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宣誓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9萬 字
與本國政府對談過後,數週後的某一晚。
克莉絲汀娜在迎賓館內自己房間的陽臺上獨自佇立着。現在因爲夜晚的黑暗而看不清楚,不過在白天能從這裏遠眺利歐居住的宅邸。而克莉絲汀娜目前向着的,就是宅邸所在的方位。她眼神迷濛地遠望着夜深人靜的黑暗景色。
「…………」
克莉絲汀娜微微動起嘴脣,喃喃說了些什麼。下一瞬間,背後傳來陽臺的落地窗開啓的聲響。由於克莉絲汀娜讓窗簾敞開着,對方知道她在這裏,纔會過來查看。
「……姐姐?」
會這樣稱呼她的,只有一個人。
「芙蘿菈。對不起,吵醒妳了嗎?」
克莉絲汀娜面露溫柔的微笑,回頭望向對方──直到剛纔都還睡在同一張牀上的寶貝妹妹。
「不,我忽然醒來,看到姐姐妳不見了,所以來看看。妳在做什麼?」
「……我覺得月色很美。」
停頓了短暫的一瞬間之後,克莉絲汀娜這麼答道,然後抬頭望向剛纔連一眼都沒看的夜空。
「哇啊,真的很美呢……」
芙蘿菈跟着抬頭望向明月,雙眼閃閃發亮。
「對吧。」
克莉絲汀娜面露滿是慈愛的笑容,將手伸向芙蘿菈的臉。白皙無暇的玉指輕輕觸碰妹妹的臉頰,一頭淺紫色的秀髮隨之輕盈地搖擺。
「呵呵。」
芙蘿菈靦腆地微笑了起來,並且走過去摟抱住姐姐的手臂。
「怎麼啦?」
「姐姐明天就要去羅達尼亞了嘛。我捨不得啊。」
「真是愛撒嬌……」
芙蘿菈面露堅定的笑容說道。
「就是啊,姐姐。妳太寵我了。」
「我知道姐姐妳很珍惜我、一直保護着我。我不想辜負妳這份心意,也不認爲自己有那個能耐……即使如此,如果有連這樣的我也幫得上忙的事,我想要爲妳分擔。」
「沒錯。我性格強勢,一點都不討喜,別人不敢接近我,我也不擅長跟別人拉近距離。但是,妳跟我不同。妳能包容別人,一視同仁地與每個人變得融洽。那是我所沒有的、很出色的特質。妳這點也幫過我很多次,今後也一定會經常幫助到我。」
至於履行協定的順序,首先本國政府軍要撤出羅達尼亞,等雷斯托拉希翁的先遣隊前去確認都市的安全之後,克莉絲汀娜再前往現場,並以公文宣佈、通知正式取消加冕典禮。
「這、這是……」
克莉絲汀娜贊同道,並揚起嘴角,面露高雅的笑容。
她向妹妹問道。
克莉絲汀娜面露發自內心的溫和笑容,有些調皮地說道。
「……姐姐妳的性格很可愛的。」
克莉絲汀娜驚訝地睜大雙眼,注視妹妹。
「這點無法否認吧。」
「妳能答應我嗎?無論面對任何事,都不能氣餒、示弱。」
這次換克莉絲汀娜錯愕了。
於是,姐妹兩人回去了寢室內。
「胡說什麼呢?」
克莉絲汀娜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不過原因不完全是這樣。自顧不暇也是因素之一,而且光有理想與願景,可無法在政界生存,克莉絲汀娜想盡可能避免讓妹妹與政治有所牽扯……
克莉絲汀娜覺得好笑,嘻嘻笑了起來。
「是的。堅強、溫柔、聰明、帥氣,還會保護我。所以,假如能有個哥哥的話,我想要像他那樣的。雖然這樣談論他好像太冒犯了……所以,比起我,姐姐妳跟他更相配。」
「謝謝你們,我真的很高興。你們兩位這樣很相配呢,呵呵。」
她冷不防地問道。現在這裏只有她們兩人,因此她以利歐稱呼他。
「我想我現在是真的很得意吧。」
「……我不要緊。說不寂寞當然是騙人的,但現在我每天都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對不起。」
「結果還是很愛撒嬌嘛。」
瑟莉亞害羞得面紅耳赤。
「沒有那回事。妳有妳的優點。」
「沒、沒那回事……」
芙蘿菈面露孩童般純真的笑容,要克莉絲汀娜看向遠方。在那裏,利歐與瑟莉亞正好從一輛抵達港口的馬車下來。
「……姐姐,妳也喜歡利歐大人吧?」
「天川閣下跟我一樣?」
芙蘿菈面露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說道。
「今、今晚是特例。因爲明天起就暫時見不到姐姐妳了啊。」
克莉絲汀娜覺得有些尷尬,這樣反問妹妹。
「咦?」
「說得也是。我會緊緊抱着姐姐,爲妳取暖的。」
「是啊。不過,我們差不多該繼續睡了。明天就要去羅達尼亞,要是感冒就麻煩了。」
「其他人應該沒有察覺,不過我最瞭解姐姐妳,所以看得出來。我覺得最近妳很常看着利歐大人。」
芙蘿菈說道,發揮了敏銳的洞察力。
「弘明哥竟然會稱讚別人,超級稀奇啊。」
「既然這樣,今後應該會有更多事要妳承擔。」
因此,克莉絲汀娜目前暫且仍是女王,但再過不久就不再是了。
「姐姐竟然會取笑別人,真是難得。妳今天心情很好吧。」
(這孩子也成長了……)
「一直讓妳感到寂寞了吧。在我跟雷斯托拉希翁會合之前也一直與家人分隔兩地,妳一定很想見父王跟母后吧?」
芙蘿菈說出心聲,眼神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兩人回應克莉絲汀娜,站在一起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親近。
「妳這樣就很可愛啊。呵呵。」
憐與浩太這樣調侃他。
克莉絲汀娜主動走向兩人,開口問候。
「請、請別取笑我了,克莉絲汀娜大人。」
「大家都很想一起來喔。」
「姐姐,利歐大人跟瑟莉亞老師來了。」
「……爲何突然道歉?」
「用不着重新說明啦。」
翌日早上,克莉絲汀娜前往卡爾亞克王國的港口。接下來她將離開王都,前往羅達尼亞。除了她之外,在場的還有擔任護衛的艾佛列德,以及來港口送行的芙蘿菈、弘明、蘿艾娜、憐和浩太。
芙蘿菈眯起眼睛,開懷地笑了起來。然後──
「咦?我……是嗎?」
弘明以有些裝模作樣的態度稱讚克莉絲汀娜。
「不,並沒有那回事……倒是妳才喜歡天川閣下吧。」
克莉絲汀娜斬釘截鐵地說道,毫不遲疑。
克莉絲汀娜說道,目光向下望着芙蘿菈仍摟抱着她的手臂。
芙蘿菈神色歉疚地垂下頭。
「……什麼?」
「是啊。那我今晚也抱着妳好了。爲了不讓妳寂寞,得先給妳盡情地撒嬌纔行。」
「……那可是很艱辛的。」
順帶一提,本國政府已經與雷斯托拉希翁締結協定,以取消加冕典禮並禁止再度即位爲條件,歸還羅達尼亞。
「早安,我們來送行。因爲怕太多人來會造成各位的不便,所以只有我們兩人代表大家。」
克莉絲汀娜無奈地一笑置之。
克莉絲汀娜的回應,不由自主地有些破音。
「……我真的有那麼愛撒嬌嗎?」
克莉絲汀娜將臉一轉,直直注視着芙蘿菈的臉,有如要審視她的決心。
「天川閣下。瑟莉亞老師也來了。」
◇ ◇ ◇
克莉絲汀娜繃緊了表情,嘴巴動得很僵硬。接着──
「哈,客套話就免啦。」
看着芙蘿菈開心的模樣,克莉絲汀娜嘴角流露笑意。
芙蘿菈開心地說道。
「真的可以嗎?」
接着她這麼說道。
「啊?我哪有?我只稱讚真正了不起的人。」
芙蘿菈更用力地抱住姐姐的手臂。
「也就是說,你認爲克莉絲汀娜大人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啊。」
