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求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萬 字
幾個小時之後。
夜幕完全垂下,到了風化區正式開始活動的時間。
在妓院旁的死衚衕內,貴久殺害了小老闆的地點,聚集了不少外表看起來像是流氓的男人,個個相貌兇惡,至少有二十人。
小老闆的屍體仍倒在現場。大雨依然不停地下着,洗刷了從小老闆的屍體流出、積聚在地上的鮮血。
聚集在死衚衕內的二十幾個男人們不在乎雨淋,眼光都向下注視着小老闆的屍體,表情滿是悲傷與憤怒。而他們全都圍着一個男人。
被他們圍着的,是茱麗亞所上班的妓院那個守櫃檯的男人。因爲他正是第一個發現小老闆屍體的人。小老闆喪命之後過了幾十分鐘,他才發現小老闆的屍體,連忙向主管通報。因此這些男人們來這裏聚集,但……
守櫃檯的男人臉色蒼白,趴跪在地上縮着頭,全身不停地顫抖着。站在他前方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約四十五、六歲的男人,表情兇惡如惡鬼。他正在聽守櫃檯的男人報告狀況。守櫃檯的男人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說明完畢之後──
「所以……」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終於開口。瞬間,彷彿氣溫一下子下降了許多,在場的人們同時發抖。
「也就是說,在薩米出去教育茱麗亞之後,你依然留在店裏顧櫃檯。然後,茱麗亞自己一個人跑進來店內,上去二樓,結果又馬上下樓,跑出了店外,是嗎?」
他口中的薩米,指的應該就是那個小老闆。聽了守櫃檯的男人報告之後,年約四十多歲的男人如此總結他所聽到的事實。
「是、是的,諾曼先生!」
守櫃檯的男人不停地點頭。看來這年約四十多歲的男人,名字就叫做諾曼。
「而你覺得很不對勁,於是晚了幾步出去玄關外面,正要開口叫住茱麗亞。接着,你就看到茱麗亞跟着一個穿上等衣服、看起來像是貴族的移民小子跑步離開了現場。而那個移民小鬼是來妓院玩的客人,而且還是茱麗亞剛接待完的公子哥。是這麼一回事嗎?」
「您說得沒錯!」
「哼,這樣啊。好吧,你先抬起頭來。」
諾曼命令男人,語調冷淡,彷彿在壓抑着情緒。
「是、是……呃啊!?」
守櫃檯的男人畏縮地抬起頭,便看到諾曼的鞋子鞋尖朝着自己的嘴巴逼近而來。隨後,守櫃檯的男人鮮血隨着斷掉的牙齒噴飛出來。原本跪坐着的男人被踢得往後飛出去,背部着地。
「啊~!?啊~!?」
他眯起眼睛望着小老闆的遺體,思索着跟兇器的劍有關的問題。
滿心的懊悔與憤怒讓諾曼全身顫抖不停,他對周遭的流氓們命令道。
「是!」
「呼──……!」
其中一個客人只說了最基本必要的要求。那人的頭部被連帽深深地罩着,微低着頭看不清長相,不過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年輕女子。
(曾經聽說勇者所持有的神裝能夠任意顯形、收藏。穿着上等的服裝、看起來像貴族的移民小鬼,以及看不見的兇器之劍,難道說……)
「……總之,一定要把那個移民小鬼找出來殺掉。一定。我要親手……你們今晚都別想睡了喔?給我找出落跑的那兩個人。」
「啊?這話是什麼意思?」
轉身背對組織的人們之後,尼克揚起嘴角冷笑,走進夜晚的風化區中。
尼克一手搭着諾曼的肩膀,如此安撫他。從兩人交談的內容來看,諾曼的地位應該在尼克之上,不過尼克似乎完全不畏懼氣得抓狂的諾曼。
「!?」
「我的本行可是傭兵,更何況我不是在這裏長大的。」
「……請上樓梯,往左走到底。走廊盡頭的房間。」
地點在王都的西地區。
守櫃檯的男人雙手按着嘴巴,不斷地磕頭道歉。
