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心Q

晚會劃下句點。利歐在男士專用的服裝室換好衣服，與沙月和美春會合後，回到房間。晚會結束後，看到唯獨美春沒有與利歐共舞，沙月有些耿耿於懷，但美春害臊地表示不要緊，利歐也開始闡述起他與夏洛特共舞時的對話，沙月決定轉換心情，嚴肅地豎耳聆聽。等利歐將一切全盤托出後——

「這樣啊，小夏說了這種話……」

沙月捂着嘴巴，陷入思索。她根據利歐所述，簡單摘要夏洛特發言的要點後——

王族認爲沙月警戒卡爾亞克王國是理所當然的事，也大概清楚她心懷戒備的理由。儘管如此，他們仍無意把剛露面的美春當作人質，逼迫沙月聽話。

而是希望與沙月築起穩固的信賴關係，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王族們很樂意伸出援手，希望沙月放心。

這就是大概的要點。再來就看沙月要從什麼角度解釋對方的發言了。

卡爾亞克王國爲了讓勇者沙月留在國內，與她保持着適度距離。

另一方面，沙月爲了不遭到政治利用，有所防備的情況下，接受着卡爾亞克王國援助——這是雙方一直以來的關係……

沙月並非不信賴卡爾亞克王國，但她仍隱約懷抱着戒心。卡爾亞克王國也不曾要求沙月留在這裏。這比較像是雙方之間的默契，所以卡爾亞克王國至今不曾積極地拉攏沙月。

「春人，你有什麼看法？」

沙月徵求利歐的意見。

「首先，我認爲是國王陛下委託夏洛特公主陛下做出這樣的發言。」

「……說得也是。」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若她是在撒謊，只會破壞沙月對她的信賴。

「順便問一聲，卡爾亞克王國曾經要求你以勇者的身分隸屬於這個國家，協助他們嗎？」

「嗯。但他們沒有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他們知道我對於這件事仍有疑慮，爲了顧慮到我的想法，所以纔沒有對我說什麼吧。到頭來，我只是以客人的立場，暫時設籍於這個國家罷了。我總覺得他們對我太百依百順了……」

沙月這麼開口後，苦惱地沉吟。

「最近這裏的國際情勢變化莫測，你要找的美春小姐和貴久先生出現後，卡爾亞克王國應該想促進與你之間的關係吧。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插手至今不曾觸碰的領域。陳述方針後，他們也不容易做出矛盾的舉止，否則將會破壞雙方的信賴關係，觀察卡爾亞克王國至今與未來抱持的態度後，我認爲他們會傳達這樣的訊息，是想讓你決定是否要主動接近他們。畢竟他們是統治國家的當權者，當然必須打小算盤，我們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利歐推測出卡爾亞克王國的意圖後，給沙月建議。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非常抱歉，由於夜已深，我已經試圖阻止過他了……」

再說，這樣很不負責任。沙月坦率地說出對卡爾亞克王國懷抱的印象和想法後——

利歐再次陷入沉默，皺起眉頭，移開視線。他沒有辦法立刻給出符合邏輯的回答。

利歐胸口鬱悶，聲音難得顫抖。倘若美春現在要他放棄爲父母報仇，他說不定真的會答應。

夜深人靜，等到不會有客人造訪的這個時刻，利歐帶着美春出發前往巖之屋。

他無話可說，什麼都說不出口。

（小艾說得沒錯……）

「……怎麼了嗎？」

利歐用有些僵硬的聲音回應。

「難道你希望我離開你的身邊嗎？小艾、瑟莉亞小姐、萊娣法、莎拉、歐妃雅、愛爾瑪……春人先生，畢竟你的周圍有許多人支持着，我在這個世界又軟弱無力，也不像沙月小姐一樣聰明……」

利歐的眼眸因不安而搖曳。他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感慨萬千。爲什麼？她爲什麼想跟這樣的自己待在一起？……他問不出口。

利歐用痛苦的語氣否認。

美春卯足全力，說出自己的心情。

「春人先生，我們啓程前來王都時，你曾在莉賽蘿黛小姐的魔道船甲板上，答應過你會盡量尊重我的意見吧。」

莉莉安娜歉疚地插話。利歐和美春等一下將溜出城前往巖之屋。但目前距離出發時刻還有一段時間。

「……你將來說不定會後悔，認爲我跟你想像的不一樣。」

「我現在是這個世界的人，就算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和價值觀，那也與我無關。就算這樣，你還認爲天川春人存在於我的心中嗎？」

