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焦慮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2.4萬 字
瑟莉亞抵達庫列爾伯爵領地的那一天。
莉賽蘿黛乘着魔道船造訪了卡爾亞克王國城。之所以親自跑這一趟,是爲了向國王佛蘭索與克莉絲汀娜報告瑟莉亞前往老家的事。抵達之後,佛蘭索國王以最緊急的速度答應在辦公室內接見她,聽她報告。結果──
「唔唔……」「原、原來如此……」
佛蘭索與克莉絲汀娜兩人的反應都顯得很困惑。同時在場的還有平常與瑟莉亞住在一起的第二公主夏洛特,不過她的反應與兩人不同,完全就是一副聽了趣聞的樣子,聽得津津有味。
至於莉賽蘿黛的報告內容,簡單來說是這樣的──奧波公爵出手要抓瑟莉亞,因此與她在城寨內發生了戰鬥。即使如此,瑟莉亞還是完成了身爲使者的使命,並在回程途中先去了一趟阿曼多。接着她擔心奧波公爵會對她的家人不利,因此用飛的前往了庫列爾伯爵領地。
「……順利地完成了身爲使者的使命,該說是萬幸吧。不過,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意料之外的狀況。話說回來……朕無意質疑妳,不過用魔法或魔術自行在空中飛行,這實在有些……」
佛蘭索這麼說,也是在問與瑟莉亞特別親近的克莉絲汀娜與夏洛特,是否知道瑟莉亞會飛的事實。
「從未聽聞。」「我也不知道。既然她能辦到這麼有趣的事,真該早點讓我知道的。」
克莉絲汀娜與夏洛特都搖頭否認。
「但是,這是事實。我親眼看到瑟莉亞的背上長出一對光之翅膀,帶着艾莉雅飛上了空中。如果她能夠以那種方式移動的話,除非在目的地那邊遭遇什麼不測,不然要安全地回來應該不困難纔對。而且我還派了艾莉雅擔任她的護衛,相信她在幾天之內就會回到這裏。」
莉賽蘿黛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如此補充說明,認爲目前不需要擔心瑟莉亞的安危。
「這樣嗎……」
佛蘭索再度瞥了坐在椅子上的克莉絲汀娜一眼。因爲這次瑟莉亞的行動完全歸克莉絲汀娜所管,佛蘭索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插嘴,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謝謝妳的報告,莉賽蘿黛女士。既然這樣,也只能靜觀其變、再等個幾天了。」
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克莉絲汀娜也一樣沒有其他能採取的行動。雖然仍有一點不安,但她還是決定繼續等待瑟莉亞歸來。
◇ ◇ ◇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沙月等人所居住的宅邸。除了夏洛特以外,宅邸的居民們都不知道瑟莉亞目前的下落,照常過着生活。
白天,沙月與雅人跟着豪喜等人前往城裏的訓練場。
美春則與萊娣法、莎拉、歐妃雅、愛爾瑪、小夜、小桃、亞紀一起留在宅邸內。
宅邸的居民們都儘可能自行準備生活所需的各種物品,不只自行加工食物,還會自己設計、製作服裝。如果完成了特別卓越的東西,六花商會會來收購專利並量產爲商品。最近宅邸居民們在後院弄了一個小規模的菜園。
「喂,小夜,我這邊完成了。」
美春這麼否認,苦笑了起來。這時候──
(……她還說,該做出選擇的時刻就快到了,對吧?)
莎拉、歐妃雅、愛爾瑪在稍遠之處種植別的蔬菜。她們似乎是聽到年幼女孩們融洽的交談聲,都浮現溫馨的笑容看着她們。而美春也在莎拉等人的身旁,不過──
負面的想法在貴久的腦中浮現。
亞紀、小桃、萊娣法三人正在這裏種下番茄的種子。小桃的隨從葵也跟她們一起。
「不用啦。」
亞紀拿起裝着種子的小袋子,在萊娣法她們旁邊的那一排蹲下。美春等人則從另一頭往亞紀她們所在的這邊播種過來,因此在播種工作的最後階段,貴久纔有機會跟美春交談。
貴久對亞紀說。不過,這麼說實在是沒道理,即使他從美春她們那邊開始動手作業,也不會更有效率。
「啊……」
「呃……」
身爲勇者的立場似乎讓貴久感覺特別拘束,表情陰沉了起來。
貴久繼續這麼懇求道。
對亞紀來說,貴久現在仍是打從心底喜歡的哥哥。只是她似乎認爲最好別讓貴久接近美春,找藉口委婉地拒絕。
「哥哥,來這邊。」
那個在夢中跟自己說話的人,到底是誰?既然是自己的夢,有可能是自己的潛意識,但交談起來的感覺,真的很像在跟自己以外的別人說話。而且也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討厭自己,還有──
「美春?」
──說不定我其實是討厭妳的。
「啊、嗯。什麼事?」
「沒關係,亞紀,妳就去吧。」
「美春在做什麼?」
「不用跟我客氣。」
「這樣一來,以後就能在這個地區喫到番茄了。我已經等不及想喫加了蕃茄醬的通心粉跟蛋包飯啦!」
正當美春與莎拉如此交談的時候──
而且,極爲理所當然的是,衣服都是要錢的。身爲勇者的貴久,他日常所穿的衣服原則上都是特別訂製的。而製作的費用都以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公帑支付。
察覺美春移開了目光,不願正眼看自己……
亞紀向原本跟她一起作業的萊娣法與小桃知會一聲,接着跟貴久一起開始播種。
「這樣啊……那也讓我幫忙好不好?有男生在比較好做事吧。」
在剛翻好土的地方──
貴久問道。他似乎認爲美春刻意避着自己,表情十分卑微。
「……嗯。」
貴久拒絕回去城堡內自己的房間換衣服。他似乎不願意多花時間與功夫。
「是沒事,不過妳看起來好像在想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不,不要。
貴久的提議完全沒有根據,莫名其妙。如果美春她們作業的速度明顯地緩慢,那倒還算有道理,但實際上完全沒那回事。亞紀勉強地反對,顯得很難以啓齒的樣子。
亞紀先向兩人道謝,然後小跑步去貴久面前。在亞紀來到貴久身邊之前──
貴久很明顯地一直在意着美春,視線不斷瞄着她。跟美春在一起的莎拉、歐妃雅、愛爾瑪也都看得出來。
貴久感覺心頭一震,全身也跟着抽動了一下。
他問起了美春的事,只針對她一個人。
亞紀的表情顯得猶疑,不知道該對哥哥說些什麼纔好。這樣的表情似乎讓貴久以爲亞紀還在猶豫該不該答應。
「我是自願的,當然沒問題。更何況我也不是自願要當勇者的。」
一個年輕男人的叫喚聲傳到了後院。美春等人的注意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出現在那裏的是──
亞紀的話讓貴久稍微得到了一點安慰,表情放鬆了一些。然後──
莎拉一臉不解地湊過來看美春的臉。
◇ ◇ ◇
「…………好吧,那你就跟我一起幫忙播種,可以嗎?」
「咦?這……我們正在庭院裏開拓家庭菜園,美春姐姐她們也在忙着播種。」
「既然這樣,你還是去換一件髒了也無所謂的衣服再來吧。」
「涼音、小桃,哥哥要來幫忙,我就跟他一起播種旁邊那一排。」
「……我還是從美春她們旁邊的那一排開始播種好了。這樣比較有效率吧。」
與豪喜一起來到修託萊地區的小夜與信這對兄妹,自幼即在農村生長。這兩人帶領其他豪喜的隨從們在後院翻土,以準備種植蔬菜。
不過,如果貴久要主動去找美春交談,那就另當別論了。貴久在亞紀身旁站着不動,癡癡地望着美春所在的方向。
這句話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一直盤踞在美春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呃……美春姐姐她們那邊已經有四個人了,這邊加上哥哥你有五個人,不管從哪邊開始動手應該都沒差吧……我想。」
他說得沒錯,衣服即使髒了也能繼續穿,衣服本身的功能不會因爲髒了就受到影響。但是,堂堂勇者身上穿着髒衣服,周圍的人會作何感想?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甚至會關係到善託斯特拉王國的面子。
「……嗯,謝謝妳們。」
「當然。」
貴久如此自告奮勇,是爲了找機會自然地向美春搭話。他的意圖很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來。
「那接着來幫忙這邊吧。」
雖說時空倉庫裏還有庫存,而且只要回去精靈村落就能取得番茄,不過還是有人提議乾脆自己在修託萊地區種植,於是就決定在宅邸的後院種植番茄了。至於種子的來源,則對外說明是豪喜等人帶來的。後來還有人提議要種植稻米,不過在這裏先不贅述。
「嗯!」「那就麻煩妳們了。」
貴久完全沒有察覺亞紀的心思,仍堅持要幫忙。
他想跟美春交談,但是留在亞紀所指定的位置可無法跟她交談。於是──
「這樣啊……」
「……亞紀!」
亞紀留意着菜園那邊美春的樣子,同時拉着貴久的手走了起來,回到萊娣法與小桃所在的位置。
美春停下手邊的工作,回想着昨晚再度做的夢。
「咦?當然不了。沒那回事……你來見我,我當然很高興。」
「各位,繼續做事吧。」
「不過我們人手已經夠了……」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
原本修託萊地區不存在番茄,不過如果有番茄的話,料理的調味與菜色將會有更多的可能性,是非常方便的食材。對於知道番茄存在的人來說,完全無法取得番茄是很不方便的。
「……哥哥,你可是勇者呢。怎麼能讓你在這裏幫忙務農呢?」
亞紀正忙着做手邊的工作,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貴久,表情顯得有些煩惱。
亞紀先是有些錯愕,然後搖頭否認,並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不,我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奇怪的夢……」
到底是什麼的「選擇」目前還不得而知,只是夢裏那女人所說的「選擇」這個詞一直令美春莫名地在意。不過,畢竟那只是發生在夢中的事,應該沒必要想得太認真纔對。只是……
(……她果然是在逃避我嗎?)
