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親子的糾葛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5萬 字
在克莉絲汀娜等人出發前往利歐的宅邸不久之後,在迎賓館內,傑斯塔布•攸格諾公爵傳喚了某個少女過來。
「突然把妳找來,真是抱歉,愛莉婕。」
少女名叫愛莉婕•布蘭託,是貝爾託姆王國的伯爵千金。雖然她是高階貴族,但平時在生活中與攸格諾公爵沒有任何接觸。
「不會……」
房間內只有攸格諾公爵與愛莉婕兩個人。莫非公爵是想納她爲妾?還是爲了別的理由?搖頭回應的愛莉婕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被找來,語氣明顯地緊張。
「不用這麼緊張。今天找妳來是想打聽一些事,但妳必須保密。請先答應我,絕對不會把今天的談話內容說出去,可以嗎?」
攸格諾公爵說明今天把愛莉婕找來的理由。
「……是,我答應。」
在貴族社會,身分階級差異是絕對的。被地位比自己高的貴族如此要求,愛莉婕絕對不可能拒絕,她只能戰戰兢兢地點頭。
「很好。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將近五年以前,那時候妳是初等部六年級的學生,當時應該有參加過一場野外演習,還記得嗎?」
「……是。」
攸格諾公爵立即開始談正事。對於公爵的問題,愛莉婕點頭承認,表情因心虛而陰沉了下來。攸格諾公爵敏銳地察覺她的變化,雙眼稍微眯起。
「當時的演習中發生的事件,妳當然也記得吧?」
「是指魔物來襲的事件嗎?」
「不,不是那件事。」
攸格諾公爵立刻否定。
「……是指芙蘿菈大人差點從懸崖上墜落的事嗎?」
愛莉婕滿臉尷尬地繼續確認道。
「當年芙蘿菈公主快要從懸崖上墜落的時候的樣子,妳應該有在現場看到,對吧?」
「……是。」
僅僅是多得知了一個情報,原本互不相關的點,現在便陸續相連起來。狀況證據是這麼地充分,無法以「偶然」二字打發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然、然後……實際推了史提亞德的男同學們也贊同了他的主張。由、由於當時史提亞德的態度真的很兇狠,我、我什麼都不敢說……」
「………………」
「那個蠢材……!」
攸格諾公爵繼續苦思,就這樣苦惱了一整晚。
所以,當時他沒怎麼多想就全盤聽信了史提亞德的證詞,沒有試着驗證真假,而到處安排讓從現場消失的利歐承擔罪責。做爲規避責任的代罪羔羊,孤兒出身的利歐是再便利不過的角色,因此攸格諾公爵沒有理由遲疑。
攸格諾公爵叮嚀愛莉婕。
「……是。當時他只是爲了救起芙蘿菈大人而靠近她,結果自己反而從懸崖上墜落。」
(不,等等。追根究底來說,真的是這樣嗎?春人•天川真的就是利歐嗎……?)
(到現在卻成了最壞的處置。沒想到昔日當成代罪羔羊舍棄的人物,如今竟然是我們最需要的存在……)
攸格諾公爵現在纔想起當時派出的少女暗殺者──萊娣法。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起過這個人物。
(還是該由我主動開口比較好嗎?)
另一方面,同樣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迎賓館內。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老師也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很有可能從他的口中得知了那場野外演習的事。而且在這個前提之下跟他一起行動……)
當然,攸格諾公爵不認爲利歐對野外演習的事沒有懷恨在心。或許現在他主動接近是爲了伺機復仇。不如說這是攸格諾公爵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性,好幾次都是這樣想的。然而──
但是,即使如此──
「因爲我想知道真相。」
但如果春人•天川其實就是利歐,這點就能夠說得通了。早在史提亞德還在王立學院上學時,就有傳聞說瑟莉亞與利歐的關係相當要好。不少男學生都對此感到不滿,而史提亞德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她們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就察覺了。攸格諾公爵就這樣鑽牛角尖地苦思,各種可能性不斷浮現,思緒愈來愈混亂。
愛莉婕表情緊繃,有些破音地回答。
攸格諾公爵怎麼也沒想到,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竟還藏着一顆最致命的地雷。那個兒子究竟要讓家名蒙羞到什麼地步?想到這裏,他不禁咬牙切齒。
「這樣說來,該負責的並不是那個平民出身的學生,是嗎?」
不如說──
至於理由,恐怕就如同前面敘述過的,公爵害怕若自己誣陷利歐而掩藏的過往被揭露,屆時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到了這個節骨眼,攸格諾公爵依然沒有改變他的結論,認定爲了雷斯托拉希翁的將來,利歐的協助是必須的。正因如此,他纔會爲了如何得到利歐的協助、該怎麼做才正確而苦惱不已。
「………………」
愛莉婕顯得相當意外,錯愕地瞪大雙眼。