春人內疚地回答後，美春搖搖頭，斬釘截鐵地宣告。

「那麼，路上小心。」

「…………」

「那麼，你也希望其他人儘量與你保持距離嗎？」

美春毫不猶疑地回答，用力點了點頭。

這讓利歐深感意外。他本來想立刻拒絕美春，卻一時語塞。

「……一直以來，他們確實無償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很善待我，沒有采取強硬的手段留下我。雖然我認爲佛蘭索國王不太真誠。可是，只要我們利害一致，我認爲他確實值得信賴。我明天說不定還要拜託他讓亞紀和雅人進城……我不打算無條件信任他，但必須報恩，所以打算與他們拉近距離。若我因爲找到美春而拍拍屁股就走，未免太忘恩負義了。」

利歐似乎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

「是的。」

「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和你單獨談過後，思考了我究竟想跟誰待在一起。」

「……我沒有辦法認同這個世界的想法。」

此時，利歐終於體貼地詢問。

◇　◇　◇

美春毅然決然地反駁。

「無所謂。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

「善託斯特拉王國的貴久大人和莉莉安娜公主殿下前來拜訪。」

「天川春人已經死了。」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幫我們這麼多忙？爲什麼要強行救出差點成婚的瑟莉亞小姐？爲什麼要把萊娣法認作乾妹妹？」

「…………」

「沒這回事。非常受用。」

「我拜託莉莉後，她同意讓我在卡爾亞克王國待久一點。我想趁睡前跟你們聊一聊……」

美春的嗓音變得微弱，對着利歐吶喊傾訴，語氣聽起來苦不堪言。

「春人先生，那個人是你。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已經不是天川春人了。」

美春表情扭曲，開口詢問。

沙月究竟有多信賴卡爾亞克王國？將來想與對方走得多近？

在沙月的送行下，利歐抱起美春緩緩上升至夜空，兩人的身影瞬間融入暗夜，從地面上難以目視到他們的存在。

然而，艾西雅對美春說，如果她很想繼續待在春人身邊，她就不能逃避。

利歐也不願退讓。然而——

那一晚，當美春在夢中經歷天川春人喪命的情景時，艾西雅曾告訴過美春，現在的春人想要關上心房。就算美春吐露出心聲，利歐仍維持着消極的態度。

美春現在重提舊事。

守在門外的女騎士回答。

就算再說些什麼，對方也只會繼續頑固下去。美春深深體會到艾西雅說的話，哀傷地仰望着利歐。

「……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沙月轉頭望向房門。夜會結束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就算他們直接就寢也不足爲奇。沙月站起身，走向門口後——

沙月有些害臊地補充說明。

利歐不經意地說出浮現在腦海的推測。沙月勢必會對好友隸屬的勢力產生好感，他猜測卡爾亞克王國企圖利用這種想法。

「……這可能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我認爲陛下會贈與我名譽騎士的爵位，是因爲我和你愈走愈近的緣故。」

「但小春仍存在於你的心中。」

「春人先生，我想跟你和小春待在一起。」

「…………」

但利歐仍救了美春，並同意讓美春待在身邊，一起生活。難道這只是一時興起嗎？

利歐簡潔回應，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就這一點來說，利歐能力高強，讓人無法聯想到人質。國家會賞賜利歐這個地位，表面是爲了感謝他討伐晚會的入侵者，真實目的則是爲了拉攏沙月。倘若他推測得沒錯，這確實是個精明的指示。

「……跟我待在一起，你有什麼打算？我沒有辦法爲你做任何事。我目前只爲了復仇而活。」

「雖然我的發言沒什麼幫助……」

「……是誰挑這種時間來拜訪？」

「……不是這樣的。」

看到利歐沉默不語，美春用更強硬的語氣再度開口。

美春緊抓着利歐的衣角，點了點頭後，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抬起頭。

「對我來說，你是春人先生，也是小春。」

「……不冷嗎？」

此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利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美春認爲他在默認這個事實。

