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夜的幽會

當天晚上。

由於萊娣法鼓起勇氣邀請芙蘿菈，於是今晚同樣舉行了過夜聚會。跟昨天一樣，來客包括了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弘明、浩太、憐、莉莉安娜、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跟昨天同樣聚餐、聊天之後，現在已經過了就寢的時刻。

（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幸好事情還是平安地落幕了。）

在自己的臥房內，利歐獨自坐在牀上想事情。想起剛纔萊娣法與芙蘿菈等人快樂談天的模樣，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笑意。

這時候，外面開始響起吵鬧的嘩啦啦聲響。

「下雨了嗎……」

利歐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向窗外。不過，下雨的夜晚沒有月光，外面一片黑暗，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沒想到會突然下起這樣的大雨，明明白天一直都很晴朗。雨勢這麼大，是名符其實的傾盆大雨。想到這裏，利歐不由得聯想起今天的騷動，心情不免沉悶了起來。

（雨到明天會停嗎？）

要是到了明天雨勢仍然這麼大，也許該請克莉絲汀娜等客人留在宅邸，等雨停之後再回去。正當利歐這麼考慮着的時候──

「咦？」

利歐注意到窗外的庭院裏似乎有人影。

（……是誰？）

利歐連忙發動體能強化，提升視力。

果然沒看錯，雖然還看不出來是什麼人，但的確有人在。不像是竊賊，因爲竊賊不會那樣正大光明地在庭院裏站着不動。

但是，利歐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站在庭院裏。就寢時間都過了，而且還下着大雨。利歐百思不解。

不，大雨是剛剛纔突然下起的，所以那個人應該不是刻意在下起大雨之後走到雨中的纔對……

「……」

利歐很在意，決定去看看。

◇　◇　◇

「………………」

「我剛纔說了，我現在想要淋雨。」

利歐問道，湊過來窺探她的臉龐。

克莉絲汀娜走向利歐張設的結界之外。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爲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

克莉絲汀娜緩緩地回過頭來，愣愣地望向利歐。

「…………」

接近到離對方只剩幾公尺的距離時，利歐確定對方就是克莉絲汀娜。

「妳不願意嗎？」

「爲什麼？」

克莉絲汀娜終於抬起頭。

「……纔不會有這種巧合。」

利歐耐心地勸道。爲了減輕克莉絲汀娜的重擔，他刻意以輕鬆的態度說話。

克莉絲汀娜全身抽動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氣。

而是另一個長期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己，那名懦弱、不可靠的年幼少女。

是她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那麼，就由提議的我先說吧。我的煩惱是──身邊有個人很明顯地在困擾着，卻說什麼都不肯向我傾訴。想到可能是起因於今天發生的麻煩事，我就內疚得坐立難安。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在這裏淋雨一整晚。爲了幫助這樣的我，請妳把心事告訴我，可以嗎？」

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但利歐認爲那不是真話。因爲利歐在大雨剛下起之後，就注意到有人影站在庭院裏了。所以，不管怎樣她應該都不是爲了淋雨纔出來的纔對。

克莉絲汀娜的眼光無法自利歐的側臉移開，一臉錯愕地問道。

「這樣我會真的想依靠你的……」

「但是在我面前，不需要什麼資格。」

「不、不是不願意……」

現在是冬天。卡爾亞克王國即使到了冬季，氣溫也不會下降太多，不過目前的氣溫大約是十度左右。而且被雨淋溼之後，體感溫度應該更低。

當然，此時不會有人在宅邸前的庭院內走動。除了剛纔利歐發現的那個人之外……

利歐毫不猶豫地回答，神態從容。

莫非理娜早就預知到了這個狀況與場面？雖然很在意，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克莉絲汀娜轉身走去的背影明顯地透露出拒絕的意志，認爲自己不能待在利歐的身邊，也不應該那樣做。