(這樣的話,我說了謊的事,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不,不是妳的錯。看來是犬子給妳添麻煩了。」
「……我並沒有看到當時是誰推了史提亞德。」
「因爲史提亞德堅稱當時推了自己的是那個平民同學……」
(雷斯托拉希翁需要他的力量。說是不可或缺也不爲過。)
「明白就好。妳可以出去了。」
攸格諾公爵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挪開捂着眼睛的手。然後──
應該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在野外演習之後銷聲匿跡──史提亞德如此判斷。其實利歐離開是因爲親眼目擊了史提亞德爲了誣陷而供稱假證詞的現場,但這種事史提亞德當然無從得知。
愛莉婕感到警戒地問道,於是攸格諾公爵毫不遲疑地回答。
(不管怎樣,暗殺肯定是失敗了。在奴役項圈的限制之下,即使她被反過來制伏,應該也無法說出任何供詞。只是……)
「妳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實話,這是我的錯覺嗎?」
現在,一旦攸格諾公爵誣陷利歐的過去東窗事發,甚至可能會斷送他的貴族生涯。
(當時我以爲那是最佳的處置,沒想到……)
當年考慮到要是失蹤的利歐後來出面說出不必要的話,那就麻煩了,所以攸格諾公爵纔派出能憑氣味追蹤、爲了在暗中幹骯髒事而培育的稀少獸人刺客去暗殺利歐。然而,派出的獸人到最後一直都沒有回來。
「那個時候,芙蘿菈大人被史提亞德……被負傷的犬子碰撞而差點墜落懸崖。但是,在那之前有別的學生推了犬子。而那個學生也是最後被要求承擔責任的人物,對吧?」
(那個女孩也許是遭反擊而死,或者是在某處曝屍荒野了吧……)
寂靜,持續了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瑟莉亞會完全聽信利歐的說法,認爲他是無辜的。
「該死!」
攸格諾公爵猛地揮下右手,重重捶了桌面一拳,宣泄憤怒。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室內。平時冷靜理性的他,唯獨在這瞬間,實在是剋制不住激動。
攸格諾公爵忽然想起了空呼喚利歐名字時的情境。那時候,利歐與空剛轉移到空中庭園,與哥雷姆對峙。而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與蘿艾娜也在附近,很可能也有聽到空那樣稱呼利歐。
(應該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纔對。畢竟要是這樣,即使陣營之中有瑟莉亞在,他也不會在我們身陷險境的時候出手相救……)
假如是在得知真相之前,攸格諾公爵會以爲這是雷斯托拉希翁跟利歐套交情的好機會。但實際上現在他沒辦法那樣想了。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與蘿艾娜當時在那場野外演習之中都跟利歐同一組。不只如此,克莉絲汀娜跟蘿艾娜還是利歐的同班同學。而且芙蘿菈與利歐之間的交集,應該也不只那場野外演習。
攸格諾公爵悔不當初。若不只因爲對方是孤兒就怠慢、迫害,而是鄭重地禮遇利歐,也許現在就能得到他的協助。
他突然大吼。理由很明顯,是因爲──
「那麼,爲什麼後來會變成是那個學生的錯?」
實際上,今天會見克莉絲汀娜的時候,攸格諾公爵本來就打算看狀況提起跟利歐有關的話題,而這也是今天帶史提亞德一起去見她的理由之一。但是在尚未整理好思緒而沒能下定決心,臨場退縮了。
(假設他們是同一人物的話,那麼瑟莉亞肯定是在知道他真實身分的前提下跟他一起行動的。到底該怎麼辦?過去的事要是公開,會有什麼後果……?)
然後──
攸格諾公爵先苦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做好覺悟,開口這麼問道。
思緒亂成一團,想不出結論。不,其實是他不想承認。不想面對利歐與春人•天川是同一人物的事實。他希望並非如此。但是,從眼前的狀況證據來看,這兩人很可能是同一人物,使他不得不承認。
最大的問題在於,當時讓利歐蒙受冤屈,與攸格諾公爵本身在幕後的行動脫不了關係。雖然造成契機的是史提亞德,但他仍爲了替兒子收拾爛攤子而在暗中做了不少動作。
(……無論如何,還是得做出決定。在下次會見克莉絲汀娜大人之前……)
「……當時貴子弟史提亞德撞到了芙蘿菈大人,這點是真的。芙蘿菈大人因此陷入即將跌落懸崖的狀態也是事實。」
如今利歐卻是卡爾亞克王國的名譽騎士。不只深受國王佛蘭索信賴,與身爲勇者的沙月也保持親密的關係,是無論如何都不該招惹的對象。
過去在貝爾託姆王國蒙受不白之冤而銷聲匿跡的孤兒平民──利歐。現在在卡爾亞克王國出人頭地,過去的經歷卻完全不明的神祕名譽騎士──春人•天川。在昨天之前讓人無法聯想在一塊的兩個人物,如今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公爵現在纔想到這個可能性。
愛莉婕戰戰兢兢地鞠躬,從椅子上站起來,有如要逃命般倉促地走出房間。門被關上,房內現在只剩下攸格諾公爵一個人。
攸格諾公爵焦慮異常,右手粗暴地撥亂自己的頭髮。
(更糟糕的是,當時竟然還爲了滅口而派出了暗殺者……事情要是敗露,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瑟莉亞老師跟那個男人那麼親近……)