(本來以爲在王都蒐集情報是無聊透頂的任務,不過如果那傢伙真的是勇者,那就有意思了。這樣的大事,還是先向列斯大爺報告一聲吧。)
流氓們非常害怕,奮力地擠出力氣大聲回應。現在聚集在這死衚衕內的,都是以卡爾亞克王都的風化區與貧民街爲據點的反社會組織成員。接下來,他們將傾盡所有的人力追查貴久的行蹤。
守櫃檯的男人再度往後噴飛出去,在地上打滾。
距離位於西南部的風化區一公里以上的某處。
諾曼等人察覺小老闆死亡的時候,外面正在下着傾盆大雨。在大雨之中,兩個年輕人奔進了某間廉價旅館。兩人都披着外套、頭罩着連帽,被雨淋溼了全身。
劍刺穿小老闆胸口時所傳來的沉重觸感,現在彷彿仍壓迫着貴久的雙手。
「……這個嘛,畢竟還無法排除這個顧店的在說謊的可能性。」
「目前沒有證據,還無法斷定,不過從傷口看起來,兇器應該是劍。劍尖從正前方猛烈地刺進胸口,應該是一擊斃命。從一般的角度來想,跟那個名叫茱麗亞的妓女一起離開的小鬼應該是最可疑的。畢竟他們匆忙離開現場,很明顯地是做了虧心事吧。」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啊?所以你是想說兇手另有其人嗎?」
望着上樓的兩人,守櫃檯的男人這樣想。不過他很快就對兩人失去了興趣,移開了目光。
另一個客人一聲不吭,只是一直低着頭。那個人同樣地披着外套、連帽深深地罩着頭部,看不清長相,不過從體型來看,應該是男性。從連帽下隱約露出的口鼻輪廓來看,應該是年紀尚輕的少年。也看得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彷彿死人……
女子拉着男人的手,進了二樓的房間。進門之後,女子從門內探出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人跟來之後,纔將房門關上。然後──
諾曼深深地呼一口氣,停止腳下的動作。接着──
「兩個人的住宿費是大銅幣四枚。餐費另計,一個人一餐是五枚小銅幣。」
旅館內守櫃檯的男人問候奔進店內的兩個客人,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幹勁的樣子。
「如果那個小鬼真的是貴族,身上帶着厲害的魔道具也不奇怪吧。例如看不到的劍之類的。」
已經將守櫃檯的男人折磨到這個地步,難道諾曼還有辦法讓他受更多折磨嗎?諾曼追問,又踹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一腳。
「是的。」
「瞭解。那麼,我這就出發。」
「今晚躲在這裏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兩個人,一間獨立房間。拜託了。」
諾曼過去踩住守櫃檯的男人的腳,往地上猛壓。
「嗚啊啊啊啊!?真、真的、是真的!小老闆也親自確認過,那個小鬼沒有帶任何武器跟護衛!」
尼克如此附和,同時──
「組織裏的年輕人都可以任你指使。」
(……這兩個客人,真是怪詭異的。)
「咿、我、我沒有說謊!真的沒有!我看到他們跑走的時候,小鬼身上也沒有帶劍!」
「……好吧,我知道了。那麼,先讓我調查一個晚上看看。我要潛入貴族街,看看那裏有沒有發生什麼異狀。有人同行只會礙手礙腳,讓我一個人去吧。」
「貴久,你也脫吧。」
守櫃檯的男人遞出房間的鑰匙,偷偷地瞄了另一個客人一眼。
「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
「嗚啊啊啊!?」
「你說的應該是真的吧!?要是敢騙我,你就有苦頭喫了!」
「好了、好了,諾曼老闆,好歹這傢伙也是唯一的證人,還是適可而止吧。而且就算他沒有說謊,說不定那個小鬼其實暗藏了武器,只是沒被發現而已,這也是有可能的。」