「本來還很擔心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呢。妳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真的討回了羅達尼亞。」
「……妳說得對。也許我對妳有些過度保護了。」
「我之前也說過,我想幫上妳更多、更多的忙。政治太複雜,我若要幫忙反而只會拖累妳,這我有自知之明。可是……」
「……什麼事?」
芙蘿菈先是錯愕地瞪大雙眼,臉上顯露難爲情的神色,然後──
「真的。」
弘明害羞了起來,動手扣住調侃他的憐的脖子。
「這……我也不知道。老實說,也許是我的年紀還不夠大,無法理解在戀愛方面喜歡上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一點我很肯定。對我而言,利歐大人是憧憬的對象,就跟姐姐妳一樣。」
「姐姐。」
「誰教妳這麼愛撒嬌呢……」
「作爲王族的職責,我全都讓姐姐妳一個人承擔。都怪我太不可靠,沒辦法派上用場……」
克莉絲汀娜提起空着的另一手,過來撫摸芙蘿菈的頭。然後──
「是這樣嗎……?」
芙蘿菈緩緩地點頭。
「……好。」
「嗯。」
「芙蘿菈……」
「真的嗎?」
妹妹冷不防的賠罪,令克莉絲汀娜感到不解。
「都是多虧有很多優秀的人幫助我。弘明大人,你的存在也給了我很多支持,非常感謝你。」
她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克莉絲汀娜開口道謝,弘明則鬆手放開了憐。
「這是真的,弘明大人。你至今爲止一直跟着我們行動,幫了我們很多。我非常仰仗,也由衷感激你。只是因爲我是個不擅言詞的女人,平時才無法表達心裏的感謝。」
「呃……這……沒那回事啦……」
弘明害羞地移開目光,搔了搔臉頰。
「哇啊,弘明哥竟然害羞成這樣。」
「臉很紅呢。」
「都說了,你們很多嘴耶!」
「別……!」
這次弘明用雙臂同時扣住了憐與浩太的脖子。看他們這樣嬉鬧──
「呵呵。有你們跟着弘明大人,我也安心了。」
克莉絲汀娜嘻嘻笑了起來,對憐與浩太說道。
「哈哈,不敢當。讓妳見笑了。」
仍被扣着脖子的憐這樣回答。
「弘明大人,可以的話,我不在的期間請多多關心芙蘿菈。你也知道,那孩子怕生又怕寂寞,還請多陪陪她。」
克莉絲汀娜望着芙蘿菈,這樣開口請求。
「啊──嗯,包在我身上。」
弘明隨意地聳了聳肩,點頭答應。
「拜託你了。蘿艾娜,麻煩妳好好輔佐弘明大人跟芙蘿菈。」
「是。」
蘿艾娜深深地鞠躬回應。
「不,我正想開口邀請各位呢。請務必光臨。」
克莉絲汀娜暗上擺在辦公桌上的小盒子,將其拿起,起身走出房間。
翌日,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達了某座都市,降落在湖面上。克莉絲汀娜獨自在某間船艙等候,裏面也感受得到船體接觸水面的震動。
利歐如此自告奮勇。
「是我。」
然後,兩人來到了甲板上。
兩人被完全包圍,無處可逃。
瑟莉亞笑咪咪地答應。
「妳一直分不清理想與決心,我受夠被這樣的妳連累了。只是如此而已。」
「那怎麼好意思,真的不要緊。先遣隊已經去當地確認過安全了,而且還有艾佛列德在。」
「……克莉絲汀娜大人,下船的準備都完成了。」
「這樣啊。那我們走吧。」
爲了保護君主,姂臬莎提手握住劍柄,以兇狠的表情質問包圍的騎士們。隨後──
「弘、弘明大人,這樣臨時去打擾,未免太……」
「大概是後來改了目的地吧。」
克莉絲汀娜閉緊雙脣,以燦爛的笑容婉拒。這時候,一道腳踏鋪石地板的規律腳步聲靠近過來。
克莉絲汀娜環視走廊,停下腳步這麼問道。
克莉絲汀娜錯愕地望着魔道船外的都市景色,眼神充滿驚訝。目睹她這副模樣──
蘿艾娜感到不好意思,連忙勸道。不過──
克莉絲汀娜目光嚴厲地質問。
克莉絲汀娜板起臉回應。
「唔……」
「天川閣下,這段日子讓你操心了,不過託你的福,我們總算是穩住了陣腳。真的很感激你。」
「……這裏不是羅達尼亞。」
「……這樣啊。看來這纔是你的真心。」
「……那就好。」
利歐坦然歡迎客人們來訪。
奧波公爵稱呼攸格諾爲公爵,出言慰勞。隨後──
「是。」
像是要刻意轉換心情似地,弘明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好,那就這麼決定啦。各位,走囉。」
「呵。」
說完,克莉絲汀娜便轉身走上了通向魔道船的登船梯。艾佛列德與姂臬莎也跟在其後。等他們都上船之後──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奧波公爵、查理,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
從那裏走來的,竟是──
「路上請小心。」
芙蘿菈鞠躬行禮,蘿艾娜與瑟莉亞也跟着行禮。
艾佛列德從通往後方船艙的走道走了出來,舉劍指向姂臬莎。
姂臬莎怒氣衝衝地質問道。
◇ ◇ ◇
對咬牙切齒的克莉絲汀娜,攸格諾準男爵輕描淡寫地答道。
「不只是我,這艘船上大多數的成員都判斷無法繼續追隨妳了。一切都是妳自己的膚淺天真招致的結果。」
一直靜坐在椅子上不動的克莉絲汀娜,這時睜開一直閉着的雙眼。幾分鐘後,寂靜的室內響起了收斂的敲門聲。
「當然。」
(似乎到了。)
「……你爲何要背叛?」
來者是姂臬莎,她如此稟報。
「很抱歉,但我是王之劍。」
姂臬莎激憤地對他吶喊。
攸格諾公爵答道,面露嫌棄之意。
攸格諾公爵皺着眉頭,表示他遲早都會恢復原本的爵位。
「辛苦你了,攸格諾公爵。」
接着,克莉絲汀娜向利歐道謝。
查理從旁插嘴嘲諷道。
奧波公爵說道,忍不住哼哼笑了起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稍等一下。」
「…………」
「姂臬莎,住手。」
「嗯。妳們也要保重。」
利歐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他稍微睜大雙眼,臉上顯露了一些有所顧慮的神色。然後──
克莉絲汀娜說完,領着姂臬莎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請給我勇氣──這是那晚克莉絲汀娜向利歐提出的請求。因此,即使別人聽起來只是平凡無奇的話語,全世界唯獨對利歐一個人而言卻有特別的意義。當然,前提是如果他還記得的話。不過──
「就是這樣,各位,我該走了。」
奧波公爵面露不屑的笑容,彷彿發現獵物的獵人。
只見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們全副武裝,過來將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團團包圍。明明是自己人,卻明顯地感受得到敵對的意圖。
「……是誰下令更改的?」