「是的。」

「……來了。請問是哪一位？」

「再來就是……我和美春重逢，與你聊了許多後，我思索了一下未來。既然莉賽蘿黛小姐待在這個國家，當上名譽騎士的你也在這裏，我願意留下來。」

「貴久同學……怎麼會挑這種時間？」

「不會。要是我現在離開你和小春的身邊，我絕對會後悔。」

「…………」

她用宏亮的嗓音詢問門外。

沙月打開門，微微瞪大眼睛，迎接貴久。

沙月微微苦笑，點頭同意。

但利歐已堅定地決定要報仇。他知道自己將踏上一條血路，但仍願意勇往直前。因此——

「啊～嗯。有可能喔。他們果然很不真誠。」

利歐嘲諷地拋下這句話。

「是的……春人先生。」

「…………」

美春的嗓音失去鎮定，顫抖不已，彷佛在求證。假如利歐不希望美春待在身邊，他一開始可以不要親自搭救美春。

「你與我們住在一起，並且當作家人來照顧，卻自己作出這種結論，單方面與我們拉開距離，我怎麼可能認同你的作法？這樣太自私了……」

他們拉攏美春確實也能達成這個目的。但美春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要是國家企圖積極地收留她，勢必會讓美春陷入宛如人質或俘虜的處境。這麼一來，當沙月推估整個狀況時，可能會在心中對卡爾亞克王國埋下不信任的種子。

利歐的生活方式不值得誇耀，他打算以此爲藉口，合理地拒絕對方，美春卻激動地吐露心聲。她明明不清楚這件事代表的意義，也不清楚未來有什麼在等着自己……

貴久坐立不安地回答。

順帶一提，艾西雅待在巖之屋等候，目前只有他們兩人獨處。他們翱翔在空中，雙方皆保持沉默，飛出王城上空。

「我們本來要睡了，那麼，就聊一會兒吧。」

「……是的。」

美春詢問利歐，吐露心中的不安。

所以，美春不會放棄。倘若她現在沒有辦法徹底說服春人，她只能不擇手段地緊黏着對方不放了。

沙月輕輕聳了聳肩後，邀請貴久和莉莉進房。後來，他們一邊享用茶點一邊閒聊了約一個小時，在莉莉安娜的催促下，貴久才與她回到客房。

美春只是杏眼圓睜，感慨地呢喃。她望着與利歐對等交談的沙月，似乎覺得對方很耀眼……

平時內斂的美春此時卻毫不退讓。

美春再次傾訴。她表示自己絕對沒有隻把利歐當作天川春人看待。

「我想要跟小春，以及小春轉世的你待在一起。」

「小春。」

美春用這個暱稱呼喚對方後，利歐明顯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知道了。」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謝謝你。」

美春一臉欣喜。

「你不需要馬上給我答案。可以花時間慢慢決定。我們暫時繼續一起行動。」

利歐主動提議妥協。

「嗯，我知道了。」

美春面露由衷的柔和笑容，點頭答應。利歐凝望着美春的臉龐後，彷佛在看着某種炫目的物體，別過臉。接着，他不甘願地開口：

「還有……請別叫我小春。」

就算美春這麼稱呼自己，他也無法以天川春人的身分給予回應。利歐彷佛在這麼叮嚀美春。

◇　◇　◇

數十分鐘後，利歐和美春抵達巖之屋。他們在起居室與亞紀和雅人面對面，兩人的同居人也待在他們周遭。

艾西雅在半天前對兩人解釋過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已經做出決定了嗎？

「艾西雅告訴過你們了吧。我們找到貴久先生了。他目前待在卡爾亞克王國王城，我們把你們平安一事告訴他了。貴久先生很想與你們見面……你們想怎麼做？」

利歐開門見山地詢問後——

「我要去！我想去見哥哥！」

不出兩人所料，亞紀望着利歐和美春的臉，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接着，利歐望向雅人，要求對方答覆。

「雅人，你呢？」

「嗯～我想跟他見面。如果他也想見我，那就更不用說了。」

「是的……」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要是我無法輕易回來，我想繼續待在這裏。畢竟我已經跟艾爾斯藍約好了，我也必須繼續請你陪我練劍。」

「………………」

亞紀甚至失去了表情——

利歐鬆開緊握在膝頭的手指，重新坐正後，行了一禮。

「因爲我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我認爲你必須知道。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就隱約感受到你對天川春人的厭惡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我坦白前世的身分，你可能會大發雷霆。但我還是必須告訴你。」