攸格諾公爵的臉色變得極爲凝重,然後按着眉頭,要求愛莉婕說明詳情。
「一開始的時候我也聲明過了,今天的談話是妳我之間的祕密。即使妳的供詞與過去已經確定的事實有出入,妳也不會因此被追究責任。所以,請將妳記得的事如實告訴我,可以嗎?」
攸格諾公爵捂着眼睛的手顫抖了起來。即使他遮住雙眼,扭曲的嘴脣仍透露出他震怒。
「…………爲何事到如今還要問起這件事呢?」
「……妳其實有看到是誰推了犬子吧?」
會害怕也是當然的。最糟的情況,攸格諾公爵會垮臺,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更可能會直接瓦解。
也就是說,利歐很有可能無意報仇,或翻出過去的舊帳。
史提亞德•攸格諾身在自己的房間內。他坐在椅子上,雙腳不安分地快速抖動着,然後又突然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鐵青,神情明顯地焦躁──
「沒、沒那回事……」
愛莉婕雖然這麼說,眼光卻明顯地飄忽不定。
如同攸格諾公爵的記憶,當時萊娣法因爲奴役項圈的限制而無法說出對主人不利的情報。只要她在明知對主人不利的前提下意圖說出情報,腦袋就會受劇痛折磨至死。然而攸格諾公爵怎麼也想不到,利歐竟然能以精靈術模仿難度極高、甚少人會使用的解咒魔法效果,爲萊娣法取下項圈。
「那是誰……不,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把妳記得的都告訴我。」
攸格諾公爵輕描淡寫地向愛莉婕確認事實。聽着公爵的話,愛莉婕的神情明顯地愈來愈緊張。
但是,當時奧波公爵派閥的勢力愈來愈強盛,對攸格諾公爵來說,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自己的派閥爆發醜聞,當然不能讓兒子爲了第二公主差點墜落懸崖的事承擔責任。
愛莉婕回顧當時的記憶,低聲敘述了起來。
(只要那女孩沒說出去,我派人暗殺他的事蹟就不會敗露。不過還得擔心風聲可能會從別的途徑走漏。而現在,克莉絲汀娜大人正在拜訪他的宅邸。)
愛莉婕連忙接着解釋道。之所以這麼害怕,也許是因爲現在開口說出真相,使她心裏湧現了遲來的罪惡感,也可能是她察覺了攸格諾公爵的震怒。
如果要請利歐答應協助雷斯托拉希翁,也許現在更應該裝作對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但是,考量到利歐的人品,說不定真誠的賠罪是必須的。攸格諾公爵非常猶豫,無法判斷怎麼做才正確。然而──
「當時我們遭受魔物襲擊,大家都非常驚慌。而史提亞德在那時候受了傷,於是他向其他幾個男同學求救,並緊緊地抓住他們不放。然後……爲了掙脫,男同學推開了他,史提亞德就撞上了芙蘿菈公主。」
◇ ◇ ◇
(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
「在那之前,推了史提亞德的,其實是別人。當時史提亞德堅稱推了他的是某個平民出身的黑髮同學,但其實是幾個別的男學生……」
以前被他誣陷而失蹤的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現在有可能就是出現在他附近的那個名叫春人•天川的男人。
(他應該也從老師口中得知了自己摔下懸崖之後的事,瞭解發生了什麼樣的誤解,以及自己是怎麼被看待……)
「…………!」
「……是、是。」
「我再次強調,今天我跟妳談過的事,絕對不能說出去。妳出了這個房間就該全部忘記,知道嗎?」
──利歐大人。
(連我都注意到了,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也很有可能察覺。不,莫非是明明知道卻一直裝作不知情?還是說,那三人今天前往宅邸就是爲了談這件事?這也是有可能……)
「…………」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之前有很多機會能夠報仇。但他不但沒那麼做,還一直徹底隱瞞自己的過去。)
在對抗哥雷姆的戰鬥中,那個名爲春人•天川的男人被稱爲利歐。而不知爲何與春人特別親近的瑟莉亞,過去曾經是利歐所屬班級的講師。而總是莫名地顧慮着春人的克莉絲汀娜,以前在王立學院時與利歐曾是同班同學。還不只這些……
「除此之外,還有與已經確定的事實有出入的部分嗎?」
「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那傢伙又……!」
(既然如此,我還必須特地去做這種像是踩龍尾巴的事嗎?)
「……是,失陪了。」
撒謊的心虛感讓史提亞德的表情愈來愈緊繃。其實史提亞德知道那次野外演習的時候推了自己的是誰。即使如此,他仍供稱是利歐。
(不,當時沒人目擊現場。至少克莉絲汀娜大人與芙蘿菈大人都沒看到。蘿艾娜學姐也……)
既然這樣,應該沒人能斷定史提亞德說謊纔對。無論利歐怎麼主張清白,只要現在史提亞德不改供詞,利歐的說詞就無法得到證實──史提亞德如此判斷。
(對了,又沒有證據。那傢伙一定也是因爲知道沒有辦法證明清白,纔會改名換姓,用別的身分在世間行動……)
想到狀況仍然對自己有利,史提亞德臉上才恢復遊刃有餘的笑容。
(但是話說回來,爲什麼頭髮的顏色不一樣?也許兩者真的是不同人……還是說,是那個什麼能操控他人認知的魔道具在搞鬼?)