「請別誤會。沒收爵位是國王陛下專屬的權利。既然克莉絲汀娜大人取消了加冕典禮,那她以國王的身分做出的決定理應全都不算數,並溯及既往。即使我留在雷斯托拉希翁,這結論應該也還是不變。」
「克莉絲汀娜大人,打擾您歡談,請原諒。出發的準備都完成了。」
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又面露極爲柔和的表情,向衆人道別。
「在攸格諾準男爵那裏。」
「是我下令的。」
「只爲了討回失去的爵位,你就背叛了嗎!? 攸格諾!」
「真、真是太感謝你了,天川閣下。」
「哼,看妳這充滿反抗的眼神……喂。」
另一道惹人厭的男人聲音從人牆之外插進來。片刻之後,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們往左右兩旁站開,讓出了一條路。
一旁的奧波公爵愉悅地看着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的交談。
「……這艘船原本是要去羅達尼亞的。」
「知道了。」
艾佛列德彷彿刻意消除了感情似地答道。
姂臬莎又驚又愕,眼神冒出憤怒的火光。奧波公爵與查理的背後還跟着許多身穿本國軍制服的騎士。
「如今克莉絲汀娜大人已經不是國王,所以艾佛列德無法爲她奉獻自己的劍──他是這個意思啊。那傢伙冥頑不靈,完全不知變通。妳身爲他的妹妹,卻不怎麼了解他呢。」
姂臬莎做出要拔劍的動作,然而這時候──
在門外走廊上待命的姂臬莎開門稟報。
「…………」
弘明帶頭跨出了腳步,走向停在港口的馬車。其他人也跟着過去。不過,在轉身離開之前──
登船梯被卸下,魔道船準備離港出航。船本身靠着魔道具的動力運作,很快地在水上前進起來。
「哥、哥哥,難道……連你也背叛了嗎!? 」
「……!」
然後,船自水面騰空浮起。一行人目送魔道船飛行遠去。
蘿艾娜連忙道謝,顯得有些過意不去。
「艾佛列德呢?」
「沒那回事。你給了我很多勇氣……」
「瑟莉亞老師,有什麼事請儘管找芙蘿菈他們商量。爲了確認各方面的狀況,我這趟過去可能會待得久一些。」
「有需要的話,我真的可以跟着過去擔任護衛……」
「……攸格諾準男爵,這是怎麼回事!? 」
傑斯塔布•攸格諾準男爵從通往船內的走廊出來說道。聞言,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很快地轉身。
克莉絲汀娜神色嚴肅,眉頭深鎖着說道。
利歐又轉身遙望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再看最後一眼。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我什麼都沒做。」
姂臬莎瞪向查理,臉色極爲苦澀。
「好啦。那就去春人家喫早餐吧。」
查理提起下巴指使周遭的騎士們。於是,騎士們同時逼近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
「休得無禮!」
克莉絲汀娜厲聲喝叱,然而騎士們卻不爲所動。克莉絲汀娜的手腕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跟姂臬莎一起被拘束,完全無從抵抗。
「王權信物呢?」
奧波公爵心滿意足地看着兩人被捕,並走向攸格諾公爵問道。
「在克莉絲汀娜大人身上的小盒子中。」
攸格諾公爵看着克莉絲汀娜答道。被綁着的克莉絲汀娜手中的確有個小盒子。
「似乎是這個。」
一個騎士如此報告,打開了盒子。裏面有一份文件,以及一隻戒指。這隻戒指正是貝爾託姆王國代代相傳的王權信物之一。由於戒指的底座部分可以當作印章使用,因此又被稱爲王印。
「就是這個沒錯了……真是辛苦你了。這下子你可立了大功。雖說我們之間曾有過不少誤會,但就讓它們過去吧。我會依約給你內務大臣的位子,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犒賞你的功績,儘管期待吧。」
奧波公爵說道,嘴角高高地揚起。他闔上小盒子收下之後,輕輕地拍了拍攸格諾公爵的肩膀,態度極爲親暱。
「………………」
克莉絲汀娜一臉憤恨地瞪視着兩名公爵的互動。面對這股目光,奧波公爵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然後──
「好了,把妳帶回去王都去吧。」
他故作誇大地張開雙臂,帶着克莉絲汀娜前往貝爾託姆王國王都。
◇ ◇ ◇
克莉絲汀娜被迫跟姂臬莎分開,獨自被帶上了奧波公爵所搭乘的屬於本國政府軍的魔道船。
不久之後,魔道船便出發。
「好了,這下子總算能心平氣和地好好交談了。」
在船艙內的一個房間內,克莉絲汀娜在沙發上與奧波公爵相對而坐。查理也在場,站在奧波公爵的身旁。
「這是對國王該有的對待嗎?」
「應該說這是身爲執政者的氣度。將那般能幹的人才排斥在外,只會招致反感,百害而無一利。還不如留在身邊儘量拉攏,才更能帶來利益。」
「不就是這樣嗎?」
克莉絲汀娜卻只是稍微皺起眉頭。
奧波公爵拿出了剛纔沒收的王權信物,煞有其事地在克莉絲汀娜面前蓋章,態度充滿嘲諷。
她甚至繼續出言挑釁對方。
「……真是隻聰明的狐狸。」
「妳爲何這麼說?」
「我何時做過那種事了?」
「妳這女人不過空有所謂的王室家世,其他什麼都不是,還以爲自己的命能當談判的籌碼?妳以爲這條命現在掌握在誰的手上?」
「……不經本人同意的蓋章是無效的,而且這是僞造文書。」
「不,我的歷史,由我來寫。因爲勝者的話語纔是真相。」
「之所以坐在這裏跟我說這些廢話,不就是因爲除了取消加冕典禮之外,還有別的事要我做嗎?」
他馬上面露強勢的笑容問道。
「我的確無法完全信任他。不過,雖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但是有了他那樣的地位,沒有相當的決心也無法輕易背叛自己人。他的背叛跟一般小人物的背叛可不能相提並論。更重要的是,以成果評價他人是我的原則。他向我交出了妳跟王權信物,這成果已經夠大了,那我當然要給他相當的回報來予以肯定。」
「看來我真的很礙眼呢。」
「只要妳同意或事後承認就行了吧。妳若不承認,將視爲雷斯托拉希翁違反協定,到時候我們以武力奪回歸還的羅達尼亞即可。」
「……喔?這話還真是令人費解。突然說起條件,到底是什麼意思?」
「……!」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能以利服人,即使原本是敵人也能掌控嗎?」
克莉絲汀娜冷冷地問道。
奧波公爵滔滔不絕地說道。
克莉絲汀娜不以爲然,斬釘截鐵地否定。
「哇哈哈,甲板上的人們都有目共睹。」
克莉絲汀娜繼續分析,進一步地說透對方的心事。奧波公爵忽然站了起來,走向對面的沙發──
「別誤判局勢。我大可以讓妳活着當生產繼承人的道具。畢竟先不論內在如何,妳外表可是美麗非凡。」