「必須告訴我？」

「利歐，你真的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嗎？不用勉強喔。」

「可以。」

「……沒有。」

雅人對父母離異前的亞紀一無所知，他驚慌失措地質問。

他明明就在你的面前啊。雅人一頭霧水，望着眼前的利歐和美春。

「這是很了不起的職位嗎？」

利歐確實提過。儘管亞紀回想起這件事，她依然沒有點頭回應。

莎拉等人面面相覷，點了點頭。當利歐與長老們交談時，三人雖然在場，利歐卻沒有解釋理由。

「什麼？欸？怎麼會？欸、欸欸！？」

「可是，春人先生，你成爲名譽騎士一事，與你的前世有什麼關係？」

瑟莉亞這麼解釋的同時，緊盯着利歐的臉龐。

「不，你不需要道歉。」

「等、等一下啦！這已經超過我的理解範圍了。話說回來，亞紀姐姐，在老爹再婚前，你曾有個哥哥嗎？」

「有喔，亞紀曾有一位叫做小春的哥哥。身爲小春的青梅竹馬，我可以作證。」

利歐這麼闡述時，亞紀用僵硬的表情凝望着他。她的心中湧出一抹不好的預感，心臟猛跳。

萊娣法察覺到亞紀的表情變化時，推測出利歐的用意，趁利歐說到一半的空檔插嘴詢問。

儘管亞紀仍有幾分猶豫，她仍垂下眼簾回答。

「啊……」

「爲了進入高中就讀，我離開從小居住的城市，獨自生活。我偶然與美春小姐就讀於同一所高中，使我得知美春小姐下落不明的消息。年滿二十歲後，我與睽違十三年未謀面的母親重逢，自從父母離異後，這是我首次與她見面。」

「這與我要提的事情有些關係。晚會第二天，大批入侵者闖入晚會。我協助擊退入侵者後，卡爾亞克國王獻給我名譽騎士的稱號。」

就連本來暴跳如雷的亞紀也察覺到時間順序不太對勁。

瑟莉亞似乎看出利歐表情中的陰鬱，用溫柔的嗓音擔憂地說。但利歐已經做出覺悟，他點了點頭，依序陳述。

利歐用叮嚀的語氣，與兩人進行最終確認。

歐妃雅笑盈盈地贊同兩人。當利歐正要欣喜地勾起嘴角時，考慮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實，他緊咬雙脣。

亞紀的表情不斷出現變化，微微動着嘴巴。怒火、困惑和自制力在她的胸中劇烈翻滾。每當她打算情緒化地開口時，她就垂下眼簾，壓抑住激動的情緒。

「唔……！」

「大哥哥，你的家名是什麼？」

「我曾經把這件事告訴過萊娣法、瑟莉亞老師和美春小姐等三人，但這是我第一次告訴三位吧。我其實擁有前世的記憶。」

「是喔～春人大哥，這代表你成爲卡爾亞克王國的貴族了嗎？」

「亞紀！你好好聽春人先生解釋。春人先生並沒有——」

「纔沒有呢！我的哥哥不叫天川春人！叫做千堂貴久！我現在已經是千堂亞紀了！就算母親獨自哭泣，因工作而病倒，那些人都不聞不問，我纔不認識他們！」

「我知道了。你們的答案跟我猜測的一樣。不過，如果貴久先生提議收留你們，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首次帶着美春小姐等人造訪村落時，長老曾問起我教導他們這個世界語言的方式，以及我怎麼會懂得他們世界的語言。各位還記得嗎？」

「……事到如今，你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如果、如果我不知道你是那個人該有多好！」

勉強算是貴族的瑟莉亞，聽到利歐突然說的這番話後顫抖不已。其他人卻一頭霧水，頭上冒出問號。

莎拉不可思議似地詢問瑟莉亞。

因爲利歐希望能親口解釋這件事，美春一直保持沉默。此時，她對雅人和亞紀這麼開口。

「我想陪在哥哥身邊。」

「是啊，我們理解你的苦衷。」

當他提起天川春人這個名字的瞬間，亞紀馬上皺起眉頭，利歐只好更換詞彙，與對方確認。

愛爾瑪疑惑地微微歪着頭。

亞紀用因憤怒而沙啞的激動聲音詢問。

「美春小姐是在就讀高中一年級的春天，也就是十五歲那一年穿越至這個世界。與她同齡的我是在就讀大學二年級的夏天，也就是二十歲那一年過世。然而，二十歲才離開人世的我卻先出現在這裏，長大成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銀狼獸人莎拉、高等樹精歐妃雅和上古矮人愛爾瑪坐在起居室角落的沙發上。利歐先望向三人。

「是啊。我說過吧。天川春人……我記憶中的前世，是在大學那一年身亡。」

利歐將焦點轉移到兩人與貴久見面後的事情上。

利歐閉上嘴巴，緊盯着亞紀。亞紀疑惑地歪着頭，凝望着利歐的表情——

「貴久先生是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勇者。瑟莉亞老師可能告訴過你們了。這個國家處於鎖國狀態，我們不清楚他們國內的狀況。若你們跟在貴久先生身邊……可能沒有辦法輕易與大家再次見面。」

