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說明

修託萊地區與八雲地區之間，有一片廣大的未開發地帶。在精靈之民悄然隱居的村落附近的一處泉水之畔。

此時此刻，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已瀕臨死亡。利歐正施展治癒的精靈術，試圖填補她胸口那被長槍刺穿開出的空洞。

「用精靈術是沒法救回那孩子的。」

附身在美春身上的莉娜，淡淡地對利歐說出事實。

「請你閉嘴！」

你以爲這是誰造成的？利歐極爲罕見地激動怒吼。要不是莉娜在最後關頭出手妨礙他救出克莉絲汀娜，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不過，只要讓她成爲你的眷屬，她就會復活了。只是單純地作爲克莉絲汀娜而活下去。」

莉娜沒有閉嘴。她若無其事地說着刺激利歐那已經煩躁不堪的神經的話。

「………………」

爲了堵住不停流血的傷口，利歐近乎偏執地持續施展着精靈術。他沒有出言反駁，大概是因爲他 也明白——姑且不論如何定義死亡，克莉絲汀娜現在的狀態已經與死亡無異。

想要救活現在的克莉絲汀娜，就只能尋找治癒精靈術以外的方法。如果讓她成爲眷屬一切就能迎刃而解，那麼他也能夠接受。

從莉娜的語氣來看，只要克莉絲汀娜成爲超越者的眷屬，就能獲得足以讓此刻的她起死回生的強大生命力與治癒能力。據說從前索拉也曾瀕臨死亡，是成爲了龍王的眷屬才得以獲救。

但那真的能稱之爲拯救嗎？一旦成爲超越者的眷屬，克莉絲汀娜就會變成不會留在人們記憶之中的存在，她作爲貝爾託姆王國第一公主活過的所有痕跡都將被徹底抹去。

如此一來，即使能夠保住一命，她也再無法以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的身份活下去了。

這樣真的好嗎？

但是，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克莉絲汀娜就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沒有克莉絲汀娜的日子將會開始。

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對吧？」

面對着流露出強烈內心掙扎的利歐的背影，莉娜淡淡地拋出了問題。

「……」

與此同時，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利歐宅邸中。

聽到莉娜說出的事實，利歐微微睜大了眼睛。

「啊，喂！可惡，那傢伙果然又是連情況都不好好說明就直接消失了！」

「唔……！」

這正是克莉絲汀娜已經變成了人類之外的存在的明證。或許是因爲被罪惡感所刺激，利歐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表情變得苦澀。

「是的。因爲她是在衰弱狀態下成爲眷屬的，所以現在還處於昏迷狀態，但很快就會醒來。利歐現在正寸步不離地照料着她。大約一個小時後，我會把他們兩人帶回來，如果你們有話要說，到時候再在此處集合吧。」

「嘖！」

莉娜冷冷地告知道——

「沒必要見面的話，見面也只是浪費時間吧。」

「…………」

「………………」

與滿臉困惑的芙蘿拉截然相反，索拉彷彿猛然驚覺一般開口問道。

「已經沒事了。這個女孩已經成爲你的眷屬了。不過是心臟被貫穿而已，不至於這麼輕易就會死掉的。在她死去之前，你用治癒的精靈術就能完全治好她。」

莉娜一邊說着，一邊走到離衆人稍遠的位置——

「這是……什麼意思……？」

「超越者可以擁有一定數量的眷屬。利歐的情況是同時擁有龍王與我的資格，所以最多可以擁有六人。」

利歐中斷了治癒的精靈術，用精靈術形成的刀刃劃開了自己的手背。刀口落下，鮮血從他的傷口中流出。

「我接下來正要給你們說明呢。睽違了千年纔再度見面，你還是這麼急性子呢。」

詠唱咒文後，她再次消失無蹤。

關於成爲眷屬的來龍去脈也交代的含糊不清，而且只被傳達了個半吊子的結果，導致疑問反而增多了。尤其是芙蘿菈想必正坐立不安吧。畢竟這件事關係到她重要的姐姐。萊娣法悄悄地窺探她的臉色——