史提亞德不知道利歐擁有能改變髮色的魔道具。當初克莉絲汀娜從瑟莉亞的老家前往羅達尼亞避難的時候,旅程中也改變過髮色,但雷斯托拉希翁之中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件事。
(算了,無所謂。無論怎樣,我只要堅持當時推了我的是他就沒事了。無論他再怎麼主張清白、指控我說謊,也於事無補……)
史提亞德安慰自己,但表情仍然有些緊張。
(話說回來,那個賤民的腦袋到底是怎麼回事?怎會這麼不知恥?竟然還敢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而且還邀請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去自己的宅邸作客……)
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爲,實在不像個有案在身的通緝犯──想到這裏,史提亞德滿臉不屑與嫌棄。然而,很快地──
(不,那個賤民本來就是這種人。一定是因爲他渴求認同,無法壓抑想誇示自己的慾望。他出身卑賤、從未被人肯定過,所以說什麼都想要別人給自己特別待遇。一定是這樣。真是個自卑的男人。哼。)
彷彿要掩飾內心殘留的不安,史提亞德如此鄙視、嘲諷利歐。他必須藉此來保持自己情緒的安定。
(特地改名換姓,肯定也是爲了隱藏在貧民窟生長的卑賤過去。但我看他應該是在王立學院見識到了上流階級的繁華之後,放不下對貴族身分的渴望,所以明知自己有見不得人的過去,卻仍然無法抵抗想受人肯定的欲求,而在卡爾亞克王國爭取名聲,肯定是這樣。)
史提亞德繼續在內心嘲諷利歐,對自己的假想深信不疑。
(話說回來,他真是個膚淺而愚昧的男人啊。竟然不明白世間與貴族社會有多麼狹小。他是不是以爲逃出國外就不會遇到貝爾託姆王國的貴族?最後卻偶然又跟我們……)
想到這裏,史提亞德忽然察覺到了什麼,臉上浮現有所驚覺的表情。
(……不,這真的只是偶然嗎?我們在阿曼多被魔物襲擊時,那傢伙主動出現在我們面前。也許他是故意要接近我們的。因爲他爲了野外演習的事懷恨在心,惱羞成怒……)
出於自己做了虧心事的心虛,史提亞德開始猜測利歐接近他們是爲了復仇。
(對了。那時他在阿曼多出現之後沒多久,亞爾馮士學長就失蹤了。在六花商會的餐廳內還逼我們下跪……)
史提亞德懷着一絲希望這麼問道。然而──
假如史提亞德的供稱屬實,即使是在目前的狀況下,應該也至少能動搖利歐的地位纔對。但要是選錯方法,自己可能會被指控毀損名譽而受罰。古雷葛裏公爵也不想在沒有確切證據的狀態下冒險。指控的情報來源是自己,更是沒有說服力。既然這樣──
對於他的擔憂,古雷葛裏公爵只是一笑置之。
(就算要採取行動也該讓這個人代勞纔行。)
史提亞德終於認命,娓娓道來。
「既然這樣,我想更進一步地瞭解詳情。說不定我能提供協助。」
「……要告訴您是可以,但是我有條件。」
(……父親一定是察覺了他的真實身分,不然不可能來向我打聽他的事。但是,父親真的想要向那種傢伙尋求協助嗎?他可能想對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不利啊。還有我也是……)
史提亞德決定豁出去,提起了關鍵。
目前這只不過是史提亞德個人的臆測。古雷葛裏公爵再怎麼樣也不會盲目地相信。
「昨晚睡得不太好……」
「那當然。」
然而,古雷葛裏公爵提議寫下史提亞德的條件,絕非出於善意。見過大風大浪的貴族,不可能會基於好意提出建議。之所以這樣講,完全是因爲他認爲留下書面根據對自己有利。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寂靜的室內,急促的抖腳聲響持續不斷。不過──
「知道了。如果是這樣的條件,那我沒有異議。我們換個地方,以白紙黑字寫下約定吧。」
(喔……有意思。)
「所以呢?你願意告訴我嗎?」
「假如他真的有見不得人的過往,對我國來說可不是事不關己……但是,爲什麼你即使沒證據也認爲他們是同一個人呢?」
要是能證明利歐殺害了亞爾馮士,假使他再怎麼宣告自己在野外演習的事件中是清白的,也一樣要完蛋。
「……該死!」
(那樣的話,父親是不是會選擇犧牲我……?)
「當然沒問題。只是口頭答應的話,你也不放心吧?」
(不行……即使他答應協助,也絕對不能信任。而且不知道他會提出什麼卑劣的要求做爲回報……)
(竟然高高在上地俯視本少爺,當時你想必很愉悅吧……!)