「…………」

利歐望向坐在隔了一段距離的椅子上，望着三人對話的瑟莉亞。他推測雅人的疑慮後，這麼開口。同時，他也是在對亞紀說明。

雅人直接了當地表示理解。

「你指的母親是……你跟她見面了嗎？那是我們消失後的事了……」

但利歐只是緊盯着亞紀。他的眼眸和表情彷佛在傾訴着自己有必要坦白。

「不要緊。天川春人確實不曾以哥哥的身分照顧過亞紀。我並不是死去的天川春人，沒有理由以兄長的態度對待她，也沒辦法從高高在上的角度說話。」

「你、你是說……名、名譽、騎士嗎？」

「順帶一提，卡爾亞克王國基本上不會違逆沙月小姐的想法。他們也不會爲了留下沙月小姐，而把美春小姐當作人質或俘虜。雖然我們不保證善託斯特拉王國也會比照辦理，但依照我的觀察，他們也會尊重貴久先生的意見。詳細狀況還是要等你們實際與他們見面後纔會知道。」

利歐凝望着亞紀，嚴肅宣告。除了本來就清楚這件事的艾西雅、萊娣法和美春之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雅人確認自己最後做出的抉擇，沉吟半晌後，給出肯定的答覆。

「我知道了。明天，不對，應該說是今天的白天，我會帶你們進城。那麼，讓我換個話題……」

「什、什麼？可是……」

亞紀的眼眸盈滿訝異。

他再次望了亞紀一眼，語氣有些吞吞吐吐。光是想像亞紀的反應就讓他膽戰心驚，但他仍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對方。

「是、是的。這個充滿榮耀的稱號只會賞賜給立下耀眼功績的人。名譽騎士具有時限爲一個世代的特權，卻不需要負擔國家義務。地位相當於高階貴族和伯爵，很少有人能獲得這個稱號，相當了不起……」

「我們才該跟你道謝。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件事。」

亞紀和雅人提心吊膽地點頭答應。

亞紀激動地反駁。

「成爲名譽騎士後，我可以擁有家名。春人是我前世的名字。基於某個理由，我也將前世的姓氏當作家名。」

「我有一件事瞞着各位。」

雅人的聲音有些僵硬，似乎尚未下定決心。

「前世的記憶嗎？」

「爲什麼……」

利歐用平靜的語氣制止美春。

該從何說起呢？利歐暫時思考片刻後，開口說：

聽到利歐突然這麼開口，三人杏眼圓睜。坐在三人身旁的萊娣法訝異地臉色一變。

「那麼，我要進行最終確認了。貴久先生跟掌權者待在一起，你們與他見面後，行動自由可能會受到束縛，無法隨心所欲，說不定會遭受不合理的待遇，即便如此，你們仍想前往王城，與貴久先生見面吧？」

這麼一來，我就有辦法繼續把你當成重要的恩人尊敬你了。不知道還比較幸福。要是你繼續瞞着我，該有多好——亞紀瞪着利歐，話中有話。

利歐補充說明後，再次端詳着兩人的臉龐。然後——

雅人瞠目結舌，交互望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利歐和美春，以及坐在身旁的亞紀。

「彼此彼此……那麼，我要進入正題了。我昨天才把這件事告訴美春小姐……」

「是啊，當時父親大概隱瞞了你失蹤的消息，導致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跟母親詢問了你的近況後，她說你過得很好……」

美春焦急地對亞紀傾訴。不過——

現在的氣氛已經不能用烏雲密佈來形容了，室內彷佛直接被暴風雨籠罩一般。當事人以外的少女靜觀其變，並且試圖用眼神交換意見，爲了是否該出面阻止而憂心忡忡。但她們認爲必須先讓當事人交換彼此的想法。

亞紀似乎若有所思，緊緊咬着嘴脣。

過了一會兒，她才咬緊牙根，表情苦不堪言。同時，對此一概不知情的人們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利歐依序解釋。