「喂，莉娜！你這傢伙！總算是現身了啊！龍王大人在哪裏!? 」

「咦!? 」

莉娜代爲回答道。

「請、請問！姐姐大人呢!? 姐姐大人還活着吧!? 」

莉娜乾脆地點頭後，萊娣法有些茫然地開口發問。

「不是我讓她成爲眷屬的。讓她成爲眷屬的是利歐。」

「……」

（是因爲成爲眷屬了嗎……）

克莉絲汀娜依然癱軟無力，但她終於靠自己的力量嚥下了利歐的血。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光芒也變得愈發強烈。

「咦……？」

利歐施展風之精靈術騰空而起，迅速遠離了村落。

「確實，讓人在意的事情變多了呢。克莉絲汀娜大人竟然成了大哥哥的眷屬……」

芙蘿菈和宅邸的居民們正聚集在餐廳。國王佛蘭索也從夏洛特這邊接到了報告，剛與衆人會合——

莉娜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 ◇ ◇

莉娜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咦？等一下！成爲眷屬是怎麼回事!? 小索拉不就是眷屬嗎？難道克莉絲汀娜大人也成爲了哥哥的眷屬嗎!? 」

「六人……也就是說克莉絲汀娜大人成了其中之一？」

莉娜接連說出的這番自相矛盾的報告，讓芙蘿菈等人一臉茫然，紛紛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傷口癒合得也太快了。）

索拉將累積了千年的不滿一股腦地發泄出來。然而——

「……成爲眷屬之後就不會那麼容易死掉了嗎？」

「總之，接下來只要讓她靜養就行了。我們最好換個地方。村落裏的戰士們差不多快趕過來了。」

「她差點死掉。她所受到的致命傷靠治癒魔法的治療是來不及的。要保住她的性命除了成爲眷屬之外別無選擇。」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她還活着。但是，她已經無法再以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的身份活下去了。至少在這個結界之外是不行了。」

利歐也朝同一個方向看去。她說得沒錯，要是村落裏的居民趕了過來，解釋起來會很麻煩。他們恐怕已經認不出利歐是誰了，說不定還會刺激起他們的警戒心。正如莉娜所說，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

克莉絲汀娜在與利歐接吻的狀態下輕輕嗆咳了幾聲，緩緩恢復了呼吸。血液因逆流而稍微溢出嘴角，但利歐立刻又將其推了回去。

「嗚……咳、咳。」

利歐重重地嘆了口氣。心裏想着，要回去的話乾脆帶他們一起走不就好了——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就算回到了卡爾亞克王國城，自己又該以何種表情面對大家。即便明白這是莉娜的一番好意，他的內心依舊五味雜陳，但能有一段獨處的時間，他也着實感到慶幸。

佛蘭索國王詢問道。

莎拉等人似乎是從這番說明中掌握了利歐的所在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要是你再這麼猶豫下去，真的會來不及救她哦？」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未開發地區？爲什麼沒有一起回來!? 」

光芒終於收斂之後，莉娜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說道。利歐沒有回應任何話語，重新開始施展精靈術進行治療。就在這時——

索拉握緊拳頭，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你看，多說無益，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是的。」

結果——

「有沒有必要不是由你來判斷的！我這邊可是有堆積如山的話想對你說！」

「沒時間了。嘴對嘴是最快的方式。」

「爲什麼……？」

「《轉移魔法》。」

雖然隔着破洞的衣服看得並不清晰，但可以明顯感覺到傷口正以異常驚人的速度癒合着。出血量也減少了就是最好的證據。普通人類絕對不可能這麼快就癒合傷口。也就是說——

「……我會在村落之外設置巖之屋。」

利歐痛苦地皺起了眉頭。但是，他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甚至不知道通過眷屬化來複活是否有時間限制。

莉娜望向村落住宅所在的方向說道。

克莉絲汀娜的身體開始散發淡淡的光芒——

「要是你有好好地提供情報，這些對話根本就不會多出來！你每次說明的時候總是刻意省略關鍵的部分。只提供些模棱兩可的情報，然後擅自省略中間的過程，等結果出來之後才事後報告。你就不能明白自己這般行事會讓人多麼不安嗎！先讓我揍你一拳再說！」