在迎賓館附近的道路旁。
史提亞德怒髮沖天,憤慨不已,忍不住大吼了起來。
◇ ◇ ◇
「我剛纔也說了,要是天川有見不得人的過去,對我國而言絕非事不關己。」
古雷葛裏公爵先試探其態度。
「我同意。那麼,該怎麼辦呢?」
但是即使相貌會變,髮色卻是不可能會變的。這的確很奇怪。
史提亞德板着臉色答道。他的心境十分窘迫,甚至在應對外國公爵的時候也沒有足夠的心力掩飾心情。
要是跟那種人爲伍,可不知道何時會被他從背後捅一刀。史提亞德斷定利歐有動機對他們不利,感到畏懼。
(我其實還想要更多的時間考慮……)
史提亞德感到屈辱,全身因憤怒而顫抖。自己的地位與立場在對方之上,這是絕對不變的。但是,在他下跪的那個時候,這樣的關係卻被逆轉。對史提亞德來說,那絕對無法容忍。
(假如這個人說的話屬實,這下子應該有機會揭發天川的不明過往……但是,光是這樣的根據完全不夠,還無法搞垮他。)
(不行,不可能找得到……而且就算我現在說要去阿曼多,也不可能會被允許。)
古雷葛裏公爵的反應很鎮定。應該說,可以看出他爲了不讓對方在談判中佔上風,正在徹底隱藏情緒的波動,避免表現在臉上。
史提亞德開始懷疑利歐一直在伺機復仇。如今貝爾託姆王國發生內訌,攸格諾公爵開始沒落,的確是適合復仇的時機。史提亞德想起以前的事,當時的屈辱感再度湧現。
翌日早上。
(看來這次能打聽到的情報肯定比預期中的有趣許多。)
「不過,我認爲他們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首先,到時候請讓我出面指控他。爲此,請不要擅自向我追問跟他的過去有關的事。另外,在正式與他對質之前,請別將跟他的過去有關的事告訴任何人。若您能答應,我將不吝提供情報。」
「……真的可以嗎?」
古雷葛裏公爵沒有動搖,泰然自若地答應了史提亞德提出的條件。因爲史提亞德自願站上風頭,這與古雷葛裏公爵的意圖完全相符,自然沒理由拒絕。
「也只能尋找可指控他的證據了。不過,要是能夠輕易找到的話,也不用這麼煩惱了。」
「但是,既然你說認識他,那不是應該早就認出來了嗎?」
「那個人的名字就叫做利歐。昨天就是聽公爵閣下您提起這個名字,我纔會有些亂了分寸。」
史提亞德列舉條件,試圖掌握主導權。
既然這樣,到底還能怎麼辦?
史提亞德昨天煩惱了一整晚。今天他很想爽約,但要是反過來引起古雷葛裏公爵不必要的猜疑與追究,說不定想隱藏的祕密會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被揭穿。那樣反而得不償失。
「經過發育期,外表的確有可能會改變……」
「因爲當時與他走得很近的某人,現在也跟隨着春人•天川。以偶然來說,這不是太巧了嗎?」
「唔唔,假使真是這樣,那他就應該要受制裁。但是……」
(……不,等等。說到回報……說不定他會要求對我復仇。)
「聽你這樣說,我就更想知道了。」
「不過,這要看那傢伙隱藏的是什麼樣的過去。你剛纔說他犯了罪,具體來說他究竟是闖了什麼禍?」
古雷葛裏公爵馬上考慮要利用史提亞德。但是,目前他還不知道史提亞德是否真的有利用價值。爲了確認這點──
「……喔。」
「……就算我說什麼都沒有,公爵閣下也不會相信吧。」
古雷葛裏公爵只打算提供最基本的協助,好讓他在成功鬥垮利歐之後有理由邀功、分一杯羹。假使以失敗收場,則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史提亞德。爲此必須做好該有的事前準備。這纔是他的真正意圖。
(肯定是這樣。他的目的是向我們復仇。亞爾馮士學長會在羅達尼亞失蹤也是他搞的鬼。不,一定是被他殺掉了……)
「是。所以我才說不敢肯定。因爲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在五年前就失蹤了。五年來經過發育期,身高與相貌都會有所變化,加上他的髮色也跟我所知的不同。所以我無法斷定他們是同一個人。」
(沒有別的了嗎?那傢伙還會有什麼把柄……)
當時,亞爾馮士與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騎士們,共同前去調查位於阿曼多近郊的森林。隨後就發生了大羣魔物襲擊阿曼多的事件,因此後來認爲他應該是在森林被潛伏的大量魔物殺害了。但由於還沒找到他的遺體,目前他仍被視爲下落不明的失蹤者。
想到這裏,史提亞德表情緊繃,立刻停止抖腳。
「真的可以嗎?這樣不是會留下具體的根據……?」
他對自己的臆測信以爲真,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
史提亞德猜測。雖然完全沒有證據,但是──
「史提亞德,你打算出面指控天川嗎?」
今天父親難得允許史提亞德一起參與跟克莉絲汀娜的面談,史提亞德還以爲父親願意再度提拔自己而洋洋得意。不過,說不定完全想錯了──想到這裏,史提亞德的臉色轉爲鐵青。
「好,你說說看。」
「……要看手上的籌碼。在目前的狀態下去對質,只是必輸無疑。」
(……既然他有操控人的記憶與認知的魔道具,當時應該也能夠輕易地操縱亞爾馮士學長,讓他闖禍鬧事吧?)
「什麼?」
做爲用來對付利歐的棋子,這樣的態度算是及格了──古雷葛裏公爵心裏這樣想,揚起嘴角。
「……該死!我竟然被迫向那個低賤的草民下跪!? 」
「某個我認識的人……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過去真的與他有過往來。總之,那個男人在過去曾經犯過罪,然後銷聲匿跡。」
古雷葛裏公爵主動提議留下白紙黑字的根據,讓史提亞德放下心防相信了他。史提亞德如釋重負,臉上這時才露出今天不曾出現過的笑容。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認爲他在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分。」
正在執行巡邏勤務的史提亞德,利用值勤的空檔來這裏等着與古雷葛裏公爵會合。他顯得神經兮兮,右腳急促地抖動着,鞋底在鋪石地板上敲出聲響。
(哼,以口頭答應協助的話,到時候我該負責的範圍難保不會被無限上綱。能夠留下客觀證據證明與我有關的部分,我纔是求之不得呢。)
史提亞德發起脾氣大吼。
「感謝公爵閣下。」
(但是,就算學長真的是他殺的,現在還找得到證據嗎?)