「亞紀,拜託啦,可以吧?」
「……哥哥。」
──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嗎?我不想這麼想。
「這樣種可以嗎?」
亞紀來到貴久面前問道。
萊娣法與小桃好心地對亞紀這麼說,要她去貴久那邊。
「那就跟我來吧。」
「哥哥,你怎麼來了?」
(那個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啊哈哈,涼音,我們纔剛要開始種耶,妳想得太遠啦。」
亞紀這麼回答,態度看起來有一些尷尬。之所以尷尬,或許是因爲她不再希望貴久與美春結合,也可能是因爲她明白美春今後絕對不可能喜歡上貴久。
如此想法讓貴久的心情愈來愈焦慮。這時候──
「是啊。這裏交給我跟涼音就好。」
(唔唔,會是預知夢嗎?不,那怎麼可能……)
是亞紀的哥哥──貴久。其他三位勇者都在城裏的訓練場接受豪喜的武術指導,唯獨貴久一個人堅持不參加。由於莉莉安娜陪同雅人去了訓練場,他只好自己一個人來造訪。
美春開口要莎拉等人繼續做事,將目光自貴久身上移開,看起來很尷尬。
莎拉等人有意無意地圍住美春,爲她遮擋貴久的視線,繼續做事。
「是,沒有問題。」
「哥哥……」
「…………」
「呃,沒有啦……我只是想來看看妳而已。莫非我不該來?」
「可是……難得你身上穿着這麼好的衣服,弄髒就太糟蹋了。」
「不過是衣服而已,小事一樁。髒了也能穿,而且也有衣服可換啊。」
貴久仍依依不捨地望着美春。
「…………哥哥,過來一下。」
亞紀的表情像是在煩惱些什麼,然後她站起來,拉着貴久的手離開了菜園,似乎是不想讓一旁的萊娣法等人聽到接下來她要說的話。
然後──
「哥哥,你果然還是喜歡美春姐姐,對吧?」
亞紀鼓起勇氣,向貴久問道。
「…………這、我…………與其說是喜歡……」
貴久的眼光遊移不定,支支吾吾地動搖了起來。
「……我想宅邸的人們都看得出來喔。美春姐姐應該也是……」
「咦!?」
「光是看就看得出來。因爲你總是盯着美春姐姐看,現在也很明顯地一直要找藉口接近她。」
看來貴久完全沒有自知之明,不只沒有察覺周遭的人們對他的看法,也沒發現自己的心思已經被美春看穿。對於這樣的貴久,亞紀煩惱得忍不住扶着額頭。
「…………我、我並不是因爲喜歡她纔想找她說話。我只是希望能夠真正地原諒我,至少將關係修復到像以前那樣,能夠毫無顧忌地交談,像之前那件事不曾發生過一樣……」
由於面對的是亞紀,他才能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吐露真心話。亞紀是少數能夠讓貴久敞開心胸訴苦的對象之一。上次夜會的時候也是一樣。
「…………哥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這樣想的心情,可是……」
亞紀當然也想幫助自己的哥哥。但是,亞紀已經明白了事實。她知道,貴久的戀情是不可能得到回報的。
「我們在來這裏之前不是說好了嗎?即使不被原諒也無所謂,只要能好好地道歉就夠了。」
「是、是這樣沒錯……」
貴久不情不願地點頭。
實際上,在來到卡爾亞克王國之前,貴久真的一心只想道歉。雖然知道自己不會被原諒,但還是想要好好地道歉。因此當時來到卡爾亞克王國城時見到美春的時候,他能夠馬上低頭道歉。
「啊……」
亞紀心虛地道歉,表情看起來很受傷。亞紀這樣的表情成了決定性的證據,讓美春明確地判斷這邊發生了異狀。
「亞紀……別連妳都說這種話啊……!我、我只是……我並不打算跟美春告白什麼的,我只是、想跟美春……」
萊娣法與小桃先是彼此看了一眼,然後將自己剛纔看到、聽到的狀況如實告訴了沙月。貴久他們剛纔的對話,兩人並沒有完全聽到,因此只能給沙月片段的情報。不過──
即使如此,貴久還是希望能當作沒發生過。他的表情悲痛地扭曲,忍不住大聲了起來。於是,無可避免地,在菜園作業的其他人都察覺了異狀。
亞紀也向貴久道歉。她的表現可說是無怨無悔,臉上浮現令人心疼的笑容。她似乎是顧慮着哥哥的心情,很明顯地在勉強自己裝出開朗的態度。
關於瑟莉亞的事,夏洛特要求莉賽蘿黛在她們回來之前都要保密,因此一提起這件事,她的表情稍微陰沉了一些。不過──
「我很樂意。」
該說真不愧是沙月嗎?她一來就察覺狀況不太對勁,眯起眼睛盯着站在遠處的美春等人,同時爲了獲取情報,她走向萊娣法與小桃,開口向她們這麼探問。
美春毫不留情地責問。
「……………………」
「莉賽蘿黛姐姐!」
沙月這麼說,讓貴久有了一點戒心。
「……嗯,她去辦一些事。應該幾天後就會來王都了。」
「…………對不起。」
亞紀與貴久兩人同時抽動了一下,彷彿被看到了不想被看到的樣子似的。
「亞紀……真羨慕妳。美春已經原諒妳了。」
美春湊到亞紀的身邊,盯着她的臉龐。
別這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再也不會做任何壞事了,拜託相信我啊,貴久心裏這麼想,表情悲痛地扭曲了起來。這時候──
應該說,貴久像這樣獨自造訪宅邸,表示他的心裏真的就是如此焦急。現在他覺得非常尷尬,不敢正眼看着沙月。
「對。莉莉安娜公主那邊就由我來通知,你要空出時間喔。啊,對了,美春,跟我來一下。」
亞紀很爲難地說道。曾經發生過的事,無法當作不曾發生。這對貴久來說似乎是決定性的關鍵──
「……貴久同學?」
雖然不知道貴久到底是覺得自己哪裏不對,總之,他先向亞紀道歉。
「……涼音、小桃,美春她們是不是有些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平時艾莉雅總是隨伺在莉賽蘿黛的身邊,今天卻不見人影,讓萊娣法覺得很不可思議。
雖然最近貴久每天都來這座宅邸,但是到了晚餐時間總是回到城堡,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解決晚餐,這已經成了最近的例行公事。只有在有聚會或活動的時候纔有可能被邀請一起喫晚餐,因此沙月像這樣邀他一起喫晚餐,讓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信賴,纔會這麼高興。不過──
「……哥哥,你很焦急嗎?」
「你今天自己來宅邸啊。」
「啊……」
「……我、我真的知錯了。我已經發過誓,絕對不再做出那樣的事。我希望妳們相信我,纔會……」
「呃、這……」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妳們告訴我。」
「快過來這邊,跟我坐一起吧!」
美春隱約看得出來亞紀是打算袒護貴久,爲難地皺起了眉頭。正當三人如此盯着彼此的時候──
今天的訓練似乎是結束了,沙月與雅人回到了宅邸。負責指導的豪喜與加代子也一起回來了。
「啊、呃……貴久先生剛纔來到了宅邸,然後……」
「這樣啊……沒關係,既然你都來了,今晚就留下來一起喫飯吧。」
到了當天的晚餐時間。
亞紀以懇切的表情如此懇求貴久。
「沒、沒有,我……」
「這樣啊。我想說偶爾也要自己行動……」
「亞紀,發生什麼事了?」
一在宅邸的入口大廳看到莉賽蘿黛的身影,萊娣法便激動地撲了上去。不只是因爲兩人平常無法在想見的時候相見,也因爲萊娣法把莉賽蘿黛當成親姐姐一般地敬愛。
「……咦?真的可以嗎?」
「……不,我才該道歉。對不起。」
「嗯,我來辦一些事。夏洛特大人邀我一起來,所以我就接受她的好意,來這間宅邸打擾了。今晚請多關照喔。」
「太棒了!那妳再來宅邸過夜嘛!跟我多聊聊天!」