莎拉和愛爾瑪這麼回覆。

因此，她們至今仍識趣地避開相關話題，但這個疑惑仍殘留在她們的腦海。

利歐有條有理地解釋。

亞紀冷不防地回答。

「…………」

「因爲我擁有前世的記憶。我前世與美春小姐等人生長在同一個世界。當我首次帶美春小姐進村落時，曾把這件事告訴長老們。很抱歉，由於難以啓齒，所以我這麼晚才告訴各位。」

「……是的。」「對。」

「可以這麼說。我並不用侍奉國家，不會因此產生任何義務問題。」

「什麼……？」

「天川……春人·天川。這是我身爲名譽騎士的名字，也是我前世的名字。我的前世是美春小姐的青梅竹馬，也是亞紀的哥哥。」

或許是因爲利歐對這部分的事情不太清楚，他的嗓音似乎有些無法釋然。父親說不定聽說了亞紀失蹤一事，但他極有可能未告知春人。

「那、那麼，這代表四年後的我們回到地球上了嗎！？」

亞紀這麼解釋。然而——

「……我不清楚。」

利歐緩緩搖了搖頭。

「爲、爲什麼？」

「我聽說美春小姐當時仍下落不明。我不知道是否只有你因某種原因而回到地球，或是母親爲了不讓我擔心，對我說謊……」

天川春人當時並未與亞紀見面，無從確認。

「…………」

亞紀的視線緊緊攀附着美春。她大概認爲自己不可能在美春留下的狀況下選擇返回地球。

「你們說不定在四年內已經回到地球，也有可能超過四年仍待在這裏。我想讓你清楚這件事，所以必須將前世的身分告訴你。這就是……我必須告訴你的事情。如果你有任何問題，我可以回答。希望你能發問。」

利歐呼喚沉默的亞紀。他瞬間考慮是否該把雙親離婚的原因告訴對方，但他判斷目前沒有這個必要……

「…………」

亞紀凝望着利歐，面無表情，立刻移開視線。

「雅人，如果你有什麼疑問，我也可以回答你。突然提起這件事，大家應該相當困惑。我願意爲大家解釋。」

利歐微微勾起苦笑，詢問雅人和其他人。

「我現在腦筋一片空白，就算你要我提問，我也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有點訝異罷了，沒有生氣。」

雅人瞄了一眼亞紀的側臉，瑟莉亞和莎拉等人也只是望着彼此，不發一語。

「我給各位一點時間吧。我們明天早晨必須啓程回城裏，所以不能待太晚，但目前還不急着回去。」

利歐環顧着全員的臉龐，開口提議後，亞紀默默地站起身，快步離開起居室，走回自己的房間。

「但是，你不討厭春人先生吧……」

萊娣法更用力地摟住利歐的手臂。艾西雅依舊緊緊依偎着利歐。

莎拉驚慌地回答後——

萊娣法撒嬌地摟住利歐的手臂。

莎拉也慌忙自告奮勇。

「嗯～利歐先生，雖然莎拉這麼說，但我隨時都可以爲你這麼做，歡迎吩咐我們喔。對吧，瑟莉亞小姐？」

雅人擦着鼻子對利歐說。

「什麼……？啊，對啊。」

「你看，這麼多孩子在擔心你。你竟然等到這件事情浮出水面後才知會我們。這樣未免太見外了。以後不管是美春或亞紀的事，你都要好好跟我們商量。」

美春這麼回答。

「對了，大哥哥。」

「你這樣太不通情理了。你自己也清楚吧？小春當時跟我們一樣，只是個小孩子，他沒有做錯事。不僅如此，聽說他後來還回到我們的城市讀高中。」

「怎麼了？」

「……我不知道。」

「……我也很樂意。」

當萊娣法露出一副「對方是誰？」的表情，仰望着利歐時，利歐只簡短地這麼回答。他的腦中回想起時常緊貼着自己的夏洛特的臉龐。

愛爾瑪也內斂地舉手。

另一方面，雅人在一旁望着衆人交談——

「唔，雅人，跟大哥哥撒嬌是我的職責喔？」

「哈哈……」

利歐下意識地面露靦腆的笑容，垂下視線。

「我要跟你討論跟春人先生有關的事。我還必須向你道歉。」

「是的！」

「……是啊，因爲我在晚會上與許多人共舞。」

「或是讓他躺在你的膝蓋上嗎？」

「只、只要利歐先生願意依賴我們，我也很樂意出一份力！」

「你爲了小春而關上心房。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你，一直逃避至今。我明明是你的姐姐，卻一直以不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爲藉口，沒有勇氣面對你……對不起。」

