚灰銀色硬幣,擺在櫃檯上。
突如其來的坦白,讓貴久有些錯愕。不過,得知茱麗亞的價值觀跟自己一樣,貴久高興地微笑起來,向她點頭。不過──
「……真可怕。」
在店內守櫃檯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瑟瑟發抖。這時候,貴久似乎是跟茱麗亞說完了話,轉身要離開風化區。
「………………」
茱麗亞不發一語,只是依依不捨似地凝視着貴久的背影。小老闆以銳利的眼光瞪着茱麗亞的側臉──
(這娘們該不會……)
他似乎是察覺了什麼,稍微睜大了雙眼。
(哼,那正好,順便當作表演,給茱麗亞來一場教育吧。)
小老闆愉快地歪起嘴角,走出妓院。然後他一語不發地走向茱麗亞,伸手就粗暴地拉起了她的頭髮。
「咦……?」
茱麗亞錯愕地瞪大了雙眼。一開始的時候,她覺得眼前一陣搖晃,還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一瞬間之後纔來的痛覺,讓她終於明白頭髮遭人拉扯──
「等、好、好痛!痛死了!幹什麼!?」
茱麗亞兇狠地瞪着小老闆抗議起來。
「還敢問?我要處罰妳啊,妳這笨女人。給我過來,這裏可能會有客人經過。」
小老闆拉着茱麗亞的頭髮,要將她拖進妓院旁巷子裏的死衚衕內。這時候,前方稍遠處的貴久正好回過頭來。目睹小老闆正在拉着茱麗亞的頭髮,他先是愣了一下。瞬間──
「啊……」
茱麗亞與貴久對上了眼。察覺貴久看到了現在的狀況,茱麗亞的臉色轉爲鐵青,連忙移開目光。
「哼。」
小老闆揚起嘴角奸笑。把茱麗亞拖進妓院旁的死衚衕後,小老闆放開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她摔在地上。
「呀啊……!嗚……」
倒在地上的茱麗亞馬上用手撐着身體,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是這時候小老闆又馬上過來,一把抓起了茱麗亞的頭髮。
「都說了住手……!」
「當然有了。妳啊,把一個不諳世事的純情小少爺迷得神魂顛倒,結果只讓他花了一枚大銀幣是什麼意思?明明能讓他掏出更多錢。」
「貴、貴久……你爲什麼要來?」
「剛纔我在刺探那個公子哥的時候,妳故意妨礙了我,對不對?」
「……請問你在做什麼?我剛纔聽到了茱麗亞的慘叫聲。」
茱麗亞碰地一聲倒在地上──
「……!?」
「啊嗚……」「快住手!」
茱麗亞連忙想要阻止交涉,但是──
聽到貴久的主張,小老闆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喂,看我!」
「屁話。就是因爲他不懂,妳纔有責任教他怎麼花錢啊。這就是妳的工作。客人只付一枚大銀幣的話,我們根本沒什麼賺頭啊。笨女人。」
貴久奔進死衚衕內,對抓着茱麗亞頭髮的小老闆背影這麼叫道。
似乎是無法理解小老闆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貴久臉上浮現疑惑。
「我現在就是在問妳理由啊。依我看,這跟妳沒有試着從那個公子哥身上撈錢的理由有關吧?說啊?對他很上心嘛?」
「好、好痛,放開,放手啊……」
小老闆拉扯茱麗亞的頭髮,強迫她面向自己,語帶嘲諷地問道。
「小少爺,要阻止我的話,你就得成爲她的主人。這樣一來,她就會成爲你一個人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動她,除了你之外。」