因此,現在的貴久光是道歉還覺得不夠,他想要更進一步,真正地讓美春原諒自己。在卡爾亞克王國停留的時間愈久,這樣的慾望就愈強烈,慾望最後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爲願望。他無法剋制這樣的心願。
「這樣啊。那莉賽蘿黛姐姐妳也會在王都多待幾天嗎?」
他對自己的妹妹說了如此惡劣的話。
看萊娣法天真無邪地開心的模樣,莉賽蘿黛覺得自己不該讓她不必要地操心,儘可能表現出開朗的態度。
「…………亞紀,我……對不起。」
「……亞紀?」
「晚上好,涼音。」
「嗯。剛好我也邀了一些人,而且到時候有些話要說。」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往往很難滿足於現狀。達成了一個目的之後,就會忍不住想要得寸進尺。爲了爭取更好的結果,無法不伸出手。要消除這樣的慾望是很困難的。應該說,這纔是人性。
大家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貴久與亞紀那邊,留意着他們的狀況。美春也很擔心亞紀,不安地望着他們。
「嗯!莉賽蘿黛姐姐的話,我們隨時都非常歡迎喔!妳乾脆住下來算了!咦?話說回來,今天艾莉雅小姐不在嗎?」
「……好。」
「嗯,我會。」
沙月說道,眼光遙望莉莉安娜所在的城堡。
美春凝視着貴久,表情充滿狐疑。
「妳也來城堡啦,歡迎。」
亞紀這麼說,完全是爲哥哥着想。但是,眼前的貴久在心情上實在沒有餘裕接納這樣的建議,因此──
「……是。我是不是不該來呢?」
「啊,沙月姐姐跟雅人他們回來了。喂~!」
「……有話要說?」
萊娣法拉着莉賽蘿黛的手前往飯廳。
「…………怎麼了嗎?」
「我知道,我知道的,哥哥,我完全能夠體會你的心情。就是因爲這樣,我更不希望你因爲焦急而迷失自己。別忘記,有我在……」
「我、我沒有,我只是……」
「不,沒那回事……只是,莉莉安娜公主說要去找你一起來,所以先回去了城堡。看來她白跑一趟了。」
亞紀似乎想袒護貴久,支支吾吾了起來。
「亞紀,怎麼了?」
「嗯、嗯,原來如此。」
其他受邀參加這場晚餐會的還有克莉絲汀娜、芙蘿菈,以及來城堡報告瑟莉亞之事的莉賽蘿黛──
貴久剛纔明明千方百計地想借故跟美春交談,現在面對她的譴責情緒,卻有如要逃避般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沙月還是隱約掌握了狀況。她先向兩個女孩道謝,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眼光轉向美春她們。然後──
「我、我纔沒有焦急……!不,當然焦急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在卡爾亞克王國待到什麼時候,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美春……」
◇ ◇ ◇
「咦……?呃,是!」
亞紀刻意裝出開朗的口氣打圓場。
莉賽蘿黛溫柔地撫摸萊娣法的頭,像是在對待親妹妹一樣。然後萊娣法抱住了莉賽蘿黛。
她大聲叫喚貴久。
「哥哥,對不起。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一天比一天焦急。我能體會你的焦慮,但是,或許你該試着迴歸初衷比較好吧?先別想着要得到她的原諒……」
「可、可是……!」

貴久的眼神透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喂~貴久同學。」
「……真、真是的,美春姐姐,妳是怎麼啦?」
美春難得地拉大了嗓門,並且比菜園中的其他人都還要早一步採取行動,跑向了亞紀。
「你對亞紀說了什麼?你剛來到這座城堡的時候不是答應過了嗎?絕對不再做出讓亞紀傷心的事,不是嗎?」
亞紀以更開朗的口氣大聲叫喚沙月他們,並對他們揮手。
沙月等人的眼光轉向美春等人。不過……即使亞紀也在場,看到貴久跟美春站在一塊,還是覺得有些稀奇。
「……可是,想讓關係恢復到以前那樣,並跟她毫無顧慮地交談,我想是很困難的。畢竟我們的所作所爲就是這麼地嚴重……要當作沒發生過那起事件,是不可能的。」
貴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滿心的抑鬱讓他表情扭曲、緊繃至極點,不發一語。
「我們回來了!」
貴久似乎沒想到沙月會指名叫他,先是錯愕地瞪大眼睛,然後回應。
沙月沒有向貴久說明今晚要談的事,帶着美春離開了。現場只剩下貴久與亞紀。
或許是因爲兄妹之間剛纔發生了一點口角,也可能是因爲美春對貴久的印象更差了,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尷尬。
不久之後,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來到了宅邸。在宅邸居住的豪喜隨從們爲兩位公主帶路,帶領她們進了飯廳。
「沙月大人、夏洛特大人,感謝今晚再度邀請我們參加聚會。」
「別客氣,請在這裏慢慢坐。」
克莉絲汀娜先問候身爲屋主的沙月與身爲公主的夏洛特。
「貴久大人、雅人大人,兩位好。莉莉安娜公主,妳好。」
接着她問候同在宅邸內的另外兩位勇者,以及跟着兩人行動的莉莉安娜。在克莉絲汀娜問候之後,芙蘿菈也跟着姐姐鞠躬行禮。
「呃、是。妳們好。」
雅人打直腰桿子,敬畏地回應,顯得有些緊繃。或許是因爲他與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見面的次數還不多,也可能是因爲兩位貝爾託姆王國引以爲傲的美麗公主讓他忍不住要緊張。
「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兩位好。」
雅人身旁的莉莉安娜輕笑一聲,問候兩位公主。
最後──
「……晚上好。今天弘明先生不在嗎?」
貴久有些警戒地張望周遭,沒看到弘明的身影,於是他向克莉絲汀娜這麼確認。弘明之所以不在,是因爲──
「是。他今晚似乎已經跟齊木閣下和村雲閣下有約了。」
「原來是這樣。」
這一陣子,貴久與弘明經常在意見上對立,他似乎也明白弘明跟自己合不來,聽說弘明不參加今晚的聚會,暗自鬆了一口氣。但是,旁人都看得出來他正在爲此感到安心。
(……這個人實在太容易被看穿心事了。)
沙月很想無奈地大嘆一口氣,不過她還是忍住了。在這種社交的場合上,爲了特定人物不來而表現出開心的態度,以社會人士來說,實在是……不,身爲一個人,這樣的態度是不妥當的。
更何況弘明可是克莉絲汀娜等人擁戴爲勇者的人物,貴久在她們面前表現出這樣的反應,更是失禮。
「…………」
克莉絲汀娜如此贊同,加入了交談。
「就是啊。」
「呃、不,沒事……沒什麼事。」
◇ ◇ ◇
莉莉安娜提出了替代方案。
「咦?」
莉莉安娜文靜地微笑着說道,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介意的模樣。只是她的眼光看起來有些因悲傷而動搖,應該不是錯覺。側眼望着這樣的她,雅人看起來很想對貴久說些什麼。不過由於克莉絲汀娜等人也在場,他只好忍住,只是有些不悅地緊閉着雙脣。
「……我不知道。」
沙月與雅人在貴久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男生還是要學會做點料理比較好,這樣比較受歡迎。」
「沒關係,這是看在跟他們是同鄉的份上,公主請別放在心上。對了,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芙蘿菈公主沒喫過白米與味噌湯吧。下次如果方便的話,請務必一起來。」