想到這裏，不知爲何，瞬間──

克莉絲汀娜深深地垂下頭，彷彿被沉重的負擔拖着。

克莉絲汀娜無法直視利歐，不由得將臉別過去。她覺得利歐這樣問很狡猾。如果是問「不行嗎」的話，她就能回答「不行」了。接着──

「……爲什麼你要這樣？」

利歐立刻跟過去，再度讓擋雨結界籠罩克莉絲汀娜。

克莉絲汀娜意外地無言以對。不過，她的表情仍然明顯地希望利歐先進去屋內，卻又不能開口趕他進去，只能一臉爲難地保持沉默。

「也許妳會嫌我多管閒事，但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向我傾訴心事吧。」

藏在心裏的那個少女，正在這麼求救。

克莉絲汀娜嘟起嘴脣，板起臉色，再度轉過頭來看着利歐，彼此的距離近得肩膀幾乎快要碰在一起。不過，這時利歐已經沒有在看她，他爲了掩飾害羞，再度仰望起漆黑的夜空──

就寢時間已經過了。

利歐沒有看克莉絲汀娜，而是一直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雨勢仍然很大，但他的聲音卻清楚得不可思議。

利歐轉過頭來，澄澈的眼神注視着克莉絲汀娜。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明顯地動搖。

利歐施展風之精靈術，在自己的周遭張設風之結界來擋雨，往剛纔發現那個人的位置走去。

「……真是太狡猾了。」

利歐認爲她說的絕對不是真的。要是現在不管她，她肯定會一直站在這裏淋雨，最後體力透支，甚至昏倒。

「我只是……有點想淋雨……」

理娜之前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現在的她，不是平時那個高風亮節、一肩扛起國家未來的堅強公主。

「妳在做什麼呢？」

然後，利歐找到了那個人。雨勢仍然很大，在這樣的大雨中開口說話，恐怕也聽不見。

這是唯一想得到的理由。

利歐大聲地對克莉絲汀娜勸道。

利歐搔着臉頰，有些尷尬地苦笑。

於是，利歐以精靈術發出溫風，要爲克莉絲汀娜取暖。然而──

克莉絲汀娜抗議道，口氣難過得像是喘不過氣來。

利歐溫柔地關心道。

（跟這件事有關嗎？）

「天川閣下……」

那確實是她示弱的話語。

「不用了。」

（那是……克莉絲汀娜大人!? ）

「因爲我想這麼做。」

──看這邊，看我……

利歐調皮地笑着說道。

「這樣會感冒的。」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真的只是一下子而已，請先進去吧。」

然而，雨聲太大，利歐並沒有聽到。不，也許正因爲知道在這樣的傾盆大雨中對方肯定聽不見，克莉絲汀娜才能說出藏在心裏的喪氣話。

利歐接近到離她約一公尺處，然後──

「…………」

克莉絲汀娜心虛地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利歐。那張側臉的表情是那麼地無助、脆弱，彷彿輕輕一推就會倒在地上。她到底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纔會這麼做？

「……！」

然而，克莉絲汀娜一直背對着宅邸，默默地仰望着天空，所以沒有察覺利歐的接近。

「……妹妹也常這樣說我。今天似乎也纔剛說過。」

「我剛好也想淋一點雨。真是巧呢。」

「…………」

這時候，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才顯露出驚訝，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旁的利歐。她無法理解利歐爲什麼要跟着淋雨。

「請別說這種話……」

「我就是在說妳可以依靠我沒關係。」

「……我知道了。」

「當心裏有迷惘或煩惱的時候，向別人示弱、傾訴也是可以的，依賴別人也是可以的──我們談到了這件事。」

「……咦？」

「…………就因爲是你，才需要資格。我也不想在你的眼前示弱。在你面前、唯獨在你面前……」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克莉絲汀娜低着頭，有如在勸說自己似地喃喃道。不過──

利歐立刻擴大結界的範圍，爲克莉絲汀娜擋雨。

克莉絲汀娜微微地動着嘴巴，輕聲呢喃道。

「……！」

克莉絲汀娜別過頭去這麼說道，然後轉身背對利歐，再度朝着結界之外走去。

「爲什麼？」

這時，利歐注意到克莉絲汀娜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她的衣服都溼了……不只如此，恐怕內襯衣與全身的皮膚都溼透了。