「……不是收到,是扣押吧。而且那份文件還沒蓋上王權信物之印。」
「……既然這樣,你們兩個叛賊就好好相處吧。」
「……!」
「請放心。只要你們遵守協定,我們也會遵守。今後十年內絕對不對羅達尼亞出手。」
「那麼,你提到的攸格諾又如何?他不就是不知何時會作亂的危險分子之一嗎?」
「那也總比利慾薰心而迷失自我、醜態百出好多了。」
然後毫不留情地打了克莉絲汀娜一個耳光。
「不然你還有其他遵守協定的理由嗎?」
「就算真的是這樣,事到如今妳還有能耐跟我談條件嗎?」
克莉絲汀娜那仿如看透一切的話語惹惱了奧波公爵,他額頭上浮起青筋,表情明顯地顯露憤怒。
「唔……」
「不,你雖然不知廉恥,但也比常人更在意麪子與風評。所以我不認爲你有膽子違背有作爲第三者的卡爾亞克王國居中見證的協定。因爲那可是你無法靠引以爲傲的權力招惹的對象,不能讓他們噤聲。」
「……哼,說得好像妳很瞭解我似的。」
「你的嗎?你不會是想這麼說吧?」
「是嗎?你只是一棵樹,卻認爲自己是森林的主人。其他樹對你而言只是陪襯,或是養分的提供者。所以你會毫不留情地砍掉礙事的樹。」
「閉嘴!」
奧波公爵眼神低劣地威脅道。然而──
「而你頂多只是個惡名昭彰的獨裁者。」
「如此措施,當然事前徵得了菲利浦國王陛下的同意。陛下說要是妳掙扎抵抗,拘束妳也是逼不得已。」
「不,結果很明顯了。無所謂,歷史將會證明一切。妳在歷史之中會被評價爲什麼樣的公主呢?我等着看。想必是空有理想而徒然擾亂國家的惡女吧。」
「你想怎樣?」
「哼哈哈。」
「沒經驗的黃毛丫頭就別學人家逞強。」
「父、父親!」
「當然是我自己。現在是,以後也是。」
查理連忙要上前制止,卻被奧波公爵厲聲喝叱,不由得僵住了全身,倒抽一口氣。
奧波公爵激動得失去理智,一把抓住克莉絲汀娜的肩膀,粗暴地將她按倒在沙發上。
奧波公爵大笑着說道,暗示事實可以任他捏造。
「……!」
克莉絲汀娜將臉轉向正面,面露桀驁不馴的嘲諷笑容。雖然這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打耳光,卻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不只如此──
被克莉絲汀娜皺着眉頭指責,奧波公爵高聲大笑了起來,很是愉悅。然後──
「畢竟那些在羅達尼亞抓到的俘虜,對我們來說也是燙手山芋。那羣不知何時會作亂的危險分子,要是肯乖乖聚集在偏鄉、主動與世隔絕的話,那也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大可以收妳爲小妾。」
聞言,奧波公爵稍微皺起眉頭,似乎對克莉絲汀娜的嚴厲評價很是不滿。
爲了能夠馬上發行公文,克莉絲汀娜事先寫好了內容,只差用王權信物蓋上印章。而剛纔被擄的時候公文被沒收了。
克莉絲汀娜直言道。
奧波公爵說道,拿出一份文件。內容是克莉絲汀娜取消加冕典禮的宣言。
「………………」
「啪」的一道清脆聲響在房內迴盪。克莉絲汀娜的頭猛地轉向一旁,淺紫色的長髮跟着揚起。
奧波公爵低聲嘀咕,厭煩地皺起眉頭。接着──
「你一直在思考該怎麼樣才能以合法的方式收拾我吧?暗殺雖然是一個辦法,但是那樣的話,近衛騎士團可能會被追究責任。那可是你好不容易纔納入掌控的組織,要是因爲這樣讓我父王有理由變更人事,那反而是弄巧成拙。若讓父王有了能獨自運用的勢力,你就更頭疼了。」
「你閉嘴!」
「……你這不知廉恥的東西。」
「妳是不是認爲無法保證我會遵守協定呢?就是爲此才制訂了罰則啊。要是侵略羅達尼亞,我必須辭去宰相及元帥的職位。證明這項約定的文件,雷斯托拉希翁手上也有一份。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奧波公爵的目光顯露戒心,眯起雙眼。
「應該有吧。因爲我還有利用價值。」
克莉絲汀娜的目光因恐懼而動搖些許,但她絕不讓其表現在臉上,雙眼直直地盯着奧波公爵。
克莉絲汀娜說道,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
克莉絲汀娜板着臉說道,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我這棵樹很礙事吧?」
「不可能。」
「父、父親……」
「……說得好像我的歷史也會由你來寫。」
奧波公爵抓着克莉絲汀娜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暗示自己可以當場侵犯她。
「但是,即使想砍掉,你也不敢輕易下手。因爲你是在乎他人評價的小角色,不想承擔殺害王族的污名。一旦做到那個地步,便會在歷史上留下惡名,你妄想以下克上的企圖也可能會因而失去大義名分。」
「真是無聊。我可是打從出生開始,就揹負着跟不喜歡的男人結婚的義務,沒經驗又如何?」
「因爲你找不到適當的對象逼我結婚。王室的權威提升,只會讓你更頭痛,所以你說什麼都不能讓我跟勇者瑠衣結婚。而好色成性的查理已經有好幾個夫人,又太不體面。」
奧波公爵大言不慚地斷定。
不知是想令克莉絲汀娜焦慮,或者純粹是想激怒她,奧波公爵明顯地刻意挑釁。然而──
「妳拘泥的是無謂的自尊,纔會落到這樣衆叛親離的下場。那些還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們真是可憐。不過無所謂,今後應該會陸續有人倒戈吧。對了,不如我這麼做吧。愈早倒戈的,就給他們愈高的地位。」
「……看來你很看不起雷斯托拉希翁的勢力。」
克莉絲汀娜嗤之以鼻地嘲諷道。
被克莉絲汀娜泰然自若的態度震懾,奧波公爵不由得放鬆了手。
「我有理由看得起嗎?現在妳已經被逮,王權信物也回到我手上,攸格諾公爵也加入了我的麾下。這下子還有什麼東西威脅得了我?現在的雷斯托拉希翁,頂多算是區區一個地方勢力。」
「妳這樣就太過潔癖了。說起來,政治的世界本來就少不了背叛。立場相互敵對的雙方爲了利益聯手也是常有的事。難怪攸格諾嫌妳天真。」
「你大概是想挑起我的不安,但這樣威脅我沒有意義。如果你想寫下充滿你主觀的歷史,最好提示條件。」
「我沒有做出任何違反協定的事吧?我方已經先歸還了羅達尼亞,通知的公文我也已經收到了。」
克莉絲汀娜問道,目光向下看着套住自己雙手的魔力封印枷鎖,面露諷刺的笑容。
「既然這樣,妳現在蓋章就行了。喔,妳的手這樣可無法蓋章呢。那就由身爲宰相的我代理……」
「妳似乎太看得起自己了。」
克莉絲汀娜說道,態度依然坦蕩大方。
即使是查理也緊張得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他認爲即使這裏沒有別人,對她施暴還是不太妙。
「就算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投靠你的。」
「……突然胡說些什麼呢?」
「……你應該明白吧?我可還沒宣佈取消加冕典禮。」
「衣服要是破了,你最好思考之後該怎麼對外說明。」