另一方面，亞紀關上門，走進房間後，馬上倒在牀上。接着，房門再次打開，某人走了進來。

亞紀用泫然欲泣的聲音詢問。

亞紀用力咬着嘴脣，差點滲出血來。

「這樣啊。雅人，謝謝你。」

美春內疚地對亞紀道歉。春人離去後，看到亞紀愈來愈痛恨春人，美春就更加發現春人的存在有多重要。但美春不曾對亞紀坦承過自己的想法。

你也可以多依靠我們啊。我至少可以摸摸你的頭，抱抱你。瑟莉亞嘟噥着。

「嗚……」

這似乎燃起了萊娣法對哥哥的佔有慾。

美春靜靜地起身，追在亞紀身後。兩人離開起居室後——

「嗯，我要好好表達意見。每當我們遇到意見相左的時刻，我總會讓你。可是，這麼做對你和對我都沒有好處。」

他若有所思，雙手抱胸。

萊娣法一臉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不過——

莎拉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你。」

「你就是我的大哥哥。」

歐妃雅今天也做出岌岌可危的發言，還將話題拋給瑟莉亞。

美春詢問。

美春懷着堅定的決心說道。

不用轉頭確認，亞紀馬上知道是誰跟了進來。

房門啪噠一聲關了起來。這座石頭打造的房子隔音極佳，關上門後，外面就聽不見房間裏的聲音。

「譬如說，摸摸利歐先生的頭嗎？」

「亞紀，你現在還很討厭春人先生嗎？」

艾西雅和萊娣法同時站了起來，走向利歐，在他兩旁沉沉地坐下。

「很多事？哪些事情啊？」

「這些孩子真是的……」

「你別太責備自己，也別把情緒累積在心裏。這是你的壞習慣。亞紀的事情也是，被你一直悶着。」

一點也不能大意。瑟莉亞無奈地嘆了口氣後——

「雅人，怎麼了嗎？」

利歐詢問獨自陷入思索的雅人，想掩飾自己的害臊。

「哈哈，我知道啦。我只會請他陪我練劍。」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瑟莉亞彷佛在代表衆人叮嚀利歐。

「這並不是能夠與別人商量的問題，而且本來也沒有什麼解決之道。」

美春說出深埋心中的想法。

「我去跟亞紀單獨談談。」

莎拉也下定決心，趁勢這麼說。

「大哥哥，你的身體沾染着陌生女人們的味道喔。」

亞紀低喃。

儘管亞紀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她依然擠出笑容，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看現在的氛圍，我不好插嘴。真羨慕春人哥哥。不過，沒想到亞紀姐姐有這樣的過去……）

◇　◇　◇

亞紀一臉痛苦地陷入沉默。

美春有些放心地開口。然而——

亞紀先對美春提起的第二件事做出反應。

利歐瞪大眼睛後，面露溫柔的笑容，開口道謝——

愛爾瑪笑着詢問莎拉。

利歐炫目地眯起眼睛。艾西雅沉默不語，只是依偎着利歐。

歐妃雅從旁邊舉出具體的例子。

萊梯法動了動鼻子。真不愧是嗅覺靈敏的狐獸人。狼獸人莎拉似乎也察覺到了，她露出一副「哎呀，這孩子問出口了」的表情。

「明明就……沒這回事。你在那些人消失後，還是一直待在我身邊。美春姐姐，你纔沒有逃避，總是陪在我的身旁。你別道歉。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就、就很多嘛！像我們現在這樣一起同樂啊。」

「是的！」

「可是，當你感到難受的時候，就算說不出口，你也可以……」

「……不會逃避？」

利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仰望着天花板。

利歐微歪着頭，一臉溫柔地望着萊娣法。聽到對方接下來說的話，他的表情暫時僵住不動。

「那麼，我也要多跟大哥哥撒嬌！」

「不知道？」

她擔心說出心聲後，將導致和亞紀的關係愈來愈惡化。不過，坦承想法後，她說不定能找出消除亞紀心中芥蒂的方式。她認爲自己一直對這件事避而不談，反倒徒增了亞紀的煩惱。

「不，我必須跟你道歉。我接下來不會繼續逃避了。」

她叮嚀利歐。

她突然仰望着利歐的臉。

「或是抱抱他嗎？」

瑟莉亞的臉龐微微染上紅暈，靜靜地點了點頭。

「對……等一下，你們想讓我胡亂答應什麼啊！？」

「…………」

「……美春姐姐，怎麼了？」

「……我討厭的是天川春人。」

莎拉不停點着頭，企圖掩飾羞澀的心情，當她發現歐妃雅列舉的例子盡是些羞恥的行爲後，面紅耳赤。然而——

「就是說啊。我們已經認識這麼多年了，現在還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你感到難受的時候……我們可以爲你做很多事！」