克莉絲汀娜精確地觀察出沙月要表達的意思,溫柔地微笑,要她別放在心上。
沙月要求貴久先別離開宅邸,叫人帶領他去會客室。
雅人也不停地點頭附和。然後──
「看你這表情,應該是多少察覺了接下來要談什麼樣的話題,是吧?」
雅人最先喫了一口料理,一臉心滿意足地說出感想。
「果然是因爲美春姐姐在這裏的關係,料理特別接近日本人偏好的口味吧。對了,聽說這裏有白米和味噌湯,弘明哥哥他們也很想嚐嚐看呢。」
這讓貴久終於轉換心情,望着眼前的餐桌點了個頭。雅人似乎也忍下了這口氣,餐會就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開始了。
雅人的性格喜歡與他人親近,在接受豪喜的武術訓練時,他常與弘明等人碰面,現在已經完全跟他們打成一片了。今天訓練的時候,弘明等人聽說這裏有白米與味噌,於是拜託雅人替他們向沙月請求。
「真是太感謝了。到時候請務必讓我們參加。」
「啊哈哈。」
「我也是。這裏的料理比善託斯特拉王國好喫,待起來也比那裏自在,沒有什麼不便,不如說我都不想回去了。」
就座之後,貴久一直在意着美春所坐的那一桌,嘆了一口氣。看到哥哥表現出這種態度,雅人有些不悅。這時候──
雅人向身爲屋主的沙月徵求同意。
貴久這麼說,並不是真的要抗議什麼,但也因爲這樣,才更讓人明白他就是打從心底不想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給人的印象反而更差。而且還是在善託斯特拉王國的王族莉莉安娜面前說出這樣的話,等於是在衆人的面前讓她丟臉。不過──
貴久說道,口氣顯露出些許的焦躁。
沙月進來會客室。然後,雅人也跟着進來了。後面沒有其他人。貴久似乎察覺接下來要談的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表情顯露出戒心。
「感謝妳的用心。不過,我們在這裏受到的待遇已經非常好了。」
夏洛特說道,催促一行人到座位上。她像是在期待接下來會發生某些有趣的事,口氣聽起來莫名地雀躍,或許不是錯覺。
「……學姐想得太遠了。目前就連什麼時候要回國都還沒決定呢。」
沙月此話一出,貴久的表情一下子緊繃了起來。或許是因爲沙月的話讓他想起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危機感在心裏萌生──
(克莉絲汀娜公主,真的很抱歉。)
「對了,上次的懇親會沒有拿出來喫。不然把食材給他們也行。」
「知道了。既然這樣,下次要做料理的時候就安排一些時間來指導吧。」
「……像這樣被叫出來,會提防也是應該的吧。」
「對喔,你有來一起喫飯的時候我們都沒拿出白米跟味噌湯吧……好啊,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吧。」
「太好了,謝謝學姐!」
應該說,爲什麼你理所當然地以爲美春該做給你喫?──雖然想這樣吐槽,但沙月還是忍了下來,也忍住沒有無奈地嘆氣。然後──
雖然貴久有時候還是忍不住要偷瞄美春,不過在聊得開懷之後,心情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焦躁。心情好轉許多,也笑出了聲音來。歡樂的時光持續,到了即將用餐完畢的時候──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回去之後──
(不會。)
沙月無奈地搖了搖頭,最後還是答應了。
在那之後,沙月與夏洛特以接待者的角色妥善地主導話題。在這裏齊聚一堂的各國公主都不愧是國家引以爲傲的才女,交談進行得非常順暢,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想起與弘明等人交談的內容,雅人對沙月說道。
「我之後會過去找你,先在那裏等一下。」
「各位來賓,請問在我國暫住的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呢?只要是我能解決的,我一定樂意協助,請儘管告訴我,千萬不要客氣。」
「我也跟雅人大人和貴久大人一樣,對在這裏的生活很滿意喔。」
「請進。」
「嗯。」
「呵呵。雖然弘明大人不能參加很遺憾,不過,今晚就由我們這些人好好地享受吧。來,這邊請。」
貴久搖頭否認,表情更僵硬了。
「哇啊,今天的料理也都好好喫喔。」
「你別這樣滿臉提防的樣子。」
沙月與雅人臉上浮現有些無法接受的表情。貴久似乎是把真心話說得太白了。或者應該說,爲了讚賞在卡爾亞克王國這邊的生活而嫌棄善託斯特拉王國,聽起來好像不太對。
貴久滿懷期待地向沙月說道,言下之意是他也想參加聚餐。
沙月對他這麼說。然後,貴久獨自在這裏等了十幾分鍾。
克莉絲汀娜先這麼回答道。
莉莉安娜默默地向兩位公主鞠躬,代替貴久道歉。克莉絲汀娜也不發一語,只是微微地斜着頭,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時候──
雖然沙月幾乎能肯定貴久嘆氣的理由,但是她還是假裝不知道,向貴久問道。
「貴久同學,讓你久等了。」
貴久也說道,表示對於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生活很滿意。
「算了,沒關係。雅人,我們也坐下吧。」
由於克莉絲汀娜等人也在場,沙月似乎不打算繼續花時間談這個話題,很乾脆地點頭附和了貴久的話。她的反應讓貴久鬆了一口氣。
「真拿他們沒辦法。既然這樣,下次訓練結束後就邀請他們來作客吧。」
除了坐在沙發上等待,貴久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東想西想,後來愈想愈不安,表情僵硬了起來。這時候,突然有人敲門。
「……是。」
貴久似乎感覺沙月這話是在趕他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如此打預防針,口氣有一點彆扭。不過──
貴久開心地答謝。但是──
「我也是。不但再度見到了沙月姐姐跟美春姐姐,還讓豪喜先生指導我修行,我非常滿足。」
「是沒錯啦。不過,說得難聽一些,那就表示你有必須這樣提防的理由,不是嗎?」
「竟然嘆氣,怎麼了呢?」
沙月不聲不響地對克莉絲汀娜使了個眼色,然後微微地低頭表示歉意。因爲自己人的糾紛而讓聚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這讓沙月感到很過意不去。
沙月順便對公主姐妹提出邀請。
「說得也是。」
「不,他們沒自信做得好喫,希望能過來這邊喫……」
莉莉安娜微笑望着雅人,深深點頭同意。
「既然這樣,給我們食材的時候,也順便教我們料理的方法吧。我想芙莉露應該能夠學會纔對。」
「貴久同學,過來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沙月大人。」
沙月很乾脆地答應。
◇ ◇ ◇
總之,晚餐會開始了。也許是沙月或夏洛特的刻意安排,美春與貴久的座位離得很遠。結果是沙月、雅人、莉莉安娜、克莉絲汀娜、夏洛特、貴久這些王族與勇者坐在同一桌,至於芙蘿菈則是和美春等人坐同一桌。
「那你就在回國之後讓芙莉露教你吧。」
「沙月學姐,我也不知道這裏有白米跟味噌湯呢……」
(……學姐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呢?)