茱麗亞動手幫貴久脫下外套。貴久一動也不動,任由茱麗亞動手脫去身上的外套。外套的材質能防水,因此貴久並沒有因爲被雨淋溼而失溫。但是,他仍然全身顫抖着。接着,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從外套的衣襬下露出──
「那就拜託你了。我會派其他人去搜索貴族街以外的每個角落。」
女子拿起鑰匙,轉身走去。
「我要你調查那個小鬼的來歷。如果那個小鬼真的來自入國後發達的移民世家,符合條件的候補應該相當有限纔對。」
「也就是說,最可疑的還是那個小鬼。」
諾曼將視線轉向其中一個男人,對他問道。被問到的男人似乎叫做尼克。
「果然是這樣嗎……」
女子拉下連帽說道。顯露出來的是茱麗亞的臉。茱麗亞鬆了一口氣,深呼吸一次之後,脫下了外套──
諾曼雖然激憤,但尼克說的話似乎都有聽進去。
貴久的臉上頓時染上畏懼之色。很明顯地,這樣的反應跟那件事有關──在短短約一個小時之前,他失手殺害了小老闆。
「只是……」
諾曼將腳踩到底,使守櫃檯的男人的腳骨折,接着以有如抖腳般的動作短促地在被他踩斷的腳上跺腳。
話一說完,尼克馬上跨出腳步,離開了現場。然後──
「怎樣?」
諾曼認爲沒有比尼克更適合的人選,堅持要他扛起這個任務。
◇ ◇ ◇
守櫃檯的男人呻吟着,雖然很痛,但是爲了洗刷自己的嫌疑,即使痛得要命也要拚命地解釋。
「啊──啊──啊──啊──……」
「下────下雨!當、當時在、下雨!我、我以爲小老闆!處罰完茱麗亞之後!去別的妓院巡視!店裏有客人在、我!無法離開!對、對不起!」
「你道歉了薩米又不會復活!」
諾曼蠻橫不講理的暴力讓守櫃檯的男人畏懼無比,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地拚命解釋。
「進來吧。」
尼克這個人全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冷靜而透徹的氣氛。跟其他人一樣,他看起來很習慣暴力,不過他有一股獨特的犀利氣質,不像以暴行爲生的流氓,比較像是以戰鬥爲業的戰士。他身上披着一件款式簡約、顏色樸素的外套,腰際佩帶着一把鋒利的劍。與其說是流氓,看起來比較像是冒險者或傭兵。
極度的疼痛與恐懼讓守櫃檯的男人縮起全身。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說謊。應該說,除非是特別有骨氣的人物,否則在這種狀態下應該沒有辦法說謊纔對。
「穿着上等服裝、看起來像貴族一樣的移民小鬼,來妓院玩的時候聽說是手無寸鐵吧?這一點實在是說不過去。」
「依我看……」
守櫃檯的男人按着嘴巴,在被雨淋溼的地面上激烈地打滾、掙扎,鮮血不斷地自口中流出。
男人依然悶不吭聲,像一具人偶似地任由女子拖着走。上樓梯的時候,女子先上去,回過頭來對他說一聲「小心腳步」,但男人依然什麼都沒說。
「歡迎光臨。」
女子說道,同時將四枚大銅幣擺在櫃檯上。
「尼克。」
諾曼雙眼佈滿血絲,眼光向下瞪着在地上打滾的男人。
「你要怎麼負責?說啊!你要怎麼賠償我?薩米可是我唯一的寶貝侄子喔?我的侄子就這樣死掉了?你到底要怎麼負責?你倒是說個理由出來啊,說啊!」
諾曼怒吼,朝着守櫃檯的男人肩膀猛踢了一腳。
尼克蹲下來確認小老闆的遺體。
「……………………」
◇ ◇ ◇
守櫃檯的男人在地上掙扎、爬行,想要逃避諾曼的折磨,但是諾曼周圍的其他男人們卻不讓他得逞,好幾個人同時圍過來將他的上半身按在地面上。不過,那些人的表情充滿同情,誰也不敢正眼看那個被折磨的男人。最終──
「走吧。」
茱麗亞抱住貴久,有如安撫小孩子似地輕輕拍撫他的背部,並帶着他一起在牀上坐下。
「……是。」
「………………」
「別擔心,沒事的。貴久,坐下吧。」
「喫的就先不用了。」
尼克眼光向下,看着正在地面上蠕動的男人說道。