「我說這件事只是爲了閒聊，妳隨便聽聽就好。剛好今天我跟妹妹談到了某件事。」

儘管依靠我吧──利歐注視着克莉絲汀娜，對她如此表示。刻意地表現出有些誇大逗趣的態度。

克莉絲汀娜注視着利歐，費勁地擠出聲音回應。她的口氣悲痛又脆弱，彷彿隨時都要心碎。

利歐停止張設擋雨結界，來到克莉絲汀娜的身旁。傾盆大雨淋在他的身上，轉眼之間便全身溼透。

「我沒有那種資格……」

「……什麼事？」

利歐說道，雙眼仍仰望着夜空。

「有。所以才能稱爲巧合。」

克莉絲汀娜只好放棄跟利歐繼續爭辯，陪他閒聊，同樣仰望雨中的夜空。

克莉絲汀娜有所驚覺地再度望向利歐的側臉。她的眼光因爲驚訝與心酸而動搖着，彷彿隨時都會流下眼淚。

「是因爲今天的事嗎？」

「既然如此，那我們互相依靠好了。我們各自對彼此傾訴一個煩惱，這樣可以嗎？」

「只是一下子而已吧？那就讓我跟妳一起吧。」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克莉絲汀娜怯懦地問道。

──拜託你，救救我……

「……爲什麼？」

即使如此──

「咦？」

利歐還是察覺對方似乎說了什麼，愣愣地注視克莉絲汀娜，然後──

「……怎麼了嗎？」

他小心地問道。於是──

「…………真的可以嗎？」

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所透露的沉重與迷惘稍微減輕了一些。也收起了少女的模樣，恢復爲公主的姿態。現在可不能回頭了──她以眼神暗示利歐。

「當然。」

利歐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很煩惱。接下來即將做出的最佳決斷，到底是否真的是最好的，我不確定。說不定那樣其實是錯的。一想到這裏，我就非常害怕，無法下定決心……不，也許我其實是想當作那是錯的……」

克莉絲汀娜低聲呢喃，透露自己的擔憂。現在她確實在向利歐示弱，說出的也是她心裏真正在煩惱的事。

「克莉絲汀娜大人比任何人都還要英明。其實我有點難以想像妳會做錯判斷……」

「……謝謝。被你這樣稱讚，我對自己更有信心了。」

克莉絲汀娜面露微笑，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然後──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勇氣做出結論。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方便的話，可以給我一些勇氣嗎？」

她有些顧慮地請求道。

「勇氣，是嗎？」

「是的。一想到未來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有些畏縮。所以，請給我一點點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正面面向利歐。

「我當然很樂意。但是，我該怎麼給妳勇氣呢？」

「不用擔心。」

「………………」

克莉絲汀娜朝着利歐跨出了一步。

利歐雖然答應，但是對於這樣抽象的請求，他不知道實際上該做什麼，一手捂着嘴巴思索了起來。不過──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爲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

雨勢仍然很大，雨聲依然刺耳。然而，利歐卻能清楚地感受到克莉絲汀娜的心臟正在熱情地脈動。也感受得到她的身體因爲寒冷而微微顫抖着。於是──

「呼、呼……」

「咦……？」

「…………！」

「我會自己來收取勇氣。」

比起黑夜中大雨的聲響，克莉絲汀娜口中發出的溫熱吐息，不知爲何反而更清楚地傳入了利歐的耳中。

克莉絲汀娜抱住了利歐，將臉緊貼在他的胸膛上。溼透的衣服與肌膚緊密地貼合。

最重要的是……比起接觸肌膚的瞬間就要凍住人似的冰冷雨水，那彷彿快要凍死消逝的克莉絲汀娜的體溫，像是要燙傷他似地佔據了他的感官。

利歐輕輕地舉起手，環抱住克莉絲汀娜正在顫抖的冰冷身體。

利歐的身體感覺到一陣輕輕的衝擊。

彷彿在渴求着他人的溫暖，克莉絲汀娜的雙手在利歐背上撫動，緊緊地將對方抱向自己。克莉絲汀娜柔軟的身體更緊密地湊向利歐僵硬的身軀。瞬間──

「……！」

理娜的話語再度在腦海中浮現。然而，現在利歐腦袋一片空白，無暇去意識這件事。

懷中這纖弱的少女是如此地嬌弱、無助。至少在當下這個瞬間，他實在不覺得她能夠做爲一國的公主扛起國家的未來……

利歐非常驚訝，全身僵直，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