貴久連忙插嘴說道。他大概認爲跟着一起學做菜就有機會跟美春交談了吧。他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於是──
「這樣啊。那就好好享受聚會吧。」
「貴久同學。」
夏洛特依序望向目前暫住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克莉絲汀娜、雅人、貴久與莉莉安娜,如此問道。
「呃、既、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學做料理好了。」
於是,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決定參加下次的聚餐了。這時候──
「真的,在這間宅邸喫到的料理總是特別美味。前幾天弘明大人也在這裏接受了款待,很中意這裏的料理喔。齊木閣下與村雲閣下也是。」
因爲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要麻煩沙月等人在這宅邸款待弘明等人,克莉絲汀娜立即代爲道歉。
「用不着高興成這樣,你要回善託斯特拉王國的時候,我可以讓你帶一些食材回去,這樣你就隨時都喫得到啦。」
「不過,比起我自己料理,還是美春做的比較好喫吧。」
(又跟美春分開了……)
就這樣,晚餐會結束了……
沙月似乎是在回想之前貴久來宅邸用餐的情境,或者是在思考些什麼,她停頓了一下子,才邀請貴久參加聚餐。
沙月這樣打發他。
但是──
「…………」
「……都說了,學姐說得拐彎抹角的,我實在聽不懂。我不知道妳要說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提防……」
「可是呢,貴久同學,今天在我跟雅人訓練回來之前,你跟亞紀發生了口角,對不對?」
沙月提出了更具體的疑問。
「…………是亞紀這麼說的嗎?」
貴久避免主動供述自己與亞紀之間是否發生過口角,反過來確認這是不是來自亞紀的供述。
「說這種話好像受偵訊的嫌犯一樣呢。」
「那當然了,妳現在對待我的方式就像在偵訊啊……」
「……亞紀否認有跟你發生口角。」
沙月別無他法,只好把亞紀的供述告訴貴久。
「既然這樣……!」
──根本沒發生什麼口角啊。
貴久打算趁勢這樣否認,不過──
「可是呢,當時在周圍的其他人都有聽到你大聲說話,口氣粗暴。而且大家都有看到亞紀當時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沙月先開口,打斷了他。
「………………」
沙月提起其他人的證詞,間接證明他與亞紀之間確實發生了口角。貴久一臉尷尬,不再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跟亞紀談了什麼?我想聽你親口說明。」
沙月笑咪咪地要求貴久供述。她打算儘可能理智而冷靜地處理這件事。
「…………沒什麼。我只是跟她討論了一些,跟美春有關的事……」
「果然跟美春有關啊。」
「不是的。你們大家都誤會我了。你們都不肯仔細看着我……」
「不,事實就是這樣。實際上想被原諒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不是嗎?別說得好像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意見似的,這會讓我們很困擾。」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在這個前提下,我的建議是──你應該要先試着對美春死心,這纔是你的第一步。」
沙月對貴久說道,試着循循善誘。
「……你的心意這麼堅定,我是真的很佩服。但是,這完全只是你單相思。所以,你必須對美春死心。要不然,你永遠都無法繼續前進。」
真的就只是爲了看着我而已嗎?
「貴久同學,聽我說。追根究底來說,你之所以來卡爾亞克王國這一趟,不就只是爲了道歉,即使得不到原諒也無所謂嗎?你的目的,並不是得到原諒。但是,現在的目的卻變了,你想要得到原諒。不是嗎?」
「像現在這樣允許你留在卡爾亞克王國,有條件地讓你進出這間宅邸。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一直都在看着你的態度跟言行。」
貴久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終於忍不住開口回話。不過,察覺沙月與雅人一直注視着自己,他又馬上噤聲了。
雅人兇狠地皺起眉頭,正要繼續說下去,但是……
「我知道,要你馬上死心很難。所以,貴久同學,你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吧。等到你能夠完全對美春死心之後,再來見她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今天跟亞紀說話怎麼會讓她差點就哭出來了?這不是很奇怪嗎?貴久同學,你到底對亞紀說了什麼?」
「…………要我對她死心……」
「事到如今,你有沒有那個意圖已經完全不是重點了。問題在於貴久同學你的所有心思都在美春身上,甚至迷失了自我啊。」
「什!?雅人,你又沒有權利決定這種事!」
「但是怎樣?」
「抱歉,沙月姐姐,剛纔明明答應只讓妳跟哥哥談的,但還是讓我說句話,可以嗎?」
「我說過了,是爲了判斷你是不是真的反省過錯、改過自新。這種事可以從平時的言行與態度看得出來。」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是無法放棄呢?──沙月言外這樣問道。雖然沙月知道這的確是很困難的事,她還是這樣探問貴久的心意。
貴久一直悶不吭聲,直到藏在心底的真心被沙月徹底點破,終於全身開始顫抖了起來。
沙月說道,毫不掩飾失望與無奈的態度。
「貴久同學,壞人是你纔對。因爲你做了那樣的事。」
「你就是有,甚至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了。剛纔你在晚餐會上的表現也有不少問題……」
沙月徹底保持理性的態度,如此質問貴久。
貴久緊緊地咬着下脣,彷彿隨時都會滲出血。他似乎判斷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打定主意不再開口。沙月與雅人注視着這樣的貴久,神情十分複雜。
沙月認爲這種事無法以非好即壞的方式來斷定,避免說出普遍性的回答。接着──
──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我已經嘗過絕望,放棄過很多事物了。也忍受了很多,受盡孤獨折磨。但是現在卻……
「貴久同學,你還喜歡着美春,對不對?」
「那你就別做任何怕被人看透的事。」
聽貴久認分地坦承,沙月煩惱地以右手扶着額頭。
「…………想要得到原諒,難道是不應該的嗎?」
「沒那回事。我也有看着其他人啊。」
沙月這麼說,要貴久看清現實,勸他放棄。
「……!」
雅人的發言或許讓話題偏離了沙月原本預設的方向,不過沙月也跟着幫腔,要求貴久回國。
「機會與……緩期?什麼時候?」
「我、我纔沒有迷失自我!」
「喂,哥,別太得寸進尺……」
「想被美春原諒,是嗎……看來你是因爲在這方面會錯意,纔會對現狀感到不滿,往錯誤的方向行動呢。」
沙月舉起一手製止雅人說下去,繼續對貴久說道。
「的確,這樣說雖然比較難聽,但我們的確是因爲懷疑而試探了你,貴久同學。但是,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因爲我們相信你啊。」
不,對他來說,還不只是這樣。
貴久這麼辯解道,他似乎很心虛,說話的途中還多次破音。但是──
貴久似乎感覺自己遭受欺騙,帶有責備意味的話語終於脫口而出。以他自己目前的立場來說,遭受質疑與試探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他卻對如此事實視而不見。
「……也就是說,你們什麼都沒告訴我,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是嗎?」
沙月滿臉厭煩地如此點破了貴久。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喜歡,所以無法輕易放棄啊……」
「……爲什麼要這樣懷疑、試探別人?」
──亞紀……真羨慕妳。美春已經原諒妳了。
大家都把我當成壞人──貴久雖然想這麼說,但是這樣的話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因爲……
「!?哪有、那麼容易……!」
「都說了,這、我……!我會那麼說,也是因爲我有把大家的事放在心上,纔會這麼做!我是爲了大家着想啊!現在關係變得這麼尷尬,大家一定也都不願意吧?我希望大家的關係能早日修復,所以纔想讓美春確實地原諒我……!想讓關係早點恢復成以前那樣……」
「事情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很明顯吧?」
「………………」
真是太差勁了。
我也不樂意看透這種事──沙月苦澀地說道。
「爲、爲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像之前那樣強行帶走美春!」
「觀察……的確是可以這麼說。經過觀察之後,我們正式判斷,你目前還不該回到美春的面前。」
「夜會之後,美春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你一次了,對吧?」
──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非得死心不可?
你們爲什麼要做這種試探人的行爲?
「那我就要把剛纔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妳了,學姐。說是爲了我,其實是爲了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容我先聲明,我找亞紀討論,並不是圖謀不軌。我只是想讓美春真正地原諒我,但是,明明離她這麼近,卻完全沒有機會跟她說話,我纔想讓亞紀協助我。然後……」
「哥,我看你還是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比較好吧?」
貴久繼續反駁,說這種話就好像小孩子在無理取鬧。
雅人指責貴久,明顯地不耐煩。
「實際上就是會錯意了。」
貴久的表情很明顯地如此指控着。
「夠了。」
如果能跟美春說上話,自己也不至於因爲焦急而失態──他心裏抱持這樣的想法,一口咬定是對方的不對,明明在立場上來說他纔是該被指責的那一方。
「……不,雅人應該有吧。更何況,即使雅人一個人無權決定,我也贊成他的意見。貴久同學,我也認爲你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比較好。」
接下來,只要催促貴久回國,這段談話就可以結束了。他們大可以這麼做。但是,或許沙月認爲光是這樣,貴久以後恐怕沒有改變的機會,所以──
沙月淡淡地將現實攤開在貴久的面前。
貴久無法壓抑不滿的情緒,如此反駁沙月。他已經無法保持理性了。
「!……………………」
「……請便。」
「……這很難說,必須看情況與時機而定。」
「不、不是這樣的!」
「怎麼這樣…………你們……」
讓亞紀差點就哭出來的關鍵,就是貴久對她說的這句話。貴久似乎還記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所以──
「我不是很普通地喫了飯嗎!」
「我們一直在看着你,貴久同學。看你是不是真的反省過錯、改過自新。我們一直以最大的善意期待你的好表現。因爲你是我們的朋友,是亞紀與雅人的哥哥,所以我們給你機會,以及緩期。」
「…………」
「咦?」
「看着我……」
「什麼會錯意?這樣說未免太……」
雖然沒有說出口,他的表情卻很明顯地透露了出來。
「都說了,別擅自把主詞替換成『大家』之類的,這種說話的方式就是自私而卑鄙。你這樣說的話,好像美春姐姐不原諒你就是她不對似的。別利用我們把美春姐姐當成壞人。」
貴久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這麼做?