「小少爺,你一直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呢,但是你不也在妓院買了這個妓女嗎?就跟爲了滿足食慾而花錢買了麪包一樣。你倒是說說看,這有什麼不同?」
「喔?原來小少爺的名字叫做貴久啊。真是個罕見的名字。」
貴久被銳利的劍嚇着,屏住呼吸、停下了腳步。看他這樣,小老闆也馬上收起了短劍。
「住手?爲什麼?」
「小少爺啊,你會迷上第一次抱的女人,身爲男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問題是,娼妓可不是你的所有物喔?」
茱麗亞畏縮地垂下了頭。但是──
小老闆抽出佩帶在腰際的護身用短劍,劍尖指向貴久做爲威嚇。
「………………」
貴久被情緒衝昏了頭,撲向小老闆,但──
「人當然不是。但是,奴隸不是人。」
茱麗亞扭動身體掙扎,將臉別過去。她似乎很害怕,完全沒有剛纔的氣勢。
小老闆抓着茱麗亞的頭髮,一臉不解地問道。
「住手!」
「沒什麼。身爲妓院的經營者,我正在管教她,只是這樣而已。」
「喔喔,好凶好凶。喂,茱麗亞,都是妳害我被小少爺責罵了。都是妳啊,喂。」
「之所以穿着這身破爛的衣服,其實是爲了博取公子哥的同情吧?妳以爲在他面前表現出窮酸的樣子,以後他來給妳贖身的機會就更大,是嗎?」
「我問你要不要贖這傢伙的身。算你三百枚金幣就好。」
「……」
「這我當然知道!哪還用你說!」
「妳的眼光在遊移。妳以爲我沒發現嗎?妳不想讓我跟那個公子哥說話,想早點帶着他走出妓院,對不對?」
「爲、爲什麼……因爲你這樣會把她弄痛啊!」
「……!」
小老闆擺出一副看透對方心思的態度,嘲笑道。
「啊?妳分到的錢少,是因爲妳爸媽留下的貸款。而且妳也不想想我們把妳培育成高級娼妓要花多少成本?我們只是想賺錢回本有錯嗎?妳有得分就該感激了吧?爲了妓院拚死工作、設法從客人身上撈錢,就是妳該做的啊?妳不懂嗎?」
「抱歉,因爲小少爺你說的話實在是太沒道理了……小少爺,你聽我說,這個女人是奴隸。這頸環是她身爲奴隸的證明,你不知道嗎?」
「小少爺啊,對自己誠實一點吧。雖然你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你是那種會偷偷跑來妓院玩的人啊。心裏想必累積了不少不能讓周遭的人知道的慾望吧?只要你坦然面對自己,儘管提出要求,我們都會盡力滿足喔?」
貴久再度激動地怒吼起來。
「難道妳真的喜歡上那個貴族少爺了嗎?還是說,妳期待那個不諳世事又純情的公子哥以後會來給妳贖身,所以妳故意對他手下留情?到底是怎樣,說啊?」
小老闆的惡意猜測終於讓茱麗亞忍無可忍地抬起頭否認。就在這個時候──
小老闆再度舉起腳,踩在茱麗亞身上。
小老闆冷笑着說道,完全沒有內疚的樣子。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不、不是!」
「就、就算你是僱主……也不該做這種事啊!這是犯罪了吧!有話用說的就好,不該使用暴力!」
「我、我有什麼必要做那種事?」
「我纔沒有那種慾望!」
「你、你笑什麼……?」
「……」
他對貴久問道。
你不該來的──茱麗亞的表情像是在這麼說。
「不痛的話,怎麼能算是管教呢?要怪就怪這傢伙反抗我,所以我有必要讓她明白自己的立場。這可輪不到小少爺你插嘴喔。」
「…………啊?」
「痛……」
「喔?小少爺,你來啦。」
「都說了,小少爺你根本沒資格這樣阻止我。這傢伙是屬於我們妓院的奴隸。這可全都是受法律保障的行爲。只要這傢伙聽話地好好工作,我也不會毫無理由地教訓她。」
「閉嘴,商品別擅自開口。現在是我在跟小少爺談生意。」
「…………」