「喂,尼克,怎樣?你怎麼想?」
「你是在小看我嗎?看到茱麗亞離開之後還悠哉地回來顧櫃檯,是什麼意思?竟然有好一段時間都沒發現薩米死了,一臉白癡地繼續顧櫃檯?」
尼克緩緩地站了起來,說明他的看法。
罪惡感令貴久的臉色陰沉無比,他低着頭,眼光直盯着顫抖不停的雙手。
應該有其他更適合調查的人選吧?尼克聳了聳肩。
「怎麼辦?我……」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這句話不斷在他的腦海中重複。
「貴久,你救了我。所以,不是你的錯。我們躲在這裏不會馬上被發現的。」
茱麗亞從旁輕輕地擁抱貴久顫抖不停的身體。順帶一提,兩人現在之所以能夠順利在這旅館藏身,都是多虧了茱麗亞。
要離開殺害了小老闆的現場之前,茱麗亞之所以不惜冒險回去妓院一趟,是爲了回自己的房間帶出逃亡用的資金。
多虧有這筆錢,兩人才能在逃跑的途中向攤販買到特價販售的外套,掩飾貴久那一身格外引人注目的裝扮,逃進了這家旅館。穿上外套之後,茱麗亞刻意帶着貴久在雨中繞了許多路之後才逃進這家旅館,除非有人一直跟蹤,不然應該是不會馬上被找到纔對。
「………………」
即使被茱麗亞抱着,貴久仍一直在發抖。雖說有情敵利歐的影響,但是在這個人命會輕易被剝奪的世界,貴久一直對殺人懷有強烈的排斥感。如今他第一次殺了人,要從打擊中回覆當然沒那麼容易,但是──
「……嗯、噗!?」
這一瞬間,貴久的眼神突然恢復了生氣。正確來說,是因爲驚訝而瞪大了雙眼。那是因爲──

「嗯嗯……!」
茱麗亞突然吻了上來,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貴久的嘴脣。貴久連忙要推開茱麗亞,但──
「嗯……」
茱麗亞仍緊抓着貴久的臉不放,一直吻着他。兩人就這樣整整接吻了十秒以上,甚至忘了呼吸──
「………………噗、噗哈、妳、妳、妳做什麼!?」
這時候,貴久才終於被放開。他連忙讓臉遠離茱麗亞,按着自己的嘴脣,紅着臉問她爲什麼要親吻自己。
「對不起。我知道在這樣的狀況下做這種事實在是很卑鄙,不過……」
茱麗亞這麼說着,挪開了貴久擋着嘴脣的手,然後再度將臉湊向貴久。
「啊!?咦!?咦!?」
貴久驚訝得不知所措,破音驚叫起來。他似乎驚訝得甚至忘了自己殺了人的事實,剛纔悲痛的表情完全不見蹤影。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而且你將要投入的可是千年來細心保管的哥雷姆。我不認爲除了超越者與其眷屬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對抗那玩意兒。假使哥雷姆真的被擋下了,也能證明世界上還有龍王以外的超越者或眷屬存在。所以我認爲這樣做並不壞。你甚至可以狠下心來,一次多出動幾具。」
看到貴久說這種話折磨莉莉安娜的瞬間,美春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怒火。
安娜恭敬地鞠躬,走出房間去帶領尼克。
◇ ◇ ◇
綾瀨美春遲遲無法入眠,在黑暗中嘆氣了好幾次。原因當然不用說,是因爲貴久的失蹤。
就是因爲這樣,纔不想跟賢神理娜對抗啊──芬里斯這麼想,深深地嘆氣附和。
因此,美春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不管是傷害了莉莉安娜的貴久,還是沒有更堅決地拒絕貴久的自己。於是,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自己動了起來,打了貴久耳光。
茱麗亞將貴久撲倒在牀上,再度熱情地吻了上去。
「………………」
「……進來。」
(自己認爲絕對是錯的選項──就是原諒貴久嗎?)