「沒錯。就照着你剛纔將魔力注入血液的做法，接納克莉絲汀娜成爲你的眷屬吧。」

「你看起來好像很驚訝，但其實就算沒有進行同化，你也已經擁有了這種程度的再生能力哦。這便是成爲超越者之後帶來的影響。」

「因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克莉絲汀娜。」

「要是你真的動手，這女孩可是會死的哦。你明白這樣做會被最喜歡的龍王大人討厭的吧？」

莉娜單方面地宣告自身安排後便留下利歐二人，獨自轉移去了卡爾亞克王國城。

「但是，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已經死了。」

「…………」

「那還不是因爲你只在自己有事的時候纔會現身！本以爲你睽違千年總算再度現身，結果卻成天躲在綾瀨美春體內。你纔是太老樣子了吧！」

索拉不甘心地咬牙切齒。而對於這兩個親身經歷過神魔大戰時代的人吵了起來，在場衆人多少有些目瞪口呆——

芙蘿菈困惑地詢問。

「我回來了。」

「這樣啊。那麼，等克莉絲汀娜醒來以後我會再來接你們。我會先去跟卡爾亞克的那些孩子們說明情況。《轉移魔法》。」

「難道說，你讓那個女人成爲了龍王大人的眷屬嗎!? 」

利歐這麼說着，一邊抱起了克莉絲汀娜。

「…………」

「在未開發地區的深處。因爲那孩子能通過轉移去的地方只有那裏。」

索拉表情複雜地扭曲着臉——

「別開玩笑了！一定是你誘導的吧。爲了讓龍王大人不得不這麼做！」

聞言，芙蘿菈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是——

聽到莉娜這樣的指示，利歐緊緊咬住了牙關。但他終究還是吸了一口自己手背上的血，一邊扶抱着克莉絲汀娜一邊吻了上去。然後，就這樣把自己的血液渡進了她的口中。

原本背靠着房間牆壁的索拉，撥開人羣逼近莉娜，語氣中帶着強烈的焦躁質問道。

莉娜向衆人宣告道。

莉娜轉移到了餐廳的一角，向衆人開口說道。衆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登場嚇了一跳。儘管她是以美春的樣貌出現的，氣質卻判若兩人。她的表情充滿了自信——

萊娣法慌張開口追問。因爲她雖然從利歐那裏聽說過了關於超越者的規則，但並沒有聽說可以增加眷屬。

「放心吧，克莉絲汀娜還活着。」

芙蘿菈忍不住插嘴問道。

「呵呵。」

莉娜無奈地嘆了口氣。

「……姐姐大人沒事就好。」

芙蘿菈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表情明顯流露出了不安。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解釋。那女人就是個自己不讓別人插嘴過問，卻又只會把責任推卸給別人的討厭鬼。」

索拉哼了一聲。

「既然她說之後會帶春人他們回來，那也只能到時候再聽他們兩人親口說了。在那之前，我還想再多瞭解一些關於眷屬的事情……」

佛蘭索凝視着理應最瞭解眷屬一事的索拉。

「……啊？」

也不知是單純心情煩躁，還是壓根沒料到會被要求解釋，索拉以一副「你瞪什麼瞪」的表情狠狠回瞪了佛蘭索一眼。就算對方是一國之王她也毫不在乎。就在這時——

「索拉，告訴我關於眷屬的事吧。我也從沒有聽說過眷屬的人數還能增加。」

瑟莉亞察覺到氣氛不對，略帶慌張地向索拉提出了請求。她本以爲自己早已從利歐那邊聽說並瞭解了眷屬是什麼樣的存在，但就連她也不知道眷屬原來還可以增加，這也是她請求索拉說明的原因之一。

「就是啊。我也……不，大家應該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萊娣法似乎也非常在意，探出身子問道。