被告知茱麗亞是奴隸,貴久愣住了。
小老闆這麼說明,同時粗暴地放開了茱麗亞的頭髮。
小老闆故作誇張地嘆一口氣,將踩着茱麗亞的腳挪開。然後──
茱麗亞情緒化地激動反駁道。
「喂,茱麗亞。看來妳把那個公子哥迷得神魂顛倒呢。」
看到茱麗亞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貴久臉色一變大聲制止。
小老闆突然開了個價碼,提議貴久買下茱麗亞。
「不、不行,貴久,別管我了,你快回去……!」
小老闆蹲下來,兇狠地對茱麗亞說道。茱麗亞不甘示弱地瞪着小老闆。
「不是,我只是想阻止你對茱麗亞施暴……!」
「這女人的父母留下大筆債務,淪爲奴隸。而這女人的所有權則歸我們妓院所有。當然,即使是主人也有不能對奴隸做的事,但是這點程度的管教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我無法理解你爲什麼會說這是犯罪。」
爲了滿足性慾而花錢買娼妓,爲什麼不能被允許?──小老闆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問道。
小老闆的發言讓貴久無言以對。
小老闆滿意地揚起嘴角,放開了茱麗亞的頭髮。然後,他張開雙臂歡迎貴久。
小老闆湊向貴久,摟着他的肩膀,以甜言蜜語引誘他。
小老闆說道,再度一把抓起了茱麗亞的頭髮,有如要展現給貴久看般地將她舉起。
「三百枚金幣……?」
「那、那傢伙就是不諳世事,所以連錢怎麼花都不懂啊。」
根本沒有花錢買茱麗亞。只是因爲受茱麗亞請求,纔不得已答應跟她回到妓院裏的房間而已。錢也是茱麗亞出的──察覺自己差點脫口而出,貴久連忙閉上嘴巴。因爲他想像得到,要是說出這件事,茱麗亞肯定又有罪受。接着──
有如要展現給貴久看似地,小老闆刻意踹了倒在地上的茱麗亞一腳。
貴久非常憤怒,全身微微顫抖,眼神極爲兇險。
「住手!」
小老闆快嘴數落茱麗亞的不是,用力拉扯她的頭髮。
「你就是不懂纔會這麼激動,不是嗎?」
「喔喔,真可怕。露出這樣的表情,有點不能當作玩笑看待呢。」
「嗚……」
小老闆說道,同時更用力地踩着茱麗亞。
「…………噗、呼、哈哈、哈哈哈哈!犯罪?用說的就好?」
「唉唉,你真的這麼執着於這個茱麗亞嗎?」
茱麗亞有些破音地反駁。
「啊……?」
「你、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小老闆先生,請住手!」
「什、什麼?大銀幣一枚可是我整整工作兩個星期、完全不休息才賺得到的錢耶,已經完全算是一筆大錢了吧!」
「那、那又怎樣?這樣你還有什麼意見!?」
即使是貴族也無法輕易支付這樣的金額,但貴久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驚訝。雖然也是因爲他不知道贖身的行情,但說到底他根本不知道三百枚金幣值多少價值,只是隱約覺得這應該是一筆爲數不小的金額。因此,他表現出這樣的反應,讓小老闆以爲只要再多說個幾句,或許就能說服貴久答應這筆買賣。
「既然這樣,小少爺你來當她的主人如何?」
「人才不是物品!」
「這、不是……完全不一樣,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而且我根本……!」
「都、都說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貴久激憤地吼道。
貴久反射性地舉手要撥開小老闆的手臂,但是小老闆人高馬大、身強體壯,手臂仍然緊緊地摟着貴久的肩膀。