但是,在那個瞬間……
──我強烈建議,妳到時候應該選擇妳認爲絕對是錯的那個選項。
想起夢中的建議,美春不由得認真思索了起來。莫非當時在夢中給自己建議的女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她才那樣提出了建議?既然這樣,莫非她也知道貴久現在人在哪裏嗎?如果能預知未來,那麼知道貴久目前的所在地也不奇怪。
「是啊。即使沒留下指示,我實在不認爲理娜沒有預知到他會來到這塊土地的事。」
芬里斯應門。隨後走了進來的,是擔任芬里斯祕書的女神官安娜•門杜莎。
雖然完全不覺得自己睡得着,但美春還是先去牀上躺了下來。
「真是的……」
辦公室內只有法王自己一個人,原本是個十分靜謐的空間──
──妳將被迫做出非常、非常重要的決斷。
「還比不上哥哥你吧。」
「夜間打擾猊下,還請原諒。有急着要謁見猊下的外人來訪。在這種時間來訪實在是很沒常識,但是對方帶着印有猊下紋章的物品,所以……」
美春望着打了貴久那隻手的手掌,難過地閉緊嘴脣。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爲了善託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纔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哥哥擔心的果然還是那個女人嗎?」
芬里斯望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低吟着。
「妳說得對……」
會是巧合嗎?安娜所報上的這個人物,竟然與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受諾曼所僱、正在調查小老闆殺害事件的傭兵同名。
(……是因爲我說了那種話嗎?還打了貴久同學耳光……)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芬里斯如此回應,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就在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敲響了法王辦公室的門。耶爾似乎認爲要向他人解釋自己在這裏的理由很麻煩,馬上聳聳肩,躲到外面的陽臺上。
一個年幼的孩童從敞開着的陽臺落地窗外進來。孩童身穿白色裝束,看來應該是神殿的相關人士,然而,法王辦公室的陽臺離地面有二十公尺高。
「…………這樣說也是,既然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要觸怒龍的話……」
耶爾臉上浮現充滿好奇心的笑容。
貴久殺死了小老闆那一天的深夜。
「很有收穫喔。首先,他並不是我們所知的那個龍王。因爲他見到我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或許是沒有記憶,也有可能只是繼承了龍王權能的另一個人。」
是一樣的夢。錯不了。美春驚覺,連忙張望周遭。隨後──
「請儘量避免沒有意義的接觸。」
(那場夢……)
晚上,在貴久與茱麗亞逃進旅館的同時。
(尼克應該正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進行潛伏任務纔對,居然會在這時候來找我報告。到底會是什麼事呢……)
「還有,他會來這塊土地,似乎並不是因爲理娜的指示。至少就現狀來看,他受理娜指使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那還是美春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別人這麼憤怒。她不禁認爲除了這麼做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這就是正確的。
「………………」
利歐離開卡爾亞克王國,分散了戰力。芬里斯似乎懷疑理娜可能預先爲這樣的狀況做了防範措施。
(要是能再度夢到她的話……)
「是個自稱尼克的傭兵。」
那是某個陌生的女人在夢中對美春說過的話。那是場不可思議的夢。明明只是一場夢,美春卻記得莫名地清楚。或許是因爲這樣──
難道拒絕貴久是不應該的嗎?難道她就該接納貴久嗎?回應貴久的心意就沒問題了嗎?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的選擇?──美春不由得鑽牛角尖。
「因爲那樣比較有趣,不是嗎?」
「實際見到他,結果怎麼樣?」
「……!?」
安娜一進來就戰戰兢兢地報告道。
「妳好像很想唆使我動手嘛?」
「我當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今後也可以讓我去刺探他的動向。哥哥你也想趁他留在這塊土地的時候,去別的地方完成一些目的吧?畢竟你都完成了哥雷姆的回收嘛。」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宅邸內。
「跟利歐聊過之後,我在聖都內到處逛了逛。很久沒上來地上了,很開心啊。」
芬里斯愉快地揚起嘴角,向後靠在椅背上。
◇ ◇ ◇
「原來如此……」
「……這樣啊。我要跟那個人私下談談。這不是正式的謁見,馬上帶他來這裏,不用派護衛。」
現在利歐不在卡爾亞克王國,無疑是趁對手的戰力分散,將其分別擊破的好機會。但是,芬里斯卻還在遲疑。那是因爲──
芬里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停下正在動筆的手。
在這樣的前提下,要是有人突然從陽臺進來,必定會令人嚇得心臟承受不住。應該說,到底是怎麼從那種地方進來的?