突然被要求回國,貴久一下子激動起來,反駁雅人。
「你說什麼?」
(這真是太卑劣了。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手段纔對啊……就是啊。再多給我一點跟美春說話的機會也沒什麼不好吧。那樣的話,我也……)
只是爲了看着我而已,沒有別的目的嗎?
「……難道你們大家都無所謂嗎?我們大家的關係不能恢復成像以前那樣也無所謂嗎?就這樣讓不和的關係繼續下去,你們真的不在乎嗎?」
「……看來你的眼中真的只看得到自己跟美春呢。」
「我是說,你只是爲了自己,卻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別人好,這種話可以免了。雖然我知道那也是你的真心話,但你這樣說,聽起來只是在找藉口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而已。」
「這我當然知道……都是我不對。但是……」
「……不,別這樣,別用這種看透一切的眼神……」
到此爲止一直忍着不發言的雅人,終於開口責備貴久。
「不過,貴久同學,你一心想要得到原諒,卻因此變得有些奇怪,這是事實吧?雖說到頭來還是不知道你跟亞紀說了什麼,但是你讓她傷心了。」
「我又沒有說是她的錯!應該是相反纔對!是你們大家都把我……!」
貴久的表情很明顯地表現出這樣的疑惑。
沙月做出結論,催促貴久回國。
「即使是這樣,也總比從一開始就對你不抱期望、連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給你還要好吧?」
不,應該說是命令他回去。
「哥,我先聲明,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雅人如此提醒,不容貴久反駁。
「……你們兩個憑什麼這樣擅自決定……」
「你說得對。如果說還有其他有權決定這件事的人,應該就是莉莉安娜公主與美春了。」
「既然這樣……」
「你想聽她們當面親口叫你回去嗎?我們沒帶美春與莉莉安娜過來這裏,是對你最起碼的體貼。」
「…………!」
想到可能會被美春拒絕,貴久的臉色顯得極爲畏懼。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最晚會在兩、三天內讓你回去。在那之前會讓你嚐嚐這裏的白米跟味噌湯,畢竟已經答應過你了。」
「………………」
貴久似乎已經想不到任何根據或道理來反駁沙月,只能滿心不甘地垂着頭。
「那麼,雅人。」
沙月以眼神指示雅人。
「知道了。」
雅人站了起來,走向會客室的門口。仔細一看,發現會客室的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因爲雅人輕輕一推門就開了。而且,門外還有人──
「…………」
站在門外的是美春、亞紀與莉莉安娜。由於剛纔門沒有完全關上,因此在室內的對話,她們應該都全部聽到了。
應該說,或許是貴久以外的所有人打從一開始就這麼串通好的。雅人與沙月看到門外有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反應,更是證實了這一點。只有垂着頭的貴久一個人,沒有察覺美春等人站在門外。
「……我們談完了。」
「……………………」
「……如果哥哥覺得寂寞的話,那我就不在這裏多待,現在馬上跟你一起回去。我會跟你在一起的。」
沙月裝傻問道,口氣十分溫柔。
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
「……我、我真的必須一個人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不可嗎?」
「我們回城堡去吧,貴久大人。」
「……哥哥。」
「……好。」
亞紀走向傷心的貴久,溫柔地抱住他,輕輕地拍撫他的背部,像是在安撫哭泣不停的孩童一樣。
「沒關係的。」
看亞紀顯得難以啓齒,一旁的莉莉安娜代她回答。
「……我是說真的。該怎麼做纔會比較好,我也確實思考過了。即使美春姐姐不在,哥哥你也不是孤單一人。因此,你應該要努力取回大家對你的信任。而且還有我在啊。所以……」
「這…………」
貴久依然不動。
莉莉安娜以眼神徵詢沙月的意見,得到她的同意之後,點頭向亞紀說道。接着,亞紀與莉莉安娜一起跟在貴久背後,送他出去。
沙月以嚴厲的口氣督促貴久。
「……咦?」
在如此黑暗籠罩下,貴久默默地走在從宅邸通往城堡的路上。莉莉安娜與亞紀跟在他的身後。除了她們之外,還有三位護衛騎士──希爾妲、愛莉絲、琪雅拉,拿着照明用的魔道具圍在莉莉安娜等人的周遭。莉莉安娜的侍女芙莉露也跟在一旁。
聽沙月這樣說,美春與雅人似乎勉強調整好了心態。
「你是指什麼事?」
「亞紀啊……」
美春從開着的門口進來房內。看來她剛纔其實沒有走遠,只是爲了避免跟貴久直接碰面而躲在走廊的角落而已,確認貴久走遠之後才進來。
「剛纔雅人也跟我道歉呢……你們到底是在道歉什麼啊?」
這也毋庸置疑是亞紀的真心話。
亞紀卻沒有否定貴久的話。因爲她確實理解現在的貴久渴望他人正視自己該有的面貌。因此,她溫柔而體貼地包容現在的貴久。
雅人回頭瞥了在房裏垂着頭的哥哥一眼,心酸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讓美春等人進來房內。不過,美春似乎覺得自己不該跟貴久碰面,只是從門外向沙月點頭致意,然後就從走廊上離開了。
「既然這樣!」
雅人低聲道歉。
兩人靜靜地點了頭。
亞紀沒有去追美春,表情顯得很複雜,各種情緒在她的心裏交錯。然後,她轉眼注視房內的貴久。接着──
「可是……要是莉莉妳跟亞紀肯幫我說服大家的話!……妳們替我向沙月學姐與雅人求情好不好?如果我自己去求他們,他們應該不會答應。妳們可以設法替我說服他們嗎?」
當然辦不到──亞紀臉上的表情明顯地透露出這樣的意思,即使現場的光源只有魔道具發出的微弱亮光,在這麼昏暗的環境中也看得出來。
「……嗯,就麻煩妳了。」
貴久理解除了依賴兩人之外別無他法,再微薄的希望也不想放棄,以懇求的眼神如此拜託了起來。
「……我當然也想讓大家再度聚在一起。我也想支持哥哥你。」
但是……
美春才勉強地微笑起來,鞠躬道謝。
「……哥哥,什麼事?」
不出沙月所料,貴久已經出去宅邸外面了。這時候已經快到就寢時間,屋外當然是一片漆黑。
「大家……大家都誤會我了。」
有如累積已久的怨氣爆發出來似地,貴久在黑暗中大吼了起來。然後,現場一片死寂。
「…………」
不等亞紀開口拒絕,貴久連忙補充說道。
「怎麼了呢?」
「哥哥的事,明明是我們三兄妹自己的問題……」
「…………什麼信賴啊……什麼不是孤單一人……你們所有人都沒有孤單過,怎麼可能會明白!沒嘗過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孤獨感,才能這麼輕易地叫我滾回去!要我孤單、要我死心!」
「怎麼這樣………………」
◇ ◇ ◇
「沙月學姐,雅人。」
「呃……我、我可以送哥哥到宅邸外嗎?」
接着──
「……亞紀,莉莉。」
「這時候貴久同學應該已經離開宅邸了吧。我們去看看亞紀?」
只有在走廊上與亞紀錯身而過的時候,貴久才停下腳步一瞬間。但他的眉頭皺得更深,表情相當苦澀,然後繼續往宅邸外走去。
他還是一樣悶不吭聲,什麼話都不說。不過看到哥哥停下腳步,亞紀知道他還是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感到鬆了一口氣。
「……那樣不見得比較好吧。就如同我剛纔說過的,妳應該要避免跟他見面,直到他能夠真正放下爲止。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沙月似乎打算鼓勵美春,堅定地說道。然後──
「纔不是『或許』……」
「哥哥……」「…………」
「…………」
亞紀依然耐心地說服貴久,要他相信自己並非孤單一人。但是──
「……妳、妳不是說真的吧?」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也別無他法了。」
亞紀面向貴久,坦白地訴說道。
貴久有些遲疑地開口,轉身面向亞紀與莉莉安娜。
「歡迎,美春。如同妳聽到的,事情都結束了。」