奧波公爵口無遮攔地說道。
「嘖……」
奧波公爵感到喫驚似地咂了聲嘴,坐回原先的沙發上。
「…………」
克莉絲汀娜靜靜地起身,若無其事地坐回原本的姿勢。查理似乎被她的膽量嚇傻了,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兩者的器量如此懸殊,天差地遠。
(還以爲讓她因爲恐懼而順從,以後就好操控了。但看來是我完全錯估了她。這女人根本是瘋了。她真的連自己的命都能當作談判籌碼,絲毫沒有求饒的打算。)
原先認爲克莉絲汀娜只是性格霸道,沒想到是個不得了的豪傑。在這種狀況之下,仍明確地理解自己的優勢何在,決心十分堅定。
(多麼可怕的女人。要是她再早生個二十年……不,甚至只是十年,現在的情況可不知會變成怎樣。)
奧波公爵不得不對克莉絲汀娜改觀,無話可說。也許是因爲這樣──
(真是可惜。)
貪念不由自主地湧現。擁有這般能力與膽量的女人,在整個貝爾託姆王國肯定找不到第二個。不,也許在全修託萊地區都無人能比。而且她擁有王族身分,外貌更是亮麗可人,堪稱傾國傾城的美女,可說是最頂級的女人。
想將這種高嶺之花掌控在手裏是男性的本能,而奧波公爵現在也被激起了這種念頭。想恣意賞玩、想令她屈服的扭曲支配慾望在胸中暗潮洶湧。雖然從常理的角度想就知道不可能,他打從一開始就沒那麼考慮,現在卻不由自主地起了不理智的念頭,想真的納她爲妾,養在自己手中。
「哼,真是個不得了的公主。」
沒想到都過了六十歲還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奧波公爵揚起嘴角,暗自自嘲。
(不過,她太危險了。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要馴服是不可能的。留她活口肯定只會遺禍萬千。)
他不愧是奧波公爵,能將一時的情緒與自己的野心仔細衡量,冷靜地做出判斷。
「你稍微恢復冷靜了吧?」
克莉絲汀娜氣定神閒地問道。
「是啊。看來決心還不夠的其實是我呢。現在,請讓我跟妳進行對等的談判。首先,我想知道妳拿得出什麼代價,是否能明確地告訴我?」
奧波公爵面露毫不掩藏野心的笑容。從先前交談的內容來看,代價的內容已不言而喻。不過,重要的是讓克莉絲汀娜親口說出。
她會怎麼說?
本應被囚禁在船艙內的克莉絲汀娜竟從通道奔上了甲板。不知爲何,封印魔力的枷鎖已被卸除。隨後,查理領着數名騎士匆忙地從通道出來──
「唔喔!? 」
「從現在這個瞬間起,我以這王權信物爲證,宣佈即位成爲貝爾託姆王國的國王!」
奧波公爵驚愕得無言以對,將這個小丑國王誕生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眼簾之中。
「你似乎理解了呢。」
頓時,奧波公爵的嘴角高高地揚起。
「我這是在給你建議,要當作遺言也可以。要求你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第一個條件的內容之一。我認爲你有聽的義務,不是嗎?」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第二個條件。如果你能發誓遵守,就把王權信物給我。」
「抓住她!克莉絲汀娜公主奪走了王權信物!」
甲板離地面的高度不低,克莉絲汀娜連滾帶摔地跌在地上。然而爲了逃走,她仍然馬上起身,表情非常拚命。
查理一副感到意外的樣子叫道,又露出驚覺不妙的表情。不過在這種急迫萬分的狀況下,沒有人會去思考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貝爾託姆王國城召開了緊急謁見。
國王謁見的對象──克莉絲汀娜雙手被扣上了魔力封印枷鎖,站在大廳的中央處。她氣定神閒,並沒有心虛的樣子。
「……克莉絲汀娜,此事可是真的?」
「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過我會留意,儘量寬容處置。今後我會避免一切貿然爲難雷斯托拉希翁的行動。」
「追根究底來說,對反抗自己的人,你下手太不留情了。相反地,對迎合自己的人卻偏袒過頭。雖然你的派閥的確因此而壯大了,但同時也引發了派閥鬥爭,且樹立了太多敵人,甚至可說這纔是導致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產生的原因。」
「這是執政者應有的氣度,你自己不也剛這麼說過嗎?」
「我的眼裏只有國家的未來。無時無刻都在思考怎麼做纔是對國家的未來最好的,只有這點。」
「這一切想必都是爲了實現你的野心,只好不擇手段。不過,現在的你已經握有接近國王的權力了。這樣的人物要是不改掉徹底擊潰對手的作風,你的對手將會陷入除了堅決抗戰之外別無選擇的處境。這會導致國內的內鬥遲遲無法終結,拖得愈久國力就耗損愈多。」
「很好。那麼,妳想以這個代價要求我什麼?」
「《光彈魔法》。」
「正是。如果你的目的是耗盡國力、搞垮這個國家,那就另當別論;如果不是的話,就別以爲把人分成敵我的做法今後也行得通。只要換個派閥,立場就會不同,同樣地,國王跟家臣的立場也不同。國王該思考的不是特定派閥的前途,而是整個國家跟所有國民的未來。只重視自己利益的小角色無法勝任國王。」
奧波公爵輕描淡寫地歸納報告的內容。
奧波公爵尷尬地移開目光,但還是慢慢地點頭答應。
「如同我剛纔報告的,克莉絲汀娜大人在港口試圖脫逃,並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引發了騷動。更可怕的是,她還挾持了在現場工作的平民搬運工當人質,行爲令人髮指……所幸無人在騷動中喪命,但有幾名騎士受傷,也有部分物品受到損毀。」
「!? 」
「……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女人。」
騎士們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紛紛逼近克莉絲汀娜。
「……我怎麼感覺妳不像是在談判,而是在跟我說教?是我想太多了嗎?」
打算立刻下船而奔向舷門的克莉絲汀娜發現登船梯還沒架好,腳步慢了一瞬間。然而,騎士們已經追到身後──
「那就好。」
克莉絲汀娜大叫道。
「………………」
「我、我可沒聽說會這樣!啊,不……」
「哼……哈哈哈。說得好像看透了一切。妳人坐在那裏,眼中到底看到了多遠呢?……真是令人畏懼啊。」
克莉絲汀娜拉開嗓門,朗聲說道。
「我是女王!」
數十分鐘後。
騎士們猶豫了一下子,但還是決定忽視命令,繼續逼近克莉絲汀娜。隨後──
「當然不可能了,只是剛纔臨時想到的而已。倒是你,應該有想過可以利用那協定的內容吧?」
克莉絲汀娜毅然地說道。
奧波公爵恍然大悟似地神情驟變。
「……莫非妳在對談的時候早就料到了這步?」
「…………」
聽完報告之後,國王菲利浦滿面錯愕地問道。他似乎無法理解,又或許是不敢相信。
「……唔……!」