場景移動到阿魯瑪達聖王國的聖都託涅里科。
「……妳回來得很晚呢。」
年幼的孩童──耶爾說道,態度並沒有特別歉疚。今天的白天,耶爾在聖都的街上向利歐與空搭話,帶他們去餐廳聊天。在那之後,耶爾似乎一直在聖都閒逛。
「再說,那個女人的預知能力也是有極限的。對於預知得到的狀況,也可能束手無策。所以我倒認爲你可以放膽採取行動。如果是一般來說很有勝算的手段就更是如此。」
「說不定你這樣想纔是正中她的下懷。暗示自己的存在以鉗制對手,也很像是那個陰險的女人會採取的手法呢。因爲過度謹慎而持續旁觀,最後導致悔不當初的結果──這種經驗也不少吧?」
「如果你擔心他會在這塊土地上搞鬼,我覺得可以先靜觀其變。不過以我個人來說,我現在比較想繼續跟他交流交流。」
──總有一天,妳必須做出決斷。
「讓我先說出來。」
愈是思考,美春的心裏就有愈多不解的疑問。不過──
因爲一時激動而脫口說出的話,在腦海中不斷重播。
是不是就能知道些什麼呢?
「喔?是誰呢?」
「貴久,我喜歡你。最喜歡了──」
「喲,哥哥,我回來報告了。」
法王芬里斯•託涅里科正待在自己的辦公室內,整理先前不在職場的時候累積下來的大量文書作業。
「果然是這樣啊……」
但是,到了貴久失蹤的現在──
「妳還是一樣無拘無束、神出鬼沒呢。真是的……」
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
「……爲什麼這麼判斷?」
芬里斯主動交付印有自己紋章物品的人並不多。而知道他目前回到這聖都託涅里科的人更是少數。
不經意地,美春想起了不久前在夢中聽到的話語。
回過神來,美春發現自己站在純白的世界當中。
因爲美春已經向貴久表示過,自己無法回應他的心意了。明明是這樣,爲什麼貴久依然以美春會回應他的心意爲前提,出言侮辱莉莉安娜呢?爲什麼莉莉安娜必須那樣被他貶低呢?美春完全無法理解。
「即使如此,我本來就打算在這塊土地上待上一陣子呢……」
芬里斯無奈地望着耶爾說道,耶爾則是呵呵地微笑。
◇ ◇ ◇
在極近的距離內,茱麗亞凝視着貴久的雙眼,先這麼說。隨後──
「因爲他看起來像是摸索着來到這塊土地,試圖釐清目標爲何。他懷疑這塊土地可能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是並沒有明確的根據或自信。不如說像是來尋找根據的。」
「妳來得還真晚。」
「遵命。」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女人說話的聲音。
「啊……!」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美春很肯定聲音的主人就是之前在夢中跟她說話的那個女人。
「妳兩天沒睡了,現在纔會睡得這麼熟吧。妳一躺下就馬上睡着囉。」
聲音的主人對美春說道。
「咦……?」
不明白對方突然在說什麼,美春疑惑地歪着頭。
「妳打了他耳光之後,昨天也沒怎麼睡吧。今天也一整天都沒睡。」
「啊,是……」
宛如對方一直都看着自己的行動,美春非常訝異,點了點頭。不過,她馬上便回神──
「請問,妳知道貴久同學在哪裏嗎!?」
美春向聲音的主人問道。
「一見面就問這種事?真要說的話,是知道沒錯啦。」
「請告訴我!」
「不行,我不能告訴妳。」
聲音的主人不留情面地拒絕了美春的請求。
「爲、爲什麼……」
「我並不是要爲難妳。因爲我所知道的未來本來就不能告訴別人。一旦觸犯禁忌,就會發生責罰,也有風險。雖然我也能不惜承擔責罰、冒着風險告訴妳,但是這次不行。」
聲音的主人說明不能說出未來的理由。
「………………」
「沒錯。即使是一點點小事,也會讓未來像樹木的枝葉一樣地無限分歧。因爲妳昨天拒絕了他,導致未來向棘手的方向分歧了。」
在那個瞬間,美春根本沒想到選項什麼的。她拐彎抹角地抗議道。
「真是,爲什麼會是這麼傻的女人……」
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些意外,嘆了一口氣之後──
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美春無法接着開口。