「偷偷告訴你,其實我平時有不少機會服務你這種偷偷上妓院玩的有錢人。畢竟這一帶的風化區都歸我們組織所管。只要跟我說,在這風化區沒有玩不到的玩法。當然,前提是該支付的還是要支付。你要用這女人來玩也沒問題。」
小老闆這麼說的同時,將貴久帶到倒在地上的茱麗亞面前。
「我不打算做那種事!茱麗亞是人,不是物品!」
貴久皺着眉頭,堅決地繼續拒絕。
「我說,小少爺,要上妓院逍遙的話,就不能聽信妓女的話。因爲這些傢伙的工作是讓男人做美夢。所以她們能夠不在乎地說出違心之論,對任何人說出甜言蜜語。我不知道這傢伙今天對你說了什麼,但肯定不是真心話喔?」
小老闆摟着貴久的肩膀嘆氣,要他別相信這種女人。
「你、你騙人!」
貴久怒聲反駁,生氣得全身顫抖。
「我沒有騙人,我這麼說都是爲你好。今天這傢伙對你說的甜言蜜語,都是爲了討好你而說的謊話。她的目的是今後吸引你繼續上門來妓院玩,可以的話說服你給她贖身。」
「不,絕對不是那樣!」
「看來你真的很着迷於茱麗亞呢。這表示她身爲妓女很優秀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可以當作你答應用三百枚金幣贖她的身了,沒錯吧?」
小老闆冷不防地再度提起了贖身的話題。
「咦……?」
不顧錯愕且困惑的貴久──
「喂,茱麗亞,把頭抬起來。妳也來求求妳心愛的貴久少爺啊。順從少爺的喜好,窮酸卑微地求他給妳贖身啊。這樣說不定從今天起,妳就可以不用當妓女了喔?」
小老闆揚起嘴角,要求茱麗亞開口說話。
「……」
茱麗亞全身抖動一下,看起來非常害怕。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貴久對上了眼──
「啊……嗚……」
暗巷裏的路面並沒有妥善地鋪整,貴久的腳跟撞到了地面的突起處,身體向後傾倒,無法維持架勢,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住口!」
「呼──呼──」
「我也沒有要你現在就馬上付清全部。你也可以先回去拿錢來付喔。」
這一推似乎完全惹惱了小老闆,他迅速地從腰際的劍鞘中抽出短劍,兇狠地瞪着貴久。這次他不是威嚇,一副隨時都要出手攻擊的樣子。
小老闆平時就習慣暴力,對於對別人施暴也沒有任何排斥感。因此他的動作不帶迷惘。揮劍、拳打、腳踢,每個動作都看得出他很習慣打架。
唯獨殺人,是絕對……
「沒帶護衛、自己一個人手無寸鐵地上妓院玩,真是個不諳世事的白癡。你該不會以爲是貴族就絕對不會被殺吧?我告訴你,即使你在這裏消失,也不會有人知道。」
「…………」
察覺形勢不妙,茱麗亞連忙抓住小老闆的肩膀阻止他,但是──
茱麗亞只是消沉地垂着頭,看起來非常絕望。
「嘖,會痛耶……給你臉色,倒是給我不客氣了。」
小老闆向前傾倒,一個踉蹌。
「啊……」
茱麗亞雖然站了起來,卻一直不肯望向貴久,只是一直盯着地面,彷彿不敢正視痛苦的現實。
小老闆故作誇大地對茱麗亞說道。
「這、可是……」
貴久似乎想設法避免殺害,眼光不停地來回於自己握着神裝的手、積在地上的那灘紅血、以及小老闆的胸口。但是……
「咳、咳……」
「喂,真的很痛耶。玩笑這樣開就太過火了吧?」
(不、不要!)
「……請住手,我並不想跟你起衝突!」
抗拒死亡的本能讓貴久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爲了阻止小老闆接近,貴久的雙手有如拿着劍一般地往前伸。
「沒事,今晚就讓我代替小少爺來安慰妳吧。我會付給妳一枚大銀幣的。因爲這纔是真正與妳相符的價值。」
(我要死了?)