「……還有,若您聽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贊同那是卑劣的,請保證一定會協助我鬥垮他。我的條件只有這樣。」
(該死!爲什麼我得面臨這些麻煩!? )
他心裏這麼想,嘴角忍不住揚起。
史提亞德在心裏憤恨地咒罵道。
史提亞德也考慮過要找父親商量這件事,但也沒把握父親一定會保護他。於是,他擅作主張決定來見古雷葛裏公爵,沒讓父親知道。
「是,那傢伙絕對該受到制裁。但是我苦無證據。畢竟那傢伙現在已經鞏固了身爲貴族的地位。我要是在沒有證據的狀況下出言詆譭他的聲譽,反而是我會受罰。」
「喔喔……」
史提亞德感到對利歐的恐懼,再度抖起了腳。
史提亞德驚訝地睜大雙眼。這樣的反應看起來像是在慶幸能得到幫助,但似乎也懷有一點戒心。
「……我先聲明,關於這件事,我並沒有證據,不敢肯定。在沒有根據的狀態下把事情鬧上臺面只會引來危險。即使如此您也想知道嗎?」
(……也許我現在需要證據。證明他對我們懷恨在心,並對亞爾馮士學長痛下殺手的證據……不設法搞垮他的話,我可能會被他害死。)
「唔,全部就這些嗎?」
「這倒是……」
古雷葛裏公爵來了。他一開口就先關心氣色不佳的史提亞德,但是──
◇ ◇ ◇
場面來到古雷葛裏公爵向城堡借用的某間會客室內。兩人將史提亞德剛纔提出的條件寫成了文書。
「這樣可以了吧?」
「是。沒有問題。」
一式兩份的文件,都由兩人親筆簽上全名。然後──
「那麼,請告訴我天川的過去吧。」
古雷葛裏公爵的神情顯露出期待,向史提亞德催促道。
「……是。」
史提亞德也做好覺悟,向古雷葛裏公爵坦白利歐的過往。然而,他刻意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也就是自己以虛僞的證詞誣陷了利歐、讓他成爲代罪羔羊的事實。還加油添醋,將與自己有關的部分正當化。
他向公爵供稱的內容,首先是利歐這個人的概略經歷。他本是來自貧民窟的孤兒,然後在野外演習之中推了史提亞德,使其撞上公主芙蘿菈,並差點害她墜落懸崖。利歐被要求爲此事負責,後來卻失蹤了。所以利歐有可能因此對史提亞德等人懷恨在心。後來利歐爲了伺機復仇而來到阿曼多,而且有可能在那個時候殺了亞爾馮士。諸如此類。
史提亞德說明完畢之後──
「哼、哼哈哈哈……原來如此,他竟然做過這麼多可怕的事。假如都是事實,那可絕對不能視而不見啊。真是想不到,在我國揚名立萬的名譽騎士,竟然是曾在外國犯下殺害王族未遂的重罪逃犯。」
這樣的事要是東窗事發,肯定很有意思──想到這裏,古雷葛裏公爵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既然您這麼說──」
「嗯,我答應協助,絕不吝嗇。」
「感謝公爵閣下!」
「現在道謝還太早。我一開始的時候就說過,完全沒有證據證明天川就是利歐。現在跳出來指控他,除了影響風評之外根本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影響。最壞的情況下,只會讓你被控損毀名譽。」
爲了讓天川遭受處分、進而跌下神壇,還需要足以讓他百口莫辯的證據──古雷葛裏公爵冷靜地提醒。
「說、說得也是……」
果然還是無法避開這個問題──想到這裏,史提亞德的臉色轉爲苦澀。
(光是影響天川的風評還不夠,至少要把事情鬧大到能夠讓他徹底失去信用、被逐出城堡的地步纔行……)
他其實並不打算讓利歐徹底斷送貴族生涯。因爲他肯定利歐的實力。基於成果主義,他明白留下諸多功績的利歐受肯定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如果是學院的學生,認識的還有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蘿艾娜學姐。另外,我記得應該還有一個學姐當時也是同一組的。」
「……當時在現場的另一個學姐,應該比克莉絲汀娜大人與蘿艾娜學姐更好封口。畢竟瑟莉亞老師都跟那傢伙同居了……」
「對了,你說過當時跟天川來往特別密切的人物,現在也在那傢伙的身邊,是吧?你指的到底是誰?」
古雷葛裏公爵嘴巴上雖然這麼說──
他以爲自己多了一個靠山,不疑有他地開心着。
「話說回來,你在雷斯托拉希翁之中有什麼職位嗎?要是在那傢伙從宅邸出來的時候你卻無法任意行動的話,那就沒意義了。」
以古雷葛裏公爵的角度,無法判斷利歐的外表與印象跟以前到底差了多少,目前也只能相信史提亞德的話。不過──
古雷葛裏公爵面露輕佻的笑容。
「……那該怎麼辦呢?」
史提亞德似乎也對瑟莉亞懷有仰慕之情,說到這裏表情明顯地露出厭惡與憤怒。
「只能在他出來宅邸外的時候過去接觸了。這樣一來就必須監視宅邸的動向。不過這你不用操心,儘管交給我。」
對於威脅恩師瑟莉亞,史提亞德似乎有些心虛,立刻提議將矛頭指向當年也在現場的另一個學生──愛莉婕•布蘭託,將她列爲證人的候補之一。