「那個……」

索拉尷尬地移開目光。

「艾西雅，你知道吧？」

不只是身爲眷屬的索拉，一起成爲超越者的艾西雅應該也知道吧。瑟莉亞如此開口問道——

「我知道。而且我是刻意不說的。」

艾西雅乾脆地承認了。

「呃、喂，艾西雅！利歐大人可是說過這是不可以說出去的！」

索拉慌忙責備艾西雅。但是——

聽到艾西雅這番彷彿非常瞭解利歐的話語，索拉不甘心地咬緊了嘴脣。

「唔!? 」

「……我知道了。不過，關於眷屬的事情，可以請你們再詳細地跟我們講講嗎？爲了在利歐和克莉絲汀娜大人回來之前做好準備，我們必須先整理好情報。」

利歐一邊將液體肥皂倒在毛巾和克莉絲汀娜的身體上，一邊使用精靈術操控熱水。他儘量不直視對方的乳房，同時移動着手和熱水。直到肥皂起泡遮住了克莉絲汀娜的肌膚後，利歐這才鬆了口氣。

「……把我們捲進來？」

利歐尷尬地提議後，克莉絲汀娜連忙點頭表示同意。

（……傷口，不見了？）

（必要的準備都完成了。接下來就只需要去接利歐和克莉絲汀娜回來就好……）

「誒……？」

身上的血跡被洗淨後，克莉絲汀娜白暫的身軀迅速泛起紅暈。正因爲她的肌膚純白無瑕，顏色的變化才格外明顯。

這份顧慮確實很有利歐的風格，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很複雜。就在氣氛因此變得有些沉重時——

可是——

「我把浴袍放在浴室裏了。至於衣服就只能請你暫時穿家裏某個人的了，稍後我會帶你去取。那個，我只幫你清洗了最基本的髒污，而且要是着涼就不好了，請你先在浴缸裏泡個澡暖暖身子再過來。」

「他是有理由才瞞着我們的吧？」

「……我會把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你的。」

看到對方毫髮無傷的美麗乳房，利歐慌忙移開視線。

「這裏是……？」

她的心臟確實被貫穿了。攸格諾公爵手中的長槍槍尖確實刺穿了她的胸口。雖然之後的記憶很模糊，但她記得自己在臨死之際回想起了利歐並與他交談過。

穿着連衣裙的克莉絲汀娜有些尷尬地從走廊上走了出來。

◇ ◇ ◇

「這，這是利歐大人說的哦。」

「總之，請先喝杯茶吧。」

他的嘴角痛苦地扭曲着，流露出罪惡感。

另一方面，莉娜移動到了位於卡爾亞克王國城地底深處的空間之中。這裏是莉娜在神魔戰爭結束後設置的工坊，空間中沒有任何通往這裏的出入口。這是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場所。

兩人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起。

◇ ◇ ◇

「好、好的。說得也是。」

「利歐……」

必須要給克莉絲汀娜更換衣物並確認她的身體狀況纔行。儘管在飛行時利歐也一直在持續施加着治癒的精靈術，所以傷口應該已經癒合了，但畢竟心臟被貫穿而受了致命傷的事實依然不會改變。行刑前爲了殺雞儆猴而被迫換上的這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也早已沾滿血跡，繼續讓她穿着這身衣物着實很不衛生。

克莉絲汀娜茫然地凝望着利歐的臉龐——

瑟莉亞再次問道。

乾燥凝固的血塊溶解後，肥皂立刻被染得通紅。用熱水沖洗了一遍後，克莉絲汀娜的肌膚逐漸恢復原本的顏色。他偷偷瞄了一眼對方被貫穿的胸口——

「誒？啊……」

「……天川、閣下……？」

十幾分鍾後。

「……當然是因爲不想把你們捲進來啊。」

（爲什麼我還活着？）

「……！」

利歐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過了一會兒了。

爲了讓克莉絲汀娜冷靜下來，利歐也有些尷尬地請她喝茶。

利歐將視線移向一旁，向她拼命道歉。

「……我換好衣服了。」

不知她在凝視着何方，莉娜用彷彿眺望遠方的眼神望向天花板，愉快地揚起了嘴角。她的眼中是天空和遙遠的未來。

（對啊，我當時用眷屬召喚把索拉叫來不就好了……）

克莉絲汀娜僵硬地在利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想必是因爲浴室裏發生的那件事還在讓她耿耿於懷吧。