貴久怯生生地向茱麗亞伸出手。這樣真的好嗎?就這樣對茱麗亞見死不救,真的無所謂嗎?要是讓他們就這樣離開,茱麗亞會有什麼下場?正當貴久如此思考的時候──
「哼!」
沒錯,這是不行的。絕對不行。
「…………」
貴久也瞪着小老闆,開口制止,但是──
巷子裏的死衚衕地上積起了一灘紅血。
「…………」
「呼、呼……」
小老闆刻意對消沉的茱麗亞落井下石,繼續出言侮辱。接着──
察覺自己在無意之間繼續傷了對方,貴久又反射性地停下腳步。但是,傷口仍然漏出鮮血,沿着劍身流出,滴在地上。
「喂,怎麼啦!?」
同時,光芒在貴久的手中凝聚,化爲一把外型莊嚴神聖的劍,劍身泛着些微的紅色。那是身爲勇者的貴久所持有的神裝。
「哎,這也難怪啦。如果是我的話,也不想花三百枚金幣買這種女人回去,我也沒看過有男人瘋狂到第一次上妓院就給妓女贖身的地步。算了,如果你這麼喜歡茱麗亞,以後再來找她玩吧。好了,茱麗亞,給我站起來。」
「先引起衝突的明明就是你吧!」
貴久非常畏懼,忍不住發出有如被重物壓着般的呻吟聲。
「喂,茱麗亞,這下子妳也明白了吧。贖身這種好康的事,不會那麼輕易遇上的。世界上不存在會來拯救妳的王子大人。妳可以讓男人做夢,但是自己不該做夢。」
貴久似乎被嚇着,往後倒退了幾步。看出貴久的膽怯,小老闆哼了一聲。
現在早已無法阻止小老闆的怒火。小老闆將手臂大大一揮,將茱麗亞甩飛出去。
因此,貴久的劍跟着從小老闆的體內被抽出──
「啊、啊、啊……」
「啊……」
或許是氣血上頭,貴久衝動地用力跨出腳步,從背後接近小老闆並使勁地將他推開,一把搶下茱麗亞,將她抱了過來。
滴答,滴答。
「!?」
貴久顯得非常尷尬,說不出話來。因爲貴久根本就拿不出三百枚金幣。要是回去懇求莉莉安娜,說不定她會答應,但是事到如今貴久哪裏還有臉回去求她?更何況,貴久也不敢確定莉莉安娜真的會答應這種要求。
「……!」
貴久往旁邊跨一大步,避開了這一腳。於是小老闆繼續追擊貴久。
小老闆似乎判斷貴久不打算給茱麗亞贖身,立即翻臉,態度轉爲冷淡。他走向趴跪在地上、一直不打算站起來的茱麗亞,一把抓住她,強行把她拉起。
小老闆「咚」地一聲癱倒在地上,大量的鮮血自傷口湧出,血跡在地上暈開。
「閉嘴!」
「沒、沒那回事!我只是現在身上沒那麼多錢而已!」
「咳噗……」
貴久的情緒非常激動,呼吸急促。
小老闆奮力往前一踢,踢向貴久的腹部。
小老闆痛苦地呻吟。
鮮血滴落的聲音持續不停。
「貴、貴久……!?」
小老闆錯愕地瞪大雙眼,但是察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向前撲去的身體未及停下,主動撲向了貴久向前指着的劍尖。然後,貴久的雙臂感受到一股沉重的重量──
茱麗亞似乎是被嚇得腿軟,仍茫然地坐在地上。
這句話在貴久腦海中閃過。他的臉色一下子轉爲鐵青,慢半拍地浮現極度恐懼的表情──
茱麗亞向後跌坐在地上。她想馬上站起來,不過似乎是在倒下時扭傷了右手的手腕,痛得她忍不住哀嚎一聲。
貴久的眼神燃起怒火,握緊拳頭,打算放任激情與對手拚鬥。但是,似乎是因爲他不習慣動粗,或是對暴力仍有強烈的排斥感,神態顯得猶豫。相反地──
「……」
「…………」
她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小老闆如此威嚇,並大步走向貴久。
「呃、啊……」
小老闆瞪着貴久,眼神兇惡得彷彿恨不得馬上咒死他。
「哈哈哈,少爺你看看,這傢伙怕了。這也難怪,要是說錯話,說不定就會失去讓你給她贖身的機會了。你覺得如何?她這副模樣讓你食指大動吧?」
「什!?」
「茱麗亞!」
已經來不及了。小老闆吐出了大量的鮮血,滿懷怨恨地瞪着貴久的雙眼,比剛纔模糊了許多。
不能做的事……
茱麗亞錯愕地仰頭望向貴久。
「嗚啊……」