「亞紀姐姐跟你前世是兄妹啊。縱使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也把你當做兄長看待喔。雖然亞紀姐姐不承認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卻把你當做親哥哥喔，嘿嘿。」

「那就好。」

雅人聳了聳肩，聲音中帶着笑意。

美春開導似地詢問。

「春人先生是我的恩人，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我一直很尊敬他，無法憎恨他。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不知道究竟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對啊，這種心情本來就不講道理！沒有邏輯可言！這有什麼辦法！光是稍微感受到對方的存在，我就怒火中燒！」

說着說着，亞紀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放聲怒吼。

「亞紀……」

美春的表情因哀傷而陰鬱。

「對不起。美春姐姐，你出去吧。我現在沒有自信能好好說話。就算面對你也一樣。」

亞紀壓抑着點燃的怒火，用尖銳的聲音拋下這句話。

「………………」

美春已經把該說的事情告訴亞紀了。然而，她認爲自己還能說些什麼，暫時站在原地——

「拜託你出去！」

亞紀大發雷霆。

「等你冷靜下來後，你還願意跟我談嗎？」

美春勸告似地詢問。

「我知道了啦！」

亞紀歇斯底里地回答。美春沒有繼續開口，轉身離開房間。亞紀獨自待在房裏後——

「哥哥，我好想趕快見到你……」

她失落地喃喃自語。

◇　◇　◇

美春走出亞紀的房間，回到客廳後，看到艾西雅緊緊依偎着利歐，萊娣法攀在利歐身上，聞着他的身體氣味。

美春瞪大眼睛。這其實是相當常見的溫馨光景，讓人忍不住勾起笑容。前往王城後，她就不曾看過這樣的景象了。

他們明明只在城裏住了幾天——

「哈哈。如果是陌生女孩的香氣，應該指的是夏洛特公主吧。她一直緊黏着春人先生。」

莎拉無奈地回答。

美春望着如此理所當然的場景，彷佛在欣賞着某個珍貴的物品。儘管利歐和亞紀的問題很重要，但她也很重視住在這裏的人們。

沒想到這樣的場景竟讓她如此懷念。

「美春、莎拉，坐這邊吧。」

莎拉帶着美春走回起居室中央。

總有一天，她會去除掉亞紀心中的疙瘩。美春下定決心後，把亞紀的狀況告訴利歐。利歐揚起一抹微弱的笑容，朝美春行了一禮。

「……我把能說的話都告訴她了。但她現在尚未整理好心情，等鎮定下來後，她願意繼續與我談。總之，我會再跟她聊一聊。」

「……好的，謝謝你。」

利歐詢問美春。他果然很擔心。這份關心是出自春人還是小春呢？美春無從得知……

「很好，那麼，我們回起居室吧。」「嗯。」

「萊娣法說利歐先生身上沾染了陌生女孩的味道。根據利歐先生所述，那是晚會時與他共舞的女孩身上的味道。」

歐妃雅一如往常地率先邀兩人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目睹剛剛的情景後，美春本來擔心其他人會過度關注自己，或是體貼地擺出小心翼翼的態度。她很高興大家的態度沒有改變。她認爲這是一件難得可貴的事情。

莎拉天生就很擅長照顧他人，她現在也發揮這項技能，凜然地對美春說道。

（假使我跟春人先生分隔兩地，我就看不到這樣的情景了……）

美春似乎回想起自己沒有在晚會上與利歐共舞一事，有些寂寥地笑道。

「美春，你們談好了嗎？」

「嗯。不說這個了，大家在鬧什麼呢？」

莎拉率先察覺到站在起居室角落的美春，小跑步過去，開口詢問。

「美春小姐，亞紀還好嗎？」

「……我知道了。拜託你了。」

美春和莎拉坐下後——

美春一臉溫馨地望着利歐等人。

就現實層面來看，她知道大家很難一直相處在一起。不過，她不想失去現在這樣的生活。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這樣啊……不說這件事了，美春小姐，如果有什麼心事，隨時都可以找我們商量，別說些見外的話，請好好依靠我們，就像你的家人一樣。我們剛剛也叮囑過利歐先生了。」

接下來，他們開始討論明天帶亞紀和雅人進城的事。亞紀和利歐就算面對面，也沒有與彼此交談，直到返回王城爲止。

美春欣然一笑，乖巧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