可是,什麼?美春自己似乎也不明白,說不出話來。
聲音的主人彷彿看透一切般指謫道。
「沒錯,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是否原諒他。」
「那妳也可以用暗示的方式告訴我貴久在哪吧……」
對方嘆氣嘀咕道,口氣聽起來很焦躁。
是什麼樣的事?美春下意識地想這麼問,又連忙閉上嘴巴。
「怎麼這樣……」
「可是,妳不是無法原諒他嗎?不想再看到他了吧?既然這樣,他去什麼地方根本不關妳的事,不是嗎?」
「這種暗示會不會太難懂了……?」
「那麼……我自己認爲絕對是錯的選項,果然是……」
她繼續說明。
「啊……對、對喔。對不起。」
「咦……?」
「不告訴妳。」
「……那以後貴久同學會怎麼樣?」
「看來妳稍微變聰明一點了。要是以後妳也都表現得這麼聰明,總有一天我會再來依靠妳的。好自爲之吧。」
「我剛纔說的話,妳都沒聽進去嗎?」
「……妳這孩子傻歸傻,倒是挺坦率的。」
「很遺憾,時間差不多了。以後妳能記得的夢的內容,將由我來篩選。要是妳因爲在夢中跟我交談得知了情報而做出多餘的事,那隻會惹來麻煩。」
「這……」
不是「不能說」而是「不說」──聲音的主人立即這麼回答,完全不留餘地。
「………………」
「都說了,我不能輕易地泄漏未來的事。」
「我說過了,我所知道的未來本來就不該告訴別人。爲了避開責罰與風險,我只能用那種隱晦的方式暗示妳啊。」
「……咦?」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剛纔說過,未來已經分歧了。現在要是讓妳做出多餘的行動,導致未來又往奇怪的方向分歧的話,那纔是麻煩啊。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預知未來的力量了。」
「算了,無所謂。既然妳這個搭檔這麼不可靠,我就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聲音的主人先開口延續話題。
「我想知道。」
美春毫不猶豫地回答,但──
「未來、分歧了?來不及了……?」
聲音的主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頓了一下子之後──
「那是……」
「以後我可能會稍微借用一下妳的身體。」
「是、是……」
「不管怎樣,最近還不會發生需要依靠妳的事。不如說,因爲未來分歧了,接下來將會發生妳完全無能爲力的事。」
「妳會拿到很大的報酬的,儘管期待吧。」
美春連忙低頭道歉。
懷抱着一絲希望,美春問道,但──
「話說回來,沒想到妳會理所當然地相信我知道未來這種事呢。妳不認爲這只是普通的夢嗎?」
「看來妳真的是走投無路,不想放棄任何可能性。真的那麼想知道他在哪裏嗎?」
「……我是這麼想的,可是……」
「因爲妳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衝動的行動,往往會造成令人後悔的下場。」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聲音的主人壞心眼地逼問道。
「咦……?」
「是……」
「………………」
美春連忙想說些什麼,但是──
她以稀鬆平常的口氣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美春覺得尷尬,不敢再開口。
「之所以不能告訴妳他在哪裏的理由,是因爲已經來不及了。未來已經分歧了。」
美春無言以對。
即使如此,還是想知道──雖然美春臉上浮現這樣的表情,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美春不知所措地保持沉默,隨後──
美春非常消沉,點頭承認。
美春還來不及反應,對方這麼說完,美春就失去了意識。
聲音的主人顯得非常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