（必須脫掉她的衣服，確認一下傷口的狀態纔行……）

艾西雅道出了利歐的真實想法。

「一旦成爲眷屬，迄今爲止活過的痕跡都會被剝奪。雖然在莉娜設下的結界中還可以像這樣安穩生活，可一旦踏出結界就連這點也無法維繫。因爲他深知被重要的人們所遺忘的痛苦，所以不希望大家也嚐到同樣的滋味。」

儘管有些猶豫，利歐還是用手撕破了衣服的布料。克莉絲汀娜沒有穿內衣，柔軟的乳房和肌膚裸露而出。儘管大量出血染紅了她的身體，但血跡已經乾涸得差不多了。這想必便是出血已止住的明證吧。

確認了克莉絲汀娜略帶緊張地做出回應後，利歐依然彆着臉走出了浴室。緊接着，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我搞砸了啊……）

「唔……」

「呃、這是、那個……！」

克莉絲汀娜疑惑地歪着頭，坐起了上半身。隨即，覆蓋在她身上的浴巾輕輕滑落——

「……拜託你了。」

胸口被長槍貫穿的痕跡完全消失了。從現狀來看，她明白是利歐救了自己。事實上，她也記得利歐在處刑前一刻現身了。可是——

「好的……」

（被、被看到了……）

十幾分鍾後。

克莉絲汀娜反應慢了一拍才慌張地用雙手遮住自己的乳房。隨即，她伸出一隻手抓住滑落的浴巾，猛地將其拉過來護住胸前。可這樣一來下半身又險些暴露，她頓時手忙腳亂地用浴巾遮掩起來。

「龍王大人不想增加眷屬。」

利歐還是第一次看到克莉絲汀娜如此驚慌失措。這也難怪。畢竟從眼下的狀況來看，她肯定是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利歐鬆了口氣，再次搓出肥皂泡沫，開始爲克莉絲汀娜清洗身體。在花了數分鐘將血跡徹底沖洗乾淨後，他決定離開浴室。由於目光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取來浴巾蓋在仰躺着的克莉絲汀娜身上，順便擦拭對方溼漉漉的身體——

瑟莉亞無奈地苦笑，向兩人提出請求。於是，衆人再次聽取了關於眷屬的說明。

如果克莉絲汀娜醒來後能自己清洗身體自然是再好不過，但她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恢復意識。

「既然已經被知道了，春人一定會好好說明他隱瞞此事的理由。」

在遠離村落所在的森林相當一段距離的荒野一角。利歐儘管設置好了巖之屋，卻發現了一個問題。

瑟莉亞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誒、誒誒!? 爲什麼是我!? 」

索拉撅着嘴，低聲嘟囔道。

莉娜似乎並不打算馬上出發，她坐在椅子上放鬆休息。此刻的她並沒有保持美春的樣貌，而是變回了自己的模樣。

「請坐。」

「對不起！因爲你全身都是血，所以我幫你清洗了身體！我已經儘量不去看了！」

「……」

利歐的身體猛地一顫。

或許是覺得被艾西雅搶走了風頭，索拉強調這是利歐的發言。

（再晚一點出發好像會更有意思呢。）

「唔!? 」

克莉絲汀娜注意到身旁放着的沾滿血的衣服。隨即，她似乎因此回想起了變成這副模樣之前發生的事。她微微掀開浴巾，確認了一下胸口的狀態。

怎麼辦？被看到了多少？克莉絲汀娜害羞得無地自容，滿臉通紅，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另一方面——

（……看來不會留下疤痕。太好了。）

利歐抱着克莉絲汀娜移動到了浴室。他用毛巾疊了個枕頭讓她躺在瓷磚上，然後把手伸向她的胸口。接着——

在失去意識前感受到的那份溫暖應該並不是錯覺。而染血的衣物也訴說着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總之先帶她去浴室吧。）

利歐這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剛走出更衣室就抱着頭蹲了下來。

正當利歐坐在巖之屋客廳的沙發上時——

「那麼，在細說之前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在那種狀態下她是怎麼得救的？克莉絲汀娜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整個人僵在原地。就在這時——

已經醒來了。!?