「呃、不,只是……那傢伙現在有了地位,而且深受周遭的人們信賴,所以我認爲即使過去做過的壞事曝光,也不見得會遭受多重的處罰。就連身爲當事人的芙蘿菈公主,現在都與他很親近。而且公主大人天真又心軟,就算要處罰他,恐怕也會手下留情……」
「那麼,目前雷斯托拉希翁之中還有誰當時就認識他的?」
「你應該也想先確認天川的容貌吧?現在你認爲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懷着這樣的心態去觀察的話,也許會有之前所沒有的發現。」
反正要出面發難的是史提亞德,自己只需在幕後煽動,讓他去採取行動即可──古雷葛裏公爵這麼想。
只要利歐主張過去的事件是被冤枉的,史提亞德當時的證詞是否有假,就會成爲爭論的焦點。爲了在那樣的情況下使利歐的發言不受採信,史提亞德想先找出其他能夠用來貶損利歐的材料。
「穿着雷斯托拉希翁組織的制服就太醒目了,能不能幫我借到卡爾亞克王國的士兵制服呢?」
「因爲那個男人只在乎自尊心與認可欲。畢竟他是貧民窟出身的卑賤草民,怎麼樣都無法放下對貴族社會的憧憬吧。」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就算那傢伙真的有動機恨你們,現在可是連遺體都找不到。不是嗎?」
假如春人•天川的真實身分就是利歐的話,這樣想比較自然。
透過史提亞德的話,古雷葛裏公爵對狀況有了某個程度的察覺,不屑地竊笑。然後──
「……雖然我是被推的,但撞到了芙蘿菈公主的確實是我,而父親爲此十分生氣。還讓父親做了不少事替我收拾爛攤子……」
「如果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認識當時的天川,就把那個人找來作證,這樣更有機會證實他們是同一人物吧。」
「我看你乾脆在那傢伙面前正大光明地現身一次也好。」
「這是爲什麼?」
「這倒是真的。但是,差點殺死王族無疑是重罪。即使雷斯托拉希翁會對他網開一面,卡爾亞克王國也不可能不給予任何處罰。我保證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因爲這樣的醜聞,足以證明他沒資格被任命爲名譽騎士。」
無法再舉出可用的人選,史提亞德回答得有些尷尬。
在他看來,利歐這個人冷靜沉着到讓人完全看不出意圖與情緒的地步,甚至豁達到有些詭異,是個有許多不解之謎的男人。這就是春人•天川給他的印象。所以古雷葛裏公爵纔會這麼提防讓人摸不清底細的利歐。
要是能證明他出於毫無道理的怨恨殺害了外國貴族,再怎麼樣應該也難逃處罰纔對。
「舉例來說,他不是有個妹妹嗎?既然是家人,照理說應該知道他的過往吧。」
「您說得是。」
史提亞德道謝,看起來非常地開心。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今天第幾次這樣感激地道謝了。
「那麼,把那個人也列入證人候補即可。先不管是否真的要她們配合,在這個階段能考慮的選項是愈多愈好。那麼,你還有沒有想到其他當時可能認識他的人物?」
「嗯。要在事前尋求協助的話,最好是找我們能下封口令的對象比較保險。」
「怎麼?還有其他你該擔心的事嗎?」
現在他們只是將偶然相符的部分視爲必然的根據,反過來說這只是放棄理論思考、先入爲主的想法而已。要從客觀的角度證明必然並不容易。
即使殺害了亞爾馮士的真是利歐,連遺體都找不到的話根本無法成案。要根據這件事追究他的話,至少要找到屍首再說。
被古雷葛裏公爵以質疑的眼光瞪視,史提亞德慌張地說道。
「不過,要是史提亞德你這次揭穿了天川的罪行,令尊將會對你另眼相看吧。」
「公爵閣下打算威脅老師嗎?」
必須將利歐徹底剷除,至少要到讓他即使主張自己被冤枉也無法平反的地步。不然史提亞德永遠無法高枕無憂。
由高階王族成員擔任單獨一個貴族的對外接洽窗口,背後自然有重大的意義。這表示宅邸的戒備非常森嚴,即使是貴爲公爵的古雷葛裏,沒有足夠合理的名目也不敢臨時登門造訪。
「目前我以雷斯托拉希翁所屬騎士的身分,在城堡裏分擔警備的職務。但我負責的是迎賓館附近的區域……」
這樣說來,史提亞德的確還沒仔細地觀察過春人•天川的容貌。在開始批判他之前先確認他的容貌,的確是必須的。
「應該是因爲公主大人當時沒把他放在眼裏的關係吧。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我也是一直到昨天爲止都沒有想起這個可能。畢竟即使在同一所學院讀書,生活的世界還是完全不同嘛。」
「我想也是。」
「絕、絕對沒有那回事!應該、沒有才對……不然的話,相符的部分以偶然來說未免太多了。」
「妹妹,是嗎?就我所知,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應該是沒有妹妹纔對……」
「既然這樣,也許可以考慮將其他與天川親近的人物列入候補。」
「如果她明知天川的過去卻知情不報,那就是幫兇了。協助犯罪是該要被處罰的罪惡行爲。」