「…………是、是啊,或許真的是這樣。」
「…………我不能再背叛大家了。所以,哥哥,對不起。我不能替你說服大家。不,你還是先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比較好。我現在真的覺得,這樣對你纔是最好的。」
「我……我之後也會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一定會回去的。等我喔。」
「不過說真的,這或許確實是大家共同的問題。但是,該設法解決的是貴久同學自己。這個問題我們無法替他解決。所以,雖說他不肯解決問題的話我們都會覺得焦慮、無奈,不過,讓我們耐心地等他吧。大家一起等他,好嗎?」
「……嗯,我知道。哥哥,我明白的。」
「亞紀,妳也想跟美春在一起吧?那妳這次應該可以說服她一起來善託斯特拉王國啊。讓其他人一起過來也可以!」
「站起來,貴久同學。別像個孩子一樣無理取鬧。」
「美春,真要說的話,是貴久同學擅自喜歡上妳的,只是這樣而已,妳根本沒有責任,不該自責。而且夜會的時候妳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他了。但是,他卻一直不肯放棄。如果妳因爲無可奈何而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那纔是正中他的下懷。所以,由我來面對他纔是最妥當的。嗯,就是這樣。」
「我還是覺得,這種事應該要由我自己當面跟貴久同學說清楚纔對。但是,最後卻讓學姐扮黑臉,把這麼麻煩的事推給了妳。」
亞紀最近已經開始習慣宅邸的生活,跟美春之間也重修舊好,可以的話,她也很想繼續跟美春等人一起生活。但是,亞紀還是向貴久表明自己的心意,說她將會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說她該回去的是貴久的身邊。
沙月搖頭,以開朗的口氣這麼回答。這時候──
房內只剩下沙月與雅人兩個人。
沙月如此提議,於是美春等人也出了會客室。
「可、可是,我不想再背叛大家的心意了。」
沙月雖然看起來在精神上有些疲倦,不過還是溫柔地笑着對美春說道。
貴久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然後──
「打擾了。貴久大人,我來接你了。」
「……………………」
美春還是深感自責,表情依然苦澀。
亞紀很難爲地向貴久說出了自己的決斷。
亞紀鼓起勇氣,從背後叫喚哥哥。
聞言,貴久的表情更爲不甘地扭曲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對沙月與雅人一眼都不看,直接往房間外面走去。
「…………」
貴久如此主張道。但是,實際上完全沒有任何誤會。目前貴久表現出來的正是他自己真正的德性。反而該說,現在的他因爲在精神上被逼到窘迫的狀態,呈現出來的才更接近真面目。這是無法否定的。但是──
貴久的心情似乎非常緊繃,其他人也感覺得出來,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來到了宅邸外牆的門口。亞紀不會跟着貴久去城堡,因此她差不多該跟哥哥道別了。
「……………………」
「……沙月姐姐,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沙月學姐。」
「……好。」「嗯……」
然後,美春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走廊。或許她還掛念着貴久……不,應該說是送貴久出去宅邸之外的亞紀。
莉莉安娜說道,一個人進去房內。而亞紀仍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外。貴久則是一動也不動,仍垂着頭,表情十分苦澀。
亞紀這麼說,這肯定是她的真心話,沒有任何矯飾。
「……真的很謝謝學姐。」
貴久倏地停下腳步。
貴久問道,口氣聽起來非常不安,幾乎可說是喪氣話。
「…………」
「……不,不是的。這纔不是重點。」
貴久不滿而煩悶地搖頭。
既然這樣,他到底想要怎麼樣?
「…………哥哥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嗎?」
難道自己沒有辦法填補哥哥的寂寞嗎?──亞紀問道,表情顯得相當寂寞。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亞紀,妳也想跟大家在一起吧?妳想跟美春在一起吧?所以,應該要設法讓我們能夠跟大家在一起纔對,這纔是我的意思。而不是像這樣分隔兩地……」
貴久一直強調「大家」兩字,他的主張始終不變。但是──
「…………哥哥你真的想在一起的,其實是……」
亞紀看穿了貴久的心思,察覺他現在的理論不過是強詞奪理。不,或許她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察覺了也說不定。明明已經察覺,卻裝作不知道。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情況再也不容許她視而不見了。
不過,即使如此……
──哥哥想在一起的不是大家,而是美春姐姐吧?
這樣的一句話,亞紀還是說不出口。
所以──
「……………………」
亞紀只能保持沉默,以沉默告訴貴久她「無法回應哥哥的心願」。貴久也察覺了她的意思──
「……莉莉!」
他心裏焦躁了起來,轉而向莉莉安娜開口。
「……………………」
莉莉安娜一直不發一語,站在原地。即使貴久轉過來叫她,她也沒有馬上開口應聲。
「真的、真的不能爲我想想辦法嗎?拜託、拜託啦。我現在只能靠妳了……」
「臭老哥,別鬧了……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吧?」
「莉莉安娜大人,我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爲我,害妳遭遇這種委屈……」
「貴久大人,假使你不當勇者,也沒辦法跟美春大人在一起喔?」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不管怎麼樣,貴久大人,你現在的所作所爲只會適得其反。如果讓你變成這樣的原因是在這座城內,那麼讓你遠離這裏是最合理的處置方式。我也認爲你還是先回善託斯特拉王國比較好。」
這句話透露出美春滿溢的憤怒與悲傷。
當初後悔與反省的念頭,現在到底到哪去了?──莉莉安娜表現出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樣子,這麼質問貴久。
「喂,別……?」
怒氣衝衝的一聲在宅邸的前庭內迴盪。
「……貴久同學,你太差勁了。」
「這!這種事又……!」
「咦?」
貴久的表情就像面臨了世界末日。
「咦?呃,我……因爲我總是說些奇怪的話……」
貴久握緊拳頭,苦澀地答道。
「追根究底來說,我又不是自願要成爲勇者的。就是因爲成了勇者,我纔會被迫留在善託斯特拉王國,只有我一個人不能跟大家在一起……」
「…………這、這根本是強詞奪理。誰能保證這樣做就能取回信任呢?根本無法保障結果嘛!」
這時候貴久的眼光才終於轉向莉莉安娜。
貴久全身一震,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藏身在黑暗中的,是他的弟弟──雅人。在他的身後,還有美春與沙月的身影。
所謂的晴天霹靂,指的肯定就是這樣的情況。莉莉安娜愣住了好一會兒,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莉莉安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思索該不該這麼問。不過她沒遲疑太久,有如要拋開迷惘似地搖了搖頭之後──
「怎麼會……」
貴久的心似乎完全挫折了,以卑微的表情訴說道。
「爲了我好……」
「啊,我……」
貴久陷入無比的混亂──
貴久拚命地纏着她,懇求了起來。
「你該道歉的不是我吧?莉莉安娜大人一定很傷心。」
──你真的就這麼厭惡在善託斯特拉王國的生活嗎?