◇ ◇ ◇

「爲什麼……？」

利歐幾乎要扭疼脖子一般迅速別過頭去。隨即又用右手迅速遮住眼睛。

克莉絲汀娜輕聲呻吟，微微睜開了眼睛。

「打擾了。」

克莉絲汀娜察覺到了這一點，小心翼翼地點頭答應。然後——

「嗯、唔……」

（爲什麼？）

利歐別過臉去，開口說道。

克莉絲汀娜一臉茫然地低下頭。映入眼簾的當然是自己一絲不掛的裸體。但她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裸體，只是呆愣地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

「好的。」

克莉絲汀娜端起茶杯，輕輕深吸了一口氣。或許是聞到了柔和的茶香，讓她總算稍微放鬆了一些——

「那麼，可以請您說明一下嗎？天川閣下是如何得知我要被處刑的，我又爲何還活着……」

看來她似乎決定對浴室裏發生的事避而不談。她輕輕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靜地切入了正題。

「姂臬莎小姐一回到卡爾亞克王國城，就立刻與芙蘿菈大人一起來找我。因此我接到了營救您的委託。」

「你們竟然趕上了？ 我記得姂臬莎原本預定要到處刑當天纔會抵達那裏……」

克莉絲汀娜瞠目結舌地詢問道。

「……老實說，如果使用一般的移動方式根本就來不及。是莉娜用轉移魔法把我送到貝爾託姆王國的。」

由於莉娜妨礙了利歐救出克莉絲汀娜，他在回答時的表情有些複雜。

「是她嗎？原來如此。我真應該安排姂臬莎在處刑日之後才抵達卡爾亞克的……」

從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到貝爾託姆王國的王都之間的距離來看，她應該是覺得就算當天瞭解了情況也絕不可能來不及實施營救。克莉絲汀娜反省自己預想得太天真了。

「既然你能做出這樣的安排，就說明你果然是和奧波公爵達成了某種交易才接受了處刑的吧。」

「……我必須這麼做。」

利歐指出這一點後，克莉絲汀娜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克莉絲汀娜大人有必要去死嗎？」

「這是爲了國家的未來。我的死只不過是手段罷了。」

克莉絲汀娜這樣回答時，神情之中深深地透着一份看破一切後的絕望與淡然。

「即便如此，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利歐扭曲着臉焦躁地問道。

「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主動接受處刑了。」

莉娜從旁插嘴道。

「!? 」

說到底，把綁架人質作爲談判籌碼是恐怖分子的手段。就算達成了目的，也無法靠骯髒的手段獲得周圍人的支持。不僅如此，這反而只會給對方提供反抗的大義名分和正當性。

「不過什麼？」

利歐有些惱火地反駁道。

「放心吧。你的存在只是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而已，交易本身依然有效。你想要達成的目標全都已經實現了。那份交易應該會被視爲是由芙蘿菈和攸格諾主導完成的。攸格諾原本對你抱有的忠誠心，應該會轉移到芙蘿菈身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假如我現在去綁架奧波公爵，是不是能讓談判變得更有利呢？」

「那，也就是說……」

利歐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他終於能夠理解索拉爲何如此討厭莉娜了。

「………………」

並且，莉娜不知爲何甚至說出了這種像是在挑釁利歐的話。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或許是對克莉絲汀娜這番模棱兩可的回答感到焦躁不耐，利歐提出了一個更加直截了當的問題。但是——

「把奧波公爵拉下臺，不也是一種手段嗎？」

這樣的結果算好？哪裏好了!? 利歐差點忍不住勃然大怒，但他用力咬緊下脣，硬生生把已經衝到喉嚨口的話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

「……就算要達成目的，也必須選擇手段。需要有一個能壓制反抗的大義名分，是這麼個意思吧。是我問得太膚淺了，非常抱歉……」

「………………」

而且，更過分的是，莉娜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況下刻意隱瞞了情報。她是爲了讓利歐在直面問題時無法找到其他的答案。