◇ ◇ ◇
甲板上的騎士與船員們這時察覺了異狀。
幾位騎士被魔法射個正着,部分沒打中人的光彈波及了港口的建築物與貨箱,發出巨響。沒被射中的騎士們也嚇得不由得停下腳步。在港口工作的那些不是戰鬥人員的搬運工們,更是被嚇得驚聲慘叫。趁着這個空檔──
翌日,中午時分。
「我沒有任何要求要你馬上達成。不過,大致上有兩個條件要你遵守。你必須以密函答應約定。」
此時,克莉絲汀娜竟奮不顧身地從船上縱身躍下。
「那麼,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奧波公爵苦笑着回應,順從地點頭。會不可思議地完全不覺得惱怒,也許是因爲現在他對克莉絲汀娜這個人物有所肯定。
克莉絲汀娜毅然地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國王菲利浦•貝爾託姆上臺,在寶座上坐下。王妃碧翠克絲跟着坐在他的身邊。大廳的左右兩邊排滿了觀覽謁見的貴族們。
奧波公爵一臉愉快,卻隱約有些空虛地乾笑了起來。然後,他以試探的目光注視克莉絲汀娜。
「原來如此。」
「……!」
「要我慈悲對待叛賊?」
「攸格諾已經向你投誠,接着再除掉我的話,你的野心就更有可能實現了。但是,光憑內鬥的手段,可無法開闢國家的未來喔?因爲你接着該做的不是繼續內鬥,而是統領國家。」
船外有一些等着要迎接的騎士,他們看到身分高貴的女性跳船而下後,全都當場愣住。然而──
這道吼聲響徹甲板。
「休得無禮,停下來!」
「咿!? 」
「……說得也是。」
「……妳是說,該進入新的階段,考慮內鬥結束後的事情嗎?」
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達位於貝爾託姆王國王都湖邊的港口。然而,在下船的準備完畢之前,船上卻發生了騷動。
「唔……」
克莉絲汀娜朝着逼近而來的騎士們發射了魔法。
「……在那之前,先確認如何安排取我人頭的大義名分吧。這個部分有可能會導致這筆談判破裂。」
你能遵守嗎?
雖說被逼到了絕境,但誰也想不到她竟會採取如此不像公主的大膽行動,甲板上的人們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爲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成爲證人,她果敢地高聲宣佈。
「還杵在那裏幹什麼!? 抓住她!那就是脫逃的克莉絲汀娜公主!」
「給我聽好!我乃貝爾託姆王國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
奧波公爵從甲板探出上半身,向港口的騎士們大聲下令。
「嗚……」
在先前的對談中這麼宣佈的不是別人,正是克莉絲汀娜自己。
於是,克莉絲汀娜再度完成了即位。
克莉絲汀娜乾脆地否認。但是,真的能把她的話照單全收嗎?想到這裏,奧波公爵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看着克莉絲汀娜的眼神已經超越驚愕,到了敬畏的地步。不顧他的如此反應──
──用我的人頭擔保。若我在十年內違背約定、再度即位,我這條命就給你。
「若我在宣佈加冕典禮取消後的十年內再度宣言即位,會有什麼後果?違反協定的罰則,你應該沒忘吧?」
「原來如此……」
剛纔也在現場的奧波公爵向國王報告在港口發生的事。
「怎麼會……」
「所以我現在才建議你好好思考,該如何處置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我不要求你連無能者都厚待,但雷斯托拉希翁有很多優秀的人才。希望你給他們機會,而不是責罰他們。請你謹慎考慮,爲了讓國家發展需要什麼樣的體制、該如何統領全體團結。這就是我第一個條件的大意。」
「的確。可以告訴我妳有何打算嗎?」
◇ ◇ ◇
克莉絲汀娜依然泰然自若地繼續談判。
「首先,你必須發誓,如果今後雷斯托拉希翁有人投降或被俘虜,在當事人有意願的前提之下,必須儘快使其迴歸本國政府。不得只因爲曾經加入過雷斯托拉希翁就追究其責任、給予不當的對待。」
「砍下我這顆頭的大義名分。」
奧波公爵看似服氣地聳了聳肩。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
「難道妳……」
「什麼……!? 」
「願聞其詳。」
王妃碧翠克絲大受打擊,甚至有些暈眩。
克莉絲汀娜目光直直注視着奧波公爵,如此示意。
菲利浦三世問道。
「因爲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
克莉絲汀娜漫不經心地答道。
「當時港口有很多人,不分平民與貴族,所有人都可作證。不只在城內,事情恐怕在坊間也傳開了。棄國逃亡、惹出騷動的第一公主,一回國就闖下了大禍。」
「……!」
菲利浦暗自咬牙切齒。他知道平時在坊間帶風向、詆譭王室聲譽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奧波公爵,但即使想指控也苦無證據。
「克莉絲汀娜,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碧翠克絲向女兒苦苦哀求道。然而──
「………………」
克莉絲汀娜一直不發一語,眉頭連動都沒動。
「這個問題非常複雜。因爲克莉絲汀娜大人在先前的協定中宣告過不再即位的誓約,而一旦違約將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奧波公爵一提起協定中的罰則──
「慢着,這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這孩子不會做出這種傻事,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菲利浦連忙叫道,滿心的焦慮使他不由得從寶座上站起一半。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然而,目前民間對王室已有諸多不滿,如今又發生這樣的騷動,這下子……」
王室的信用勢必會更加一落千丈,要辯護也很困難──奧波公爵如此表示,一臉感慨地搖頭嘆氣,接着繼續說:
「而且在逮捕克莉絲汀娜大人的時候,爲了警告,我提到了協定的內容,問她『即使被處死刑也無所謂嗎?』。人民的嘴是封不住的,假如認爲應該依約處死違背協定的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聲音鬧起來的話,一旦進行袒護,恐怕就會出現因此而爆發對王室不滿的人。」
奧波公爵巧妙地鋪陳,將話題導向自己想要的結論。
(……這實在太牽強了,可疑的部分太多。而且看克莉絲汀娜的態度,也許她跟奧波之間有什麼協議……以我對這個男人的瞭解,他絕對不可能妥協。)