公爵的心裏馬上有了擔憂。但要是現在提醒史提亞德這件事而導致他退縮,那就沒意思了,所以他絕對不會提醒。
他以甜言蜜語慫恿。被捧得飄飄然的史提亞德滿意地笑了起來。
利歐經常外出,在宅邸的居民之中算是相對容易見到的人物。古雷葛裏公爵只需派受自己掌控的城堡衛兵去監視,就能輕易掌握利歐外出的時機。
「是當時在學院教書的講師,名叫瑟莉亞•庫列爾。」
史提亞德沒有門路,這些都是他無法辦到的事。如今有了古雷葛裏公爵的協助,就能輕易辦到。
「………………」
「既然這樣,公爵閣下,我有一個請求……」
「喔,原來是她啊。她的確住在天川的宅邸。」
史提亞德排斥地形容利歐的爲人,而古雷葛裏公爵的反應看起來並不像是完全聽信。因爲史提亞德的描述與他自己對利歐的印象有一些出入。
到時候可能要用上強硬的手段或卑鄙的方法,但這小子真的理解這點嗎?──想到這裏,古雷葛裏公爵心裏對史提亞德的評價大打折扣,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當時那傢伙利用身爲學生的立場矇騙了心性過於善良的老師。老師不知道他的本性,徹底被騙得團團轉……」
證人的人數愈多,可信度就愈高。
「唔……」
(這小子真是靠不住。明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證明那些相符的部分是偶然還是必然。)
「可以列爲考慮的選項。威脅有效的話,就能做爲好控制的證人來利用。」
「什麼事?」
以古雷葛裏公爵的立場來說,最好不要有別人來干預這件事,因此他並不希望攸格諾公爵介入。但是,考慮到之後的事,完全沒有確認也不妥,因此爲了表面功夫,還是要向史提亞德詢問。
(那傢伙因此落魄之後,對他伸出援手、賣他人情好像也不錯。)
「話說回來,如果這是事實,那這個男人的臉皮真的是太厚了。引發傷害事件的加害人,竟然冒充別人,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再度出現在被害人面前。」
然而,史提亞德沒有回應,而且臉色凝重。因爲他認爲光是證明兩者是同一人物,還無法徹底鬥垮利歐。
所以現在該證明的是利歐即爲春人•天川的事實──古雷葛裏公爵指正。
「算了,無妨。不管怎樣,要鬥垮那傢伙的話遲早都要主動採取攻勢。」
但是,古雷葛裏公爵也不想讓利歐一帆風順地累積功績、平步青雲。所以他才虎視眈眈地尋找能夠抨擊利歐的材料。爲此,他要利用眼前這個史提亞德。然而,史提亞德對他的企圖一無所知──
「真、真是太感謝您了!」
「的確是這樣……」
「從這點來說,天川自己就是個活證據。只要能證明兩者是同一人物,他過去曾犯下的罪自然也會跟着曝光。」
「感激不盡!」
「感激不盡。」
「若能夠證明亞爾馮士學長是被他殺死的就好了……」
「是。唯獨老師,很有可能知道了他的真實身分,還肯跟他爲伍。」
「呼,好吧。我會安排。」
「不,當時他在學院中被孤立,在學院之外應該也沒有熟人。但這我就不確定了……」
「原來如此……」
雖然也不是不能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臨時拜訪宅邸,但除非是利歐的朋友,或是有十分緊急的事,不然那樣做恐怕會得罪夏洛特。
(原來如此,看來當年是用了些許強硬的手段,也因此惹惱了父親。既然這樣,要是進行得順利,說不定還能賣一個人情給攸格諾公爵。)
史提亞德向下看着自己的制服,語帶自嘲地請求道。看得出來他對制服本身懷有自卑感。
「你這樣說讓我很高興。不過,你真的不跟令尊商量嗎?」
(不過,假如他真的是那樣的人,那也挺有意思的。)
仿如看穿了史提亞德的心思似地,古雷葛裏公爵輕笑一聲,點頭答應。
(若不把公主早就知道的可能性考慮進來,應該很危險吧……)
「但是話說回來,真的會連身爲當事人的芙蘿菈公主都無法察覺他的真實身分嗎?」
古雷葛裏公爵有些感佩地微笑了起來。
「閣下這樣說的意思是……?」
「……該不會他們其實並非同一人物,結果只是你想錯了而已吧?」
「但願如此……」
「這倒是……」
「……但是,現在他有恩於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就更不用說了。蘿艾娜學姐恐怕也會遵從兩位公主大人的判斷。要是向她們尋求協助,別說要揭穿那傢伙的罪行,甚至還有可能在對質之前就被壓下來……」
「喔喔,那真是太可靠了。向閣下您尋求協助果然是正確的。」
「那就由我來安排調動,把你調去巡邏他宅邸附近的區域就好了。區域分配負責人那邊由我來談。這樣的話,即使令尊追究,你也有理由可說吧?」
「那麼,再來的問題就是該在哪裏讓你去看他了。那間宅邸的對外事務都必須透過夏洛特公主。就算去申請會面,恐怕也無法輕易得到許可。」
說到最後,史提亞德不忘繼續嘲諷利歐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