「我沒能救下克莉絲汀娜大人。」

「我選了克莉絲汀娜大人作爲我的眷屬。」

「……一百個人中有九十個人都無法認同的局面，卻只憑一個人強行促成，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呢？就算用暴力強行換掉了領袖，那些心存牴觸的人又有多少會願意跟隨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我聽說過天川閣下擁有龍王這位超越者的權能，也聽說過那位名叫索拉的少女是您的眷屬……」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我反而覺得你應該感謝我呢。」

他這樣向克莉絲汀娜問道。

利歐不由得這麼想。但與此同時，自己曾經對莉娜說過的話也掠過腦海——明明知道，爲什麼沒有阻止呢。我會注意不讓自己有這種想法的——

「那就不必擔心了。」

利歐以沉鬱的表情告知事實，但克莉絲汀娜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

「你看。再這樣下去克莉絲汀娜會一直誤會的哦。利歐，要是你不打算解釋的話，那就由我來說了哦？」

看到利歐突然道歉，克莉絲汀娜感到不知所措。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要奪取政權所需的大義名分絕非一朝一夕就能打造出來的。就算是有天川閣下的武力相助也一樣。正因如此，我纔會以王權信物和自己的性命作爲代價來爲組織謀求延續。因爲在羅達尼亞被奪走後，雷斯托拉希翁已經沒有時間與餘力去打造大義名分了。只不過……」

（爲什麼她不告訴我……）

另一方面，自己卻沒有照着自己說過的話去做。他太小看莉娜所說的話了。他對看不見的未來缺乏想象力。

「非常抱歉。」

「我抹去了克莉絲汀娜大人作爲自己活過的所有痕跡。」

的確，如果利歐沒有藉助莉娜的幫助而是獨自前往貝爾託姆王國的話，他現在應該還在卡爾亞克王國的領空內飛行吧。那樣的話，克莉絲汀娜必定難逃一死。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莉娜嘲諷地揚起嘴角，彷彿看穿了一切似地指謫道。

「不過，不是有句話說，只要結果好就一切都好嗎？」

看來她是在故意試探利歐會不會生氣。明明先用出人意料的舉動攪亂搭檔的心緒，反過來卻還要求對方要有強大的的心理素質，這份厚顏無恥簡直離譜得令人歎爲觀止。

「請、請等一下。我希望回去的是貝爾託姆王國。」

莉娜彷彿看穿了利歐的心情一般說道。同時，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在說自己不是人類，所以無法理解這種微妙的心情。接着——

繼承了龍王權能的利歐，以及曾是七賢神之一的莉娜。克莉絲汀娜來回打量着這兩位與超越者有着深厚淵源的人，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嗎？」

「…………選我？」

「就是這麼回事。之後的事就等回到了卡爾亞克王國再說吧。」

然後，他也想起了莉娜當時說過的話——我討厭主動製造變化。就算明知道會發生問題，我也會刻意靜觀其變——

與大聲反駁的利歐截然相反，莉娜始終異常冷靜。她就像在應付一個堅持主張自己分數有誤的學生，淡淡地給出答案。但是——

「我正要告訴她。」

「你果然還沒有告訴她啊。」

「是嗎。那你就趕快告訴她，說完我們就回卡爾亞克王國。」

「那是……！」

「但是，即使如此，難道就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了嗎？」

利歐像是爲自己的不成熟感到了羞愧一般向克莉絲汀娜道歉。然後——

「爲什麼，要道歉？」

「……我有個問題。」

隨後，利歐將巖之屋收進時空倉庫後，三人便通過莉娜的轉移魔法返回了卡爾亞克王國。

「……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這麼說。」

「成爲眷屬的人會受到等同於超越者的待遇。所以，現在的克莉絲汀娜大人連生死不明的狀態都算不上。在莉娜於卡爾亞克王國佈下的結界之外，您這位王族會被視爲在貝爾託姆王國從來不曾存在過。今後您也會受到嚴格的限制，無法爲特定的個人或勢力提供協助。」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沒有徵得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同意，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要說我現在對天川閣下還有什麼請求的話，那就是希望您能把我送回貝爾託姆王國的王都。雖然承蒙您特意救了我，實在非常抱歉，可只要我還活着，這場交易便會徹底作廢……」