菲利浦咬緊下脣,壓抑着情緒。對奧波公爵而言,處死克莉絲汀娜是已經決定的事。即使菲利浦現在出言反對也毫無意義。這場謁見只不過是讓他引導至結論的過程。另一方面──
(……大概只是錯覺吧。)
三天後,上午。
「停。」
「來了!」
「給我住手!」
在貝爾託姆王國城內。
克莉絲汀娜的雙手被扣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環在背後。她赤着雙腳走路。身上穿着的是破爛窮酸的連身裙,似乎有意在衆人眼前讓她丟臉。衣服的袖子很短,幾乎完全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去死!」
無論如何,聚集在現場的所有民衆都期望看到作爲特權階級象徵的王族被處死。自己的吶喊是正確的,現在正義終於要被執行──他們如此深信不疑。
在與貝爾託姆王國城的貴族街相通的大廣場上,設置了以木材搭建的處刑臺,規模大得甚至能當戲劇舞臺使用。這是用來展現克莉絲汀娜之死刑的場所。處刑臺上設有固定罪人頭部的裝置,也就是所謂的斷頭臺。
克莉絲汀娜雙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捫心自問。然而,無論怎麼思考,都想不到理由究竟何在。
「……這樣真的好嗎?」
克莉絲汀娜堅定地答道,神情看起來心意已決。
「不是殺死,是依規定處以死刑。非常遺憾,事到如今,即使是王族也不能給予特別寬待。爲了王國與王室,公主大人應該按照協定內容承擔應負的責任,才符合道理。我是以宰相的立場向您說明。」
「…………」
(所以,我什麼都不剩了。)
奧波公爵向坐在對面的攸格諾公爵問道。
「喔喔喔喔喔!」
◇ ◇ ◇
他究竟會怎麼說?
滿心的沉悶無處宣泄,伸出的手緊緊握拳。
謁見結束之後,克莉絲汀娜被帶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從小就在這裏起居,直到十六歲多的時候。房內擺着熟悉的傢俱,模樣跟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幾個侍女在房內待命,名義上是負責照顧公主的生活起居,實則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這點也跟上次離開城堡之前一樣。
但是,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到底是什麼,心情莫名地煩悶。
「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任何事。如果即使如此,依然要斷定我有錯的話,請儘管將我處以死刑吧。」
「……你認爲還有談判的餘地嗎?」
奧波公爵高聲宣佈克莉絲汀娜的罪狀,然後──
「朕知道。」
「……遵命。但是,到時候要是消息傳開,騷動鬧得更大的話……」
仔細考慮之後,奧波公爵有了結論。
處刑臺前方的寬闊大廣場上,則有許多民衆聚集。能輕易容納數千人的廣場上擠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來看克莉絲汀娜被處死的。加上聚集在大道的民衆,現場觀看行刑的人數肯定超過一萬。這時候──
所以,要將她推上斷頭臺,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奧波公爵覺得錯過也無所謂,或許是因爲他的心境有了某些變化。
「陛下……!」
在貝爾託姆王國城的某間辦公室內,奧波公爵正在跟背叛了雷斯托拉希翁加入的攸格諾公爵面對面交談。
大廣場上,怒吼聲此起彼落。本該保護國民的王族,居然在港口挾持平民當人質,這起事件給民衆的印象非常糟糕。除此之外,明顯有很多人是藉此宣泄平日對特權階級的憤恨與不滿。
(……我到底想被誰擁抱?)
碧翠克絲再也忍無可忍,厲聲喝叱道。
「竟然以國民當人質!」
奧波公爵舉起雙手,向民衆高聲宣言。
「無妨。就讓她去傳達克莉絲汀娜公主的遺言。」
◇ ◇ ◇
攸格諾公爵先是睜大雙眼,然後列舉延後行刑的壞處。追根究底來說,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而要排除克莉絲汀娜的是奧波公爵。如今奧波公爵企圖將引起了貴族與民衆怒火的她處決示衆,使王室的威信蕩然無存。
「不是奪回就是談判,抑或是觀望或投降,無論如何,他們現在應該正匆忙地討論著對策吧。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多少時間纔會得出答案,不過混亂的規模愈大,討論出答案就愈費時。」
「你是指本國政府跟雷斯托拉希翁嗎?若要談判的話,就不得不暫緩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行刑……不過,如果要利用她在港口失控的事挑起強烈的民怨,還是愈快行動愈好吧?」
「殺了她!」
「…………」
奧波公爵一臉感到十分哀嘆的模樣,建言應將克莉絲汀娜處以死刑。
攸格諾公爵對遺言這個詞似乎有些在意,遲疑了一瞬間纔開口回應。不過,他沒有再深入追問,只是肅然地點頭答應。
因爲她早就有了決心。爲了國家的未來與芙蘿菈,自己能採取的最佳行動是什麼?經過反覆深入的思考之後,她終於有了答案。克莉絲汀娜判斷以自己的性命改變現狀,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事到如今她想不到還有什麼要留戀,更不可能怕死。
菲利浦露出痛心地下定決心的表情。之所以留出了短短几天的緩衝,也許是想盡量讓女兒多活一些時間。
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克莉絲汀娜的身上被裝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爲了避免造成日常生活不便,她雙手沒有被套上枷鎖,而是在脖子套上了有同樣效果的魔道具。
克莉絲汀娜強忍着痛楚,細微地呻吟一聲。
(……我再次回到這個房間,會是在鬥垮了奧波之後──本來是這樣想的。)
「克莉絲汀娜,朕最後再問妳一次。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原來如此。」
眼看愈說愈氣的碧翠克絲情緒即將失控,菲利浦立刻從旁制止。
「那麼,爲了能夠在決定之後立即執行,我先派人做好行刑的準備。」
「……原來如此。我馬上去安排。」
奧波公爵問道。
「現在開始執行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的死刑。」
行刑人命令後,克莉絲汀娜在斷頭臺旁停下腳步。爲了避免她逃跑,對方將她的雙腳纏上鎖煉,固定在臺座上。克莉絲汀娜任其擺佈,神態坦然自若。