小老闆的樣子讓貴久有一點害怕,但他只膽怯了短短的一瞬間,便將茱麗亞擋在自己的背後,面對小老闆,與之對峙。
貴久握着劍,全身顫抖不止。
貴久奮力掙扎,終於甩開了小老闆的手臂。小老闆因此稍微被推開了幾步。
與小老闆對上眼,貴久不由得驚叫了一聲。同時,有如要逃避瀕死的小老闆似地,貴久反射性地往後退。
在勇者的威名跟身分完全不管用的世界,貴久這才第一次體驗賭上性命的鬥爭。或許是因爲這樣,即使體能得到了強化,貴久卻不一會兒就氣喘如牛,並且逐漸被逼進了死衚衕,完全失去了退路。然後──
「……啊啊?」
只不過,貴久也有優勢。神裝的效果強化了他的體能,他迅速地拚命閃躲,陸續避開了小老闆的攻擊。話雖如此──
「唉唉,喂,茱麗亞。看來小少爺不認爲妳值三百枚金幣啊。」
這時候,貴久與小老闆之間相距不到兩公尺。從小老闆的角度來看,就是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把劍,劍尖指着自己,等於是惡質無比的致命陷阱。
小老闆冷笑一聲,當然不會錯過這個破綻,朝着貴久猛衝而來,並有如要讓對手絕望似地刻意舉起右手的短劍。瞬間──
「嗚!?」
「啊……」
「等、等等!請等一下!小老闆!」
小老闆停下腳步,眼光向下望着自己的身體。貴久雙手握着的神裝之劍,已經無情地貫穿了小老闆的胸口。那正好是心臟所在的部位。
「……………………」
「好痛!?」
「唔喔!?」
小老闆皺着眉頭低聲咒罵,明顯地表現出不悅的神色。
你不是喜歡窮酸落魄的女人嗎?──小老闆愉快地嘲笑着問道。
「你、你……」
貴久的臉頰因恐懼而僵硬抽搐,手仍握着劍,反射性地向後退。當然,劍身因此在小老闆的體內滑動──
「不、不行啊……」
「噫……」
有如故意要給貴久看似地,小老闆故作親密地將茱麗亞摟了過來,以親暱的口氣安慰她,帶着她轉身往死衚衕外走去。
「喂,臭小鬼!你就只會閃嗎!」
「………………」
小老闆化爲了無法說話的屍體。他死得如此輕易,輕易得讓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最後,貴久手中的神裝之劍消失無蹤。
就這樣,千堂貴久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了人。
以前曾經責備利歐是殺人犯的貴久……在失去了跟利歐有關的記憶之後,仍對殺人懷有比一般人更強烈的排斥感。這樣的他……
如今卻殺了人。
「啊、啊啊…………」
貴久渾身顫慄地眼光向下,望着完全不再動彈的小老闆的遺骸。
這時候──
「……貴久!」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茱麗亞。她強忍着因扭傷而疼痛的右手站起,慌忙地奔向貴久,抓起他的手。
「欸……?」
貴久鐵青着一張臉,臉色差得仿如屍體,表情則害怕地扭曲着。即使被茱麗亞抓住了手,也只能心不在焉地回應。
「往這邊!快過來!」
茱麗亞拉着貴久的手,跑向死衚衕的出口。她先從巷子的入口處探頭往外看,確認沒有其他的目擊者之後──
「……!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在心裏激烈掙扎之後,不知道爲什麼,茱麗亞連忙跑進了妓院。隨後,突然下起了大雨。
「………………」
自己殺了人的事實使貴久大受打擊,即使被大雨淋溼,也只是茫然地站在雨中。不到一分鐘後,茱麗亞從妓院內奔了出來。
「走吧,必須快逃纔行!」
茱麗亞拉起貴久的手,飛也似地奔出了風化區的巷子。而幾乎與此同時──
「喂、喂!茱麗亞,妳這麼急到底是怎麼了!?小老闆人呢!?……?啊?剛纔那個公子哥……?」
守櫃檯的男人從妓院的玄關裏出來,目睹了茱麗亞拉着貴久的手奔跑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