「你又不是笨蛋，應該能理解吧。克莉絲汀娜以眷屬的身份活着對我們來說才更有利。不，應該說，把她變成眷屬是正確的決定。」

利歐露出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因爲他被剝奪了面對問題的過程，只是被強行塞了一個正確答案。他並非是通過自己的理解推導出答案的。所以，他忍不住懷疑，難道就沒有別的正確答案了嗎？

「…………」

利歐像是被惹惱了一般皺起眉頭質問道。克莉絲汀娜也像是被吸引了一般轉頭看向莉娜。

「你的意思是，這會成爲紛爭的導火索嗎？」

「……如果你當初沒有從中作梗，她根本不必成爲眷屬。」

「我成爲眷屬之後，與奧波達成的交易會變成什麼樣？」

克莉絲汀娜滿臉愧疚，卻又帶着一副下定決心的神情向利歐說出了自己的請求。就在這時——

莉娜見狀，心滿意足地鼓起掌來。

克莉絲汀娜虛弱地自嘲了一聲，搖了搖頭。

利歐竟然說話這麼衝，這以他的性格來說實屬罕見。克莉絲汀娜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也可以像獨裁者那樣通過炫耀力量來強行壓制反對意見，但那隻不過是把問題暫時壓下去了而已。因爲一旦難以用力量進行壓制的那一刻到來，積壓已久的不滿很有可能會爆發。這無疑會給未來埋下禍根。

「克莉絲汀娜原本命中註定要死在那個處刑臺上的。因爲成了眷屬而獲得第二次生命，這可是賺到了呢。」

「而且，挾持人質進行談判是下下之策。如果是在戰場上俘虜對方那還說得過去，但在平時綁架人質只會被視爲卑鄙的偷襲。就算挾持人質進行談判，也只會招致更多的反感。」

聽到意料之外的地方傳來聲音，利歐和克莉絲汀娜同時喫了一驚。莉娜用轉移魔法出現在了房間的一角。她彷彿一直在聽兩人對話似的，直接插話進來。下一瞬間——

「你合格了。搭檔果然還是得找心理素質強的人才行。」

「不對。如果我沒有把你轉移過來，克莉絲汀娜打從一開始就連成爲眷屬的機會都沒有。」

與輕輕嘆氣、一臉無奈的莉娜形成鮮明對比，利歐強壓着怒火，沉重地嘆了口氣。隨後，他直面克莉絲汀娜——

「您知道超越者與眷屬的事吧？」

利歐追問，想知道她還有什麼話要說。

利歐立刻板起了臉色。

利歐低頭致歉。就在這時——

「我的意思是，她本可以不用成爲眷屬的。」

「即使心知肚明也還是無法坦然釋懷，這就是人類。就算最終會抵達同一個答案，也還是會想要在能夠接受的情況下得出答案。」

「……沒有那回事。多虧了天川閣下，至今爲止我不知得到了多少幫助。交易一事，也絕非該由您來揹負責任。」

「我會解釋。」

（……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莉娜剛說出目的地，克莉絲汀娜便慌忙叫住了她。

（原來這就是莉娜的行事作風嗎……）

就在利歐與莉娜交談的期間，或許是已經整理好了思緒，克莉絲汀娜突然開口道。

正當利歐懊悔地皺起眉頭之時——

莉娜淡然自若地結束了話題。

「……您在說什麼？」

「正是如此。在奧波政權下嚐盡甜頭的貴族們，最不樂見的就是政權更迭，導致既得利益被剝奪。」

「沒錯，正是克莉絲汀娜大人。我將您收爲自己的眷屬了。」

利歐強烈地否定後，克莉絲汀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的確，那樣的話我回貝爾託姆王國就沒有意義了呢。」

（……莉娜只是照着自己說過的話去做而已。）

「那，是什麼意思……？」

「是嗎？可要是她沒有成爲眷屬的話，克莉絲汀娜賭上性命想要達成的交易很可能會完全白費哦？實際上，克莉絲汀娜正是因爲害怕這一點，纔會想要再去死一次呢。」

所以——

克莉絲汀娜似乎光是理解這些事實就用盡了全力，整個人茫然失神地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