「這樣啊……不過,等三天後朕再做正式的判斷。還必須先觀察宮廷跟民間的反應再說。」
有如要強調這只是無謂的掙扎似地,奧波公爵表示要安排後續的行動。
克莉絲汀娜被綁好之後,行刑人和騎士們且先往兩旁站開。然後,臺下的民衆丟了一些石頭過來,其中一顆直接打中了克莉絲汀娜的肩膀。
◇ ◇ ◇
隸屬派閥的貴族們的情緒,奧波公爵用一句話就能任意操縱,但是要煽動民衆就沒那麼輕易了。要是錯過這次,以後可不知道何時還有機會將克莉絲汀娜處決示衆。
民衆一陣譁然。因爲克莉絲汀娜在行刑人與幾名騎士的帶領下,從行刑臺後側的階梯上臺,出現在臺上。
要得到任何事物,都必須付出代價。現在,克莉絲汀娜已經付出了最大的代價,並換到了理想的條件。
民衆平時對特權階級敢怒不敢言,只有這時才能一吐爲快,神情看起來甚是歡喜。
「既然這樣,最快應該在兩天後就能執行處刑。因爲再來該做的準備不多,只要向民衆公告,並在都市的大廣場上設置處刑臺即可。」
「沒人會承認妳是國王!」
又過了兩天。
「看這裏啊!」
執行克莉絲汀娜死刑的當日。
攸格諾公爵訝異地睜大雙眼確認。因爲他認爲姂臬莎是發誓效忠克莉絲汀娜的護衛騎士,以奧波公爵的立場來說,應該沒理由留她活口才對。
「拋棄了國家,還有臉回王都!」

「……!」
「雷斯托拉希翁後來的情況怎麼樣?」
(爲什麼……)
明知如此──
金屬材質的枷鎖沉重地壓迫脖子,令人厭煩。克莉絲汀娜望向窗外,憂鬱地嘆氣。不過,爲什麼呢?她總覺得這口嘆氣似乎另有別的理由。
行刑臺上的其中一位騎士如此喝止,因爲他也可能會被石頭打中。他同時對上空發射光彈魔法作爲威嚇,臺下民衆便不再拋來石子。
民衆的叫喊聲響徹廣場。
(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也沒有任何遺憾。什麼都沒有。應該是這樣的纔對。
「根據留在那裏的同志透露,似乎還沒引起騷動。應該是高層爲了避免引發混亂而刻意隱瞞情報。這是預料之內的反應。」
「住口,碧翠克絲。」
「就因爲這樣,你便要殺死克莉絲汀娜嗎!? 」
即使父親這樣問──
這時候,又有一個人走上行刑臺。是奧波公爵。他從容地走過臺上,在前端停下腳步。
「……還是應該儘快行刑吧。」
此外,處刑臺的周圍有許多騎士待命,隊形整齊劃一。後方與左右稍遠處,聚集了前來觀看的王公貴族們。國王菲利浦也在那裏,不過王妃碧翠克絲不在,也許是不想看到女兒被處死的景象。
她卻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仍在渴求着什麼。不知怎地,她莫名地渴望他人的體溫,卻又不是任誰都行,並非想隨便找個人擁抱。即使如此,心裏卻沒有浮現出特定的人物。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眼前的空中,無所適從,像是在渴望不在眼前的某個人──
「那就沒什麼時間了。你去安排一艘魔道船,讓姂臬莎在行刑當天抵達卡爾亞克王都。」
「說這什麼話……!你開口閉口都是信賴、不滿,明明什麼都不讓她做,卻偏偏要她承擔責任!? 既然這樣,要殺就殺我吧!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讓我代替她死!」
「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妳擅自攜出國寶王權信物並擅自即位,分化王國。除此之外,還違背不再宣佈即位的協定,甚至爲了自保而挾持本該守護的國民當作人質。如此暴行,即使是第一公主也不該被原諒。因此,決定以叛國罪判妳死刑!」
(難道我還有留戀?還是說我怕死?)
「妳還有話要說嗎?」
他對克莉絲汀娜這麼問道。
「…………」
克莉絲汀娜不發一語,只是搖了搖頭。
這樣的態度,似乎令現場的民衆感到不滿──
「開什麼玩笑!」
「妳以爲自己還是王族嗎!? 」
「道歉啊!」
他們從臺下對她吼道。
「動手。」
奧波公爵提起下巴,如此指示。
「……!? 」
行刑人一把抓住克莉絲汀娜的後腦勺,粗暴地按下,使她向前趴倒。克莉絲汀娜的頭部被塞入斷頭臺的凹陷處,且整個人被器具牢牢地固定在臺上,動彈不得。
(……這就是我最後看到的光景。)
克莉絲汀娜雙眼盯着臺座的木頭地板。在人生的最後看到的是這樣的光景,實在是太過空虛。然而,脖子跟身體都被牢牢固定住,她無法轉頭看別的方向。在這樣的狀況下──
「快殺掉她!」
「殺啊!」
「殺了這惡女!」
克莉絲汀娜一身承受着人們盼望她死亡的聲音。
(真是自說自話……不,是我自作自受。)
「什麼……!? 」
雖然這麼想,克莉絲汀娜卻感覺自己很熟悉這聲音的主人。
所以她才一直徹底地在暗地裏安排,不讓他察覺自己打算完成的事……
她聽到了抽劍出鞘的聲響。那是斬首專用的行刑劍。行刑人抽出這把劍,表示──
想到自己的壽命頂多只剩下十幾秒,克莉絲汀娜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快的心悸。
(……我在發抖。)
這是不應該的。
滴滴答答地,她的眼淚滴落在處刑臺乾燥的木地板上。
那聲音如此喃喃,明顯打從心底感到如釋重負。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的狀況下,只有他一個人盼望她活下去。
然而,他還是來了。
行刑人與奧波公爵錯愕的聲音傳來。臺下民衆也譁然不已,可見應該是發生了預期之外的狀況。
克莉絲汀娜聽到了年輕少年的聲音這麼說道。
「……?」
「………………」
明知如此──
「……!」
到底是爲什麼?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的狀況下,實在想不到有誰會來救她……
情況變得非常不妙。
這也是理所當然。無論決心再怎麼堅定,面臨那把劍隨時要砍下的瞬間,不可能會不害怕。
並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微幅顫抖着。
克莉絲汀娜全身抽動一下。即使想確認現在的狀況,她全身被固定在臺座上,連轉頭都不能如願。只是──
但同時也覺得這個人絕對不能來這裏。要是來了她會很困擾。
(原來……我感到害怕嗎……)
然而,那刻還是會無情地到來。
「趕上了……」
這讓她感到高興無比。
他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受了煽動。而且民衆對王公貴族存有積怨是事實,關於這點,身爲王族的自己當然難辭其咎──想到這裏,克莉絲汀娜揚起嘴角,面露自嘲的笑容,甘心承受民衆的怒罵。
(時候終於到了。)
到底是怎麼了──
「太好了!」
克莉絲汀娜感覺胸中劇烈地躁動,彷彿被人用手直接抓住心臟搖晃。
她聽到了「鏗」的一聲,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的悶響。
頓時──
然後──
「…………」
漫長得有如永恆,實則短暫的時間過去──