這也難怪。貴久所說的這句話實在是差勁無比,甚至到致命的地步。就算心裏再怎麼焦急、就算他一時迷失了自我,說這種話是絕對不應該的,任誰都忍無可忍。
莉莉安娜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爲什麼道歉?」
貴久畏畏縮縮地說出他想得到的理由──
看來即使是貴久也明白自己的存在讓對方感到困擾,神情看起來很受傷。不過,即使如此,他似乎仍然有話要說──
美春責問貴久,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樣子。
「啊,對不起、對不起……」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不能耐心地等待呢?你說希望大家看到、理解真正的你,但是,一旦失去信賴,要挽回本來就不容易。對方會先跟你保持距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在目前這個階段,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你都應該要甘心接受,反省自己。這樣才能一步一步地取回大家對你的信任啊。你不能這樣想嗎?」
貴久似乎以爲這樣說就反擊到了對方的痛處,卑劣地咧嘴笑了起來。
貴久似乎還想辯解些什麼,連忙開口。但是──
「雅、雅人!?」
美春的手掌打在貴久的臉上,給了他一記耳光,讓他閉上了嘴。
希爾妲向美春深深地鞠躬行禮,然後如此指示侍女芙莉露。芙莉露點頭。
美春以強烈的話語明確地表示了對貴久的拒絕。
美春斬釘截鐵地否定了貴久的歉意。
「美、美嗚!?」
莉莉安娜仍然理性地提起事實,應對貴久的言論。
「……是,我明白了。我們公主就拜託妳了。芙莉露,妳留下來跟着公主。」
「呃、不,不是。不是的,我!」
「莉莉啊,別、別這樣折磨我啊……」
「……都說了,那是…………」
美春望向莉莉安娜的護衛騎士隊長希爾妲,請她帶走貴久。
「美春…………!」
「……喂!!」
現在無論貴久說什麼,莉莉安娜都不爲所動,以平靜的態度犀利地反駁。
「雅人,等一下。」
「……妳說真的?妳真的是爲了我嗎?」
隨後──
「太差勁了……」
「說到底,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爲貴久大人你忽視了美春大人的感情。同時也是你不能跟美春大人在一起的理由。因爲你會造成對方的困擾,所以對方希望你回去,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這一點,你能理解嗎?」
「……老實說,我很困惑,我無法理解貴久大人爲何如此焦急。」
美春來到莉莉安娜的面前,深深地鞠躬道歉。
美春先如此起頭,然後──
「怎麼樣?」
「希爾妲小姐。請帶貴久……不,請把這個人帶回城堡的房間。我想請莉莉安娜大人先跟我們回宅邸一趟,請妳之後再來接她。」
情急之下,沙月開口要制止美春。但是,她又馬上回心轉意,不打算制止她了。手伸到一半,就有意地縮了回來,搔了搔自己的頭。美春不發一語,走向貴久。
「……我也不想折磨你。」
「咦?咦……?」
「你是因爲我纔要這樣傷害莉莉安娜大人嗎?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都是因爲我嗎?」
「呃、好……」

「……………………呃、啊……」
美春氣惱地說道。
「如果你連自己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別道歉了。你的道歉不值得相信。」
莉莉安娜以平靜的態度有條有理地說服貴久。
即使莉莉安娜冰雪聰明,似乎也無法看穿貴久現在究竟在懷疑什麼,不解地歪着頭反問道。
聞言,貴久的表情變得苦澀無比──
雅人點頭。當下的這一瞬間,他立即理解這次貴久真正地觸怒了美春。因爲他從未見過美春如此生氣的表情。
又不一定!──貴久雖然想這麼說,卻無法否認。因爲他自己其實也明白,事實就如同莉莉安娜所說的那樣。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接受現實。他想要改變現實,想要掙扎、反抗。但是──
貴久說這種話,等於是在間接指控善託斯特拉王國束縛了他,同樣有錯。
「……!?」
美春說道,聲音在顫抖。不,不只是聲音。她肯定這輩子從沒打過別人耳光,拍了貴久臉頰的那一隻手仍在不停顫抖。剛纔揮出的手臂與身體、甚至全身,都在微幅顫抖着,彷彿隨時都要倒下。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指責貴久的不是。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
「不,算了,貴久同學。你每次都只會扯開話題,我再也不想聽你說任何話了。所以,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因爲這全都是我不好,該怪我的態度不明不白。」
「我、我都已經要被趕回去善託斯特拉王國了!當然焦急了!」
「……美春姐姐?」
「……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美春問道。她認爲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是自己造成的,神情透露出深深的自責。
別阻止我,沙月姐姐──雅人正要正麼說,同時回頭。不過,他看到的卻是──
「我、我要去哪裏是我的自由!你們大家有什麼權利束縛我!?這樣做完全是忽視我的感情!你們根本就沒有試着理解我,劈頭就指責是我不對,這樣我當然無法服氣!」
「我、我纔沒有忘記……我現在仍然後悔,也有在反省自己啊。所以我絕對沒有打算把美春強行帶去善託斯特拉王國,絕對不敢再有那種念頭了。我是真的很後悔……那、那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希望妳們能看到真正的我、理解我……」
「啪」的清脆聲音響起的同時,貴久被物理性地打斷了話語,就連完整呼喚美春的名字都不被允許。
雅人滿面嫌棄地瞪着貴久,一步一步走向他,表情憤怒無比,彷彿隨時都要撲過去揍人似的。不過,他卻被人從背後按住肩膀制止了。
貴久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滿臉不信、眼神質疑地望着莉莉安娜。
「貴久大人,你真的就這麼……」
「這完全是爲了你好。」
即使如此,她仍嘴脣微動,試着想說點什麼,卻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很悲傷、非常傷心地低下頭。她的眼淚自臉頰滑落,滴滴答答地沾溼了地面。
所以──
「我指的是更根本的部分。當初你來到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明明還很理性的。你對過去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打從心底反省自己過錯,至少看起來真的是這樣。但是,在這裏待得愈多天,你後悔與反省的意志就跟着愈淺,相反地愈來愈焦急。剛纔說的話,也都是隻顧自己、一直在找藉口……」
貴久慌慌張張地對美春不斷道歉。但是──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爲了善託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纔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從背後制止了雅人的,竟是美春。
「抱、抱歉!美春,我!」
貴久反射性地開口道歉。但是──
「不、不,美春大人,這並不是妳的錯……」
莉莉安娜擦了擦眼淚,有些茫然地搖頭否認。
「……貴久大人,我們走吧。」
「呃、不!等一下!美春,等等……!」
貴久甩開希爾妲的手,大聲叫喚美春。
「………………」
美春連看都不看貴久一眼。明明她不可能聽不到貴久的叫喚,卻表現出一副完全沒聽到的樣子,望着別的方向。
「我、我一直都很寂寞啊!不想再孤單一個人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直都很孤單……所以纔會害怕又變成孤單一人,我不要那樣啊!美春,我真的太喜歡妳了,所以、纔會變得愈來愈奇怪……」
貴久如此示弱,還趁機表白──
「我、我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啊!所以,拜託、拜託妳。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原諒我,請原諒我……這次我真的會好好地反省!求求妳了……」
貴久當場跪下,臉色差得彷彿隨時都要死去的樣子,拚命地低頭懇求。
「…………」
他的如此表現似乎讓美春猶豫了,她思考是不是該給他彌補的餘地,臉色陰沉地煩惱起來。
但是,美春心裏有預感,現在要是原諒貴久,將來肯定又會發生同樣的事。在這時候原諒貴久,絕對是錯誤的選擇。因此,現在必須確實地拒絕才行。
「美春大人,我們走吧。」
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也跟美春一樣,輕輕地推着她的背說道。
「……是。亞紀,過來吧。我們回去吧。」
美春明確地點頭,叫喚正在滿心擔憂地望着貴久的亞紀。
「…………嗯。」
亞紀似乎也終於決定狠下心來斬斷留戀,眼光自貴久身上移開,點頭應聲。然後,沙月走向了貴久。
沙月點頭,這麼回應。
兩天後的早晨。
亞紀低下頭,對沙月說道。
「那麼,我出門了。」
◇ ◇ ◇
究竟是──
她似乎很急,雙手提起禮服的裙襬小跑步過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衆人都很訝異。
「唔、嗚………………」
「嗯……」
雅人正打算要說些什麼,卻突然察覺了異狀。他望向玄關外面,看到莉莉安娜正在宅邸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往這裏接近。
這真的、真的是你最後的機會了──雖然沙月沒有在貴久面前把話說得這麼絕,不過她就是這個意思。聽了沙月的話,貴久仍垂着頭。
莉莉安娜氣喘吁吁,同時這麼道歉。
莉莉安娜鐵青着臉,向衆人坦承貴久失蹤的事實。
「……發生什麼事了?」
「等、等等,到底是怎麼了?」
貴久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對着地面的土哽咽。於是,美春等人回去宅邸,貴久也被帶回了城堡的房間。
貴久被送回善託斯特拉王國的時候到了。昨天莉莉安娜親口告訴貴久,今天早上他必須離開卡爾亞克王國。
沙月在玄關準備要出門,替貴久送行。美春、亞紀與雅人在玄關送沙月出門,他們三人這次決定不去送貴久。
莉莉安娜到底爲什麼要道歉?沙月等人感到不解。
「貴久同學,你回到房間後要讓腦袋冷靜下來,好好地思考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一直到歸國之前,知道嗎?我會去送行,到時候要讓我聽到你親口反省自己的過錯。」
「…………貴久大人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他。」
「……沙月姐姐,哥哥就拜託妳了。」
「…………咦?莉莉安娜公主?」
沙月連忙出去宅邸外,跑向莉莉安娜。美春、亞紀、雅人也隨後跟上。一行人在宅邸外與莉莉安娜會合之後──
「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